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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最愛秦王政 作者:杜可綺 (已完成)

【文案】

據說,這把刀能為人帶來一段綺麗詭變的奇遇,

奇遇?曼丘葑沒啥興趣,她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拔開這把刀呢,

霎時,這「越冥刀」真教她給拔開了,

甚至帶她穿越時空來到了古代,遇上自稱是秦王贏政的男人,

咦?秦始皇和秦王,不知他們之間有啥關係?

無所謂,只要他相信她不是刺客就行了。

刺客!沒錯,嫁給他的最大好處就是-每天都會被刺殺七、八次,滿意嗎?

有膽量接受挑戰嗎?大刺激了!她開始期待當他的妻子了呢……

楔子

中國大陸  陝西省西安市東北郊區

  初春三月

  傍晚,烏雲密佈,些微的夕陽餘暉透過雲層,映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黃土原上。

  冰寒冷峭的春風,一陣陣的襲來,吹不散漫天飛揚的砂石,化不開濃密濁黃的塵埃。

  陰霾詭異的煙塵中,不停穿梭往來的,是身披戰甲拖著重戰車馬匹,以及夾雜其內,滿面疲憊的困頓,身著厚重戰袍,手執長矛鐵盾,無力奔跑殺敵的士兵。

  沒有腥風血雨,也沒有殺氣敵意;每個人都只想偷空蹲在原地休息,好有體力繼續活下去。  

  見有支撐不下去,快要陣亡者,周圍的人不分敵我,均紛紛伸出援手,或給予扶持,或在一旁打氣鼓勵。

  這是歷史上戰況最空前祥和平靜的戰爭,秉持仁愛慈悲的心腸,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把人類最高貴的情操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達到最高點。

  啊!真是令人感動,想來世界大同的理想已不遠了。

  “卡!”半空傳來一陣狂怒的吼叫聲。

  這美麗的和平的理想國畫面無情的被人破壞了。

  導演曼丘徹瞪著大眼,猛吹他嘴上上短得不能再短的鬍鬚,若不是身處吊車裏,半懸在空中,他早就暴跳如雷,外加狠狠揍人一頓了。

  他勉強壓下滿腔怒氣,聚集了全身所有力量,往下咆哮吼罵。  

  “真***!你們搞什麼東西?一場驚天動地、鬼哭神號的戰爭,居然被他們演成了感人肺腑的溫馨喜劇,這能看嗎?”

  他睥睨現場筋疲力盡的工作人員,和幾乎快要犧牲的馬匹,不耐煩的大手一揮,毫無人性的下了一道命令。

  “重來!”

  “啊——救命啊!”全場萬眾一心的哀叫著,連馬匹都尖聲嘶吼著,以表達內心的不滿。

  老天!這已經是第三十次了,再繼續下去,他們只怕要魂歸西天,當場掛了。

  要說後悔,打從第二次重來,他們就已經後悔了,為了這微薄的臨時演員費,而把一條命賠掉,真是太不值得了。

  怪來怪去,只怪當初眼珠沒擦亮,那一個有人性的導演沒看上,偏偏挑中這不把人當人看的魔鬼導演。

  說到他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連獲三屆奧斯卡導演獎,也不在於他那嚇死人的高票房保證,而是於他泯滅人性的要求,格外的無法無天。

  為了符合他的要求,年前一位馳名中外的實力派女演員,只因回眸一笑的神情不夠生動嬌媚,整整重拍了七十九次,到最後一次,那名女演員不但脖子和腰嚴重扭傷,還眼歪嘴斜,口吐白沫,當場中風送醫急救,他這才勉強作罷,沒讓她拍第八十次。

  或許是看破了,當一聲開麥拉的命令聲傳來,所有人和馬俱是一副誓死如歸的神情,大有慷慨赴義,為藝術而犧牲的決心。

  反正這第三十次,他們全把命給豁出去了,要再不成功,他們只有成仁,捨身成為黃花崗第二代烈士了。

  若說現場有人能阻止曼丘徹殘暴的行為,那大概就是他向來疼愛的的小侄女曼丘葑了。

  可惜,她對於拍片現場慘絕人寰、哀淒至極的狀況視若不見、聽而不聞,縮在角落裏,專心研究她手中那把不起眼的短刀。

  這是她那個風評惡劣、冷血無情、詭計多端、陰險狡詐的惡魔四哥送的。

  如同他的為人一般,這把刀的刀身是青銅制的,沒有多餘的裝飾品,也沒有繁複的花樣點綴,只在上面用古金文草寫“越冥刀”三個字以證明它的身分。如此的平凡,看來黯淡無趣,毫無價值,必要時,卻能取人性命,使人屈服于它的陰狠之下,這種作風正像她四哥。

  把這把刀放置在她手中的同時,她四哥語帶玄機的告訴她,這把刀能為人帶來一綺麗的詭變的奇遇。

  奇遇嗎?她不當一回事的笑了笑,她沒大興趣,比較能引起她注意和好奇心的,是這刀始終無法和它的刀鞘分開。

  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她那個擁有機械博士學位的九叔,應用了各式各樣的儀器,甚至於雷射刀,也拿它莫可奈休,難傷它分毫分厘,一種莫名的感覺,迅雷不及掩耳,如觸電般的流竄過她的心底,令她全身寒毛直豎,不寒而慄。

  不受控制的,她的手和刀把黏合在一起,如果使力也拉不開來,輕輕一動,她竟然拔開了那把刀。

  霎時,那把刀似乎和她身後的某物起了共鳴,彼此相互呼應,這股力量也引起了天地的感應,造成了劇烈的震動,和天崩地裂般的巨大的聲響,強烈的穿過她的耳膜,震撼她的身心。

  身後一個強壯的身軀及時護住她,減輕了她的壓力,並溫柔的讓她靠在他懷裏,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想轉身看清他的面貌,卻被他的手轉移了方向,定眼一看,她差點失聲叫了出來。

  就在她面前,相距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不斷的往外擴張,一點一滴的向她侵襲著,仿佛要待她吞蝕。

  她沒來得及反應,冷不防的,身後那個人重重的推了她一把,重心不穩的她,便整個人直撲向黑色漩渦的中心,連出聲求救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把它給吞沒了。

  在背後陷害她的他,沒多看她一眼,俯身拾起她遺落在地上的絲巾,猶豫了幾秒,輕柔的在絲巾上烙下他深情的一吻。

  一揚手,順著風勢,讓它跟著主人被捲入漩渦中。

  在漩渦碰觸到他的前一秒,他將手上的短劍放回劍鞘,瞬間,黑色漩渦消失得無影無蹤,—切恢復原狀。

  他把劍放回風衣的口袋中,另從緊貼著心門的上衣口袋中取出了樣式花色相同,卻較為陳舊並有些褪色的絲巾,輕輕在嘴唇上摩挲著,每碰—下,他俊逸出塵的面容就更加痛楚和憂傷。

  他緊咬著下嘴唇,全身微顫著,不斷在心中祈禱。

  老天!這次千萬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她無論如何,一定得毫髮無傷的回到他身邊,否則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行仔!導演找你。”場務的叫喚打斷了他的沉重。

  他面無表情的回應了—聲,收起了絲巾和跟隨著她而去的心思。

  反轉過身,他面對場務小工,露出了他天王劉仲行慣有迷死人不償命、顛倒芸芸眾生的微笑。

第一章

一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質料有些粗糙,看起來醜陋無比的黑色柱子,支撐的是表面不夠平滑光潔的木板,四周則是隨著風吹而不停擺動的灰白色布簾。

  這是什麼地方?

  曼丘葑勉強撐起有些發疼的身子,不經意的碰觸到身旁摺疊整齊的被褥,再看到位於身下的床墊,以及周圍的擺飾,不用想,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一張不算小的床上。

  而且,依照它們製作不夠精細,以及手法粗糙的狀況來看,她肯定這不會是現代。

  當然,現代的世界中,也有所謂蠻荒落後的地帶,但是,她的直覺很清楚的告訴她,那股黑色的漩渦把她卷到了古代來了。

  至於是什麼朝代呢?

  很抱歉,她的中國歷史知識極為貧乏,就算有人清楚明白的向她說明這是什麼朝代,她還是一樣無知,搞不清狀況,知道等於不知道。

  她認為比較重要的,是這裏用到了床,以她過去豐富輝煌的經驗告訴她,這裏的文化水準應該是滿高的,至少不會太原始。

  想至她九歲時所待的森林,上方是濃密的枝葉盤繞,粗的不像話的樹幹上,附帶的是一條條花紋斑斕,碗口般大的蟒蛇,周圍不時有猛獸出沒,虎視眈眈的直把人當獵物般盯著,下面則是全身軟趴趴,沒有半點骨氣,—見到人就只想吸血的水蛭,相對於那麼惡劣的環境,這裏真的可以算是天堂了。

  她低頭檢視了—下全身,衣物大致都完好如初,也都堅守崗位,不敢怠忽職守,唯有脖子上的絲巾和腳上的鞋子大膽叛逃了,現在不知去向。

  好過分喔!明知道她最怕冷的,它們居然敢離開她,真是沒良心。

  咦!怎麼它還在啊!

  她抬起了右手,這才發現那個罪魁禍首,該死的越冥刀,竟還依依不捨的黏在她手上,而刀鞘已自行回到原位,仿佛它什麼惡事了也沒做過似的,故意裝出一副純潔無辜、事不關已的模樣,真欠揍!

  “碰!”的一聲,未征得她的允許,那把刀居然敢擅離她的手,落在床墊上,引起了說大不大、說小不算小,但倒楣時,卻足以致命的響聲。

  “誰?”

  隔著布簾,傳來了一個極為冰冷的聲音。

  餘音未完,只見一道青光閃過,她面前的布簾當場壽終正寢,打從中間劈成兩半,無異議的順勢滑落到地上。

  乖乖!這是什麼情況?怪恐怖的。

  透過屋內明亮的光線,她看見一名身著一襲黑衣古裝,頭上盤髮髻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手持一把透著寒光的長劍指向她,全身籠罩在一股冷冽的殺意裏,大有取她性命的意圖。

  好吧!有點委屈的,她願意認錯更正,這裏不是天堂,而是百分之百的地獄。

  那個該死的黑色漩渦,什麼地方不好帶她去,偏偏把她帶到這個絕對有暴力傾向,隨時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地帶,下次再讓她碰上,她絕對要把它碎屍萬段。

  緊張嗎?恐懼嗎?別傻了,在她曼丘葑的字典甲,找不到那麼無能的字眼。

  她野性的直覺很清楚的告沂她,她絕對能逢凶化吉,全身而退,二十年的歲月,她都是憑靠這個活過來的,只是怪了,她對他怎麼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處於命在旦夕之際,她重視的不是他手中的劍,而是他給她的感覺;—種非常奇特的感覺。

  她傻愣愣的望著他,口中喃喃自語。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

  他默了一下,有點莫明其妙的看著他。

  “我從來沒見過你。”

  “可是,我真的見過你,我的感覺這樣告訴我。”她很堅持已見。

  “我的感覺卻告訴我,我絕對沒有見過你。”他也很堅守立場。

  兩個人互不相讓的結果,就是彼此瞧著對方發愣,在心裏拚命摸索著,以尋求任何和對方有關的記憶,來做為向對方抗爭的佐證。

  “王!沒事吧!”

  侍衛長蒙由一聽到門內有不尋常的聲響,立時破門而入,把門撞壞了也就算了,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也撞壞了?

  因為他居然看到他那個向來不對女人動心,甚至不屑一顧的王,正和一名陌生女子互相凝視,即使是他出現,他的王仍然未轉移視線,而那名女子看起來是那麼的怪異。

  蒙由趨向前,好奇心重的詢問狀況。

  “王!她是什麼人?”

  好不容易,這位王才勉強的把視線從她身上轉移到蒙由臉上。

  “你問我,我問誰?這裏不是你負責守衛的嗎?”

  “可是,王!我是在門外守衛,待在屋裏的卻是你,你應該比我清楚呀!”蒙由把責任推給他。

  “我哪知道!”他完全不負責任。

  他想了一想,指著她問蒙由。

  “她會是後宮的嬪妃?或是宮女?”

  蒙由連想也不想,直接搖頭否定。

  “你看她的樣子像嗎?”

  “完全不像!”他非常肯定。

  後宮的那群女人,一個個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宛如雜草堆中,拚命向人諂媚,想勾引人注意的庸俗野花,但看到他,卻又只知道打躬作揖,努力想在他面前裝出良家婦女,守身如玉的含羞模樣,害他看到反胃,回到寢宮後,大大吐了七個夜壺,要不是夜壺不夠用,他—定會吐得更多。

  而她,居然敢正眼瞧他,而且連動也不動的直把視線鎖在他身上,真有勇氣。

  而他們兩個人一搭一唱之際,曼丘葑完全沒把他們的話聽進去,反而目中無人的,只顧著打量這位王。

  說真格的,他確實不比她那群帥得沒天理的哥哥們差,有著濃濃的劍眉,深邃精悍的眼眸,高挺形似鷹鉤的鼻樑,以及薄而適中、弧度優美的嘴唇,再加上堅毅不屈的下巴,嗯!他長得真的夠俊俏、夠雅致,可惜,她長年面對她那群帥哥,對於長得好看的男人,她早已免疫了。所以,他的外表不足以吸引她,使她動心。她比較在意的,是他身上所流露的那股強烈、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應該見過他的,尤其他的鷹鉤鼻,和他那高大的身影,她真的似曾相識……

  對了!是他,她靈光乍現,想起了一個人,那是她腦海中一個既熟悉,卻又有距離的影像。

  而他和那個影像正好重疊,神似的外表,類同的氣質,以及全身那股冷漠不群的氣勢,和眼底極淡而不經意表露出來的寂寞無奈,他真的像極了她腦海中的那名神秘人物。

  驀地,他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宛如鏡頭特寫般,用著狐疑不解的眼光瞪著她看。

  “喂!你想通了嗎?”

  “什麼?”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考慮了這麼久,你應該為你的出現找到很好的解釋了吧!”

  “是呀!你—定要給我們一個交代。”蒙由在—旁附和著。

  “呃?”她仍然搞不清楚狀況。

  “說!是誰派你來行刺的?”這兩個人很有默契的異口同聲。

  不用說,這正是他們口沫橫飛、辯論了半天,所得到比較成立的結論;亦即這個怪女人是刺客。

  “行刺?”她驚叫了一聲。

  別的她沒聽懂,這兩個字她可是聽得一清二楚,為了避免負擔這莫須有的罪名,枉死在這個不知什麼東西的朝代,她決定為自己的生存權抗爭。

  “不!我不是!你們誤會了。”

  開什麼玩笑,他們那麼強壯,而她是如此弱不禁風,又手無縛雞之力,膽子還特別的小,她那有能力刺殺人。

  更何況,像她這麼溫柔婉約、端莊賢淑、菩薩心腸的小女人,她連螞蟻、螳螂都不敢傷害,怎麼可能會傷人,至多不過是八歲時,曾在非洲的大草原上,殺過兩頭獅子、三頭老虎、七隻豺狼和三條七尺長的大蟒蛇罷了。

  瞧瞧!她真的是太柔弱了。

  “誤會?”他揚了揚眉。“你手持利器,擅自闖進我的寢宮,還故意埋伏在我床上備先施行美人計,再伺機而動,這叫誤會?”

  “王!美人計在她身上是不成立的,你太抬舉她了。”蒙由好意提醒他的錯誤。

  “哦!那就是醜人計了。”

  拜託!從古至今,有哪個白癡用醜人計來行刺的,擺明瞭就是行不通嘛!

  曼丘葑懶得對他們的廢話下評語,只想著趕快為自己洗刷冤屈,以免成為嶽飛第二。

  “這我可以解釋的,請你們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我為何會莫明其妙的出現在這裏,但我可以把所有經過一字不漏的說出來,這樣你們就會知道,我真的不是來行刺的。”

  這兩個人對望了一眼,蒙由首先提出意見。

  “王!要接受她的解釋嗎?”

  他聳了聳肩。

  “好吧!反正聞著也是閑著。”他收了手中的長劍,身上的殺氣立即隱沒,他望著她。

  “你可以說了。”

  “在那之前,我可不可以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她不好意思道。

  “什麼要求?”他問道。

  “我餓了,能不能讓我先喂飽它?”

  她紅著臉指著自己快要餓扁,不時發出呻吟的肚子。

  喂!好!夠率直,沒看過這麼坦白地刺客,他開始有點欣賞她了。

  “蒙由,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蒙由望—瞭望屋外的樹影。

  “快接近正午。”

  “那就叫他們傳膳吧!”

  不到片刻工夫,幾名侍衛裝扮的人在一張長形的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

  蒙由自己頭上拔下了一根銀針,一樣一樣試著,又每一盤都親自試吃上一口,確定無礙後,這幾名侍衛才退了出去。

  雖然曼丘葑對他們這樣怪異的舉動感到好奇,但在饑腸轆轆的情況下,她決定把它先擱置一旁,好好的大快朵頤一番再說。

  “整個經過就是這樣。”

  文法、說話結構一向亂無章法的曼丘葑,在祭完五臟廟後,很用心並且竭盡所能的把她所遭遇的事解釋清楚。

  說完後,她大喘了口氣。

  這對她而言,可真是天下第一難事呢!

  她用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望著蒙由和他的主,唯恐他們以為她是在說夢話,而仍拿她當刺客看待。

  出乎意料的,這兩個人的反應極為平靜,甚至於沒有半點反應,這是被她給嚇壞了,還是根本不相信她的話?

  她憂鬱的問了一句。

  “你們相信我所說的話嗎?”

  “嗯!”這兩個人漫不經心地回應著。

  打從她開始陳述她那怪異的經歷,這位王的心便不在那上面,而在她身上。蒙由的心也不在她說的話上,而在他的王身上。

  不知何時起,這位王不著痕跡的移動身軀,緊挨著她坐下,饒富趣味的端詳著她的一切。

  嚴格說起來,她不夠美,也許比一般平凡又俗不可耐的女人好看,但和他那以外貌聞名遐邇的母親,以及後宮那群姿色皆上上之選的,爭奇鬥豔的女人來比較,卻是差強人意。

  但她很有生氣和活力,全身上下充滿著陽光的氣息,她像是草原上初露芳香的嫩草,自然而容易親近,很輕易的讓他想起那一望無際,隨風擺動,舒暢而沒有壓力的原野,這正是他打從心底渴望,願意放棄—切追求的。

  事實上,她確實有吸引人之處,舉手投足間,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很隨意就能捕捉住所有人的視線,隨著她的一顰一笑而起伏移動。

  尤其是她那一雙清澈無邪的眼眸,是他心動的誘因,而她身上那股天生的清香,以及純淨的感覺,則觸動了他深藏已久,無意為任何女人演奏愛情樂章的心弦。

  而更讓他醉心迷戀的,是她那一頭自然垂及腰的長髮,烏黑亮麗,沒有多餘的人工裝飾。輕輕擺動一下,便有如草原上隨風波動的綠草,沉靜時,則像安寧默然的黑夜,給人心安的感覺,這是其他女人欠缺的。

  他貪婪的用手撫摩著她的長髮,享受由她身上表現出來,同時有動有靜的特質。

  蒙由欣慰而又滿足的看著王的一舉一動,他的王終於找到了情感,有了心靈寄託。這是他長久以為,一直在心底默默祈禱,期望能實現的願望。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非常清楚明瞭,他的王有著超乎尋常人的孤寂和落寞。偌大的王國裏,子民上萬,除了他和弟弟蒙恬,沒有一個人算得上是王的心腹。王室枝葉繁複,有血緣關係的何止上千,但除去同母異父的哥哥呂征,沒有一個人是王真正的親人,王實在是太孤單了。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有想要痛哭一場的衝動,不為別的,只為他可憐的王。

  曼丘葑無暇顧及他那莫明其妙的感傷,也沒有阻攔王的侵犯,她只在乎心中無法釋懷的問題。

  “你們真的相信我說的話,一點也不懷疑?”

  王微微一笑,恰似暖春融化了寒冬一般。

  “沒有必要懷疑。”

  “為什麼?”

  “因為不論你是什麼人,或來自何方,或存在於那個時代,都無關緊要,總之,你人在這裏,就已經足夠證明一切了,況且……”

  “況且什麼……”她緊張的等著他的下文。

  “過去、現在、未來其實是一樣的,現在等於過去,未來就是現在,有過去現在已不在的人,有現在還活著,未來卻即將過去的人,自然也會有未來而即將存在於現在的人。因此,不管你是過去、現在或者未來的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活著就夠了。想想,人會失手,馬會亂蹄,誰能無錯,更何況是老天,你就原諒它小小的錯誤吧!”

  “你的話好深奧喔!”她有聽沒有懂。

  她只是問他相不相信而已,他沒事扯出這一堆她聽不懂的話幹什麼?真是莫明其妙。

  等等,他好像一個人,像誰呢?對了!她腦中靈光乍現,沒錯!他這種怪異又不合的行為,正像那個行事完全無道理可言的惡魔四哥。

  於是,她對他的親切感和熟悉又多添加—分。

  雖然,她不太明白他那番大道理,但是只要他能接受她,相信她不是刺客就夠了,至於他所說的那些廢話,她實在不想追究。

  原因無他,她只怕他再和她解釋下去,她不但會產生詞窮腦空的困境,而且會因為無法理解,大腦從此停止運作,讓她當場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對了!搞了大半天,你還是沒告訴我你是誰呢?”終於,她想到了這個有點重要又不太重要的問題。

  “我是秦王嬴政。”他很謙虛的說出自己的名號。

  “秦王嬴政?”她又重複一次。

  沒聽過!想必不是什麼太有名的歷史人物。

  在她有限的中國歷史知識中,她所知道的,只有三個,而這三個全是她四哥告訴她的。

  那時,她才只有十歲,她四哥開宗明義教導她的第—件事就是:別學孔子的老天真,以為全世界都好人。也別學秦始皇浪費,要節省物力,把它們用在該用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千萬別學嶽飛愚忠,為了一個白癡皇帝,而把命給送掉,那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她自認聰明的揣測著,秦王和秦始皇,都有個秦字,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關係?

  唉!實在不能怪她沒有,也不具有常識,空閒時更不看電視。要怪就得怪她那個毫無定性、又有旅行癖的父親,打從她三歲時,母親過世後,就帶著她離家出走、四處流浪了。

  十歲前的生活,她不是生活在深山大澤,就是在蠻荒叢林,甚至還曾在神秘的亞馬遜河流域待過半載,最大的收穫,是和好幾個獵頭部族長成了好朋友,後來因為彼此太過於投緣,她就直接升級成為他們的幹女兒了。

  十歲時,她父親過世,她才被七叔接到美國同住,開始了正常人的求學過程。

  只是,別說美國學校沒有教授中國歷史的課程,即使有,她也不可能選修,因為她太忙了,—天二十四,她有十四個小時花在體操、跳水等體育活動上,另外一個小時吃飯,一個小時花在來回車程上,剩下的八個小時,她只想上床睡覺,哪來多餘的精力和腦力背歷史。

  她對於自己的無知,不但不感到愧疚,反而埋怨起嬴政,如果他夠有名就好了。

  ************

  好不容易等到蒙由端的茶涼了,又確定無毒後,曼丘葑把茶杯拿到嘴邊,一飲而盡,半滴也不剩,她實在太傻了。

  蒙由沒等她要求,立時又斟了第二杯。

  她一邊等茶涼,一邊把她先前悶在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你很累嗎?不然為何會有人想刺殺你?”

  “我其實不太壞。”嬴政故意作委屈可憐狀。“我只是比較倒楣,莫明其妙的生在王室,又不小心繼承王位,就這樣遭受所有人茶餘飯後的休閒娛樂,啊!一提起我可悲的命運……”

  贏政面無表情的從蒙由手中接過布巾,慢條斯理的拭著她那佈滿他整個臉的口水。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好意思的幫著他擦口水。

  “我這麼悲慘的遭遇,你沒有同情心也就算了,居然還這樣對待我,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他開始醞釀情緒。

  曼丘葑面帶歉意的直向他賠不是。

  “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天生是貓舌頭,不能喝熱水,剛才是因為太專注聽你說的話,一時忘了,我才會……請你原諒我好嗎?”

