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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原創] 貓

明朝永樂年間,老黃頭在河間府行乞。
  大家都說老黃頭是個傻子,他頭髮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身上一 年四季都是一件破夾襖,總是捂得嚴嚴實實。褲子掉了一半,露出了 兩條細細的,柴火棍一般的小腿,一條還斷了,上面長著很多爛瘡。 老黃頭一動不動的坐在路邊,把手伸向過路的行人。河間府民風淳厚, 況當時國泰民安,乞丐的日子並不怎麽難過。不時有好心人施捨些吃 食給他。他接過來,也不謝,送到嘴裏就嚼,嚼得差不多了,卻不咽 下去,而是從嘴裏拿出來,給坐在他身邊的小黑吃。小黑吃得不多, 大概老黃頭嚼過一兩口給它,它就飽了,不再吃。這時候老黃頭就把 剩下的自己吃掉。
  小黑是一隻貓。毛色純黑,利齒短耳。有識貨的人對老黃頭說, 這是一隻純種暹羅貓,值些銀子。若是賣了它,可以換幾天的溫飽。 老黃頭聽了這話,看看識貨的人,再看看貓,把貓抱起來,摸摸它的 毛,也不說話,只是呵呵地傻笑兩下,向識貨的人伸出手來。識貨的 人搖搖頭走開,說老黃頭真是當一輩子叫花子的命啊。
  要是說起老黃頭和他的貓,就得說說二十年前。那時候老黃頭二 十歲,也不傻,雖然是個孤兒,長得卻很精神。那時候也不叫老黃頭, 他有個大名叫黃富生。
  二十年前,黃富生在江陰縣李記豆腐房學徒。
  李記豆腐房的李老闆四十來歲年紀,爲人極精明能幹,憑著一手 家傳的磨豆腐手藝,攢下了一副家業。李老闆老伴早亡,膝下無子, 只有一個寶貝女兒,芳名秀音,年十八,生得極標致。
  黃富生人聰明,在店裏學徒,半年不用,就把李老闆的手藝學全 了。每天上午就把一天的活幹完了,閑下來,就幫著秀音賣豆腐。李 老闆身體不很好,每天看著富生磨豆腐,秀音掌櫃,日子過得舒舒服 服。
  再過了幾年,李老闆身體不行了,臨死的時候,他把富生和秀音 叫到床邊,對他們說:“孩子,我眼看不行了。你們倆也都大了,你 們好好地過日子,我就放心了。”說著,把富生和秀音的手握在一起。
  李老闆過世後,富生和秀音大辦了喪事,李老闆留下等錢用了一 多半。守了七七,豆腐房開張,小兩口商量再攢些錢好辦事。這天晚 上,黃富生拿出一塊玉配,親手帶在李秀音雪白的脖子上。秀音眼睛 裏滿是驚喜,嘴裏卻問:“這老貴的東西,買它幹嗎?”富生呵呵地 笑著說:“你看,戴上多漂亮,錢花了咱可以再掙來,漂亮可買不來。” 秀音說那我不帶它就不漂亮了?富生不說話,抱著她親起來。
  俗話說,好事多磨。這年七月間,江陰縣令丁羨魚上京敘職,回 來的時候正好路過李記豆腐房。丁知縣年紀不大,老婆剛剛過世,尚 未續弦。蒼天有眼,讓丁縣令看到了李秀音。
  丁縣令看到了美貌的李秀音,就想到了自己孤家寡人,而且他還 想到自己是一方父母,父親是當朝宰輔。於是丁縣令就上前套辭。李 秀音沒有好臉色給他看,丁臉上挂不住,動手搶人,秀音拼死不從, 富生聽見響動,也沖出來。丁縣令帶的從人不多,只好作罷,臨走時 放出話來:“三天後再來接人。”
  當天夜裏,黃富生通紅著眼睛,懷裏揣了一把菜刀,沖出豆腐房, 秀音死拉活拉也沒拉住。第二天一大早,縣衙門口貼出告示,大意是 暴民黃富生欲行刺縣太爺,被捕快拿下,現已下在大牢裏了。
  黃富生剛剛住進大牢的時候,每天都要挨打。丁縣令派了兩個牢 頭,每天不幹別的,專門打他。三天就打折了他一條腿。打累了,牢 頭也跟富生聊天。牢頭勸富生說:“小兄弟,你怎麽這麽想不開!你 這身子骨,跟大老爺鬥?他爹是宰相,吹口氣你小命就沒了。再說, 不就是個媳婦嗎,你至於爲這個?”聽到這裏,富生就打斷他們說: “二位爺,別費唾沫了,咱接著打吧。”牢頭沒辦法,只好接著打。
  照這樣打了兩個來月,這天忽然不打了。第二天也沒打,黃富生 挨打慣了,這樣過了幾天,感到不適應,這天放風的時候就向牢頭打 聽是怎麽回事。牢頭笑著說:“你福氣了,丁老爺高升了,調到外省 去做知府了。”富生說:“那我這個案子結了麽?”牢頭說:“沒有, 等新老爺上任來了再審吧。”富聖站著不走,牢頭問:“你還有什麽 要說?”富生支支吾吾地說:“老哥,您知道秀英怎麽樣了麽?”牢 頭愣了一下,半晌歎了口氣,說:“小兄弟,不瞞你說,你進來的第 三天,她就上吊,死了。”
