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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的墳墓

柳恬的貓死了,屍體是早晨被柳恬發現,貓的兩眼圓睜,四肢僵直。
柳恬大學畢業後獨自一人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年輕的姑娘,新鮮的生活,這一切本來應該是一個美好的開始,可惜的是柳恬並不漂亮,也不善於交際,這讓她在公司裡變成了一個透明人,誰會在乎我呢,她想。
於是,她養了一只貓,在朝陽小區她租來的那間小屋裡,每天下班之後,她都會抱著貓看電視,和它說些話,那貓的眼睛如果沒在電視上,就會緊盯著她,聽她講一天的疲累與枯燥,年復一年,轉眼柳恬到了三十幾歲,貓也老了,老到每天用三分之二的時間去睡覺,用三分之一的時間吃飯喝水聽她沒完沒了的訴說。
現在,這只貓死了。
柳恬想,以後,我該和誰說話呢。
她的租屋後面,有一小片空地,本來房東太太是用它來種花的,那時候這裡可以叫做花園,栽種著蘭草、茉莉和九月菊,柳恬那時候喜歡在夜晚透過後窗,借著星光看那些花,會感到一種少有的寧靜。可後來房東家的那個孩子;他只有十一歲,卻相當淘氣。有一天晚上,他把那個花園給毀掉了,所有的花都被他連根拔出,誰也不知道他這麼做是出於什麼原因。
現在,這片花園空空蕩蕩的,荒蕪,沒有一點生機。
柳恬在松軟的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那把只硬梆梆的貓埋葬在裡面。也許該留下點什麼,柳恬想,於是她又找來一個裝鞋子的紙盒,在底部寫上“貓的墳墓”,把這個看起來怎麼也不像墓碑的東西樹在了那個小小的墳前。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柳恬回到房間,隨手打開了電視,一部國產的電視連續劇正在上演,可柳恬的腦子裡卻全是貓的影子,懷裡空空如也,柳恬才發現,這麼多年她根本就沒在意電視裡播出的是什麼,她打開電視坐在那裡只是為了能向那只貓傾訴。
柳恬的唯一一個朋友就是那只已經死去的貓。
她煩躁起來,覺得心裡有一種想破壞什麼的欲望在滋生。
一天,兩天,一個星期過去了,柳恬覺得自己寂寞得快要瘋掉了。
一個星期六的中午,她打開了後窗,自從花園被那個小壞蛋毀掉後,她第一次這麼做,她想再看一眼那貓的墳墓。
她看到,一個人正蹲在那裡,用一把小鐵鏟掘著那墳墓。
柳恬很安靜的看著這一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發現,那人就是房東家的孩子,那個毀掉了花園與寧靜的小壞蛋,現在他正毀掉自己唯一的朋友的墳墓,想要把屍體挖出來蹂躏。
挖出來了,那孩子歡呼一聲,擦了擦鼻子上的土,把貓的屍體從土裡拉出來,那貓的眼睛像被埋葬時一樣圓睜,兩只尖利的牙齒呲了出來,像是在沖誰發怒。被埋在地下一個星期,它身上的毛已經脫落了很多,露出腫脹的皮膚,那皮膚看起來就像是一層薄膜,透過它可以看見裡面包裹著的一堆腐爛的筋肉和液體。
那孩子把貓放在地上,轉身跑回屋子,一會兒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只紙箱,他蹲在貓的屍體前面,把紙箱裡的東西一件件的掏出來,擺在地上。
有針管,那上面還有一個銹跡斑斑的針頭。
有鋸條,同樣滿是銹跡。
有小刀,是那種削鉛筆用的,看樣子是新買的,當他打開的時候,刀面反射著陽光,刺了柳恬的眼睛一下。
他想要對我的朋友干什麼?柳恬想,卻沒有阻止他。
正午的陽光很足,空地上又沒有什麼東西遮擋那直射下來的紫外線,孩子眯起了眼睛,汗水順著他的臉流了下來,把髒兮兮的臉上沖出一條條河道。他把貓翻了個身,摸著貓的肚皮,一手操起針管,沖著貓的肚子扎了下去,“不疼不疼,只要我打了麻藥,做手術時你就不會覺得疼了,大夫,麻醉完畢,可以進行手術了。”孩子細著嗓子說著,又變了一個低沉的腔調:“好的,護士,把手術刀遞給我。”
柳恬知道那孩子在干什麼了,他是在玩“手術游戲”,剛剛他一人分別扮演了兩個角色,一個護士,一個醫生,難得他小小年紀還有表演天賦,更難得有這麼一個好的玩具(貓的屍體)給他玩。
孩子下刀了,小刀鋒利的刀鋒輕易的就劃開了貓的肚子,由於被貓吃下去的食物已經開始腐爛,所以那貓的肚子漲得像汽球一樣鼓著,在壓力的作用下,那些腸子爭先恐後的從刀口裡湧了出來,臭哄哄的氣味讓孩子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的熱情不減,還是把游戲繼續了下去。