  “唉!算了,像我這樣天生不祥的人,我有什麼資格原諒別人,我活該倒楣要被你噴口水,如果你嫌一杯水夠,這裏還有一杯,要再不夠,我也可以叫蒙由另外打一桶水給你。”他把自己的茶杯移給曼丘葑,臉上儘是哀怨悲淒的神情。

  “我……”她為自己無心傷害他所造成的過錯,感到非常的愧疚,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贏政邪氣的一笑,故意繼續借題發揮。

  “你不要為我感到歉疚,這是我活該,誰教我一生下來,就註定要受眾人欺負,在這個美麗的牢籠裏,過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日子,父親早逝,母親絕情無義,真是滿腹心酸無人知,又沒有人可以訴苦,只有把淚水往肚裏吞,啊!我真是太可憐了。”

  說著說著,另一邊努力培養情緒,好從眼裏製造出串串斷人肝腸的眼淚,以圖打動她的惻隱之心。

  坦白說,他實在很有演戲天分,可惜用錯了地方,形成了一種不必要的浪費,也造成藝能界龐大的損失。

  曼丘葑因為心懷歉意,不好意思面對他,所以沒看到他擠眉弄眼的假哭,只當他是真情流露而大為動容,發自內心同情他的遭遇,並為他打抱不平。

  “你不要傷心難過了,以後有我在,你有苦可以跟我訴,如果有人欺負你,我也會幫你修理他們的。”

  由於她的絲巾失蹤,在遍尋不著替用品,無可奈何的情形下,偏巧她那條姍姍來遲的絲巾,在這時候平空出現在三個人面前,大搖大擺的直奔向主人的懷裏。

  她偷瞄了嬴政一眼,有點尷尬的笑了—下,隨即把它圍在脖子上,好隔開空氣中川流不息的寒意。

  本來她是想幫嬴政擦淚水的,可是她不想,非常的不想讓三姊送給她的這條法國絲巾,沾滿他的眼淚和鼻涕,那實在太不衛生了。

  考慮了幾秋季,她終於痛下決心,把床鋪上那厚重的棉被取來,大方的塞在他懷裏,還很講義氣的用被角輕輕拭去他的眼淚。

  贏政看的是又好氣又好笑,笑的是她竟有如此異想天開的舉動,氣的是他的眼淚是如此不值錢,只能用床棉被來擦拭。

  由此可知,她實在是太特別了。

  曼丘葑看他的臉色變換不定,以為他又要使出哭功,連忙好心安慰他。

  “別哭了,看你這樣,我的心好痛喔!”

  “真的嗎?你會為我心痛?”嬴政感動的握住她的手。

  “嗯!你不開心,我也會跟著不舒服的。”

  “你真好!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事實上,她不只是對他好,她對於所有遭遇不幸的人都一樣的好,這是她努力學習六姊的菩薩心腸後的成果。

  嬴政當然不知道他的個性是如此,他只明白一件事;他必須把握住機會,好讓他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實現。

  他順水推舟的倒在她身上,表面上是感激她的好心,實際上卻是在進行他攻城掠地的陰謀。

  他雙臂不著痕跡的環住她的腰,把頭舒舒服服的躺在她的肩膀,吸嗅她溫馨清香的秀髮。

  在攻佔住她一部分的土地後,為了再下一城,他開始用著既低沉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對她心喊話。

  “你真的是一個又溫柔又為人著想的好人,以後我心裏的話都可以跟你傾訴嗎?”

  “可以!”她拍胸脯保證。

  “真的我說什麼,你都聽?”他設下了第一道陷阱。

  “聽!只要是你說的,我都聽。”她未覺察的往裏面跳了下去。

  “可是,萬一你聽到什麼不想聽的話,你會不會生我的氣,會不會不再理我?我好擔心喔!”

  他又開始惺惺作態,在她面前擺出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

  “你不知道,我的心好脆弱,受不得一點刺激,如果你生我的氣,不再理我,那我一定會心碎,難過將不知該如何是好,你不會這麼絕情吧?”第二道陷阱形成。

  “不會!我絕對聽你的話。”她以起誓的口吻回道。

  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好人是這般難為,想要做件好事,都還要發誓保證,難怪這世上的好人越來越少了。

  而那個暗算她的天下第一惡人,正為她的回答,滿意的在心裏偷笑,並且沒讓她發現的慢慢加深雙臂的力道,緊緊的將她整個人鎖在懷裏,用他強壯的體魄,和不著痕跡的溫柔包圍著她。

  唉!如此陰險狡詐的人,居然還有人覺得他可憐,而無限同情著他,那個人百分之百不是眼睛有問題,就是腦筋該送廠維修了。

  真正可憐的,應該是他的獵物,那個深陷於危險陷阱中,卻仍然缺乏警覺的曼丘葑。

  ********************

  “什麼?你要我當你的妻子?”

  曼丘葑吃驚的脫口叫了出來,幸好她現在口中沒有茶水,不然肯定會直噴到他臉上。

  由於她的身子被嬴政鎖在懷裏,無法動彈,她掙扎了半天,只能勉強轉動頸項,側著頭望著那猶如貓兒偷腥得逞,一臉詭異奸詐笑容的嬴政。

  “怎麼?你不願意嗎?”

  “我……”她猶豫著,腦中一片空白,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我就知道。”他哀叫就一聲。

  說起嬴政變臉的速度,那簡直是比翻書還要快,前後不到半秒鐘,立即變成滿臉掛著深沉的憂傷,晶瑩剔透的淚珠,若隱若現的在他的眼眶裏翻轉滾動,他佯裝勉強壓抑著滿腔的痛苦,用著極為悲哀的語調對她控訴。

  “說什麼都聽我的,根本就是騙人的,你只是在哄我罷了。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人這麼好心,願意聽我的話。”

  也許全天底下不可能人人都聽他的話,但至少秦國上下,全部都很依他的命令行事,只不過是不是每個人都很好心,就不得而知了。

  他故作姿態的拉起她方才塞給他的棉被,打算再假哭一場,好害她良心不安。

  “我……這個……那個……”她還是無法做出決定。

  搞不懂,聽他的話,和做他的妻子,這根本是兩碼事嘛!為什麼他偏偏要把它們扯在一起?害她不但左右為難,腦子裏還一團迷霧,完全弄不清狀況。

  “你還猶豫!”話還沒完,他早已淚流滿面。

  從頭至尾,他打的就是哀兵政策,他就不相信有一整套戰術,會無法攻掠下她的心。

  “好!我願意,你說的,我全都聽,只是……”

  “只是什麼?”他深吸了口氣,只要她敢拒絕,他就繼續哭給她看。

  “我才只有二十歲,我不想這麼早結婚。”

  “二十歲夠大了,在我的國家裏,女子十五歲及笄,就可以論及婚嫁了。”

  “可是,在我的國家裏,十五歲是不准結婚的。”

  “那二十准不准?”

  “准哪!”她又中計了。

  “那就沒問題了!”他狐疑的望著她。“還是,你又不想聽我的話了?”

  “聽!我絕對聽你的話。”她真有點怕他了。

  要結婚是可以,只是按照她四哥給她的教育,她必須要跟他談好條件,以免將來得不償失。

  “我先說好了,娶我是可以,但你休想從我身上得到任何好處。”

  “我不要好處,我只要你。”世上還有比得到她更大的好處嗎?他懷疑。

  “那我嫁給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好處嗎?”嬴政眼底閃過一抹奇異的光芒,他整個人慵懶的靠在椅子上,給了她一個神秘而怪異的微笑。

  “嫁給我最大的好處,就是你每天都會被毒殺和刺殺,平均一天大約有七、八次,如果再加上宵夜,正好可以湊成整數,滿意嗎?有膽量接受挑戰嗎?”

  “真的嗎?”她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坦白說,她對於金銀財富、聲名地位並不感興趣,如果他能給她的好處就是這些的話,她情願讓他哭死,也不願自己被那些無聊事物束縛住,活活的給悶死。

  幸好!他給的好處不是那些廢物,想來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應該會相當有趣,而且好玩極了,她有點開始期待了呢!

  “你能證明給我看嗎?”她興致勃勃的要求他。

  證明?立即找刺客上門來嗎?這對別人來說,也許是件難事,但對他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飯,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簡單!”他給了她—個自信的微笑。

  實在不是他自誇,他別的產多,就是想要殺他的刺客特別多。沒辦法,誰教他是人人欲得而誅之的嬴政,受歡迎的速度,名列所有國君之上,擋都擋不了。

  哎!正是說人人到,說鬼鬼到,才正想刺客,現在刺客就自動送上門,真是太合作了。

  嬴政引領她的視線,指向在門外晃動的人影,不當一回事的對她笑了笑。

  “那個人就是要來刺殺你的嗎?”她興奮的問道。

  她大概是全天下最期待刺客上門的人了。

  嬴政沒有回答她的話,只要她噤聲,等著看好戲。

  接著他望了久待在一旁,悶口吭聲的蒙由一眼,不用言語,蒙由立時知道他的用意,朝門外吹了一聲響徹雲霄的口哨,保護網立即在周圍形成,滴水不露,保證讓刺客來得去不去得。

  這時,一名侍者裝扮的人,戰戰兢兢的端著茶壺走了進來。

  “喝!”贏政陡地大叫一聲。

  那名侍者當場嚇得松了手,茶壺受到地心的吸引,直直的往下墜,在親吻到地面的瞬間,化成粉身碎骨、支離破碎的陶片,散落滿地。

  失去了桎梏,從裏面解放出來的水,沒有任何阻礙的灑向各個角落,而在接觸地面石磚的那—?那,化成了一股濃烈刺鼻的黃煙,往周圍擴散開來。

  “有毒!”曼—匠葑雖不諳人事,但對於毒物卻有極深的認知和瞭解。

  她不顧春風外泄的當著嬴政的面,掀起了半長不短的上衣,解下她緊貼在上身的隨身包,從裏取出了幾粒包裝精緻緊密的藥丸,先往自己口中丟了—粒,再往嬴政口中扔了一粒。

  回轉過身,正想把其餘的藥丸交給蒙由時,卻發現贏政用著他那特大的衣袖擋著她身軀,還用著兇狠的目光瞪著其他人。

  “你在幹什麼?”她不解道。

  嬴政偷偷的瞄了她一眼,見她的穿著已恢復,完好如初,這才松了口氣,緩緩放下他的衣袖。

  “你給我吃的是什麼東西?”他故意轉移話題。

  “解毒丸哪!”她莫明其妙的看了她一眼。“以前我乾爹給我的,說是吃了百毒不侵,後來我六姊將它製成了藥丸,好讓兄弟姊妹們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怎麼?你以為我拿它害你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尷尬的乾笑了幾聲。

  蒙由隱忍著笑意,匆匆的從曼丘葑手中接過藥丸,又以快得不再快的速度,將行刺者架離現場,以免慘遭王的白眼。

  “只有這樣嗎?”她好失望喔!

  “這只是個小餌罷了,真正的大魚在後頭,等著它上鉤吧!”嬴政懶散的說道。

  就像是為了應合他的要求似的,十幾名刺客粉墨登場,羞於見人的蒙住臉,只露出一雙略帶殺意的眼睛,旁若無人的闖了進來,手中那把不起眼的長劍均指向贏政,粗聲粗氣異口同聲道。

  “嬴政!納命來!”

  嬴政滿不在乎的一笑,抱起了曼丘葑,騰空躍起,身形一晃,幾個翻轉,掠過所有刺客,安安穩穩的將她放在床鋪上。

  “你待在這裏看好吧!”

  語音未完,人重回原位,受著刺客重重包圍。

  他和及時趕過來湊一腳的蒙由相視一笑,從蒙由手中接過他慣用的那把長劍,開始接受所有人的挑戰。

  兩個人對上十幾個人,他們竟然臉不紅氣不喘,舉手投足像在舞劍,每一個動作,都揮灑的淋漓盡致,宛如黑鳳蝶迎風展翅,穿梭在花叢中,輕盈亮麗卻足以致命。

  曼丘葑待在床上是又喜又怒,喜的是她看到嬴政居然有如此的好身手,跟她四哥比起來,不但絲毫不遜色,反而更勝一籌。

  怒的是,她居然沒有插手的餘地,這實在太不公平了,不管!她也要玩。

  她用盡氣力的扭轉她手中的越冥刀,它卻文風不動。氣極了,她才想到這把莫明其妙的劍,根本拔不出來,哪能派上用場。

  既然是廢物,她索性就隨手一扔,開始在四周搜尋有利的武器。

  怎麼這樣?嬴政實在太小氣了,這屋內除了他那把長劍,竟沒有半樣武器可供她使用。

  啊!還好,眼尖的她在重重布幕後面發現了掛在牆上的弓箭,真是上天垂憐,沒讓她錯失活動筋骨的大好機會。

  她興沖沖的回到競技場,身手矯健的穿過正在打群架的陣仗中,一躍上書桌,在這裏找好了立足點。

  深吸了口氣,她屏氣凝神的拉開弓弦,勁道十足的連發了十幾支箭,支支都穿過刺客的右肩膀,分毫不差。

  開什麼玩笑,她可是曼丘葑家的神射手,不論是箭,或槍及至于彈弓,從來都是百發百中,沒有失手過,不然,她怎麼馳騁在猛獸四伏的非洲草原上。

  嬴政先是用著贊許的眼光瞅她,忖度自己真是找到一個不得了的老婆。接著,他換成了有些抱怨、不滿的眼神望著她。

  “怎麼?我做的不對嗎?”

  有沒有搞錯?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對她?太傷她的心了。

  “對!對極了!”嬴政非常遺憾的把劍放回劍鞘。“一下子就被你解決了,我們還有什麼可玩的?”

  這可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也是他平生最大的休閒活動,每次他和蒙由都是以貓玩老鼠的手法來整對方,不把刺客玩膩死,他是絕不會鬆手。這次就這樣收手,他真的玩得不夠盡興,總覺得有缺憾。

  “這樣啊!”曼丘葑略帶歉意的朝他一笑,“對不起嘛!頂多下一個延長賽,我不提早結束就是了。”

  嬴政微微一笑,把她手中的和弓箭扔給蒙由,要他放回原位,再將她拉至懷裏,一邊瞧著蒙由收拾善後,將刺客綁架出去,一邊取出龜甲梳子,為她梳理淩亂不整的頭髮。

  “下一個,還不知得等多久呢!”他歎了口氣。

  “總會來的,不是嗎?”曼丘葑調皮的一笑,給他打氣。

  “是!不會讓你失望的。”他越來越中意她了,要他放手,那是絕不可能的事了。

  “如何?有這麼刺激的好處,你肯不肯嫁給我?”

  “你……”話未說完,她便一聲不響的在他懷裏昏了過去。

  贏政當場愣了一下,連忙將她抱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放置在床上,從頭至尾,詳細的檢視她全身每一個部分。

  在確定沒有傷口,又無中毒跡象後,嬴政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見她呼吸勻整、起伏規律,不由得發出會心的微笑。

  剛把刺客處理完,回到寢宮的蒙由,正好看見這一幕,跟著關心的趨向詢問。

  “王!葑姑娘沒事吧!”

  “沒事!只是睡著了。”

  唉!實在是沒辦法,看得出來,她曼丘葑完全是靠本能在生活。

  嬴政拉過床上另外一床棉被,輕輕的覆蓋在她身上,回頭給了蒙由一個眼神,蒙由立時由外面傳喚來兩名侍衛,要他們謹慎的守護著她。

  贏政留戀的望了她好一會,隨即和蒙由步出寢宮。

第二章

嬴政慵懶的靠坐在紫虛亭裏的石椅上,目光的焦點不在他跟前的蒙由身上,而落在相隔不遠的寢宮,重重布幔包圍著,由侍衛小心翼翼的守護,沉睡至今仍未蘇醒跡象的曼丘葑身上。

  “查出來了嗎?”他淡漠的問了一句。

  “是!這群刺客膽小得很,不用動刑,就主動配合的把幕後主使者全供了出來。”蒙由笑著回道。

  “是燕王吧!”他相當肯定。

  “正如王所料。”蒙由嘲弄似的說道:“燕人也真會打如意算盤,先是以結盟為由,把太子丹送進宮裏來打探消息,現在八成是資料俱齊全了,便想要咱們把太子丹送回去,好讓他們無後顧之憂,正式派兵來攻打,簡直是把秦國上下當白癡看待,可笑極了。”

  “當白癡嗎?似乎也不錯。”嬴政輕笑了一聲。“咱們就偶爾當當好人,幫助丹逃回去算了,省得我每天都得看那張皮笑肉不笑、十足惹人厭的臉。”

  “王!這無疑是在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虎?咱們親愛的阿丹充量不過是只病貓,你這種說法,可是會讓虎兄弟傷心、怨恨的。”

  嬴政移動了一下身軀,換了個較為舒服的坐姿,臉上的表情也稍微有了變化,不再慵懶無神,而是精悍、野心十足,只視線不變,仍停留在相隔不遠的彼方,注意她及周遭的動靜。

  “阿丹如果不逃回去,我可傷腦筋,”贏政笑著問蒙由,“你說,我該用什麼理由來征討燕呢?”

  “王的意思是……”蒙由似乎有點懂了。

  “當初秦燕結盟,燕王為了取信,所以派丹到秦為人質,以表示其心不貳,如果阿丹逃回去,擺明瞭就是背信忘義,放棄兩國的盟約,是他先不義,不是我不仁,到時候傳告天下諸侯,沒有人會指派我的不是吧!”

  “那他手上的資料和情報……”

  “假的,不過假的很逼真,希望燕人夠自作聰明,能把那些假情報全用上,那我可就輕鬆了。”

  這下子,蒙由終於明白打如意算盤的人是誰了,他笑拍胸脯保證。

  “王放心好了,只要燕太子丹肯逃,我絕對助他—臂之力,讓他愉快又不費氣力的盡逃犯的義務和權利,怕只怕他太愛秦國了,捨不得離開,那麻煩可就大了。”

  “你會怕他找麻煩?”

  他和蒙由同時笑起來。

  他真的太瞭解蒙由,如果朝廷裏有打擊麻煩這樣的官職,那絕對是非蒙由莫屬,若是有人不識相想搶著作,蒙由肯定會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

  不為別的,只因為蒙由這—生最熱愛的,就是對付專找麻煩的人,他最樂於見到那些製造麻煩的人,被他修理後的慘狀。

  由於他努力實現這個偉大而崇高的理想,因而他和天底下最擅長靠近麻煩的嬴政相遇了,結果非常可憐,他不但未修理到蠃政半根寒毛,反而被贏政給征服了。

  現在,他仍然以打擊麻煩為一生的目標,只是不是嬴政,而是那群活得不耐煩,專找蠃政麻煩的人。

  “北疆狀況如何?”嬴政不經意的問了一句。

  “一切都在王的意料中,方才呂大哥傳來捷報,六十萬大軍照王的指示的,兵分三路,化整為零,明日入夜即可在雍城集結,殺他個措手不及。”

  嬴政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雍城那邊……”

  他只起了個頭,蒙由立時心知肚明的接了下去。

  “雍城的一舉一動全控制之中,征伐北疆的消息沒露半點風聲,細作們全依王所下的指令,在城內散佈不實的情報,把王形容成性好漁色,貪戀杯中物,殘暴無能的昏君。看他們的反應,雍城裏的那群蠢蛋,相當滿意傳言,把自己看待成拯救人民於水深火熱的聖王,只不過……”

  “不過什麼……”

  “是否該在事前知會太后一聲,免得傷了……”

  話尚未說完,嬴政原本無表情的臉龐,立時蒙上一層寒霜,他隨手一揮,蒙由立時閉上了嘴。

  “你不會笨到以為那個女人,會站在咱們這邊吧!”他冷冷的說了一句。

  “可是,她畢竟是你和呂大哥的生母。”明知不該說,蒙由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我和征當她是母親,她可曾拿我和征是兒子?”他的聲音冰冷至極,如冰刀般穿過蒙由的心。

  臉上的表情雖然維持如前,但眼底所閃過的陰霾逃不過蒙由的注視。多年的相處,蒙由心裏清楚得很,他正處於極度悲傷和憤恨之中,越是如此,他臉上的表情就越平淡,如同帶張面具般,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心事。

  良久,嬴政口中才勉強說出一串沒有起伏,不帶情感的話。

  “我在她身邊安排了人,他們的才智反應和武功都不弱,她不會有任何事的——”

  蒙由總算放心了,即使那個女人再怎麼惡劣,他都不希望他的王背負?母的罪名過一生,他想要保護的,不是雍城那個名為太后,卻未盡過一日母親職責的女人,而是他眼前這個至高無上,可以讓他犧牲生命、付出—切的王。

  “對了!王,關於葑姑娘那把越冥刀,是不是該想辦法處理一下?”為了避免王沉溺在悲憤的情緒中,蒙由轉移了話題。

  “你擔心她會像她突然出現—般,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見?”他的聲音裏有了—絲情感。

  “是!”

  表面上是如此回答,但在蒙山的心裏,他擔心的不是曼丘葑,而是可能失去曼丘葑的王。

  由王目不轉睛的看守著寢宮中的曼丘葑可知,王這次是真的動了情,如果失去曼丘葑,以王善變的性情,他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但他可以肯定,事情絕對不會往好的方向發展,自滅的可能極大,他想不煩都不成。

  再怎麼擅於對付麻煩,也無法應付具有毀滅和強大爆炸力的麻煩吧!

  看樣子,他的白頭發又要多好幾根了。

  不知他心事的嬴政,對他的擔心不當一回事的笑了笑。

  “越冥刀放在她身邊,不但不會有事,必要時還可以派上用場。我比較擔心的,是碎裂劍。”

  “碎裂劍?王指的是那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神劍?”

  “沒錯!仲父曾跟我提過,越冥刀和碎裂劍是一對的,在一起時,會引發驚天動地的巨變,分開是各有各的功能,如今越冥刀在葑兒的手上,又把她從未來帶到這裏,可想而知,碎裂劍必是在這附近。”

  “我立即派人四處搜尋。”蒙由想也不想的轉身傳喚在紫虛亭外守衛的副手。

  “等等!”嬴政叫住了他,沉吟片刻後道:“叫人傳梅姬到寢宮來見我。”

  “梅姬夫人?可是她……”蒙由遲疑著,不為別的,只為梅姬是趙國派來的間諜兼殺手。

  “仲父說他曾經在趙宮見過碎裂劍。”

  “王的意思是……”蒙由不解。

  “我想要—箭五雕,會不會太貪心了點?”

  終於,嬴政轉移了視線,把注意的焦點從曼丘葑身上轉到蒙由,用著狡黠而陰狠的目光瞧著蒙由。

  蒙由一接觸到這種可怕的眼神,立時明白他的準備闖大禍,製造空前絕後的大麻煩了。

  也許是做壞事的吸引力太大了,蒙由被嬴政引發的狂熱,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興奮的,好不容易,他總算可以拋棄這種讓人過到發黴的生活,好好的放手一搏了。

  **************

  王要見她?而且是在寢宮,這怎麼可能?

  方從侍女尾姜口中得知這項消息的梅姬,無法置信的愣在原地,久久反應不過來,只能全身僵硬的任人擺佈,讓尾姜及其他侍女為她穿著裝扮。

  真沉重,她從來都不知道這套展衣穿在身上,會顯得如此沉重,仿佛有上百斤的石頭壓著她似的,她覺得自己無力去承受這份重量,整個人搖搖欲墜,沒有一個地方舒暢。

  也許,該偽裝不舒服,當場裝病昏暈過去吧!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在心裏輕笑一聲,裝病假暈,這可是當年她在趙宮練就的絕技,教她不是別人,正是此時此刻高高在上的嬴政。只不過,他大概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使出來對付他吧!