  黃富生在江陰縣大牢裏一住就是好幾年。新的縣太爺上任,忙著 吃喝應酬,沒工夫管這個陳年舊案,案子一直沒結,時間一長,牢裏 和衙門裏誰也不知道富生犯的什麽事。六年頭上,新皇帝登基,大赦 天下。江陰縣借這個因頭,趕緊把富生趕出了大牢。
  富生被放出來,拖著瘸腿趕到豆腐房,就看到了江陰縣的封條。
  黃富生撫摸著豆腐房的門板,悲從中來,兩行清淚,順著滿是泥 垢的臉流下來。這時候,黃富生聽到“喵喵”的聲音,低頭,就看見 了一隻黑色的小貓。富生坐下來,眼淚一滴滴地掉,貓就趴在他腳邊, 不跑也不叫。
  從此,黃富生帶著貓,四處行乞爲生。
  黃富生進河間府有兩天了。河間是個大城,老黃頭是跟著他的貓 來到這裏的。
  實際上,自從十幾年前老黃頭認識了他的貓以後,他們兩個去哪, 去幹什麽就都是由貓決定的了。有人由此認爲老黃頭是個傻子,也有 人說,正因爲老黃頭是個傻子,他才會整天什麽也不幹光跟著他的貓 要飯。
  不管老黃頭是不是傻子,反正事實就是這樣的:早上貓把老黃頭 叫醒後,他們倆稍微活動一下,老黃頭就對貓說:“走吧。”貓就走, 老黃頭跟著貓。走到一個什麽地方,貓不走了,老黃頭就和它一起坐 在地上,他把手伸出來,等著有人把饅頭什麽的放在他手裏。
  值得一提的是,貓好像不喜歡熱鬧的地方。因此老黃頭一般不會 出現在集市之類的地方,這一點與其他乞丐不同。在貓的帶領下,老 黃頭總是活動在一些深宅大院,豪門巨府的周圍。這種地方乞丐少, 有錢人多,餓不著他們。但是到了晚上,這種地方會有不少保安,來 會來去地巡邏。他們看到乞丐,就會把他們用鏈子鎖起來抓走。但是 老黃頭不怕。夜裏,聽到保安的腳步聲,貓就會叫起來,把老黃頭叫 醒,一起逃跑。
  在河間府,這樣的豪華住宅區很大。有很多從朝廷裏退下來的老 幹部在這裏養老。正因爲如此,老黃頭他們才會在這裏耽擱這麽久。 事實上,老黃頭要飯要了十幾年,幾乎走遍了所有的州縣,當然,他 們只去豪華住宅區。
  永樂年間的一天下午,大概是初夏時分,樹上已經有了蟬在叫。 老黃頭和他的貓在河間府一家大宅的院牆外面坐著,太陽暖暖的照著。 貓眼睛一眯一眯的,不時張嘴打個哈欠。黃富生輕輕的用手指在它脖 子下面抓撓。
  在這樣一個安逸的時候,老黃頭身邊的大門開了,一個錦衣的老 頭領著幾個隨侍走出來。黃富生看到這個老人,神色一下變得緊張起 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懷裏的貓跳下地,把背弓得很高,毛也乍起 來。穿錦衣的老人走過黃富生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對隨行地說: “你看看,要飯的都要到我家門口來了,這河間府是怎麽管的”腳下 不停,走得遠了。老黃頭和貓看著他的背影,都微微地發抖。
  晚上,天色暗下來了。老黃頭還坐在牆邊。他慢慢解開身上的破 夾襖,慢慢的,從懷裏摸出一把菜刀。他看了貓一眼,看到貓也在看 著他。他拍拍它,站起來。
  牆邊有一株大槐樹,枝繁葉茂,很多樹枝伸到牆裏面去。黃府生 把刀咬在嘴裏,努力地爬著這棵樹。他只有一條腿,他用兩隻手攀住 樹枝,腳艱難地往上蹬。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滑下來,他意識到,他 是不可能爬上去的。黃富生臉上又有兩行淚流下來。
  忽然,一聲尖利的慘叫劃破夜空。叫聲不斷,從大宅裏傳出來。 漸漸的又有其他聲音響起來。有人驚恐的喊著:“丁老爺死了!丁老 爺讓貓咬死了!”黃富生的心怦怦的亂跳,側耳細聽。“喵……”清 清楚楚的一聲貓叫,黃富生驚得一下子站起來,嘴張得大大的。只聽 牆內一陣亂響,嘈雜聲中,呼地一聲,貓從牆裏面跳出來,渾身是血, 撲在富生懷裏。
  富生渾身顫抖,緊緊地抱著貓,貓擡起頭,富生看見她脖子下面 挂著一件碧綠的東西,那是那天他送給秀音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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