孩子用手把肚子裡剩下的腸子掏了出來,割斷。腸子雖然味道很難聞,但滑膩膩的手感還不錯,孩子想起了他爸爸,他爸爸活著的時候很喜歡吃豬大腸,他喜歡一大早跑到市場,買回來一大堆新鮮的豬腸子,用筷子插進一頭,然後把腸子翻轉過來,將腸壁上粘著的稀呼呼的豬糞和油膏清理干淨,他經常就蹲在一邊一聲不響的看著他爸爸做這些事,腸子翻過來後發出的味道很臭,就像這只貓的腸子一樣臭。清理干淨,他爸爸會把腸子交給媽媽,媽媽就用菜刀把它們切成一段段的,放在鍋裡翻炒,然後盛盤端上桌子,心滿意足的看著他爸爸把它們就著酒埋葬在肚子裡。孩子忘不了他爸爸吃那些腸子時發出的咀嚼聲,咯吱咯吱,腸子在他爸爸的牙齒間慘叫,被研磨得粉身碎骨。孩子害怕那些腸子,他拒絕吃這東西,他覺得這東西是有生命的,多少次在他的夢裡,一堆堆的腸子像蛇一樣緊緊的把他纏繞,然後他爸爸出現了,勇敢的把咬住纏在孩子身上的腸子一端,像吃面條一樣把他們咬碎吃進肚子裡,解救出被纏得喘不過氣的孩子。
孩子看著那些貓的腸子,他笑了,也許爸爸是對的,腸子真的很好吃。
先不去管它們,孩子要繼續深入探索了。
他用力掰開了貓的兩扇肋骨,看見了貓的肺和心髒,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器官,孩子不認識它們。
所有的內髒都變成了黑色,也許它活著時這些東西都是鮮紅的,在跳動或蠕動著。
孩子用小刀割斷了與心髒連接的那些粗大干癟的血管,手的觸覺告訴他,血液在裡面已經凝結成了硬塊。他把它捧在手上,捏了捏。
“嘭,嘭,不再跳動了,護士,通知家屬,病人已經死亡。”孩子繼續扮演著大夫的角色。
這時候,柳恬從窗子裡輕輕的跳了出來,孩子沒注意到,她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
“你想吃掉它嗎?”柳恬淡淡的說。
孩子嚇了一跳,回過身來,驚慌的看著柳恬。他手裡的心髒掉在了那堆腸子上。
“也許你真的想吃了它。”柳恬的眼睛看著那只被剖開肚子的貓。
“我要回家告訴我媽,你嚇我,我讓她不租房子給你了!”孩子大聲沖柳恬喊著。他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平淡的女人要對他干什麼,不過,柳恬瘦瘦弱弱的樣子應該不會對他有什麼傷害,也許,她會去告訴他媽媽,讓他媽媽狠狠的揍他一頓。
柳天沒有說話,他注意到她的手裡捏著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柳恬蹲下來,把那只貓和它的內髒放進了塑料袋。提在手裡。
“跟我來。”柳恬還是那種淡淡的語氣。
孩子覺得自己很想照她的話去做,實際上他已經跟在了柳恬的身後,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聽這個女人的話呢,這是怎麼了。
他們鑽過那扇窗戶,來到屋子裡。
柳恬把孩子帶到了洗手間,那他的臉和手洗干淨。孩子一直很順從,就像是媽媽在給自己的孩子洗臉那樣順從,孩子從八歲開始就自己洗臉和手了,他很懷念媽媽為他洗臉的感覺,略有些粗糙的手撩起有些燙的水,擦過他的臉,香皂的味道,水的蒸汽,那情景在他的夢裡一再出現。
柳恬的手很軟,摸在臉上的感覺涼涼的,她用的是水龍頭裡的水,孩子分不清是她的手發涼,還是那水涼。
孩子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裡正在播出的《科學探索》,這節目一直很吸引他,這次講述的是一具歷經了數百年還沒有腐爛的屍體,那屍體的皮膚甚至還有彈性。
柳恬在廚房忙活著,廚房的門關著,那只塑料袋也被她帶了進去。
兩個人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各自干著自己的事。
一個小時候後,兩人坐在了餐桌前,孩子看著面前那一大盤紅燒肉。
柳恬把筷子遞給孩子,孩子沒有接。
“吃吧。”柳恬說。
“這是那只貓嗎?”孩子疑惑的看著柳恬。
柳恬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雙筷子一直伸著。
“我不吃,這是那只貓!”孩子指著那盤子裡的東西喊道。
“你不吃掉這些肉,我就去告訴你媽媽,讓她知道你干了什麼。我看見過你媽媽怎麼對你,她會先用繩子把你捆在床上,讓你哪都去不了。”柳恬說。
孩子顫抖了起來,想起那情景讓他害怕得要命。他妥協了,他接過筷子,勉強夾起一塊肉,放在了嘴裡。
“很好吃,嚼,咽下去。”柳恬用手支著臉,歪著頭看著孩子。
孩子嚼了,柳恬做菜的手藝很好,那肉味道還不錯,口感很軟,還有點鹹,可能是因為裡面放了很多鹽來掩蓋那些腐爛的味道。
“全部吃完吧,我看著你吃光。”柳恬說。
朝陽小區的派出所裡,房東太太正在焦急的沖著一個很年輕的民警大喊大叫,她來報案,因為她的孩子不見了,那個年輕的民警問她孩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當得知是三個小時前,民警笑了,才三個小時,這根本不是失蹤,可能是躲在哪玩了。於是房東太太和那個民警大吵起來,她指責他不負責任,要投訴他。那個年輕的民警說她胡鬧,還說等過了二十四個小時再來報案。這話讓房東太太快要發瘋了。