  “哎喲!”想的正得意時,突然有人在她腰側狠狠的捏了她一把,她當場慘叫了一聲。

  定眼望去,只見尾薑正用著極陰毒的眼神瞪著她,警告她別額外生事。

  如果她真的裝暈過去,恐怕尾薑不會善罷甘休吧!

  她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她真的不想完成這項任務,偏偏身不由已,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望著手腕上那串既不顯眼又不具絲毫價值的淡綠色琉璃珠鏈,她腦海裏一點一滴,緩緩的浮現出呂征的面貌。

  她愛他,愛得椎心刺骨、刻骨銘心,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只想陪伴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歡笑,—起憂傷,她可以為她忍受任何痛苦和折磨,也可以為他奉獻生命,他是她的唯一,但她在他的心目中,永遠都只是第二位。

  初次見到他和嬴政時,她就明白,她永遠無法介入他們兩人之間,嬴政才是他的唯一,也是他的世界。

  傳言呂不韋在嬴政出生不到兩個月,即想親手置嬴政於死地,而以呂征來替代。可是他失敗了,原因不是他一時良心發現,而是他那方滿一歲餘,勉強會爬的獨生子呂征,渾身是傷的一路爬向嬴政,用他的身軀護住了嬴政,清澈明亮滿是敵意的怒視著他的父親,呂不韋一時震驚。在分不開這兩個孩子的情況下,呂不韋只得暫且打消念頭,讓嬴政苟活下來。

  梅姬不曉得這項傳言是否屬實,她只知道一件事實,那就是呂征始終守護在嬴政身旁,如影子般緊隨著,他呼吸為了嬴政,學劍為了保護嬴政,就連他的眼光,也只容得下嬴政,他是為了嬴政才來到這個世上的。

  數不清多少次了,不管她如何的表明愛意,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拒絕她,沒有嬴政在場,他連一個字的廢話都不肯施捨給她。

  就連這串琉璃鏈也是如此。淡綠色是嬴政喜愛的顏色,他花盡心思找到它,只為要嬴政開心,可是嬴政笑著要他送給她,他就無異議的把它給了她,那麼無心,那麼殘忍,完全不在乎她心裏的感受,就算她的心被剖成砰片,他也毫不關心,他在意的,永遠就只有嬴政。

  她不怨恨他的無情,她只恨嬴政,所以,她接受了這項任務。她單純的想,也許嬴政不在了,他會有多看她一眼吧!

  整裝完畢後,她悶不吭聲的任由人牽引著,宛如傀儡般,該踏出那一步,該往左或是往右,都要人下命令後,她才能行動。

  瞧!尾薑又在監視她了。

  這個女人,表面上是她的侍女,實際上卻是趙國的細作,負責對外聯絡,和監督她的行動。

  梅姬在心裏苦笑著。

  多可悲啊!想她堂堂趙國第三公主,竟會淪落到此等下場。

  看來,公主也不得什麼有身分有地位的人,有時甚至連一名奴隸都不如。

  唯一的好處,是可以被利用,在該派上用場的時候,犧牲奉獻罷了。

  只不過,不知道誰被誰利用而已。

  想她雖是第三公主,卻因為母親失寵,始終得不到公主應有的待遇,若非她生父需要一個可以用棋子,若非她和嬴政是青梅竹馬,這樣的好事,怎麼樣也輪不到她身上。

  她嘲諷似的望了尾薑一眼。

  打從她被送進秦王宮,直到今日,整整五年,完全沒有下手的機會,別說見面了,她連寢宮都無法靠近半步,憑著青梅竹馬和王后的特殊身分,她最大的能耐,是僅能在紫虛亭內和嬴政遙遙相望,由侍衛當傳聲筒,照著例行公事的方式對談。

  這種狀況持續至現在,那群想殺嬴政的人,個個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

  而她,面見時,心裏想的不是要嬴政的命,而是緊隨在嬴政身旁,偶爾會瞧她一眼的呂征。

  雖然職了一段距離,影像不是那麼模糊不清,但對她而言,卻是世上極大的幸福。

  今天,應該可以再見到呂征吧!

  在寢宮裏……她暗忖度著,或許呂征會和她說上一句話,不!只要一個字……不!只要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她就心滿意足了。

  五年了,他變成什麼模樣?也許更高大壯碩,也許更成熟穩重,無論如何,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都是完美無缺的。

  懷著興奮而又期待的心情,梅姬一步一步的接近她的禁地——秦王嬴政的寢宮。

  ???

  這是什麼樣的情景?

  梅姬傻傻的站在寢宮大門前,目不轉睛的望著眼前這一幕令人難以置信,怪異的像在夢境中的畫面。

  嬴政那一張從未有女人碰觸過的床,此時此刻,竟然會有個外表看起來半大不小,面貌雖是不夠美豔,卻清純無邪的讓人不由得打從心底喜愛的女孩坐在上面。

  似乎剛睡醒的模樣,她一邊猛打呵欠,一邊瞧著床前的嬴政,眼底儘是好奇和不解,她正對嬴政手上的所做的事感到很有趣味呢!

  但這對梅姬來說,她感受到的不是有趣,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這真的是嬴政嗎?在她印象中,那個目空一切,高傲冷漠的嬴政,居然會不顧禮儀和尊嚴,半跪在那個女孩跟前,並把她的腳放置在他的膝蓋上,為她穿上在這寢宮中只有他才能用的白襪,還滿不在乎和她有說有笑。

  那麼溫柔的神情,如此輕鬆的態度,是梅姬從未見過的,若非今日親眼目睹,她恐怕要以為,在嬴政冷血的身體內,根本沒有這兩樣事物存在。

  陡地,歡東的氣氛中止了。那個女孩睜著她那一雙明亮無垢的眼眸望著梅姬,而在一旁的蒙由,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僅俯身在嬴政耳邊細語了幾句。

  不知為何,梅姬突然有種她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感覺,她像是歡樂的破壞者,終結了這裏的溫馨和快樂。

  她尷尬的面朝著嬴政欠了欠身。

  “臣妾給王請安。”

  嬴政沒有任何反應,對她置之不理,視若無睹,只專心的低著頭為那女孩系襪帶。

  反倒是那女孩面對著她露出友善的一笑,用著爽朗的聲音向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曼丘葑,我該如何稱呼你?”

  “叫她梅姬吧!”回話的是嬴政。

  他站起身來,讓蒙由為他拍去沾染在衣服上的塵埃。

  反轉過身,方才的溫柔和笑容從他臉上一掃而盡,如同那些細微的塵埃般,他不屑施捨給梅姬,他用來面對她的,是足以凍徹心肺的冷漠,和公式化的神態。

  梅姬腦中轟然一聲,她驚異的瞧著眼前的嬴政,他是嗎?為何感覺不像,反而像是她日思夜想的呂征,這是怎麼回事?

  她努力在腦搜尋著嬴政應有的長相,卻是遍尋不著,她從來不去注意嬴政,每次會面她的眼光始終盯在呂征身上。嬴政到底該長成什麼模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的嬴政似乎和她記憶中的呂征影像重疊在一起。

  因為他們是兄弟的緣故,所以會如此相像嗎?

  不!她肯定不是,也許一時半刻,她想不出問題出在那裏,但只要讓她見到呂征,她絕對能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

  在思量的過程中,她只見嬴政嘴巴一張一合,似乎說了許多的話,但她沒聽過去半個字,末了只看到那個名曼丘葑的女孩蹦蹦跳跳的直奔到她面前,親熱的挽著她的手,臉上堆滿了笑容。

  “梅姬姊姊,等一下你讓我自己洗就好了,我長這麼大,還沒在別人面前洗過澡,怪不好意思的。”

  洗澡?這是怎麼回事?

  梅姬一頭霧水的瞧著她,她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只是乖乖的從嬴政手中接過一些換洗的衣物,領受他交代的—些事項。

  從嬴政的話中,梅姬大約知道他召喚她前來的目的,搞了半天,是要她伺侯曼丘葑沐浴更衣。

  從王后降格為侍女是嗎?嬴政真想得出用這種方式來貶她。

  她對於升職貶官並無太大興趣,她在於乎的是呂征,為何來了大半天,—直都不見他的蹤影?

  在快要被曼丘葑拖去洗澡之前,她好不容易逮住了空隙,提出了她心中的疑問。

  “王!呂大哥人呢?”

  “我派他去北疆了。”

  “北疆?做什麼?”她不安的問道。

  “替我去征討胡人。”

  征討?怎麼會?她雖然身居王宮內院,消息卻比外面的人還要靈通好幾倍,征討胡人這樣的大事,少說也要調動幾十萬大軍,為何她沒行得到半點訊息?

  她用著責備的眼神,回頭看了一眼尾薑,但見到尼薑臉上驚疑不定的神情,她立時明白,這件大事肯定是做得非常保密,別說外人不得知,就連秦國丞相呂不韋,恐怕也被蒙在鼓裏吧!

  “王!您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她惶恐不安的問了一句。

  “那得要問呂仲父鬼鬼祟祟在打什麼主意了?”嬴政給了她—個極其燦爛卻又冷酷的微笑。

  霎時,梅姬腦中一片空白,臉上的血色褪成一片死灰白,她畏懼驚駭的看著嬴政。

  “你早就知道了?那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

  “你說呢?”他的臉上仍是那一抹殘酷的笑容。

  他又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了,只是這次的對象不是刺客,而是她和呂不韋。

  一股寒意頓時由她腳底升起,若不是曼丘葑及時在她身旁扶了她一把,不用假裝,她絕對會當場暈死過去。

  ???入夜,華燈初上,王都咸陽城外一片漆黑寂靜,城內燈火宛如河流,由四方八處彙集於城中心;那光亮如同夜中太陽的王宮,在黑暗中閃耀刺眼奪目的光芒,對所有秦人展示,它不只是秦國權勢的象徵,更是指引他們走向勝利、永恆不滅的明燈。

  寢宮內,蒙由手持著竹子編制成的燎炬,站在一株高達數尺的青玉十三連盞炯燈前,逐一點燃燈盞內的燈撚,讓它們散發光亮,照明屋內各個角落。

  隨著他的動作,這株青玉製成的燈器,緩慢的有了生氣,雕功細緻的玉宛如豔陽下的綠葉,稍微碰觸一下,隱隱約約還可以聽到那像是風吹拂過,所引起的沙沙響聲呢!

  攀附在青玉樹幹上的,是兩條正在嬉戲玩耍的龍,一條是金制的,另一條則是銀制的,龍首昂仰,目光集中在樹頂端那顆光滑輪轉的水晶球,體態生動活潑,不用多想也知道,它們正為了爭執那顆球而互不相讓,大有一較長短,不達目的絕不認輸的堅持和決心。

  樹枝上是一隻只栩栩如生的鳥禽,色彩變幻多端,稍微留心傾聽,不只可以聽見它們拍打翅膀,展翅高飛的聲音,還有宛轉令人身心舒暢愉快的鳥鳴此起彼落,讓人忍不住想隨著它們甜美的嗓音翩翩起舞。

  啊!還有還有,為了怕龍生氣,膽小的鳥群不敢大聲抗議,只敢小小聲的在一旁埋怨著,因為龍太調皮了,把它們住處破壞殆盡,無—倖存,仔細瞧瞧,還可以看出他們臉上堆積不滿,使人不由得發出會心的一笑。

  曼丘葑先是興致高昂的瞧著這株青玉燈樹,但沒隔多久,她就索然無味的在一旁靜靜坐著,半點不留戀,再也不看它半眼。

  “葑姑娘,不喜歡它嗎?”蒙由好奇的問道。

  “喜歡!可是不管它做的有多真,就是比不上真的有意思,看久就乏味—了。”

  聽到她這樣的回答,蒙由似回想起什麼有趣的記憶,立時笑了起來。

  “真怪!當年王見到它的反應,就跟你現在一模一樣,他也不喜歡人工做出來的假東西,而喜歡真實自然的,要不是它還有照明這—點用處,王早就把它砸得粉碎了。”

  “真暴力!”曼丘葑的口氣中有些微不滿。

  甫淋浴完畢的贏政,一進來使聽到這—段對話,由他們兩人的神情來看,他當場斷定他們是在背後惡意批評他的不是。

  “你們在說什麼壞話?”

  蒙由心虛笑了笑,隱身至暗處,好把戰場交給曼丘葑,由她去對付不講理的嬴政,這好像有點不夠義氣,可是,沒辦法,明哲保身嘛!

  曼丘葑也不理會贏政,故意把頭偏向—旁,假裝沒看見他的存在。

  嬴政用手把額前半濕半幹的頭髮梳理到後面,—眼望見曼丘葑那一頭歪七扭八,雜亂不堪的麻花辮子,不悅地皺起眉頭。

  “搞什麼鬼東西?”

  他伸手將曼丘葑拉至懷裏,逐—解去她頭上那不堪入目,令人厭惡的髮辮,和可笑至極的發飾,並將那一堆他看了想吐的飾物交給蒙由,吩咐他妥善處理。

  所謂的妥善處理,就是放在把火將它們燒得精光成灰,眼不見為淨。

  曼丘葑仍不理贏政,嘟著嘴表示她內心的不滿。

  “怎麼,你生氣了?為了什麼?”

  “為你,是你讓我生氣的。”她氣憤道。

  “我做了什麼?”他不解的道。

  “我怎麼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麼?我只知道梅姬姊姊害怕的要命,—邊陪我洗澡,—邊哭得好傷心,就連她身旁的尾薑也是,臉白的跟鬼似的,全身不停發抖,我說我可以自己來,她們說怕你生氣,手顫抖的像得了羊癲風。結果就弄成了這副怪樣子。我就想一定是你欺負了她們,不然梅姬姊姊不會直說你好可怕。我不管,你要跟她道歉。”

  “不可能!從來只有人向我道歉,沒有我向人賠不是,真要我向她道歉,我怕她會嚇得當場懸樑自盡。”他不當一回事的笑了笑。

  “那怎麼辦?她那麼可憐。”她滿臉擔心的問道。

  “也許你該找她來向我道歉吧!因為做錯事的是她,不是我,她是怕我責罰她,所以惡先向你告狀。”

  曼丘葑側頭想了一會,終於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她教我不要惹你生氣,一定是你生氣的樣子很可怕,對不對?”

  “沒錯!”嬴政莞爾一笑。“我生氣時是很可怕的,我會一口把你吞進肚子裏,讓你乖乖的待在那裏,什麼地方都不許去。”

  “在肚子裏嗎?那很悶的,我不喜歡。”曼丘葑很坦白的說了她心裏的感受。

  “不只悶,如果你讓我不舒服,我就把你拉出去,讓你臭死。”嬴政開玩笑開上癮了。

  “果然可怕,難怪梅姬姊姊會嚇成那樣。”

  她只想著被拉出去很恐怖的事,卻沒想到天底下那有人有如此大的嘴巴,能把人一口吞進肚子裏,她實在太好騙、太好欺負了。

  嬴政和剛處理完廢物的蒙由,瞧著她臉上變化不定,又是憂、又是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梅姬姊姊為她做的錯事來向你道歉,你可不能生氣,把她一口吞進肚子裏,好嗎?”她很認真的對嬴政要求道。

  “你!你說什麼都好。”嬴政終於控制不住的伏案大笑。

  至於蒙由,早就因為控制力不佳,疾奔到屋外,捧腹大笑、狂笑了好半天。

  曼丘葑—臉莫名的望著這兩個人,完全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笑什麼?她也懶得問,只當他們是沒事在亂髮笑病。

  夜涼如水的寒意,就在她毫不防備的時候,直侵入她細緻畏寒的勁項,引起她一陣冷顫,她下意識的拉攏那又打算棄之於不顧的絲巾,好使自己得到些許的溫暖。

  眼尖的嬴政,立時注意到她身上的涼意,從旁取來了一件鶴氅,為她披上。再要她好好坐著,他拿起矮凳上放置的白襪,如同白天般,半跪在她跟前,一碰到她那冰冷如水的雙足,他有些心疼,有些憐惜的用雙手先來回摩搓著,好使它們有一點溫度和暖意。

  “為什麼不穿襪?”

  “梅姬姊姊說在王寢宮裏,不准穿襪穿鞋,那是大不敬的行為。我也注意到了,蒙由在屋外穿鞋,進來後就把鞋給脫去,我想大概是這裏的規定,所以我就沒穿了。”

  好不容易在外面笑飽的蒙由,正好趕上他發言的機會。

  “葑姑娘,你別管我,我喜歡脫鞋,打赤腳涼快些。”

  嬴政白了他一眼,—邊替曼丘葑穿襪,一邊不滿的悶聲道:“梅姬她是什麼東西,這裏我最大,我說的話全是聖旨,從今以後,你只聽我的話就夠了。”

  “你生氣了?”她又開始擔心他會把梅姬給吞進肚子裏去了。

  “沒有!”嬴政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柔聲道:“來!夜深了,乖乖躺下睡覺。”

  睡覺?她根本毫無睡意,哪睡得著,可是,她答應過要聽他的話的,如果她不聽話,惹他生氣了,萬一他真的一口把她吞進肚子裏,那怎麼辦?

  沒考慮多久,她決定照他的話去做,因為她不想悶在他的肚子裏,那實在太無趣了。

第三章

天底下最殘酷的刑罰,莫過於明明睡不著,還得硬逼著自己躺在一張毫無暖意的床上,望著床邊那四根惹人厭的黑柱子,她覺得這真的是—種折磨和痛苦。

  真是受不了,她雖然可以隨遇而安,卻偏偏拿時差沒辦法,拿先前的時間,和這裏的換算一下,正應該是日正當中,她生龍活虎,到處撒野的時候,別說睡覺了,她根本連靜都靜不下來。

  啊!她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誘惑她,要她別待在這裏悶壞自己,該出去活動一下筋骨。

  她慢慢的抓起布幔,偷瞄了一下嬴政。

  真是不公平,為什麼他可以不睡覺,和蒙由暢快的東聊西說,她就活該倒楣,逼自己在床上裝死,這太沒有天理了。

  嬴政一眼瞥見那晃動的布幔,對蒙由使了個眼色;蒙由掩著嘴,笑著到外面取柴火,好使屋裏暖和些。
  贏政收起那一堆乏味無趣的竹編奏摺,滿是興味的瞧著她:“睡不著是嗎?”

  “嗯!”曼丘葑一秒也不遲疑的從床上跳了下來,顧不得身上淩亂不整的衣服,直奔進嬴政寬闊扎實的臂彎。

  嬴政笑著為她整理衣服,將她的頭髮用手梳理得服服貼貼,好讓她舒服的躺在他懷裏,而沒有任何不適。

  蒙由也相當識時務,不但添上了足夠的柴火,還從炭爐一直煨著火的陶壺中,倒了—杯又熱又燙的茶,遞給怕冷的曼丘葑。

  她先是用手指輕碰了—下陶制的杯子,覺得它不是很燙人後,便把它拿在手裏把玩著。

  回過頭來,卻見跟前的長桌上放置著羊皮製成的地圖,上面全是用炭筆畫成的山地形以及城市的所在位置,舉凡重要的城都,都會在上面擺上一粒寶石,顏色和數量,不多不少,正好是六個,在旁邊還密密麻麻的記錄了—大堆她看不懂的文字。

  她轉頭瞅著贏政,他卻一言不發,微咬著下嘴唇,直望著那張地圖發愣。

  “你在想什麼?”她好奇的問道。

  “想—些不可告人的事……”

  蠃政漫不經心的回她一句,所得到的報償是她“噗”的一聲,才剛入口的茶水,全數—滴不剩的全噴在他臉上。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曼丘葑門知闖了大禍,合作的從蒙由手中接過絲巾,為蠃政拭去噴諸在他臉上的口水。

  “雖然我很喜歡你的口水,也不介意它待在我臉上,但你用不著對我這麼好,一天到晚盡往我臉上噴吧!”

  “我不是故意的。”她不認錯。

  “我知道,茶太燙了。”他狠狠的瞪了蒙由一眼。

  該死,不會等茶溫再交給她嗎?簡直是在跟他過不去。

  任由嬴政眼神淩厲得足以使人致命,滑溜的蒙由全當沒瞧見,假裝全心全意在顧著炭爐中的火,但由蒙由那不停抖動的雙肩可以知道,他正在偷笑呢!

  “跟茶無關,是你講的話太吸引人了。”她睜著一雙又大又明亮,擺明想做壞事的眼眸望著嬴政。“快說!你在想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真不得了,她做壞事的欲望竟比他還高,他真是得到一個比他還可怕,還要壞心的妻子,她不只能夫唱婦隨,搞不好變本加厲,想些壞主意,要他婦唱夫隨呢!

  想想,似乎也不壞,至少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侶。

  於是,為了克盡夫道,他開始了開宗明義的第一課,做壞事的先決條件,就是要先明瞭物件的弱點,和周遭環境的優缺點,以竭盡所能的利用。

  缺乏歷史知識的曼丘葑,在贏政的詳細解說下,當場只覺得—陣疲勞轟炸而過,滿腦子全是炮彈似的紅豆和綠豆,不停攪和研磨,他做了綠豆泥和紅豆沙,泥中有沙,沙中有泥,糾纏在一起,搞不清誰是泥,誰又是沙。

  就在腦漿混亂之際,曼丘葑在夾縫中求生存,好不容易逮住了個空隙,她立時指著一粒天藍色的綠松石,說出了她心中不解的疑問。

  “你說它有韓非,那是什麼東西?是它特有的土產嗎?”

  “土產?”嬴政先是愣了—下,隨即隱忍住差點爆發的笑意,很嚴肅的對她說道:“沒錯!而且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特別的很。”

  “所以,你開出二十萬大軍進攻韓國,只為了要得到韓非這項土產?”她心裏納悶著,韓非有這麼美味好吃嗎?竟值得他哪些大費周章。

  “是進入韓國,不是進攻。”他糾正了她的錯誤。

  他向來不用進攻或侵略這一類的字眼,因為那實在是太俗不可耐了。

  “那趙國的和氏璧,又是怎麼回事?”她指著—粒淡綠色的琉璃珠問道。

  “這說起來話就長了,讓人忍不住—把眼淚—把鼻涕。”嬴政故作滿腹心酸的可憐姿態。“當年,我曾祖父由於熱愛玉,聞聽趙國有塊奇玉和氏璧,光鮮亮麗,滑潤圓合,舉世無雙,便決定以十五座城池向趙國購買,哪知道和氏璧並不如傳聞,所以就跟趙國的使者殺價,偏偏那個人硬得很,說什麼都不肯減價,還當場和我曾祖父翻臉,害得我曾祖父傷心難過好一陣子,並成了他心中最大的遺憾,因此遺言要世代子孫為他完成這個心願。”

  “城池是什麼東西?”她疑惑的問道。

  “城池是一種貨幣單位,用來以物易物的。”他睜眼說瞎話,昧著良心誤人子弟,存心教壞小孩子。

  這要是換成一般有知識、有水準的人,定能當面拆穿嬴政這不實的天大謊話,偏曼丘葑不是一般正常人,她毫不懷疑的相信了嬴政所說的話。

  唉!這實在是不能怪她過於無知,要怪只能怪教育她的那個人,該教的不教,不該教的倒教了一大堆。而那個人也不是別人,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邪惡可怕、冷血無情和陰險狡詐的惡魔曼丘格。

  嬴政完全不自覺本身的錯誤,還理直氣壯、添油加醋的繼續說了下去。

  “買東西討價還價,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誰買東西不想殺價,多占一點便宜,更何況,買賣不成仁義在,他居然當場翻臉,還口出惡言,一點都不懂得顧客至上的服務精神,這種售貨員不給他一點教訓怎麼行?”

  “所以,你對趙國用了三十萬大軍,是為了要給他點教訓?”

  真是搞不懂,也不過就是買塊玉,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服務態度不好,有什麼關係,頂多就是取消購買,哪有他說的這麼嚴重,不但從他曾祖父記恨到現在,還打算用三十萬大軍去教訓人,這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

  曼丘葑不予置否地搖了搖頭,隨手指了另—粒紅如血般的玉。

  “楚國又做了什麼?竟值得你用六十萬大軍。”

  “哎呀!別提了,楚王那個不要臉的老色鬼,每次—看到我,就直叫我美人,還對我上下其手的進行性騷擾,這種人怎麼能放過他,我絕對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只叫他欠我八十座城池,真是太便宜他了。”

  嬴政愈想愈氣,忍不住全身起雞皮疙瘩,為了報復楚王的所作所為,他拿起炭筆,心狠的在羊皮上大筆一揮。

  “應該連本帶利要回來才對,不然太對不起自己了。”

  曼丘葑傾著身子往前看,橫看豎看,不管怎麼看,就是看不懂他加上的那幾個歪七扭八的字。

  她自認中文程度不錯的,卻偏偏看不懂他寫的字,有點自卑的,她不禁要懷疑,她真的是中國人嗎?

  “你又寫了什麼?”

  “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把八十座城池改成一百六十座城池而已。”

  “是這樣嗎?”為了避免觸及自卑感,她把這一段省略過去,於是她轉移話題,把手指移到粉紅色瑪瑙石上。

  “那齊國呢?”

  “齊王他欠我七十座城池。”嬴政稍微盤算了一下。“也許,一百零三座城池比較合理吧!”

  “所以,你用三十萬大軍去跟他要債?”這實在太誇張了,戰爭都是這樣發生的嗎?“為什麼你出兵的理由都跟錢有關?”

  “民以財為天哪!況且秦國如此貧窮,要他們做點善事,割捨小小的幾座城池來救濟秦國的貧窮,這也不為過吧!”嬴政說的是理直氣壯。

  剩下的兩粒寶石,分別是放置在魏國的白玉,和放在燕國,小巧玲瓏別致,形狀如蟬般的黑玉,而嬴政看它的眼神,也比看其他的寶石來得冷漠,稍微感覺一下,就可以很清楚的領受到他身上正散發著—股憤恨之氣,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這個燕王又和他有什麼過節,才會讓他恨之入骨,巴不得將它粉身碎骨。

  她僅望了一眼,沒有勇氣再詢問下去。反正嬴政出兵的理由,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私人恩怨,具有強大殺傷力和破壞力的戰爭,對他而言,竟如同兒戲一般,任由他在手中擺弄,完全不當是一回事。

  在這種情形下,嬴政所謂的不可告人之事,不只是無趣,而且乏味無聊得很。她想做壞事,卻不想傷害任何人,這是她四哥教她做壞事、玩遊戲的原則。

  終於,她明白了一件事,政治真的是非常黑暗,而且又幼稚不堪的事,難怪她那群才華洋溢的叔叔和哥哥姊姊們,打死都不肯進政界,而情願待在商場或是其他領域,好名正言順的爾虞我詐,光明正大的陷害和暗算別人,盡情的遊戲人間。

  當下,她做壞事的興致消失殆盡,—點都不剩。

  她用力的打了個呵欠,目光的焦點已不在那張滿是血腥暴力的羊皮上,而開始在四周搜尋任何足以吸引她,且又可以消磨時間的事物。

  贏政會意的笑了笑,明知故問的說了一句讓曼丘葑神經緊張的話。

  “困了嗎?那就上床睡覺。”

  “不!我精神好得很。”說什麼她都不願意再回到那張冰冷,毫無暖意的床上去。

  她雙手用力的環抱住贏政結實的身軀不放,真想永遠賴在他溫暖又舒服的懷裏,如果有人不識相要她鬆手,她絕對翻臉,說不定還會狠狠的揍對方—頓,好給他一頓永生難忘的宵夜吃呢!

  “葑兒,你放開我一下好嗎?”真沒想到,那個不識相、自討苦吃的人,居然會是贏政。

  “不放!我說什麼都不放。”她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動手揍他一頓?

  嬴政滿是笑意的撫摸著她頭髮,示意蒙由取來禦寒用的鶴毛。

  “你如果不放手,我怎麼幫你穿上鶴毛氅?”

  “我不要什麼鶴氅,我只要你。”

  “這樣的話,就不能出去了。”

  “要夜遊嗎?”她更加畏縮的直往嬴政懷裏靠。“外面那麼冷,我不要。”

  “有我這個大暖爐在,你怕什麼!”嬴政從蒙由手中接過鶴氅,輕輕的為她披上,並微笑的哄著她,“你答應過我,要乖乖聽話的,嗯!”

  蒙由也在一旁勸說著:

  “葑姑娘,你就陪王去紫虛亭看看夜景吧!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以後恐怕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了。”蒙由話裏有弦外之音。

  未料引起嬴政強大的反彈,面無表情的寒著—張臉,頓時,蒙由周遭涼意四起,整個人被罩在—股強烈的低氣壓中。

  “葑姑娘,我還有事要處理呢!”蒙由趕緊找了個理由回拒,以免被凍成冰柱。

  贏政淡然一笑,以眼神給蒙由下了道命令。

  在他和曼丘葑提著紙燈籠,步出寢宮後,蒙由立時進行他的任務。

  他先將羊皮上的六粒寶石放在一旁,然後就著燈光,他把嬴政留在上面的指示和軍隊的分佈、進展路線,隻字不漏的全背在腦海裏。

  這項工作完成後,他把羊皮卷成筒狀,直扔進炭爐中,應著熊熊火勢,瞬間,羊皮燒成了焦黑的扭曲塊狀,不用片刻,烈火將它化成了灰燼,蒙由用鐵夾翻弄著,親眼看著它和柴薪燒成的炭灰化為一體,再無洩漏軍機的威脅和疑慮,他才安心的離開炭爐,走到門門透透氣。

  望著紫虛亭中相依相偎的兩個人影,蒙由露出了愉快而欣慰的笑容。

  下意識的,他不自覺的撫摸著笑得發疼的肚子,心裏想著,要再不克制點,好好的加強訓練一番,總有—天,他會被曼丘葑所搞出來的笑話給笑死,到那時,可就慘了,他的王肯定會把這件醜事宣揚開來,好讓他變成千古的笑人,那臉可就丟大了。

  蒙由千想萬想,怎麼也沒想到,他無心所說的活竟一語成讖。

  ********************

  頭一次,蒙由發現,夜原來是可以如此的清澈和靜謐。

  沒有混濁不清、被污染的空氣,也沒吵雜得令人煩躁不安的各式各類噪音。這裏只有清新、舒暢得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空氣,安寧飄散在四周,隨著空氣沁入人心,滲透全身所有的細胞,使全部的情緒都沉澱下來,靜靜地、細細的,感受夜溫柔而不著痕跡的擁抱,撫平內心所有的傷口。

  除了在喜馬拉雅山外,她從來不知道,天空和人的距離是如此的接近,點點繁星所綴成的銀河,就在她的頭上,閃耀著璀璨的光芒,直比鑽石還要吸引人,誘惑她無所畏懼的跨上前,頻頻同它們招手,想把它們攬在懷抱,永遠珍藏著。

  “小心!”嬴政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上天真是不公平,她這麼努力用心,卻沒讓她得到任何一粒星辰,嬴政只是坐在一旁,卻可以把她抱得滿懷一點也不費力。

  “我想要星辰。”

  “我已經摘到了。”

  “咦?在哪里?”她不相信的在他身上摸索著。

  抗不住癢的嬴政,忍不住笑了,隨後甜甜蜜蜜的在她柔嫩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

  “就是你呀!你就是上天特地送給我的星星,用你臉上所散發的溫柔光芒,這我指明路,讓我永遠享受永遠的溫存和深情,好教我一生都捨不得放開你。”

  “你的話真是越來越深奧了。我半句都聽不懂。”

  唉!真是鴨子聽雷,甜言蜜語到了她耳裏,全成了不受用的廢話,她很自動的將它們從腦裏排除掉,以免太占空間,有礙觀瞻。

  “算了!我自己懂就夠了。嬴政自我安慰道。

  “既然這樣,你又何必說出來,存心要我傷神費力嗎?”她不滿他不說些她聽得懂的話。

  “你會為我所說的話傷神嗎?”

  “不會!因為那太累人了。”

  嬴政哀怨的輕歎了口氣,真是心事無人知,看來今晚他得好好加強心理建設,否則照這樣下去,他的自信會被她的無心給擊垮。

  —陣輕柔的晚風拂過,帶來有的不是清爽和涼快,而是滿腔按捺不住的欲火加情念。

  曼丘葑那頭宛如絲絹般的柔發,一碰觸到嬴政的面頰,便引起他極度的敏感和抓狂,每一根絲都在撥弄,挑逗著他的欲望,幾經掙扎,他總算勉強壓抑下來。

  微喘著氣,往後退了一步,想和她保持距離,以避免和她做身體上的接觸。

  偏她無心,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只感受到背後陣陣涼意,為了取暖,她主動地往他懷裏依偎,靠在他他灼熱發燙的胸膛,她不只找回了溫暖,也像是尋到寶物似的,發出了愉快而滿足的輕呼聲。

  雖然是那麼細微且一閃而過,對嬴政來說,卻是致命的—擊,它讓好不容易平靜無波的情海,產生了猛烈的巨浪,也使快要熄火的情火,再度燃燒起狂野的火焰。

  他好不容易放鬆的神經,又再度進入全面警戒狀態,防備的不是刺客,而是他波濤洶湧,排山倒海而來的熾熱情欲。

  曼丘葑仍未察覺,只是單純的感到他的身軀越來越溫暖,簡直就是自動充電的暖氣機,讓她暖洋洋,舒服得忍不住在他身上又磨又蹭。

  該死!他咬牙切齒的在心裏詛咒了一聲,用力而痛苦的握緊雙拳。

  她是打算向他的耐力極限挑戰嗎?她難道不知道這對一個情欲旺盛的男人而言,是極大的誘惑和折磨嗎?

  可惡!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肯定會不顧一切,盡情的把她擁入懷中,用他最大的溫柔和最深的情,愛憐的和她結為一體,使她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

  而現在,為了不破壞即將到手的幸福未來,他必須忍耐。

  他深吸了口氣,緩緩的、慢慢的化解他身體內活動激烈的欲望。

  就在他的理智和情感交戰之際,他懷裏的曼丘葑突然動了一下,仰起了頭,用著怪異的眼光亡凝望著他。

  “怎麼了”他有些尷尬的一笑。

  “我說過,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

  “我記得,那是初見面時,你對我說的頭一句話。”

  “現在我又有這種感覺,越是靠近你,我這種感覺就越是濃烈,你真的太像他了。”

  “他是誰?”他語氣中有一絲不快。

  “他是我心裏很重要的一個人。”只要一想起那個人,她便會有一種既甜蜜又溫馨的感覺。

  “哼!是嗎?”他悶哼了一聲,不快的反應明顯的表露無遺。

  她完全不理會他那不尋常的反應,專心一意的沉溺在她甜美的回憶中。

  “我一直記得,那是十年前,在某一個香港雨夜裏發生的事,我那時才十歲,因為對自己的和太有俱(原文如此,不知何意,因為盜版錯漏百出),就只顧著玩,而沒有留意去記地形,結果在彌敦道上迷了路。我找了好多人,希望他們能幫我的忙,送我回家,可是沒有人理我,我這才見識到他們所說的香港人的冷漠和不友善。在失望又想不出任何辦法的情況下,我只好把身子往角落裏縮,以求得些許的溫暖和安全感,就在這個時候,他出現了。”

  說到這裏,她的臉上堆滿了小女兒的愛慕之意,聲音也跟著興奮和高亢起來。

  “宛如天神般,他那高挑的身影,毫不遲疑的靠近我,很溫柔的用他身上的風衣為我擋去的空氣,然後,他用他那雙溫暖的大手輕輕的握住我的,沉默的帶著我往前走著。那時,我就感覺到,他雖然什麼都不說,但他是疼惜我的。”

  “哼!”嬴政又悶哼了一聲,以表示他內心的不滿。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好希望我和他走的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只要有他作伴,我哪里都願意去,什麼都不怕。可是,老天好像在跟我作對,沒隔多久,他就把我帶到曼丘家所屬的飯店前,我還未開口向他道謝,他就轉身離去,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

  “哼!”這種事換成是他,他也會那樣做。

  “從那以後,每次只要我—到香港,不用特別留意,很輕易的,我就能發現到他的存在;可是,為什麼?”

  她把頭靠在嬴政的肩上,像是在詢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從來都不肯讓我接受他,卻總是在我周圍守護著我,又用他那無人能及的溫柔和深情目光注視著我,那麼小心翼翼,好像怕會傷害了我一樣,他永遠都和我保持距離。每次我想看清他的長相,他就回避我,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肯讓我靠近他,看清楚他的模樣?”

  “這還用說嗎?他—定是長得很恐怖、很難看、說不定他的臉長得歪七扭八,眼睛斜斜的像死魚眼,鼻子扁扁的,還有一副朝天鼻孔,嘴巴嘔心的像兩條被毒死的水蛙,他哪里是人,他根本就是醜得不能看的妖怪,像他這種膽小又羞於見人的窩囊廢,你根本沒有必要把他放在心上,太不值得了。”

  嬴政只顧得逞一時之快,趁機發洩心中的不悅,完全沒考慮到後果。

  胡亂說話的代價,是很慘的,任他思慮如何周密,也絕料不到,他會在若干時日後得報應,而對他現在所說的話,感到後悔莫及。

  正所謂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眼前他正面臨到第一個報應。

  曼丘葑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用著他未曾見過的憤恨目光,不滿的怒視著他。

  “我不許你這樣說他。”她氣道。

  “我不准你想他,你只能想我,你的眼裏也只能有我,不能有別人。”他回吼道。

  “你太霸道了。”

  “我天生就是霸道,怎樣?”他用力的把她拉回懷裏,一手箝制住她的雙手,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以吃人般的眼光,狠狠的瞅著她。“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世界只有我,我絕不允許有其他男人存在。”

  他在生氣嗎?一時之間,曼丘葑怯懦起來,畏縮的直想往後退,想逃出他的掌握,她不想遭受他那難以預測的報復。

  還沒來得及行動,她整個人就落人嬴政的懷抱,全身上下,沒有一寸不和嬴政的身軀緊貼著,他不只不容許有其他男人存在,更加不容許他們之間有些許捉和些微的空隙存在,就連無形的空氣也不容許。

  她正想開口對抗他時,他的唇早巳落下,密不透風的吻下。初時粗魯而霸道的只想佔有她的唇,隨後他開始調整心態,用著滿是愛意的溫柔,輕輕的碰觸她,恣情的吸吮著嘴唇,如同遇熱即化的冰,不同的兩個軀體,打破了彼此的隔閡,化解了所有的藩離,親密的融合在一起,難分難舍。

  稍後,嬴政用手撫摩著她的頭髮,一邊輕吻著她的頭、她的眼、她的粉頰,一邊柔聲的在她耳邊細語。

  “以後,別再惹我生氣了,好嗎?”

  “嗯!”她順從的點了點頭。

  心裏想著,原來他生氣就是這個樣子啊!可是,他並沒有把她吞下肚裏,不是嗎?

  她抿了抿嘴,回想著方才的那個吻,這是什麼感覺?她不太能理解,她只覺得全身發燙,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不能想,只想永遠和他交纏在一起,這種感覺真的很怪異,但是她喜歡。

  可憐的嬴政,完全沒想到曼丘葑正在算計他呢!

  最接近黎明的一道曙光乍現,第一陣晨風襲來,帶給這兩個人的,不是和煦的暖氣,而是刺痛人心肺的寒冷。

  嬴政攏了攏她肩上些微滑落的鶴氅。

  “天冷了,回寢宮吧!”

  “好……”才說著,她整個身子便軟趴趴的靠在他的身上,幸好他反應夠快,及時抱住了她,不然,她肯定直撲向地面,當場被痛醒。

  嬴政微笑著輕吻了一下她柔軟的唇,再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在離開紫虛亭之前,他回首凝望了一眼黎明中的咸陽城。

  蜿蜒漫長的燈河,靜靜的躺在晨光之中,向咸陽宮聚結蕩集,微弱的光芒,仍持續散發,沒有絲毫的改變,如同所有秦國人民的心,不停的向他表示著,他是他們心目中,至高無上的王,為了他,他們可以奉獻出所有,包括他們微不足道的生命在內。

  而他們的王,就像是即將高升的旭日般,完全無視於他們微弱的渴求,而只想著儘快遠離這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當他的任務完成時,他便能獲得自由。如果可能,他真想立即放下重壓在他肩上的責任,和曼丘葑海闊天空的飛翔,不要任何束縛,只要擁有彼此就足夠了。

  這個人工堆砌的咸陽宮,他沒有絲毫不舍和留戀,唯一牽掛的,是他情深義重的同母異父兄弟;呂征,會原諒他的不是吧!

  安詳的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清晨的第—道曙光,是斬刈伐的戰爭號角,即將來的,不是欣欣向榮的希望,而是帶領著所有無辜的人走向毀滅的絕望。

  ************************

  一整個早上,嬴政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曼丘葑帶來的那把越冥刀上,明知道無法將刀身和刀鞘分離,但他還是把體力和腦力用在這上面,因為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完全掩蓋和填滿身軀內那一股怪異而不尋常的情緒。

  “王,葑姑娘還在睡嗎?”甫進寢宮的蒙由,走到床前低頭瞧了她一眼。

  “嗯!”贏政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你現在就算是在她耳邊敲鑼打鼓,也吵不醒她。”

  “真幸福呀!”蒙由由衷的羡慕著,“偏咱們沒這麼好命,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人嚇得睡不著覺,還得全天候待命,免得項上人頭什麼時候丟的都不知道。”

  贏政懶散的望了蒙由一眼,他不想聽這些廢話,他只想儘快紓解掉那股異常的情緒。

  蒙由從他手中接過冥刀,仔仔細細的探索一番。

  “這刀還真怪!”說著,他也開始努力於拔刀的行動。

  “別白費氣力了。”贏政沒好氣的潑了他—盆冷水。

  “它是幹將莫邪冶煉出來的利器,又附有神力,除了它那唯一的方法外,根本動不了它。”

  “既然如此,王又何必多費心思,這不是在自尋麻煩嗎”蒙由隨手把冥刀放置在茶几上。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贏政氣餒的說出了心事。

  “王!其實你還是擔心它會帶走葑姑娘,是吧!”

  “是嗎?”嬴政猶豫著。

  他擔心它會帶走曼丘葑?不是的!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個不敢以真面目見人的醜八怪。

  由曼丘葑的態度來看,顯然那個怪人在她心裏的地位,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倍,如果,他在那個未來的世界裏召喚,想必她會棄他於不顧,而直奔向那個怪人的懷抱吧!

  一想到這裏,他的心就開始往下沉,那種莫名的情緒又湧了上來,不斷侵襲,從四面八方吞噬著他。

  這是嫉妒、不安嗎?他有點認清這樣的感覺了。

  一日和十年,彼此的差距實在太懸殊了,他得花多少時日,才能追趕得上,贏過對方。

  思索了半天,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從來他對付敵人,都是由對方的弱點下手,現在要他面對這麼一個模糊不清的假想敵,他根本無從下手。

  等碰上對方,再想適當的對策嗎?不!他冷笑了一聲,他不打算給對方機會,他要斷絕曼丘葑的去路,把她和那個人隔離在兩個永不能接觸的世界,這是他得到她的唯一方式。

  “王!王!”蒙由連喚了十幾聲,好不容易才把想的正得意的嬴政,給拉回到現實,讓他面對殘酷無情的世界。

  “什麼事?”嬴政不耐煩的掏了掏耳朵。

  真討厭!他想得正開心呢!偏偏要粉碎他的美夢,蒙由有時候的作風,真是格外的討厭。

  蒙由把幾張小的足以塞進包子裏的布片,交給了他。

  “這是探子傳回的訊息,依照王的指令,細作們已經展開活動,在六國的首都製造各種謠言,以挑起君臣間的對立,和國際間的紛爭。”

  “那麼,咱們那個淘氣又愛惹麻煩的阿丹呢?”

  “最近,他很努力做苦工,不用兩天的夫,他就能在北邊的宮牆挖出一個狗洞,方便他進出。”

  “放著大門不走,偏偏要爬狗洞,他的想法真怪,我不太能理解,看樣子,我和他之間,已經存在著代溝了。”嬴政不當—回事的笑了笑。

  看也不看一眼,他把蒙由交給他的布片,全數揉成了布團,拋了個空心讓這些垃圾回到了炭爐的懷抱裏,相依相偎的取暖。

  “率領城那邊呢?”

  “探子來報,軍隊已經集結完畢,也許明天,或者就在今天,他們會採取行動。”

  “呂仲父那只老狐狸呢?”

  “按兵不動,他八成是不想淌這淌渾水,打算隔岸觀虎鬥,好坐收漁翁之處。”

  “無所謂,就讓他多逍遙幾天吧!不用多久,我把他從狐狸窩裏給揪出來。”

  嬴政驀然站起身來,疾步走到床邊,看著曼丘葑無防備的翻了個身,他替她蓋好了,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研究出她仍在熟睡狀態後,這才回到原位,繼續和蒙由議事。

  “梅姬那邊呢?有沒有什麼動靜?”

  “昨夜子時,有兩個人潛進後宮,由尾姜接手照應,看樣子,趙王已經下了狙殺令,要梅姬動手刺殺王。”

  “依你之見,梅姬會動手嗎?”

  “會!埋伏在她身邊的侍女水荻說,趙王的使者給了她很豐厚的保證,不只給她一輩子不愁吃穿的財富,還允諾封呂大哥為趙國的上將軍。”

  “一個上將軍夫人,比當一國的王后還——?”贏政既懷疑又不解的問道。

  “也許是非常好,所以梅姬心動了。”

  “真蠢哪!”贏政嗤之以鼻的冷笑著。“我為她準備了富麗堂皇的活路,她不肯走,偏活得不耐煩,投向那衰敗滅亡的死路,枉費我為她花了好大的一番心力,這—下全都沒有用了。”

  “這是她天生命薄,無福消受王賜給她的恩惠。”

  無福消受的只有她嗎?贏政在心裏尋思著。

  趙國佳麗向來以美色名滿天下,趙國的三公主梅姬的儀容姿色,更可說是上上之選,花中之冠,打從十歲就揚名天下,吸引多少王孫貴族慕名到趙國,用盡了各種手段和管道,只為能目睹她的芳容一面。

  從她十二歲開始,就不知有多少人想上趙宮請婚,其中甚至還包括了性好漁色的楚國太子和齊國王子,結果都被她一一婉拒。

  心一直就只系在呂征身上,從未轉移過,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贏政不由得輕歎了口氣。梅姬確實是美得足以傾城傾國,偏偏他大哥呂征是肉食性的動物,眼裏面除了他之外,就只容得下馬匹和狩獵征戰,呂征只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從不知憐香惜玉,再美的花擺在他面前,也跟路邊的野草無異。

  為了促成這對佳偶,贏政好不容易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那就是讓呂征代替他成為秦王,這樣他可以獲得曼丘葑,而有情人也可以終成眷屬.現在則只怕要功虧一簣。

  梅姬的無知和愚蠢,徹底的破壞了他的計畫,這倒還不打緊,他只擔心她會招致非常悲慘的下場。

  “如果梅姬真的刺死了我,你會如何?”他詢問蒙由。

  蒙由的臉色瞬間變得相當難看。

  “我會要她一命抵一命。先將她碎屍萬段,再自盡追隨王於九泉之下。”他的語氣非常堅定而執著。

  “即使是死了,你還是要和我糾纏不清嗎?”

  “那當然,我怎麼可能放著王獨自一人逍遙!”

  “難道,我就不能擺脫你嗎?”

  “不錯!”

  “是嗎?”嬴政不以為然的揚了揚眉。

  總有一天,他會想出辦法,擺脫掉蒙由,他有這個自信。

  “那麼大哥呢?他會如何做?”他比較憂心這—點。

  “呂大哥絕不會放讓梅?的,他肯定會讓她死得很痛苦。”說到這裏,他也有點同情梅姬,但僅僅是短暫的一瞬間。

  畢竟梅姬和他是勢不兩立的敵人,而對待敵人是不能仁慈的,他可不想因為一時的婦人之仁,而危害王的性命安全。

  “梅姬……她真的喜愛大哥嗎?”嬴政暗自忖度著吟道,“如果是的話,為何她會不明白大哥的想法呢?”