吵鬧聲驚動了所長,所長把她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這位同志,有什麼事慢慢說,別在派出所吵啊。”所長讓她先坐下,倒了杯水給她。
房東太太手裡捧著水,把孩子失蹤的事告訴了所長。
“這沒什麼,孩子幾個小時不見很平常,你不用太緊張,聽我的,先回去到親戚朋友家或他的同學家裡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他。”所長安慰她。
“可是我這孩子從沒上過學,他一直就在家裡哪也不去,今天突然不見了我很擔心。”房東太太說。
“為什麼沒去上學?別擔心,放松,沒人會傷害他。”所長只能盡量的安慰她。
“不,我不是擔心別人傷害他。我是怕他在外面睡著了。”房東太太依然緊張。

電視正在播出一部很老的香港武俠電影,是《東方不敗》,林青霞那時候美得讓人心碎。
柳恬坐在沙發上,懷裡是那個孩子。
她在輕輕的摸著他的頭發,就像她平時撫摸那只貓一樣,她訴說著這段時間(貓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訴說著她的人生,她的寂寞,她的心事。
孩子安靜的聽著,一聲不響,那溫暖的懷和輕柔的撫摸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貓。
“我喜歡你,你像我以前的媽媽一樣。”孩子說。
柳恬從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蘇醒過來,她才發現,懷裡的不是那只貓,貓從不會回應她的自言自語。
“房東太太不是你的親媽媽嗎?”柳恬停止了撫摸。
“她是我的親媽媽,我就是她生出來的,她以前對我也這麼好,現在卻很恨我。”孩子閉著眼睛,像是在說著夢話。
“她為什麼恨你?”柳恬問。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死了,媽媽就開始恨我,她經常會打我,我就開始。”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能是因為失去了丈夫,所以精神變得很緊張吧,甚至開始拿孩子出氣,柳恬想。
“你吃了我的貓,就要聽我的話,以後,你就是我的貓,要常來陪我,聽我說話。”柳恬又開始撫摸孩子的頭發,那頭發微微卷曲,像羊毛一樣松軟,“你這小傻瓜,那豬肉很好吃吧,不嚇你一下你還會淘氣的。”
孩子沒有回答,他已經睡著了。
柳恬覺得自己也有些倦了,她閉上了眼睛。

“那孩子有嗜睡症嗎?”所長問。
“不,他從剛學會走路時就患上了夢游症,我和丈夫去了很多醫院都沒有治好他。所長,你不知道他在夢游時都干了什麼,他六歲時有一次夢游活活吃掉了一只老鼠,第二天早晨我們在他的床上發現了老鼠的骨頭和尾巴,他的嘴上還沾著血。八歲那年的一次夢游,他用菜刀殺了家裡養的一只狗,去年四月二號的晚上……”,說到這,房東太太的聲音顫抖起來,臉色發白,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悲傷的表情出現在她的臉上,“他在夢游時用鐵鏟砍下了我丈夫的頭,當時我和丈夫睡得正熟,他死時都沒有發出聲音,所以直到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時,才看見我丈夫的頭沒有了,肚子也被剖開,我被嚇得暈了過去,等我醒過來時我掙扎著報了警,他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破了案,他們在我兒子的床上找到了我丈夫的頭和腸子,那把鏟子也在床上,我兒子正拿著它,他茫然的坐在一堆腸子中間,滿身是血,不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麼…………是我兒子殺死了他自己的父親。”房東太太已經泣不成聲,“從那以後我就把他每天關在家裡,睡覺時我會把他用繩子捆上,你們一定要快點找到他,不能讓他在哪睡著了,我怕他會傷害別人。”
所長沉默了,他的臉色很難看,似乎在強忍著胃部的不適,過了一會兒,他抄起了桌子上的電話:“小吳嗎?馬上集中全所的警力,全力搜尋一個孩子…………”

柳恬睡得很熟,她的呼吸均勻,表情平靜,她沒有發覺懷裡的孩子已經不見了,不,那孩子還在,他正蹲在柳恬的身前,眼神茫然的看著柳恬,似乎在研究一個看起來很好玩的玩具,孩子的手裡,正握著那把挖土用的鐵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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