  “誰知道。孔老夫子不也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女人本來就是很難瞭解的。”蒙由稍頓了頓,接著道:“我比較擔心呂大哥,不知他會不會對我們離棄他的事生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仲父他人權在握,隨時都能吞掉秦國,這了保住秦國,避免走上滅亡和分裂,只好犧牲他了。”

  沒錯,從一開始他就是這個打算。自古以來,只聽說兒子篡位而殺父,卻未聽過父為了奪位而殺子,只要呂征成為秦王,呂不韋再不願意.也只能把兵權乖乖的交出來,先免除了內患,秦才能全力對抗外敵,直到統一六國。

  “王!”蒙由用著不信任的目光瞧著他。“凡事有一就有二,王不會在甩掉呂大哥後,又想辦法擺脫我吧?”

  “你想我是那種人嗎?”他給了蒙由一個極其燦爛的微笑。

  或許他本身不清楚,蒙由卻明白得很,每當他的王臉上露出這種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時,就表示王是話不由衷,而且正在內心構思一些餿主意,他肯定他如果不事先提醒警告王的話,他的王到時絕對會丟下他不管。

  “王!蒙由的命早交在王手上,如果王敢不要蒙由,我就當場血濺五步,死在王面前,讓王後悔,良心不安一輩子!”

  不過,他這次的笑容,不是給蒙由的,而是給寢宮外那群刺客的。

  他面不改色的細數著,“—、二、三……二十七個,很好!”

  反應稍慢了半拍的蒙由,經由嬴政的暗示,終於也發現到刺客的存在。一時之間,他已忘了要嬴政的保證,只顧摩拳擦掌,興奮得期待今日的第一批貴客上門,他要開張做生意了。

  嬴政一個翻身,從牆上取下了他慣用的長劍,轉身來到了床沿,瞅著尚在沉睡中的曼丘葑,他滿意的笑了笑。

  害她錯過這場好戲,她八成會很生氣,但他仍然不打算喚醒她,因這次前來的,不是一般刺客,而是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死士。稍微不小心,絕對會傷害到她,他不想到那時再後悔、埋怨自己。

  他俯身在她的粉頰上烙下深情的—吻,同時伸手拉了一下黑柱子旁的繩帶,瞬間,床由中間分開,由被褥包裹保護著的曼丘葑,就這樣順勢滑進密室,頃刻,床板又恢復原狀,完好如初。

  嬴政這才安下心來,全力應付這群不要命的死士。

第四章

“咦?天黑了嗎?”好不容易睡醒的曼丘葑,花了好大的勁,才從被褥堆中掙脫了出來,眼前正像個睜眼瞎子般,在黑暗中摸索著。

  “嬴政!蒙由!你們在哪里?為什麼不點燈?”她生氣的抱怨著。

  隱隱約約的,她聽到一陣接著一陣的刀刃對打聲,間或還夾雜著嘶喊聲,和偶爾傳來的一聲聲慘叫聲。

  這是怎麼回事?是刺客上門來拜訪了嗎?為什麼嬴政不在她身邊,他在哪里?

  不知為何,她的心跳急劇加速,一陣不安襲上心頭,她忽然有種感覺,嬴政出事了。

  她直接放棄尋求他們幫忙的念頭,她知道他們任何一個,此時此刻都分不開身,她想要明瞭自己的處境,只有靠自己了。

  她慢慢的摸索到牆邊,由上到下,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地方,一寸一寸的探索著,期望能儘快找到出路。

  就在她埋首苦幹,努力尚未成功之際,她乍然聽見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哨音,隨後周遭沉靜下來,顯現一片孤寂,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是那群刺客被解決了嗎?

  難道是嬴政他……不!她情願想著他沒事,只要她從這裏走出來,再見到他,一如過去,他毫髮無傷的給她一個不在乎的微笑,告訴她,他沒有事。

  不由自主的,她雙手並指靠在一起,交纏緊握著,祈求嬴政別出半點關況。

  “啪!”的一聲,她的正上方像天窗般的打開了,呈現在她眼前的,正是她期待中,一臉無所謂的嬴政。

  “是不是我們聲音太大,把你給吵醒了?”

  邊說著,他跳了下來。

  曼丘葑控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直撲到他身上,他痛苦的輕呼了一聲,卻故作輕鬆的笑擁抱住她,猛然旱地拔蔥的往上一躍,不用任何助力的從密室裏跳了出來。

  在適應了外面的光線後,首先映入曼丘葑眼簾,令她觸目驚心、慌張失措的,不是橫躺在地上,堆得像小山般高,死狀恐怖嘔心的死屍,而是嬴政已被包紮處理完善,卻血流不止,形同穿著血衣袖的左手臂。

  “作受傷了?”她的聲音驚懼不定。

  “不礙事,只不過是多了道刀口子罷了。”嬴政不當一回事的笑著。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麼重的傷,你居然說不礙事?”曼丘葑氣憤的解開他臂上那一無用處,沾滿血的布帶。

  “你敢罵我說的是傻話!”他有點不悅,從來都沒有人膽敢當著他的面這樣批評他的。

  “我就是要罵,你敢把我怎麼樣?”她怒視著他。

  “能怎麼樣!當然是隨你處置了。”他就是拿她沒辦法。

  曼丘葑第二度解開她的隨身包,從裏面取出了一個白色的紙包,她撕開它的邊緣,將裏面透明又有點粉紅色的粉狀物體,撒在嬴政的傷口上。

  不到幾秒種,嬴政的傷口不再血流如注,而是慢慢凝結成血塊,透明的猶如冬季被冰凍成固體的血色湖面。

  嬴政新奇又有趣的看著它,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這是我六姊做的止血散,它有止血療傷的功能,不過你別以為它神奇到可以馬上治癒你的傷,你只要稍微動一下,傷口馬上又會裂開了,所以,你不准亂動。”

  “是!”嬴政很聽話的回應著。

  曼丘葑東瞧西望,找了老半天,就是找不到適用又乾淨的隨布帶,索性就乾脆扯下脖子上用來保暖的絲巾,把它疊成三角巾利用,動作完美的為嬴政政包紮好傷口。果然,小時候常受傷,還是有好處的,她長年經驗累積而成的療傷方法,在這個時候,全派上用場了。

  滿身血漬的蒙由,匆匆忙忙的處理完所有死屍,擔憂趕緊跑來詢問嬴政的傷勢,在確定沒多大關係後,他大籲了口氣,可惜,沒輕鬆多久,就得面對曼丘葑的緊迫盯人。

  曼丘葑那雙眼睛,就像雷達般,橫掃過他全身上下,連一根寒毛也不放過。

  “你也受傷了。”她冷冷的說了一句。

  接下來的動作,是快速而用力的扯開蒙由的衣襟,粗魯且不矜的模樣,令嬴政和蒙由以及其他在處理事務的侍衛,當場瞠目結舌,一片鴉雀無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曼丘葑微皺著眉頭,瞧了一眼蒙由前胸那—道不算淺的傷口。

  “搞什麼東西?要紋身也不找技術好一點的師傅,這以後能看嗎?”

  她邊嘟嚷著,邊低著頭在她的隨身包裏,尋找可以派上用場的的藥包。

  “真傷腦筋,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多準備幾份的。啊!有了!”她從裏面取出了粉藍色的藥粉。

  蒙由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滴,頭一次他發現,曼丘葑其實是非常可怕的。

  “那個……能不能改用別的?”嬴政基於同情的心理,忍不住挺身為蒙由求情。

  “不行!”她立場堅定的拒絕了。

  她用力的撕開藥包,在藥末撒向傷口的同時,她把那塊從蒙由衣袖裏掏出來不算太髒的布巾,二話不說的直塞進他的嘴裏,一場驚天動地、慘絕人寰的曠古大悲劇就這樣應所有觀眾要求產生了。

  可憐的蒙由,忍痛的程度,到達極限,體內的血液凝結成巨大的力量,直沖向腦門,基效果比吃芥末恐怖百倍,他臉漲成了紫紅色,體內只覺得有一股灼燙的火焰在燃燒,痛得他握緊了拳頭,堅實的肌肉上青筋暴起,明顯的突現在他黝黑的皮膚,靠著意志力的支撐,他才勉強讓搖搖欲墜的身軀站穩。

  這真的是治傷藥?該不會是她拿錯了,把害死人的毒藥用來整他吧!

  正在內心詛罵人的蒙由,體內瞬間沁入一股清涼,把原先灼熱燒痛感覺化為烏有,他整個人通體舒暢,精神為之一振。

  真不愧是秦國第一勇士,態度居然能如此輕鬆自若,他底下的侍衛比從前更加崇拜敬仰他了。

  非要用這麼可怖的方式療傷嗎?侍衛們個個你看我,我瞧著你,眼裏充滿著疑問,若不是蒙由的刀傷已開始凝結收口,他們絕對會群起動手,拿下曼丘葑嚴辦治罪。

  “你用的藥會不會太激烈了?”頂著君主這頂大帽子,嬴政硬著頭皮在在歲頭上動土,說出所有人的心聲。

  “怎麼會激烈呢?良藥苦口啊!我這可是經過名師指點的。”她理直氣壯的回道。

  她口裏的名師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為了偷懶,可以直接把病人往太平間送,以圖省事的惡魔曼丘格。

  “是嗎?”嬴政若有所思的應了一聲。

  他確信這藥是非常有效,但如果他選擇的話,他情願要那種有效卻又藥性溫和的傷藥,畢竟他沒有被虐待狂,每受一次傷,都要接受一次這種毫無人性的酷刑,就算不死在刀刃也會活活被她給整死。

  很小人的,嬴政在心裏慶倖自己沒受這麼重的傷。

  “好!接下來該誰了?”她準備大顯身手。

  寢宮內一陣秋風掃落葉,刮走了所有殘破的身軀,侍衛們當場棄主遁逃,只要不被她整,他們可以出賣任何人。

  嬴政無限同情的看了一眼希望落空的曼丘葑,雖然他可以權勢命令他們回來,但他不想把侍衛們往虎口裏送,那太殘忍了。

  “王!活捉的那名死士要如何處理?”蒙由靈機一動的轉移了話題。

  “啊!對了,就想辦法要他招供,看誰是主使者?”嬴政相當配合。

  “我有這個。”曼丘葑像獻寶似的,手捧著一顆晶瑩剔透,略帶桃紅色的藥,呈現給他們兩個看。

  “這是什麼?”嬴政疑道。

  “自白劑,可以讓人說實話的,以前我第二個乾爹紿我的,副作用我不太清楚,好像會使人全身痙攣、口吐白沫、神智不清,最後變成了瘋子,你們要不要試—試?”她臉上儘是興奮和躍躍欲試的神情。

  她似乎越來越可怕了!君臣二人對望了一眼,明瞭她是不能招惹的,否則倒楣的是自己。很有默契的,兩個人又轉移了話題。

  “王!你身上全是血漬,實在有礙觀瞻,我看還是去沐浴更衣,換一套吧!”蒙由很關心主上。

  “蒙由!你的衣服被葑兒扯破了,有點難登大雅之堂,不如一起去換吧!”嬴政很體貼屬下。

  真是君愛臣,臣敬君,兩人頗為有胞愛的互相扶持,攜手並進,一心一意的以後堂的沐浴更衣室為目標,直扔下曼丘葑獨自一人,絲毫未察覺的,尚在計畫如何去施行她的實驗。

  **********

  什麼意思嘛!曼丘葑氣憤難平的待在紫虛亭裏,嘴裏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一面細嚼著,一面在心裏埋怨。

  她想用自白劑幫他們審問犯人,不准!說是犯人也是有人權的,不能虐待。

  那幫他們收拾善後總可以吧!也不行,說是她粗手粗腳的,容易碰壞東西,秦國已經夠窮了,經不起這樣的損失。

  好心幫他們療傷,一個個全成了飛毛腿和躲貓貓高手。不是一見到她就跑,就是避著不見面,幹什麼!她長得有這麼醜嗎?居然全拿她當妖怪看待,就連嬴政也不例外。太傷她這顆脆弱的心了。

  東一個不准,西一個不行,一群人拿她當垃圾的把她丟在寢宮,又在紫虛亭內擺了一大堆食物,說是要慰勞她辛勞。

  哼!她有什麼辛勞?騙小孩子的話。

  算了!反正她也沒吃虧,恰巧肚子餓了,儘管心裏有氣,她絕不會冷落自己的腸胃,等她祭完了五臟廟,定要找一個好法子,痛快的修理他們一頓。

  正當她埋首在食物堆裏苦幹,讓她的嘴巴努力工作之際,一個碩長的身影罩住了她,擋去了所有的光線。

  “你……”她抬頭看清來者,愣了一下,剛進嘴巴的糕點,就在她驚疑的瞬間,未征得她允許的順勢滑壘成功經過咽喉,抵達本壘胃袋。

  “你不是嬴政,你是誰?”她問道。

  “首次見面,你居然能分清我和政,真不簡單。”他打量一下,眼裏儘是讚賞之意。

  沒錯!儘管他的外貌乍看之下,幾乎和嬴政沒什麼不同,但只要稍微細看,很容易就能區分他們之間的差異。

  比如,他的額比嬴政高些,眉也較為濃密,也細長了些,透射出采的視線,不只是精深幹練,還如同利刃般銳利的直把人穿透,一切都在他的眼底無所遁形。鼻子高些,嘴唇也厚了一點,臉部的線條比嬴政更剛更硬。

  如果說嬴政是暖春的微風,那他便是深冬的寒冰,全身上下有一股令人難以接近、不寒而慄的氣勢。

  “你是誰?”他的聲音相當低沉。

  “我是嬴政的妻子,你呢?”她無所畏懼的回道。

  “哦!”他揚了揚眉。“我是他大哥,呂征。”

  呂征瞧了幾眼那所剩無幾的菜盤,又望瞭望她的周遭,心中有些好奇的成分。

  “那政呢?他沒派人在你身邊護衛嗎?”

  “他在沐浴更衣,我不需要人護衛,他們很忙,我可以保護自己的。”

  “是嗎?”他用手拿起她剩下的菜肴放入口中。

  從他臉上深思的表情來看,他不像是在品嘗菜肴的味道,而是在分析,用他的齒、他的舌解剖菜的組織和成分,以確定他心中的疑問。

  “沒有毒!”他有了肯定的答案。

  “你在試吃,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解道。

  “因為你是政重要的人,也就是我重要的人,我必須要瞭解你所吃的食物,以防萬一時,可以派上用場,這一直是我的任務。”

  “可是,萬一真的有毒,你不就……”她不擔心自己,卻先憂慮起呂征。

  “你不要擔心我,我從小就處在各種毒物之中,毒就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它傷不了我的。”他自信滿滿的笑道。

  “你不該這麼做的,蒙由也不該,你們總想著要保護嬴政,卻沒有想到你們也是人,對他也很重要,你們害怕失去他,他也同樣害怕會失去你們。如果沒有了你們他會非常傷心、非常難過的。”

  “以前,政也跟我和蒙由說過同樣的話。”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愉快的笑了笑。“可是,政不是普通人,身這一國君主,他的性命比其他人容易招致危險,即使他不願意拿我和蒙由當試驗品,但他還是得這麼做,因為那是他個人無法改變的成規。”

  他饒富興味的打量著曼丘葑,現在,他終於明瞭嬴政為何選她為妻,接納她的原因了。

  她身上有著不同於一般人的思想,正和政怪異的想法可以契合。她身上有政所喜愛的青草香味,這也是政一直在追尋的,一個可以使人鬆懈防備、卻又自然不做作的伴侶。

  這個打從一歲餘就以嬴政為生活重心的呂征,對於贏政的一切,可以說是無條件的接受,範圍甚至包括了現在的曼丘葑。

  就連嬴政的任性,他也毫無異議的包容。嬴政十三歲那年,說什麼也不肯繼位為王,硬是跟他鬧了三天三夜,而太過於寵愛有時的結果,就是他冒充嬴政成為秦王,舉凡面會朝廷官員、出戰征伐,凡事要露臉的,都由他出面。

  他單純地以為嬴政不喜歡那些繁文褥節,和麵見那群言語乏味的文官武將,而故意跟他鬧脾氣。卻沒想到,他疼愛的小弟弟,一心一意只想出賣他,而這個陰謀,在贏政回到秦國之前,就已經成形了。

  不過,嬴政的陰謀有點失敗,而且是弄巧成絀,原因就出在他沒事先沒知會當事者之一的梅姬。

  因此,癡戀著呂征的梅姬,在幾番猶豫後,終於痛下了決心,她要得呂征,就必須要先除去嬴政。

  她慢慢的移動著步伐靠近紫虛亭,而周圍的侍衛正忙著善後,無人有閑顧及她,或者應該說是,他們只當她是個弱女子,又是單獨前來,根本沒把她看在眼裏。

  她用寬大的衣袖,蓋去了她隱藏在內,緊握在手心的碎裂劍。這把劍是她的嫁妝,當年趙王要她嫁為秦後的原因,就是要她刺殺秦王,偏趙王又小氣的很,不肯給她一把利劍,隨隨便便在倉庫裏找著了這把塵封已久的劍給她。雖然曾聽它的威名,但在趙人眼裏如同廢鐵的它,是否派上用場,她真的沒把握,但也只有孤注一擲了。

  她望著紫虛亭內,那個和曼丘葑有說有笑的身影,不用細想,她也能確定,他是嬴政沒錯,迎娶她時,和她遙遙相隔交談的,都是這張她痛恨的臉,他是她多年揮之不去的惡夢。深吸了口氣,她緊咬著下唇,一鼓作氣的直撲了過去,未料,她由於太過害怕和緊張,不敢張眼看清目標,一個不注意,跑錯了方向,碎裂劍對著的,不是呂征,而是曼丘葑。

  “小心!”呂征推開了曼丘葑,雙手緊握著碎裂劍,可惜,他動作稍慢了一步,而梅姬的衝刺又過猛,大約有兩寸的劍身,全沒入了他的右側腹部,當場噴出了鮮血,沾滿了他衣服的下擺,也如雪血花般,灑落滿地。

  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得逞的梅姬,一睜開雙眼,便見到這副駭人、驚心動魄的景象,嚇得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呂大哥!你撐著點。”

  到底是老經驗了,曼丘葑先是從梅姬手裏接過碎裂劍,用力的把從它呂征的右腹給拔了出來,然後訓練有索的從隨身包裏取出了藥粉,先撒在傷口上,止住了泉湧而出的血流,正待要做進一步的急救時,梅姬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滿是驚懼的望著她。

  “你……你剛才叫他……什麼?”

  “呂大哥啊!他是嬴政的大哥呂征,你不會不知道這件事吧?”曼丘葑無暇顧及她的反應,埋首於急救工作。

  “呂……呂征……不!不會,他不是,他不是的……”梅姬全身顫抖著看著倒地上的呂征,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怎麼會這樣?她刺殺的,明明是嬴政,怎麼會變成呂征?她居然親手傷了自己最心愛的男人,不!這不是真的!

  她的身體頓時失去了著力點,如同一塊破布般的癱坐在地上,連動也不動一下,眼神渙散的望著呂征所在的方向發愣。

  驀然,好不容易急救告一段落的曼丘葑,陡地站了起來,全身僵硬的無法動彈,眼睜睜的看著那把被蒙由隨手放在茶几上的越冥刀,像幽浮般的飄浮在半空中,不受控制的,她伸手接住了它,儘管百般不願意,而且想掙扎去抵抗,奈何卻使不出半點力,任由她的右手拔出了越冥刀。

  —霎時,碎裂劍和越冥刀起了共鳴,彼此像在呼喚對方似的,有兩種聲音在此彼落的響著,奏出了怪異的旋律,引發出天地的巨變,天上烏雲密佈,滿是飛砂走石,地上劇烈的動搖著,四邊的景致正逐漸在崩裂坍塌,夷為平地,這次的破壞力比上次更加強烈了。

  而那股黑色漩渦,又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它有著見著老朋友的喜悅,慢慢的向她擴張,想把她擁抱在懷裏,訴一訴分離的思念之情。

  不受她意識控制的,她的身體仿佛是別人的,違逆了她的想法,慢慢的走向頻頻招呼著她的漩渦。

  “葑兒!你不能走,你不准你離開我。”

  甫沐浴完畢,和蒙由一同走出寢宮的嬴政,一看到這不尋常的狀況,先是驚叫了一聲,隨即飛身撲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曼丘葑已被漩渦吞沒,從裏面殘缺不全的傳來她難過傷心的啜泣聲。

  “嬴政!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我不想啊……”

  嬴政想也不想的動了一下身子,打算跳進漩渦內,去拉回曼丘葑,卻被蒙由強力給攔了下來。

  “你幹什麼?放開我!蒙由!”他狂吼道。

  “我不放!就算王當場要我死,我也不放!”蒙由傾盡全身力量的抱住他。

  “放開我!我要去追葑兒。”

  “王!你身系秦國的前途,要三思啊!”

  嬴政慢慢的回轉過身子,望著躺在地上的呂征,頓時心中有了決定。

  “大哥!秦國和梅姬就交給你了。”

  隨即,他又對蒙由下了另一道命令。

  “蒙由!在我走後,你要輔佐大哥,完成我的任務。”他指著地上的那把碎裂劍道:“我走後,你把劍身放回鞘,擺置在宗廟奉祀,每次出征前,以血祭告戰神,它必能保佑我秦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

  “政!你不能走。”呂征掙扎著由地上爬了起來。

  “王!不能啊!”蒙由仍想挽回他的決定。

  “住口!寡人的話,誰敢抗旨!”逼不得已下,嬴政只得擺出他君王的身分,來壓制這兩個想勸阻他的兄弟,和親如兄弟的部屬了。

  “臣不敢!臣遵旨!”兩個人欠著身,異口同聲應道。

  嬴政留戀的望了他們好一會,隨即轉身投入那深不見底、幽暗難測的黑色漩渦之中。

  站直了身子,呂征忍著右腹部陣陣傳來的痛楚,緊咬著牙關,把身體重心放在左側,一步一步緩緩的靠向漩渦的所在。

  他是承諾了,要遵從嬴政交代下來的事,但他不肯就此罷手,畢竟嬴政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費心呵護守候長大的弟弟,他無法放心,放著嬴政單獨去面對那不可預知的世界,他做不到啊!

  看穿了他的想法,蒙由搶先一步的拾起地上的碎裂劍,把沾滿鮮血的劍身,重新放回劍鞘,上了封印的黑色漩渦,轉眼間,便從蒙由和呂征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半點痕跡。

  一陣陰寒的冷風吹拂而過,呂征沮喪頹廢的靠坐在石椅上,用著極度怨恨慍怒的眼光,射向蒙由。

  “蒙由!你幹的好事,我一輩子都會牢記在心的。”

  “我無所謂,呂大哥……不!只要大王切實去執行王所交付的任務就行了。”

  “哼!”呂征冷哼了一聲。

  到底是手足同胞,不僅僅是外形像極了,就連行事態度和對厭惡事物的反應都無二致。

  蒙由在心裏苦笑著,他似乎太過於冷靜了,原本他也該和呂征有相同的打算,永遠跟在嬴政身邊,護衛輔佐贏政,結果他卻沒有,如此異常鎮定的行為,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不過,他很清楚一點,他的心,此時此刻正在淌著血呢!

  “王!”蒙由的弟弟蒙恬,神色興奮的奪進了寢宮內院。

  望著眼前所有的景致土崩石解,潰亂得宛如為墟,無一倖存的異常狀況,他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驚奇的光芒,隨即恢復為原先興致勃勃的眼神,穿過崩塌的花園,來到了紫虛亭內。

  “王呢?”他四處搜尋著嬴政的身影。

  “有事嗎?”蒙由開口問道。

  “雍城那開始行動了,那個不要臉的畜生,竟自封為王,誓師發兵攻打鄲年宮。”

  “我們的軍隊呢?”

  “已在雍城四周圍集結,只等王下令,給他來個甕小捉鱉,包准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請大王裁示。”蒙由面朝著呂征,欠身道。

  “傳令下去,親自征討叛賊,凡得到賊首項上人頭者,就地封為徹侯,賜錢百萬,食邑萬戶。”

  繼而他以嚴厲的口吻詢問蒙由。

  “政是否在那個老女人身邊派了護衛。”

  “是!”

  “撤了他們。”

  “大王!太后她畢竟是……”蒙由猶豫著。

  “我管她是什麼東西!是她先不要我和政的,就任由她去自生自滅吧!若是叛亂平後,她還活著,那是她命大,任何人都休想要我去救她,我不考慮在她死後鞭屍,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是……”蒙由應聲著,心開始往下沉。

  不可避免的,呂征想把他內心忿恨的怨氣,發洩在這聲戰事,甚至以後無數場戰爭中,他將把這個混亂的世界染成血紅,要所有人為他的失去付出代價。

  嬴政並不是如此打算的啊!在狂怒中,呂征的想法開始和嬴政的戰略背道而馳。

  蒙由暗忖度著,他該如何做,才能力挽狂瀾,把呂征拉回正常的軌道上呢?

  蒙恬匆匆忙忙的下去傳旨後,呂征和蒙由各有所思,而且顯然是對立的。

  遭受到一連串打擊和刺激的梅姬,好不容易才從半昏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她滿懷愧疚,微顫抖著身軀,吃力的爬向呂征,用著企求原諒的可憐眼神望著他。

  “呂征,我……”

  “滾!”心灰意冷的呂征不念舊情的一腳將她踢開。

  “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你害我失去了政,我就讓你永遠得不到我,你等著!我不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我絕不放手。”

  “你……”承受不住再度打擊的梅姬,當場崩潰的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回到了寢宮,呂征命蒙由取出嬴政慣用的戰袍、長劍。

  呂征輕輕用手撫摩著這些遺物,難掩悲痛的,任由熱淚湧出,滑過他粗獷的臉頰,滴落在黝黑的鐵甲上。

  “你知道,他一直是我的心,他的世界……”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

  “是!我知道……”蒙由泣不成聲,當場別過頭去,兩行痛楚的眼淚落下。

  是的,嬴政一直是他的心、他的良知,現在嬴政不在了,他失去心和良知,唯一的世界崩潰坍塌了,他還擁有什麼,除了征戰,還是征戰,他成了無神無主的軀殼,只懂得殺戮、毀滅的戰爭機器罷了。

  在披上戰袍的?那,呂征暗自在心裏發下了重誓,等完成嬴政交付給他的任務後,他想辦法去想找嬴政,不論要付出多少代價,或血流成河,或是世上所有的財富,他都在所不惜。

  嬴政的離開,所帶來的不是平靜安詳,而是一場充滿血腥味的風雨。

  時年是西元前二三八年,嬴政二十一歲,呂征二十二歲……

第五章

西元一九九七年西安東北市郊

  傍晚,陡起的一陣狂風,吹得滿天烏雲盡散,僅留下稀鬆零散的殘雲,在浩瀚的天際漫遊著,夕陽的餘暉,再度照耀在這一片黃土地上,給微涼的氣溫,帶來最後幾許暖意。

  粗獷寬廣的地面上,仍只見黃沙滾滾、煙塵彌漫,每個人都將所有的精神專注在自己的角色上,沒有人有多餘的閒暇去注意到,這世上平空消失了一個人,然後又平空莫名的再度出現。

  唯有他,看到曼丘葑分毫不差地落在他的懷抱裏時,他的呼吸和心跳幾乎快要停頓了。

  從她離開,到她回來,這期間雖然僅隔了幾十分鐘,但對他而言,卻像有幾十個世紀之久。人說度日如年,他卻是度秒如年,不安和恐懼不停地侵蝕著他。現在,他的心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

  在感謝上蒼恩惠的同時,他也滿懷虔誠的向他衣襟裏所藏的碎裂劍,和她手中緊握不放的越冥刀致上無限的謝意,如若非有它們的指引和保護,她有可能會重蹈他的覆轍,而他也將會永遠的失去她。

  溫柔的晚風,陣陣徐來,吹拂撥弄著她柔細的長髮,讓它隨著風的節奏,上下起伏擺動著。

  一時之間,他昏眩了,無法克制的用他滿是癡迷愛戀的目光,慢慢的在她臉上來回逡巡著,想把她的純真、她天然的美,深切的刻劃在他的腦海裏,以慰積壓了十年的相思之苦,填補未來幾日的空虛和想念,直到他和她能無所束縛的再次相逢……

  想到這裏,他那充滿熾熱愛欲和溫柔的身軀,突然繃緊僵硬了。

  “嗯……”曼丘葑輕輕的呻吟了一聲,像是感應他突如其來的異變,她不安的動了一下身子。

  原本感受到他身上傳來那股熟悉的氣息後,應該能安下心來,繼續沉睡的她,腦海中卻有一畫面閃過,如同影片倒帶般,先前的經歷盡數的浮現出來,在她的身體深處突然引爆了一陣驚懼膽戰的悸動,它像水中漣漪開始向外擴散,急速地傳染到其他部位,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無情的傳達一項訊息,一個她不願面對的可怕事實。

  “嬴政!”她的聲音從口中直沖了出來,意識也清醒過來。

  他全身一震,不自覺的顫抖起來,底下負載著他們的馬,靈敏的感染到他身上所傳來的不安定成分,神經也變得緊張,它心神不寧地動了起來。

  “乖!別動!”他右手拉住韁繩,柔聲的安撫馬。

  這是什麼地方?

  曼丘葑睜開跟了她那雙清澈無垢的眼眸,在昏暗朦朧的光線下,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偌大的馬首,它頭部的褐色鬃毛,順著風勢飛揚,輕拂著她的粉頰,弄得她渾身癢癢酥酥的,忍不住想笑。

  待她看到半空中的吊車和攝影機,以及占地寬廣,塵砂飛揚的拍片現場後,她的笑意頓時消失殆盡,她的心難過的開始往下沉。

  回來了,那股該死的黑色漩渦居然把她帶到現代來了。

  可惡!它居然敢這樣整她,一點都不尊重她個人的意見和權利,先前把她帶回到古代,她可以不追究責任,可是這次,它讓她失去了嬴政,她怎麼能甘休,下次要再讓她碰上,她要不把它撕得爛碎,難消她心頭這口怨氣和忿恨。

  真是太過分了,她難過的想痛哭一頓。激動的情緒,再度驚動了她身體下的馬,它不安的動了幾下。

  “乖!沒事的,你不要害怕。”

  “咦?”好熟的聲音啊!好像是……

  即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因為這突來的變化,而就此打住,她深吸了口氣,緩慢而逸強的轉動著有此僵硬的頸項,又是期盼、又怕落空的循著聲音的來源,驚疑不定地望著懷抱著她的這個人。

  她看到熟悉的輪廓時,她欣喜的擁住他。

  “嬴政!我這是在作夢嗎?你居然和我在一起,原本我還在難過,氣憤的想要修理那股黑色漩渦,沒想到它居然也把你帶來了。啊!我真是應該好好的感謝它一番,我好高興,好開心哦!”

  “我……”他困難地咽下口水,勉強地開口否認,“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嬴政,我是劉仲行。”

  “你不是?這怎麼可能?”她無法置信。

  他別過頭去,不忍見她臉上失望和哀傷的神色。

  夕陽慢慢沒入西方地幹線,在微弱的光線下,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不清、不夠真切的影像。

  她空出了左手,在黑暗中摸索著他的臉龐,想要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當她柔滑的手,碰上他粗獷的皮膚瞬間,他的身上一陣細微的悸動,為了怕她認出,他費力的把內心澎湃洶湧的欲望遏抑平息。

  “你真的不是嬴政!”

  “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可以算是。”

  “什麼意思?”印象中,嬴政說的話都是很深奧的。

  “意思是,我現在所飾演的角色,正是這部秦並六國戰中的秦王嬴政,所以當我穿上這套戲服時,我便是嬴政當我卸下它後,我就恢復為原來的我了。”他語帶玄機。

  天底下,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你……不是嗎?”胸口的鬱悶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嘶……”底下的馬突地一聲長鳴,毫無預警的抬起了前腳。

  “啊!”曼丘葑驚叫了一聲。

  向來反應極快的她,由於情感上遭受打擊,悲慟得心思一片空白,動作也跟著遲緩起來,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整個人失去重心,直直的往下墜。

  也許,是潛意識抗議他的否認,雖然來得及,她卻沒有把握住最後機會抱住他,向他求援,反而和他保持距離,並將他推開。

  他拋開了手中的韁繩,扯掉頭上厚重不方便的銅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摟抱住她的腰,空中一個翻滾,沒有防護的直摔到地面。

  她毫髮無傷,而為了怕她受傷,用身體護住她,被她壓在底下的他,卻受了相當程度的內傷,一股濃濃的血腥味,直沖上他的咽喉,在他口裏化開,若不是靠著內心壓制,他只怕早已口吐鮮血了。

  “你沒事吧!”

  瞧著他那蒼白無血色的面容,她關心擔憂的詢問著。

  他勉強地從面上坐起,上齒緊咬著下嘴唇,為了怕她擔心,他忍著胸口和身體的劇烈刺痛,故作輕鬆的朝她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行仔!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在遠處監看的經紀人,唯恐有負所托,不顧一切的沖進了拍片現場。

  他一看到待在一旁,正要伸手扶劉仲行的曼丘葑,不快的介入他二人之間,正在氣憤的用手狠狠地把她推開之際,劉仲行及時阻止了他。

  為避免口中的鮮血一湧而出,引發大風暴,他未開口對她說半句安慰的話,只是露出了一個很硬、很勉強,卻又柔情十足的神情,要她安心。

  曼丘葑發愣的望著他,瞬間,嬴政的影像和他重疊在一起,她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詢問自己,他真的不是嬴政嗎?在他們之外,整個片場起了連鎖反應,這匹被臨時演員的打瞌睡不小心讓手中的矛刺傷的馬,—方面因為忍受不住疼痛,另一方面則為了負擔過重,抗議工作超時,表示內心的不滿,它憤怒的在場中製造騷動。

  由於想要閃躲和避開它,周圍的人用著極快的速度,或向旁邊移動,或向後推擠,一時間,造成了骨牌效應,所有人都順勢撲在地上。

  “卡!”平地一聲猛雷轟然響起。

  在一旁緊盯著監視的導演曼丘徹,一看到這種混亂不堪的場面,頓時怒火中燒,所有的忿氣全都發洩出來。

  “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居然敢當著我的面搗蛋造反,存心跟我作對,我要是不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我乾脆當病貓,收山隱居算了。”

  “導演!是葑小姐,”場務小王指著監視器所顯現出來的影像,明白的道出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

  “是嗎?那就沒關係了。”曼丘徹當場由老虎變成了病貓。

  踩著臨時演員疲憊的屍體,曼丘徹來到了曼丘葑的身邊,先是對她身上那套標準的秦裝,露出了讚賞的神情,隨即一把將她拉至跟前,笑呵呵地為她拍去身上的灰塵。“小妹啊!想要客串,玩—玩是不是?早說嘛!二叔—定讓你盡情地玩個夠!”

  “二叔,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拍片現場和拍戲進度的。”

  “啊!這個無所謂啦!反正已經重拍第三十一次了,大不了挑燈夜戰,再來個四十次、五十次,二叔是很有體力和耐心,經得起折磨的。”

  “啊——”經不起折磨的臨時演員和馬匹,此起彼落的發出了悲慘的哀鳴,以表達內心的不平。

  原本被推倒在地上,想借這個難得機會休息、喘口氣的演員們,在遭到到如此殘酷無情的打擊後,絕望的乾脆橫了心,一不作二不休,繼續趴在地上裝死,以逃避曼丘徹慘無人道、惡無人性的暴政,以及逼得人快要發狂的酷刑!

  隔著遍野橫屍,曼丘葑懸念的望著被經紀人扶回演員休息區,此時躺在椅子上用內力療傷的劉仲行。

  他真的不是嬴政嗎?她仍心存懷疑。

  憑著原始的動物本能,也就是所謂的第六感,曼丘葑直覺的認定,他就是嬴政,但為他要矢口否認,難道他真的不是蠃政,她的感覺出了差錯?這些疑問,在她的腦子裏徘徊旋轉了不下百回,但不擅於思考的她,不管如何想,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在她打算要放棄之前,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決定,把這個難題轉移給她那個陰險狡詐的四哥。

  ******************

  “這是怎麼回事?”

  甫自西安辦完事,回到拍片現場的曼丘格和曼丘武,從租來的轎車上下來,雙腳扎實的踩在地面上,所面臨到的,不是激烈勇猛的戰爭場面,而是遍地死屍的怪異景象。

  曼丘武牢記得方才在車上目睹到的不尋常畫面,對他身旁的曼丘格提出了嚴厲的指控。

  “才幾個小時不見,她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個陌生男子又摟又抱,這成何體統,太不像話了。喂!你到底怎麼教育她的?”

  “用越洋電話和傳真,必要時,再加上函授和快遞。”曼丘格面不改色的回了他一句。

  “我指的不是方法,而是內容。”

  “我教她在殘酷現實的水泥叢林裏,如何生存下去。”

  “生存的方法,就是和男人做這種事嗎?”

  “也不過就是一個男人嘛!有什麼大不了的,比起你過去的豐功偉業,一天之內,擺平十幾個女人的戰績,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是吧?美麗的花蝴蝶,東京第二情聖。”曼丘格冷哼的給了他一記回馬槍。

  想跟他曼丘格鬥,再回去修練個幾萬年吧!

  人真的不能做壞事,就算是做了,也絕不能讓它落入曼丘格手裏,成為他操控對付你的把柄,否則一輩子都甭想翻身。有了這樣深痛的領悟後,曼丘武開始對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了。

  “啊!格先生,你回來的正好。”有一名外表看來淳樸老實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有事嗎?”

  “有一匹馬不對勁,麻煩你過去看一下。”這名不怕死的年輕人,單細胞的認定法醫和獸醫是一樣的。

  “不——”頭皮發麻的曼丘武,想要力挽狂瀾,阻止慘劇發生,卻是為時已晚,來不及了。

  眼見曼丘格拿起擱置在導演椅子上的擴音器,神情詭異的走向那匹該死的馬旁,曼丘武真恨不得能當場化成一堆灰,任由風吹散飄零算了。

  曼丘格很慎重的清了清嗓子,然後以無比偉大崇高的神情,面對著這群搞不清楚狀況的迷途羔羊,開始傳佈他那神聖至尊的福音——每日一次的解剖學。

  雖然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悅耳動聽,卻讓人無福消受。

  “天啊!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忘了帶耳塞,我怎麼會如此粗心大意?”曼丘武為自己不該有的過失,深深自責著。

  而更加可怕恐怖的,是緊隨著而來的惡夢。

  原本只是打算帶著曼丘葑回來休息的曼丘徹,一看到他,如同蛇看到了獵物,惡虎撲羊的張開雙臂沖向他。

  曼丘武以無比快速的動作的機靈的頭腦,化解了這場危機,他殘忍的以自己的小妹作為擋箭牌,無恥的躲在柔弱女子的背後,以阻擋曼丘徹快、狠、准的攻勢。

  “阿武,你為何如此無情?你為何要這麼殘酷的拒絕我?我、是這麼的深愛著你啊!快回到我的身邊來吧!”

  “不!絕不!打死我也絕不再讓你虐待我。”

  “別說傻話了,我哪里捨得虐待你,我是我最重要的心肝寶貝,我是如此的器重你,你怎麼忍心棄我於不顧?”

  “不!我不再相信你的鬼話。”曼丘武立場堅決。“當年,我就是誤信了你的謊言,才會遭你陷害,被你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任你為所欲為。”

  只要一想起兩年前的遭遇,他就渾身直打冷顫。

  “阿武,讓我們忘掉過去的不愉快,再重新開始好嗎?自從你離開我以後,二叔好好的反省過,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我決定痛改前非,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善待你的。”曼丘徹不放棄的追求著。

  “你死心吧!我已經退出藝能界,不當演員了,你休想要我再回你旗下,受你那些沒有人性的迫害。”

  “你可以不當演員,只要再像從前一樣為我編劇。”他指著夕陽最後殘餘的光暈。“你瞧!它的光輝就像奧斯卡獎所散發出來的光芒一般,那麼令人心動和神馳。”

  “休想!我已經幫你拿了三座奧斯卡導演獎,難道還夠嗎??

  “當然不夠,你沒看到史蒂芬這兩年如此囂張,又是‘侏羅紀公園’,又是‘辛德勒名單’,他擺明瞭就是在跟我作對和示威,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口怨氣,我咽不下去。”

  只要能打擊他多年的宿敵和損友,曼丘徹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即使是犧牲掉他可愛侄子的腦子和生命,他也無所謂。

  “二叔,我把他們擺平了。”

  原本是惡夢,現在成了曼丘武唯一救星的曼丘格降臨。

  這位善良的天使,所帶來的不是喜樂的天空,而是死的地獄,滿坑滿谷瀕臨死亡的人們,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做最後掙扎,這堆死屍所吐出來的黃膽水,可以彙集形成中國大陸的第二條黃河,氾濫淹過所有豐腴的土地。

  雖則如此,還是照樣有人不怕犧牲的拿殘忍橫暴的他當救世主,心誠意真的膜拜他,無所畏懼的一前一後的緊抱住他;靠在他胸前的,是曼丘葑,貼在他背後的,則是曼丘武。  

  “怎麼了?是不是四哥的解剖學太博大精深,而嚇到你了?”他臉不紅心不跳的說著這句自認相當謙虛的話。

  “不是!”她搖了搖頭。

  緊靠在曼丘格的懷裏,她低下頭來,不安的弄著手中的那把越冥刀,千頭萬緒,—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從哪里說起才好。

  對曼丘葑而言,四哥,不只是兄長,他還是她第二個父親,更是她心靈思想的掌舵者,他瞭解她的程度,更甚於她自己。

  “身體不舒服?”他用手輕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溫度適中,沒有發燒的跡象。

  曼丘葑動了一下,回過頭來,望著死屍河的彼岸,那個臉上堆滿了溫柔微笑,若有情似無意凝視著她的劉仲行,她微皺著眉頭,收回了視線,心頭一緊的直往曼丘格的懷裏縮。  

  她那向來不擅於思考的腦筋,因為努力在想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嬴政,以至於使用過度,線路打結走火,主體機機,害得她腦中一片空白,為了獲得答案,她按照往例,把燙手山芋仍給了曼丘格。

  “我這裏感覺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來。”她手指著鬱悶充塞的胸口。

  “試著說說看。”

  “我覺得……心跳得好快,隱隱約約的,又有一點痛,好像有人拿著針不停地刺它,弄得我渾身上下有一種好不舒服,好難過的感覺。我想痛哭一場,可是,我的眼睛好幹,流不出一點眼淚,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才好?”  儘管她很努力的想把心裏那股莫名怪異的感受形容出來,卻仍達不到萬分之一。

  “那八成是得了心臟病和幹眼症了,早點就醫比較好。”曼丘武隔著曼丘格大發謬論。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曼丘格一語道破。

  “我……”她畏縮的望了他一眼。“我是有事要說的,可是,我腦子裏又亂,又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說起,我想,我需要時間好好的想一想,想他到底是不是他?等我想通了,我再告訴你。”

  “好!你慢慢想,沒關係。”大致上,他已看出一點端倪了。

  “什麼好?什麼沒關係?她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半句,她到底是在搞什麼?”曼丘武又忍不住隔空插花道。  問題是,誰理他啊!曼丘格只覺得他背後的垃圾越來越惹人厭了。

  要是有空,他肯定會好好修理曼丘武一頓,可惜,他現在很忙,沒有多餘的閒工夫。

  他把視線落在死屍河的彼端,那個聽過他精采絕倫的解剖學之後,還能屹立不搖,不為所動的年輕人身上。

  這肯定不是個簡單平凡的人物,他下了評語。

  “二叔,他是什麼人?”

  “誰?”因為惡魔侄子的詢問,不敢有半點延誤的曼丘徹,痛苦萬分,無可奈何的轉移原本集中在曼丘武身上的注意力,朝他所詢問的目標物望了—眼。

  “他啊!劉仲行,這兩年香港當紅、人氣極旺的小生和歌手!亂七八糟的唱了些什麼,我是聽不太懂,不過,演技還算不錯,可惜發展的方向太過於複雜分散,否則,他早可以拿下最佳男演員獎了。”

  “劉仲行……”曼丘格默念著。

  “你還真是藝界白癡,居然連香港天王都不認識。”

  忘了自己有求於人的曼丘武,想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敗中求活的攻擊曼丘格,真是太不知死活了。

  曼丘格冷笑了一聲,趁其不備,伸手用力將他推向曼丘徹恐怖的深淵。於是,曼丘武後悔的紀錄又多了一項。

  什麼香港天王,他曼丘格沒有半點興趣,他腦中只想著一件事,他要如何陷害,又該布下什麼樣的陷阱,才能讓劉仲行成為下一個犧牲者。沒考慮多久,他便有了決定,他打算很有良心又仁慈地將劉仲行推入萬劫不復的煉獄裏。  

第六章

僅僅是一牆之隔,人工搭建的小木屋外,燈火輝煌,猶如白晝,號鼓聲響徹雲霄,千軍萬馬一動員起來,連木屋也被震得不時搖晃。

  這是殺青前的最後幾場戲,所有的工作人員、演員及至于重新振作的馬匹,正如火如荼的加緊趕拍,期望能早些獲得解脫。

  屋內,曼丘葑整整耗費了七小時五十三分又三十分秒,使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可以說非常奇跡的,她居然能在毫無疏忽遺忘,卻又顛三倒四的情況下,把整個事件的始末,對她兩個哥哥交代、解釋清楚。  

  當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四周瞬間沉寂又安靜下來,靜的程度,可怕到連螞蟻走路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不用太認真,你隨便聆聽一下,甚至還可以明白的區分,這只螞蟻現在動的是右腳還是左腳呢!

  曼丘葑滿懷期待的望著她的兩個哥哥,希望能從他們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就如何嬴政當初毫不遲疑的相信她那般。

  然而,她這兩個哥哥並沒有表現出她預期的反應,相反的,他們幾乎沒有說任何一句話,曼丘武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正在盤算某一件事。而曼丘格面無表情,聚精會神的直盯著他那部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所傳輸出來的資料。  不管是兩權相較取其輕者,或是弱肉強食的自然動物生存之道,曼丘葑決定先對付最容易解決事情的曼丘武。

  “五哥,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很想,可是我不能輕易蒙蔽我的心智,道?塗?,隨意接受你這妖言惑眾、危言聳聽的不實際故事。”曼丘武若有所思的回道。

  “我不是妖怪,我是你妹妹!這樣也不能讓你相信我的話嗎?”

  “沒錯!你的確不是妖怪,可是你的思想教育者,卻是個不折不扣、無惡不作、罪孽深重、人類有史以來最可怕的妖魔鬼怪。他最擅長的,就是陷害人於無形之中,我恐怕你近墨者黑,在長期耳濡目染的情形下,受他薰陶,從此墜落,和他狼猾為奸,故意編出這美麗的謊言,想整死我……”他意有所指。

  “停!”她聽不下去了,不耐煩的又問了一次。“總之,你就是不相信我的話,對嗎?”

  “賓果!雖然你的故事,內容美得像天方夜譚,令人不勝嚮往,但這種不符合科學和現實的陷阱,甜得發同罌粟,我躲都快來不及了,又怎麼會自投羅網,你休想引我受騙,我才沒那麼笨呢!”

  “臭五哥、壞五哥、烏龜五哥、討人厭五哥,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她氣憤的指天對地、當場立誓:“我以後要是再跟你說上一句話,我就是豬。”  

  繼而,她將攻擊的目標轉向了曼丘格,有點撒嬌的賴在他身上,用著極為可憐的企求的眼神看著她。

  “四哥,你會相信我的話吧!”他可是她唯—的救星,最後的希望了。

  “相信!”曼丘格不加思考的回道。

  “喂!老四,你可不能因為她是你的一手帶大的,就如此盲目的接受她的話;這不道德的,你必須向廣大的人民懺悔,以獲得他們的寬恕。”曼丘武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插話道。

  “我並沒有盲目耳聾,隨意附和她的話,我這是有科學根據的。”曼丘格的視線仍放在電話螢幕上。

  “什麼證據?”

  “以她貧乏的想像力,和有限的歷史知識,你以為她會有如此高超的創造力,編造這種和她頭腦不搭軋的故事嗎?你太抬舉她了。”曼丘格毫不隱諱的道出事實。  “也許,是她的夢吧!”

  “哈!那更不可能了。”曼丘格對他所提出的假設嗤之以鼻。“據我所知,她的夢非常現實,除了吃的食物之外,就是一片空白,從出生到現在,沒有半點突破和改善,以她這種不懂得羅曼蒂克的生活習性,你以為她會作出如此浪費的美夢?你太看得起她了。”

  這到底是褒還是貶?一時之間,曼丘葑迷糊了。

  而且,這兩個人的立場有點曖昧不明,原先持反對意見的曼丘武,現在竟在幫她似的,提出各種可能成立的假設,而毫不質疑她的曼丘格,卻把這些假設一駁倒,她不禁要懷疑,她這位四哥是真的相信她的話,或者只是應付她、哄著她玩的?  在她還來不及提出質詢之前,曼丘格搶先一步,對她的想法提出了疑問。

  “小妹,你是憑什麼認定劉仲行就是嬴政?”

  “當然是憑感覺,它從未出過差錯的。”她很有把握的回道。

  “這不能成立,想要逮捕嫌疑犯,必須講求證據,而不能以虛無縹緲的感覺,來判定他的罪行。所以,你要搜集罪證,才能讓他得到應得的刑罰。”他的職業病又發作了。

  “四哥,他不是罪犯。”她好心的提醒他。

  “那麼,你還在等什麼?”他突然話鋒一轉。  “呃?”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不明白他所指為何?

  “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不如去找他,當面逼他招供,我難道沒教過你這招嗎?”

  “我知道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她總算領悟了。

  “等一等!”曼丘格及時拉住蠢蠢欲動,正打算以十萬馬力往外沖的曼丘葑,以完美的?物線,把一個新的隨身包扔進她的懷裏。

  “給我這個幹嘛!我又沒有受傷啊!”她不解道。

  “你是沒受傷,問題是在那位劉先生,或是嬴先生,他的傷勢可不輕哪!”

  “你確定?”她緊張的問道。

  “幹嘛!你懷疑我的話啊!”

  “沒有!那……”她又準備往外沖了。  

  “再等一下。”曼丘格拉住她的衣領不放:“你先打開隨身包,好好的檢查一下裏面的藥品,我記得,我準備的一向都很齊全,從未少過半樣,是吧?”

  曼丘葑按照他的指示,一一過目隨身包裏的藥粉,當她看到一粒白中帶黃的藥丸時,她頓時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所犯的過失,不好意思的伸了伸舌頭。

  “我忘了有止痛藥……”

  “真是庸醫啊!”曼丘格又是歎氣又是搖頭。

  “這麼丟臉的事,你千萬別說出去,否則會砸了我的招牌。病人會來抗議、抵制的。”

  “死人還會抗議、抵制嗎?他們不是早巳默認你的暴行了?”曼丘武又忍不住插話道。  曼丘格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不發一言。

  逮住了這個空隙,曼丘葑輕鬆的的自曼丘格的掌握中逃脫出來,打開木屋,以接近超音速的速度,沖向千軍萬馬、人聲鼎沸的片場。

  “你真的相信劉仲行就是羸政?”曼丘武仍在懷疑中,原先他以為這是曼丘格和曼丘葑串通好,要設計他的圈套,現在,他雖然推翻了這個想法,卻依舊不相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你說呢?”曼丘格回給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這個……你要跟我賭嗎?”他突然玩心大發。

  “賭什麼?”

  “你賭他是,我賭他不是,輸的人必須服務贏的人,在三天三夜之內,無怨無悔的接受他的支使,為他做任何事。”

  “好啊!”曼丘格淡然的同意了這項賭約。

  曼丘武興致高昂的立了一式兩份契約,把它們擺在曼丘格面前,並遞了了筆和印泥。

  “你不會覺得太閑了嗎?”

  “不會!不會!打鐵要趁熱,免得你日後反悔,翻臉不認帳,那我豈不是虧大了。”

  在曼丘武強烈的要求下,曼丘格不只簽名,還讓大拇指沾上印泥畫押。

  “哈!哈!我真是太聰明了。”曼丘武認定他逮到一個大好機會,以償還過去他在曼丘格那所得到的悶虧。

  是太愚蠢了吧!曼丘格冷笑的望了一眼這份契約,接著,他又把視線移到電腦螢幕上。

  短短的幾個小時,他從藝能界白癡,一下躍升為演藝界萬事通,全拜他二叔借給他的這幾塊磁碟所賜。  它裏面所記載的資料,真是包羅萬象,形形色色模樣俱全,物件從只有一個鏡頭的臨時演員,到演了幾百部戲的天王巨星,範圍囊括了中外,甚至連最冷僻的落後地區也在內,數量高達了數十萬餘人,時間界限在於近五十年,它可以說是藝能界的百科全書。

  曼丘徹向來是隨身攜帶,以作為篩選淘汰賞的依據,曼丘格卻對它做了另一種用途的利用。

  “只有九年嗎?”曼丘格對著它喃喃自語。

  這時,螢幕上所呈現出來,正是劉仲行的個人資料,包括他的經歷和各種新聞報導內容,雖然是詳盡到無微不致,但時間的斷限卻只有短短的九年,之前的紀錄則是一片空白。  

  是曼丘徹的調查不夠確實,還是這段過去,根本讓人無從調查起,望著螢幕上所顯現的那張劉仲行近照,突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流過他的心田,他不太確定的想起了一件事。

  “四哥!”先是曼丘葑的急促叫聲,緊接著“碰”的一聲,木門應聲而開,當場碎得四分五裂,它還沒用過多久,短暫的壽命就此畫上句點。

  好不容易快要謎底揭曉的思索,被她破壞是消失殆盡,曼丘格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面無表情的望了她一眼,又瞧了瞧躺在地上,提前陣亡的木門。

  “你的破壞能力又加強了。”很明顯的,他在感慨她的粗魯,對木門所造成的無情迫害。

  “四哥!他不見了。”曼丘葑氣急敗壞,緊張憂懼的雙手握住曼丘格的左手腕,拚命的想拖他到外面,幫她解決這突如其來的災禍。

  “誰不見了?怎麼回事?你慢慢說。”曼丘格臉不紅氣不喘的定在原位。

  “他啊!就是是嬴政,現在的劉仲行,他不見了。”她氣喘吁吁的解釋著。“我一到片場,小王就告訴我,他在拍近最後一個鏡頭,卸完妝後,人便不知去向。現在,他的經紀人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四處尋找他,四哥,你說要怎麼辦?”

  曼丘格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安撫著心急如焚,眼裏已有淚花在打轉的她。  

  “沒事的,你試著用感覺搜尋他的所在,就像過去你在荒野和森林裏狩獵鳥獸一般,把心靜下來,讓自己的身體感應他。”

  深吸了一口氣,曼丘葑閉上眼睛,慢慢地使激動的情緒冷靜,半懸的心沉澱,憑著野性的直覺,面對四方搜索著。

  “我感應到了,他在呼喚我,應在正北方。”

  曼丘格在心裏忖著,回頭要曼丘武去把那部租借的車輛開過來。

  “不能直接過去嗎?”曼丘葑急道。

  “太遠了!你如果不想因為浪費時間,而讓他逃掉,就在這裏乖乖等你五哥把車子開來。”

  “為什麼?我不懂!”她滿是疑惑的望著曼丘格。“他為什麼不跟我相認,反而要避著我?”

  “也許,他是打算跟你玩捉迷藏吧!”

  “原來如此。”她明白的點了點頭。

  沒錯!這正是嬴政的行事風格,他總是先佈置好陷阱,等著獵物往裏面跳,然後他再高高在上的將對方一網打盡,以前他來對付敵人,則是用來對付她。

  “只是……小妹!”曼丘格若有所思的問道:“如果,劉仲行非嬴政的話,你想怎麼辦?”

  “那還用說,當然是想辦法回古代,回到他身邊羅!”曼丘葑毫不考慮的回道。

  “是嗎?”他沉吟著。

  如果單獨讓她回古代,曼家的主人,亦即老大曼丘理勢必會不肯,而他這個小妹,偏又是打定主意去做,就絕對堅持到底的人,這兩個人一旦硬碰對上,肯定會釀成一場驚天動地、空前絕後的大災難。  

  這倒還無所謂,只是這一來,他原先的計畫就得作廢了,真是麻煩哪!

  這一刻裏,曼丘格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但時間不長,僅維持到曼丘武駕車來到為止。

  ********************

  淩晨,黃土地尚籠罩在一片暗無光彩的深藍色天空之下,周圍還有殘餘未褪盡的夜色,朦朧迷蒙,像有一層薄紗擺在視線之前,隔絕了所有的真實,讓人無法看得真切清晰,只能隱隱約約在腦海中,摸索拼出虛幻的景象。

  在這個萬籟俱寂,大地仍在沉睡的時刻裏,有一輛有點殘破又有點老舊,但還能派上用場的轎車艱苦的行駛過泥濘不堪、凹凸不平的黃土路,它所製造出來的噪音,驚醒了睡眠不足的萬物,暈黃的燈光,不客氣的排開依依不捨的夜色,搖搖晃晃的攜帶著三位嬌客,蒞臨這荒廢已久的古跡遺址地。  

  沒等車子停穩,曼丘葑情急的推開車門,招呼也不打一聲的沖了出來。

  面對著這個空曠又晦暗的黃土地,她只是往四方望了一眼,然後便鎖定了方向,刻不容緩的朝它奔去。

  “這是什麼鬼地方?”跟隨在後的曼丘武,先是抱怨了一聲,隨即看到照後鏡中的自己,忍不住驚呼道:“天哪!一天睡眠不足,我的花容月貌全完了。”  

  當場,他從後車座裏找出了隨身攜帶的保養品,就地開始了他維持了十五年不衰的每日保養護膚功課。

  在車裏面摸索了半天,最後才離開的曼丘格,手捧著臨離開前向曼丘徹借來的相機和三腳架,面朝著曼丘葑方才奔去的方向,悠閒自在的散步著。

  東方,第一道曙光初露,緩慢的往上爬升著,溫柔的光線照射在淡無光的黃土地上,不但給了它生氣,也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萬物。

  曼丘葑停下疾奔的腳步,發愣的看著眼前的這一慕。

  在高低起伏、交疊錯落一致的土堆中,襯著斷壁頹垣、倒塌殘破的背景,他沐浴在晨光中,半跪著,左手放置在地上,以支撐略微落寞孤單的身軀,右手輕輕的握著一把黃沙,任由它隨意從他的指間縫隙中滑落,被微風吹散,四處飛揚,再重回歸到黃土地堅實的懷抱中。  

  不知他在這裏待了多久,但夜晚的露水,眷戀的凝結在他的發梢上,它們不因為晨曦的降臨,而自慚形穢的消失,反而閃爍著晶瑩耀眼的光芒,像是自然所贈予的王冠,表現出他不平凡的高貴,和與眾不同的雍容氣質。

  沒有錯,他的的確確是嬴政,即使他戴著面具,以虛假的外表困惑她,拿不實的言論來規避她,只要他的心在呼喚著她,她又怎能錯過他呢!

  耳裏傾聽著她急促的呼吸聲,他明白她已尋著他了,但他沒有抬頭理會她,只是瞧著手裏的黃沙逐漸流失,直到半點不剩為止,他這才站直了身子,慢條斯理的拍去了沾染在身上以及手上的灰塵。  

  “你……”她該怎麼說呢?是直接拆穿他玩的把戲,或是繼續跟他玩下去?

  “過來!”他下了第一道命令。

  他回過頭來,平靜的瞧著她,然後他伸出了左手,對她提出了邀請,沒有多餘的話,只等她的回應。

  “嗯!”曼丘葑微笑的點了點頭,把右手放在他略微冰涼的手心中,讓他緊而扎實的握住。

  她一直在實踐當日對他許下的承諾,對他的話言聽計從,如果他現在打算帶她前往水深火熱的地獄,她也會毫不考慮的接受。

  “時間太過於倉卒了,再加上我擔心你的安危,又認為沒有必要,所以有許多地方我沒帶你去過,但是,這裏……你應該有印象吧!”他指著眼前的黃土。

  “我想不起來了。”她傻傻的望著眼前的黃土地,聯想不起它原先應該是模樣。

  “這裏,原來有個石階的,往上走沒幾步,便是寢宮的正門。”他引導著她,每走一步,便向她解說原有的形狀的周圍景致。“往左繞過回廓,拾階上去,那一塊只有平臺的地方,就是紫虛亭了。然後走過卵石鋪成的小路,經過另一道回廓,便可到達我居住的寢宮,那是我和你初次相遇的地方。”

  依著他的指點和形容,曼丘葑的眼前,慢慢的浮現出咸陽宮原有的模樣和景觀。

  多令人懷念哪!那些構造簡單,卻樸實大氣的宮殿樓閣和亭台水榭,好像又重新回到她身邊。而花園中豔麗奪目的繁花,和濃密盎然的樹木,正迎風招展,頻頻向她點頭召喚,向她傾訴著久別重逢的欣喜和思念之情。

  依稀恍惚中,她看到了那群受了傷卻不肯醫治,害得她四處捉拿逮捕的侍衛,還有忠實可靠,卻被她整得很慘的蒙由,他似乎正在抱怨她的醫術不夠專精,平白讓他受了不少苦。

  再往旁邊看,那是僅有一面之緣的呂征,靠著他,小鳥依人的,則是溫柔卻膽怯的梅姬……這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回到和嬴政相遇的那段歡樂時光裏,多美,好啊!  

  陡地,一陣不解風情的晨風襲過,揚起了漫天的風沙,打斷了她的回憶,也吹走了她眼前虛無不實的幻象。再回過神,她只看到一望無際的黃土地,過去的一切早已土崩瓦解,經過千年歲月的消磨侵蝕,什麼也不剩,僅留下在清晨中,顯得格外冷清淒涼的土墩沙堆。

  一股寒意驟然流竄過她全身,她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他取出了那條破舊卻洗滌得分外乾淨的絲巾,舉止輕柔,唯恐傷及她似的把它圍繞在她的頸項上,好讓她多點暖意。

  “明明怕冷,卻還不懂要注意保護自己。”

  “你是嬴政!”她決定正面宣戰。  “我不是!”他笑了笑,繼續裝蒜。

  “你騙你!如果你不是,你怎麼會對這裏如此熟悉呢?”

  “因為我有這個。”他取出了兩本觀光指南和古跡遺址研究,擺在她面前。

  嬴政的心機城府之深,向來無人能及,他若沒有萬全的準備,又怎能安心的跟她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呢!

  可惜!如果他碰上的是其他人,也許會退縮,或者是放棄,但偏偏他碰上的曼丘葑,只要認定了,就絕不更改,不但不會退縮放棄,反而會更加勇往直前。

  “我不管!我說你是嬴政,你就是!”

  “你看我如此溫柔斯文的模樣,像那個殘忍的暴君秦始皇嗎?”他仍是滿臉笑意。

  “我只要你承認你就是嬴政,你沒事扯上秦始皇幹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嬴政和秦始皇之間的關係?”

  “我沒事管他們有什麼關係幹嘛!”

  “他們是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只是碰巧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罷了。

  從初次見面開始,他就認為她很奇特,不同於一般人,只是沒想到她會奇到這種地方,連十幾歲孩子都知道的事,她居然會完全不知道,真是怪得很。

  不過,正因為她的奇特無人能比,才更以證明他的眼光獨到,不是嗎?

  “知道我是不是嬴政,對你很重要嗎?”

  “當然!這還用說嗎?”

  “想得到答案?”

  “嗯!”她認真的點了點頭。

  他淡淡一笑,把她拉至他懷裏,用手輕托起她下巴,側過他微熱的臉頰,他熾熱的唇攫獲住她紅潤的唇瓣,給了她一個又輕又柔,卻意味深長的吻。

  隨即,他放開她,趁著她尚在發愣,反應不過的空檔,俯身在她身邊喃喃細語。

  說完後,他便留下兀自在呆想的曼丘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他生氣了?她有做錯什麼事嗎?曼丘葑東想西想,想了半天,還是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她最後下了結論,應該生氣的人是她才對,他一直不肯承認了就是嬴政,這是他不對,他不能做這件事,只有她,才有資格做這件事。

  所謂的這件事,就是指他吻她。直到現在,她依然單純的認為,吻這項動作,是用來表達內心滿和憤怒的。  

  可憐的嬴政,幸好他不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否則他恐怕要傷心難過到極點了,而更可憐的是,還在後面呢!

  ***************

  留下了尚在大腦迷宮裏尋找出口和結果的曼丘葑,嬴政是想趁著天色還早,儘快趕回片場,以免經紀人起疑,卻在半路上,遇到了手捧著相機的曼丘格。

  這兩個人正面對上,一時間直是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還外加閃電、打雷和狂風在一旁助陣,不由分說,他們的視線雖然冰冷,卻仍然在半空中進出光彩刺眼的火花。

  一個猶如天空大展飛、睥睨一切、冷酷兇狠的蒼鷹,眉另一個仿若地面老謀深算、狡詐陰險、城府深沉的狐狸,未開口交談之前,空氣中即已彌漫著一股詭異危險的氣氛,表面上風表浪靜,底下卻是波濤洶湧,危機四伏。

  不用多餘的言談,僅僅一眼,很輕易的,他們立時看穿了對方的想法。

  “好高明的一招。”嬴政露出了讚賞的目光,並用手指了指那架相機。

  “哪里!不及你的高明。”曼丘格稍頓了一下,頗有深意的笑道:“因為有你太多的顧忌,那些卑劣的手段,自然是我來使用才恰當,我無牽無掛,又無後顧之憂,就算那群垃圾與我正面為敵,我也不在乎!”  

  顧忌?是的!嬴政有太多顧忌了,若不是為了救命恩人和他必須償還的罪過,他早就帶著曼丘葑遠走高飛了,哪里還需要對那個女人虛與委蛇,還有受她的眼線,亦即他的經紀人監控,更不用去應付那些鍥而不捨的記者,以及想盡辦法擺脫狗仔隊的跟蹤和糾纏不清,他真的快厭煩到極限了。

  “你的傷勢如何?”

  曼丘格想上前進一步檢視,卻被嬴政推拒了,他倒退了一步,在確定保持適當距離後,他揮了揮手。

  “只是輕傷而已,沒什麼大礙。”話雖如此,但由他沉重的呼吸聲可知,他的傷勢其實並不輕。

  “這孩子真是的,我明明叫她帶藥包的,偏她一心急,又把它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想不忘也很難,曼丘格遠觀他們之間相處的狀況,聞曼丘葑則被被他耍得團團轉,連自己在幹什麼都搞不清了,那還有多餘的腦容量去記住她四哥交代的話。

  “忘了正好,我不想……”話說到一半,嬴政連忙打住,但曼丘格卻心知肚替他接了下去。

  “你不想變成蒙由第二,是嗎?”

  “蒙由……”嬴政淡淡一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明白就行了。”曼丘格也回給他一個微笑。

  既然嬴政的玩性哪些堅強,他曼丘格豈落人後,自然是奉陪到底,繼續玩下去羅!

  “可是,我不太明白耶!”待在一旁進行敷臉保養工作的曼丘武,聽不下去又忍不住插話道。  

  嬴政用著古怪的眼神,望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什麼外星球來的怪物似的,為了怕自己的行為有任何失禮之處,嬴政勉強克制住滿腔的笑意以及帶的疼痛感,匆匆忙忙的招呼一聲,隨即便落荒而逃。

  “他幹嘛走得這麼快?”曼丘武不解道。

  “因為他不想傷勢加重惡化,以至於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曼丘格冷冷的回了他一句。

  “他真的是嬴政嗎?”他原先的堅持開始動搖了。

  “你說呢?”曼丘格冷哼道,“什麼不直接跟小妹相認呢?”

  “也許,他是想試驗吧!”

  “試驗小妹的感情?別傻了,小妹她一向是從一而終,對自己所喜愛的東西很堅持的,我不信他會看不出來。”

  “他是看不出來,但他沒把握肯定小妹對他所產生的感情是愛情。”曼丘格感歎道:“這也不能怪他多凝,要怪只能怪曼丘家上上下下全都是愛情白癡,以小妹的病症最為嚴重。”

  “你這什麼?如果我是愛情白癡的話,我能獲得情聖這個封號,縱橫情場,周旋在數百名女人之間嗎?”

  “那麼,請問情聖大人,你可曾愛上任何一個女人,或者是有稍微動心的感覺?”

  曼丘武雙手用力的扯著頭髮,努力在回憶著他這二十七年的人生之中的點點滴滴。然後他發現一項事實,從小到大,他雖然和上萬名女人交往過,卻沒有半個人的倩影駐留在他的心頭。  

  “我好象真的沒愛過任何女人。”即使百般不情願,但他還是不得不把這項事實公諸於世。

  “小妹也是!她被我訓練得太過於聽話,只要是在合理的範圍內去要求她,她絕不會抗拒,而且會順理成章的接受。”曼丘格坦誠他的教育確有失敗之處。“經過如此多年的觀察,嬴政八成早看出這一點,所以,他在等小妹主動。”

  “四哥!”曼丘葑一臉嚴肅的出現在他們面前,經過漫長的思考,她那有點打結的腦筋,好不容易的做出了決定。“我要獵狐。”

  “狐?不行哪!小妹,現在全世界都在提倡保護動物運動,我們應該要響應,不能隨意殘害小動物,知道嗎?”回她話的是又忍不住插話的曼丘武。

  “啊……”望了他一眼的曼丘葑,像看到鬼似的叫了出來,又想起了她先前所發的重誓,連忙用手掩住嘴,斷斷續續的發出咿唔的聲音。

  啊!好險哪!她差點就要變成豬了。

  雖然豬也是很可愛的動物,可愛到令人忍不住對它食指大動,但由於她不想被吃,所以還是當人比較好。

  “她在說什麼?”曼丘武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他們之間居然產生了比天高、比海深的曼丘格代溝。

  “她說,五哥沒事幹嘛裝鬼嚇人。”

  這會兒,對她了若指掌的曼丘格,不但成了她的代言人,還同時兼做翻譯,以及成為她和曼丘武的溝通橋樑。  

  什麼裝鬼嚇人,我這可是代價昂貴的火山岩漿美膚面膜,真是不識貨,一點眼光都沒有。”

  “嗯……伊呼……唔哦……”

  “她又說了什麼不堪入耳的話?狐狸,所以要你別擔心環保團體會來抗議。”

  “狐狸還有假的嗎?”曼丘武不解的道。

  曼丘格和曼丘葑神情漠然的白了他一眼,然後又動作一致的搖頭歎息。唉!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四哥!我從來沒有主動跟你要求過任何事,是嗎?”曼丘葑把話轉入正題。

  “沒錯!”

  “那麼,我現在想跟你提出要求,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有什麼問題呢!即使你想要天上那一輪明月,我也會想辦法為你摘下它,如果你嫌它太大,沒地方擺,那也不要緊,我可以買艘太空梭,直接把你送上月球,讓你們永遠在一起。”  

  “不!我不要那麼麻煩的東西,我怕引起六十億人的抗議和懷葛,我只要有嬴政就足夠了。”

  這比登陸月球簡單多了,對他曼丘格而言,這是世上最唾手可得的,因為他不用出任何餿主意,嬴政自己就會主動送上門,讓他不費吹灰之力,輕輕鬆松完成他這個有如女兒般的小妹,有生以來的頭一個要求。

  “他對你很重要嗎?”曼丘格沉吟道。

  “依我看,小妹百分之百是愛上他了,否則不會想得到他,真是可喜可賀,愛情白癡終於開竅了。”曼丘武用著略帶嘲諷的口吻,如是對著曼丘格笑著。

  “我不懂得什麼是愛,也不知道什麼是情,我只是想著,如果我能一輩子都和他在一起,和他開心歡笑,陪他傷心難過,我就心滿意足了。無時無刻,他的眼神總是在告訴我一件事,他需要我,他不想和我分離,我也有這樣的感覺,如果我失去了他,我想我會難過得好像死了一般。這樣的心情,你能理解嗎?”

  “我想大致可以。”

  “你會幫我嗎?四哥!”

  “那還用說!”曼丘格摸了摸她的頭。

  這句話有兩個含義,一是她的要求,他絕對幫她達成,另一個則是就算她不說,他也會想盡辦法把他們兩個綁在一起。這年頭祭品不太容易找到,他哪有可能輕易放過嬴政呢!  在欣喜小妹終於情竇初開,吾家有女初長成,以及他終於有為人父的成就感同時,他禁不住擾憂的皺起眉頭,喃喃自語著。

  “為什麼曼丘家女人所找的物件,沒有半個是正常的的,前一個不男不女、孩子氣十足;這一個卻是二千多年前的古人,而且玩性堅強;還有一個雖不是古人,卻也差不了多少,是個與時代脫節的忍者總帥,下一個……不會是什麼外星球來的不知名怪物吧!”

  而這一切,全都是他這個始作俑者一手造成的。

  當然,善於推卸責任、從不認錯的他,絕不可能把這些過失往自己身上攬,他是非常理所當然的認為和肯定,之所以會造就出這樣異于常人的結果,其根本原因,是出在曼丘家女人的眼睛有問題,思想短路,才會把原本南轍北轍的兩個人湊在一起。  

第七章

香港在初春柔和的陽光照耀下,環境幽雅、氣息清爽怡人,海岸造型如同上弦新月般的淺水灣,在三方俱是綠意映然,青翠曲雅的丘陵圍繞環抱下,再襯以清涼、碧澄澄而起伏不定的海浪拍打著,以及舒適的海風吹拂著,令人禁不住誘惑的拋下身邊所有瑣碎事物,臣服在它無與倫比、光彩奪目的魅力之下。

  相對海灘上遊人如織的情形,坐落在半山腰的別墅住宅區,則顯得沉寂寧靜多了。

  其中,有一幢年逾百年,造型古典雅致,洋味十足卻斑駁破舊,雜草蔓生,年久失修的古老建築中,意外的來了三個陌生但外表亮麗非凡,與它格格不入的年輕訪客。

  他們旁若無人的穿梭在每一個角落,欣賞著雜亂無章、毫無美感的庭院,瞧著屋內老舊還帶點黴味的傢俱擺飾,以及散落滿地,如同垃圾一般的衣物和破爛書籍。這三個人雖是一樣在品鑒,卻是心思各異。

  曼丘格老神在在,神情輕鬆自若,不知在打什麼歪主意。曼丘武則以藝術家的眼光,興致高昂的欣賞評論著。

  至於曼丘葑,她似乎有些消瘦,用著略帶憔悴而通紅的眼眸掃過,心不在焉的跟隨在他們身後。

  “哎喲!這是什麼鬼地方?髒死了。”

  在他們之後,第四位訪客出現了。

  先是尖銳得讓人渾身雞皮疙瘩落滿地的女高音,接著是濃得快要喘不過氣的香水味,然後隨著七寸跟鞋聲,主人隆重登場了,出現眾人面前的,是一個外貌時髦搶眼,態度訓傲不可一世的囂張女人。

  意外的,她與這幢房屋居然有些搭調,同樣陳腐得使人難以恭維。

  她一手拿著純白絲巾捂住口鼻,另一手則握著一疊相片,悶哼了一聲,滿是怨恨和不屑的相片,悶哼了一聲,滿是怨恨和不屑的相片全數扔到曼丘葑身上,咄咄逼人的撒野叫囂著。

  “你是什麼東西?居然妄想破壞我和安德魯之間,完美得如同鋼鐵一般的愛情,簡直是在作夢。以我對他的堅貞不二,絕不會因你這虛偽不實的照片而有所動搖的,我警告你,他是我的,你休想奪走他。”

  噪音陡地停住,以趙丹妮超人一等的過剩意識,她發現有人正用無比強烈的愛慕眼光凝視著她,她特意改換了個自認特別優美的姿勢,好回饋這個意外的愛慕者。這個人當然不可能是曼丘葑,她只是木然的看著前方,沒什麼反應,她根本還搞不清楚狀況。

  這個被誤會的倒楣鬼,其實是曼丘武,他只是在想,他好像見過她,卻想不起她是誰。唉!這不能怪他,他的腦向來只容得下一等一的超級美女,她連十三等都不及,他的記憶當然是恕不奉陪啦!  

  唉!真是罪過啊!想不到她的魅力凡人無法抵擋,隨便都可以讓人沉迷到無法自拔,真是害人不淺哪!

  趙丹妮偷偷瞄了一眼曼丘武,嗯!夠帥,比起安德魯,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他衝動的硬要把她占為已有,她該怎麼辦呢?她竟有些芳心大亂,無法取捨。

  “喂!你還有別的事嗎?”曼丘葑就是這麼不識相,無心的潑了盆冷水,澆醒她的春秋大夢。

  “喂什麼喂!我叫趙丹妮,如此美的名字,全天下就只有我才配用。”她不可一世的斜睨曼丘葑。“你呀!是什麼鬼地方來的鬼東西,你憑什麼資格和我搶安德魯?”  

  奇跡似的,她終於想到自己是為何而來的。

  什麼堅貞不二,令人懷疑。

  她用著尖酸刻薄的眼神打量著曼丘葑,毫不客氣的扯著曼丘葑那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熊熊的妒火霎時漫燒過她每一個細胞,她頭上那紅得發紫的長髮,當場黯然失色,慚愧得想自動脫落,好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哭泣。

  紅得發紫,原本是沒什麼錯,而且現在正流行,但長住她頭皮上,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哼!你想用這勾引安德魯是嗎?我偏不讓你稱心如意,我定要毀了它。”

  說著,她就開始用力拉扯曼丘葑的頭髮,似乎想活生生的把它們揪光。  

  “住手!”曼丘武及時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惡行。

  “啊!不行呀!光天化日之下,你怎麼強搶我為妻呢?更何況我還是有夫之婦,至少得等我解除婚約之後才行啊。”她又開始自我陶醉了。

  曼丘武一頭霧水地望著她,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趙丹妮羞紅著臉,正打算要趁勢倒在他懷裏,什麼安德魯,早就被她拋到九霄雲外了。

  她動了一下身子,才要餓虎撲羊之際,驀然,她瞧見了距離不遠處,似笑非笑的曼丘格,漲紅的臉瞬間刷白,其速度比海水退潮快了不止千萬倍。

  “是你……”她毫不猶豫的甩開了曼丘武的手,蒼白的臉,鐵青之外,又鍍上了一層厚重的深灰色,把她那張由化妝品雕琢得完美無缺的臉龐,染得黯淡無光,無一絲血色,更沒有半點人氣。

  “好久不見了。”曼丘格似笑非笑的對她打著招呼。

  “你……我……”已經跌停板的血管,突然又起死回生,而且是急速的往上攀升,大有衝破萬點的猛勢,把她蒼白的臉頰,薰染的有如夕陽餘暉、紅霞滿天。

  紅藥水和紅色顏料的效果,大概還不及它的幹分之吧!

  她雙手撫摸著發燙的臉頰,含羞帶怯的偷瞧著他。

  哦!老天!他仍然那麼帥,那麼酷,使人忍不住為他傾心、為他昏眩而迷失自我。

  想著過去那一段如夢似幻的癡戀情懷,想著……對她不理不睬,想著他拒絕了她的求婚,還當眾讓她受辱,她不住滿腔怨恨,卻又狠不下心來傷害他,真是為難哪!

  於是,她只好抬頭挺胸,擺出了最優美的姿態,如同一隻趾高氣揚的公雞般,揚長而去。

  喂!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

  隨著七寸高跟鞋吵要的噪音漸去漸遠,四周又再度恢復祥和靜謐,只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詭譎怪異的氣氛,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緊接著而來的,將是一場驚世駭俗的颶風飆雨。

  不約而同的,曼丘武和曼丘葑把視線移到了曼丘格身上,以看待陷阱中獵物的目光凝視著他。

  “你又做了什麼讓人怨恨的事?”曼丘武開始批判。

  “怨恨?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不可能才怪!

  “我不相信。”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她父親趙仁德曾當眾向我求婚罷了。”

  儘管曼丘格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它的效力直比炸彈,“轟”的一聲向四方炸開,波及到所有在場的人,熱浪直沖向曼丘武和曼丘葑,兩個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如同看一個禍害千年的鬼魅般。

  “我本來就覺得你很不正常,沒想到你會怪異、墮落到這種地步,連那種滿臉橫肉的老男人你也要,你這樣對得起其他外表出眾、才華洋溢的年輕男人嗎?你實在太令我傷心了。”曼丘武已經神經錯亂、語無倫次了。

  “鎮定點,激動過度會導致心臟無法負荷的。”

  “鎮定?你到老大和三叔面前,領受家法時,再鎮定吧!”曼丘武咆哮道。

  “唉!有必要如此小題大作嗎?”

  “四哥!這是真的嗎?”曼丘葑扯著他的衣服,小小聲的問著,臉上儘是不相信的神情。

  “是真的!”曼丘格臉不紅氣不喘的回道。“半年前,就在二叔的殺青酒會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前,向我求婚,要我以結婚為前提的條件,和他的女兒趙丹妮交往,我不留情面的拒絕了他,害他和趙丹妮難堪而無地自容的離去,第二天,各大報紙都登了這項新聞,從此我和他父女的梁子就結下了。”

  “原來是這樣,你早說嘛!”曼丘武釋懷地哈哈一笑。“你也真是的,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向你求婚,你竟然不要,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你以為他們是因為喜歡我,才向找求婚?”

  “難道不是?”

  “你太看得起他們的品行了。”曼丘格冷笑道:“只要是有身世背景、家財萬貫又有能力的年輕人,皆在他們的求婚之列。他們要的、求的不過是財和勢,什麼愛情,在他們眼裏根本不值一文錢。算起來,我還是排第—千七百九十二個被求婚者呢?”

  “什麼嘛!真是太不要臉了。”曼丘武氣憤道,曼丘格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照片,意味深長的交給了他。  

  “這第二千一百八十三名被求婚者,很碰巧的,剛好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

  曼丘武看了照片中的男主角一眼,差點叫了出來。

  終於,他明白趙丹妮看來眼熟的原因了,原來她正是前一段時間裏,鬧得滿城風雨,全亞洲雞飛狗跳的罪魁禍首,劉仲行緋聞的女主角。

  她還曾經召開記者會,發佈她與劉仲行訂婚,即將結婚的消息,劉仲行的不提出否定言論,被她解釋為默認和害羞的表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麼,她此次前來,是打算來示威了。

  “小妹!那個女人神經不正常,說的全是瘋言瘋語,你千萬不能信以為真,更不能把它放在心上,知道嗎?”曼丘武緊張安慰著她。  

  曼丘葑無動於衷的看了他一眼,她仍然不想當豬,所以她的回話,是面朝曼丘格說的。

  “誰理她啊!如果每個人對我說的話,我都要在意,計較上半天的話,我還能幸福快樂的活到現在嗎?只是……”她微側著頭,不解的問道:“她說是在跟她搶安德魯,他是誰?我怎麼沒半點印象呢?”

  “他……”不小心對上曼丘格冷眼警告,曼丘武連忙見風轉舵。“它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代名詞,不具有任何意義。”

  這個嬴政也真是麻煩,什麼不好多,偏偏名字特別多多,簡直是存心考驗人的記憶力嘛!

  對於曼丘武這臨機應變、瞎掰硬湊和出來的答案,曼丘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漫不經心的望了他一眼,隨即便把重心和注意力放在這幢破損不堪的房屋上。

  “四哥,我們每次來香港,不都是住在赤柱灣的櫓園嗎?為何這次要住在這裏呢?”

  “小妹!你以為四哥沒事花二千萬港幣買下這幢爛房子,不但如數收下滿屋的垃圾,還不擇手段的強逼原住戶即期離開,為的是什麼?”

  “因為你閑著無聊。”另外兩個人異口同聲道。

  三天前,在西安所造成的寧漢分裂,因為當事人曼丘武和曼丘葑在此時莫名的產生了共識,因此他們決定捨棄成見,重修舊好,組成聯合陣線,把炮口一致對向曼丘格。“當然!這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為了要方便你爬牆。”

  “爬牆?”曼丘葑搖了搖頭,拒絕接受。“不!四哥,比起爬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我要去找嬴政。”

  “我知道!爬牆的最高意義正在於此。”

  “四哥!你說話深奧的程度,和嬴政真有的拼。”

  曼丘格微微一笑,伸手拉開窗簾,不知是人過於用力,還是窗簾的年代過於久遠,“碰”的一聲,當場殉職,無言的躺在地上,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垃圾。

  他為了怕舊事重演,不使半點力的想推開滿是補釘的落地窗,結果又是“碰”的一聲,落地窗不小心的倒在遍佈污垢灰塵的石磚,所幸強力膠夠黏,才沒讓這幅可媲美世界地圖的玻璃拼圖,損毀千絲半毫。  

  “真是悲哀啊!你的生意頭腦生銹了嗎?”曼丘武無法克制的幸災樂禍,大潑冷水。

  “這無所謂,重要的是隔壁鄰居。”

  望著曼丘格那莫測高深的神情,曼丘葑在極短的時間內,奇跡似的產生了高度領悟和認知。

  “四哥!你的意思是,嬴政就住在隔壁?”

  “賓果!”

  “那為什麼不走大門,光明正大的造訪,反而要仿效宵小爬牆呢?”曼丘武又插花了。

  “因為危機四伏,周圍有敵軍隨時準備突擊,為了安全起見,我決定採取迂回的遊擊戰。”

  他從隨身的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張地圖,將它攤開在補釘玻璃拼圖上,為其他兩個人說明現在所處的環境,是如何的惡劣和可怕。

  “羸政的房屋正好處於三角地帶,除了東方和我們相連在一起,其他三方全是空曠的道路,西方有影劇新聞記者,南方有影迷和歌迷,北方則是狗仔隊,他們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的埋伏,要突破圍攻,唯一的方法,就是爬牆,曼丘葑下士,你明白了嗎?”

  “是的!長官,那麼我走了。”

  在一旁格格不入的曼丘武,突然發現,他這兩個兄弟姊妹,是不折不扣的戲瘋子,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居然還有心情演軍教片。

  看來,他們之間的代溝,高及天上明月,深及馬里亞納海溝。

  “等等!”曼丘格出手奇快的揪住她的衣領,如同抓小雞般,把她給拖了回來。“現在不是時候,嬴政人在錄影,你跑過去,最多只是撲空,逮不到他的。”

  “我可以守株待兔。”

  “在蠃政回來之前,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大掃除嗎?”她微皺著眉頭望著屋內,這麼多垃圾,與其打掃,不如直接叫輛載卡多的超特大卡車,把它們運送到垃圾場,讓它們從此安息算了。”

  “不!上課。”曼丘格一句話打破了她的幻夢。

  “我不要,我已經畢業了。”這是她最大的致命傷處,說什麼她都要抵死不從。“四哥!你就放過我吧!我只要一聽到那一堆乏味無趣,又沒什麼實際作用的東西,我就會忍不住想打瞌睡。你知道,我已經二天二夜沒好好睡過了,你這一催眠,我肯定要在床上躺個三天三夜才醒過來,萬一羸政就趁這個空隙溜掉了,那我怎麼辦?我不想失去他啊!”

  “放心!我這課的內容,保證你精神百倍、了無睡意。”

  “世上會有讓人不想睡覺的課嗎?”

  “有!健康教育第十四章。”

  不等她做出反應,曼丘格專制的揪著她的衣領,懷抱著珍貴教材,直奔向客廳旁的書房,開課授業解惑。

  “唉!可憐哪!才二十八歲而已,居有個二十歲大的女兒,真是人父難為啊!”  

  在動下惻隱之心,為曼丘格掏一把同情之淚的同時,曼丘武陰險的在心裏盤算著,他到底該如何才能從曼丘格手中奪回那張契約書,進而毀屍滅跡呢?

  果然,一步錯滿盤皆輸,曼丘武後悔的偉大紀錄,從此又多了一條。

  ???

  皎月隱暗,晦雲沉壓,陰風陣陣,寒氣在庭院裏四散開來,萬物俱寂,暗無人聲,天時配合、地利占近水樓臺先得月之便,人和則更不用說了,主謀者、推波助瀾者,再加上被害者,樣樣皆全,這正是作奸犯科、爬牆當小偷的好日子。

  只是,這個小偷的膽子似乎先天不良,後天又失調,臨陣退怯,拼命打著退堂鼓,向外尋求援助。  

  “不——我不要!說什麼我都不要。”

  被當鴨子,硬趕上架的曼丘葑,這會兒不似在海上溺水,無力抓著稻草以求生的落海者,倒像是澳大利亞的無尾熊,緊攀著身材長得如同尤加利樹幹挺直的曼丘武身上,以獲得微乎其微的援助,抵抗曼丘格蠻無人性的暴政惡勢力。

  “小妹,乖!為了你心愛的嬴政,你必須要嘗試爬牆。”曼丘格提出了軟性的訴求。

  “不要!為什麼我要見他,就得要爬牆?”曼丘葑頑強的抗拒。

  “因為根據愛情教戰手冊,談戀愛就必須要爬牆。”

  “你參考的是那一本愛情教戰手冊?”曼丘武終於仗義執言,忍不住插話了。

  “西廂記。”曼丘格一本正經的回道。

  “那麼,爬過去之後呢?”

  “自然是根據第二本愛情教戰手冊——莎氏的樓臺會,來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陽臺告白訴情記。”

  “可是,這兩本手冊的下場似乎都不太好。”曼丘武十分擔憂舊戲重演。

  “結局無所謂,重要的是過程。來吧!小妹。”他的毒手再次伸向曼丘葑。

  “不要!我只是單純的和想和嬴政重逢相聚而已,我不想爬牆,更不想吃什麼露苔燴配沙士,你能瞭解嗎?”

  “露苔燴?”曼丘武愣了一下,老半天才回過神來,把攻擊的炮口指向曼丘格。“你難道沒教過她莎上比亞全集嗎?”

  “我在教她哈姆雷特的時候,她非常不屑的告訴我,像哈姆雷特這樣優柔寡斷、無能又沒有半點智慧和判斷力的男人,她不齒與他認識交往,從此以後,我就認定她是個與文學不來電的絕緣體。你想,我還有勇氣灌輸她任何跟文學有關的事物嗎?”

  “真是辛苦你了。”因為寄予無限的同情,曼丘武臨陣倒戈,投向惡魔助紂為虐。“小妹!你就爬吧!”

  “我不!我絕不!”她咬牙切齒的堅守立場。“我絕不要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被高壓電電死。”

  她猛吸著氣,圍牆鐵絲網的電流,如同青蛇般,不停向外吐著舌信,又像是火焰,隨時想把人吞噬到它腹中,以滿足它饑渴的欲望,使人不由得毛骨悚然,寒意遍生。  

  “高壓電算什麼!愛情需要經過嚴格考驗的,只要能獲得真愛,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我才不要犧牲在你的餿主意之下,我要留下這條小命,陪在嬴政身邊。”

  “沒錯!就是為了要嬴政,你更不能膽怯,鼓起所有勇氣,拿出你八姊那打不死的萬年蟑螂精神,一鼓作氣的沖過高壓電的考驗。”

  “誰是打不死的蟑螂?”陰森森的如鬼魅般的聲音乍然向起,排行老八的曼丘映冷不防出現在這三人的身後,身邊跟著兩名陰陽怪氣的忍者保鏢。

  “老八,你功力增強了。”曼丘格大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不為所動的一笑。

  “我也覺得可怕,自己好像越來越像幽靈了,亂恐怖的。”曼丘映面露憂色。

  曼丘葑以為幫手到了,見風轉舵的放開曼丘武,直撲向她。

  “老八,你來幹什麼?”曼丘武好奇的問道。

  “來應徵煮飯管家婆的。”

  “無給職?”

  “無你的頭!我的犧牲和奉獻,小小的現金賠償不起,我要的代價,只有老四付得起。”

  “老八,你的第九十四次挑戰又失敗了。”曼丘格一目了然的笑道。

  “這有什麼,人家天資聰穎,只要革十次命就能成功,我資質駑鈍,不及人家的十分之一,自然只能多十倍的努力方能成功。”她雄心萬丈的說道:“等著瞧吧!有一天,我一定能贏過他,然後把他給休了,從此過著快活又愜意的自在生活,再也不用看他那張欠人扁的死人孔。”

  “要我幫忙嗎?”曼丘格忍不住笑道。

  “廢話!不然我來這裏幹什麼?”

  聽到這裏,曼丘葑已是汗流浹背,涼意頓生原本是她所期望的幫手,這會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把姊妹手足之情拋到九霄雲外,成了邪惡的?凶和劊子手。

  趁著曼丘武在向曼丘映解釋慘劇的前因後果時,曼丘葑一步一步的退離案發現場,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有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兩名忍者如銅牆鐵臂般的擋住了她的去路。

  “原來是這樣啊!”曼丘映興高采烈的奔過來,熱情的握住了她的手。“太好了!小妹,你終於長大了。等你旗開得勝回來,我煮紅豆飯為你慶賀。”

  “可……可是,高壓電……”明知沒有用,她還是想向八姊求救。

  “哎!這有什麼。來呀!把它給我剪了。”曼丘映沒當一回事的指揮著忍者。

  這兩名忍著不發半句怨言的躍上圍牆,正要壯烈成仁,以完成這項偉大而神聖的任何之際,電流陡地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曼丘武訝異的問道。

  “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我把電注給切斷了而己。”曼丘格慢條斯理的指著手上的控制器。“你們以為我會拿小妹的性命開玩笑嗎?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四哥,對不起!雖然你惡貫滿盈,可是你對我那麼好,我不該懷疑你的。”曼丘葑滿是愧疚和歉意的向他懺悔。  

  “沒有關係!你只要記住,你既然要定嬴政,就堅持到底,貫徹始終,不畏任何陰阻的勇往直前,否則只會給予敵人可趁之機的,知道嗎?”曼丘格語帶玄機的教誨著。

  曼丘葑受教的點了點頭,謹記在心頭。

  “老四,這鐵絲網的高壓電不會是你裝的吧!”曼丘武又開始質詢了。

  “沒錯!你猜得真准。”

  “你徵求過他的同意?”

  “沒有!可是他會明白我的用意,我只不過是在幫他趕走一些不長眼睛又沒大腦的蒼蠅罷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隔避二樓的陽臺。長落地窗,隨風擺動的重重簾幕之中,若隱若現的夾雜著一個碩長挺拔的身影,不動如山的靜靜等待著。  

  在曼丘映和兩名忍者大費周章的?明曼丘葑爬牆之際,曼丘武則不安的顧左右而言他。

  “你花了兩千萬港幣買下這種爛房子,不覺得太虧本了嗎?”

  “我不覺得!把它拆了重蓋,想自己住就留著,不想要,我可以拿劉仲行為號召,隨隨便便賣它個四、五千萬港幣,這年頭有錢無處花的多得是,轉手之間,可以賺進兩、三千萬港幣,這麼輕鬆又有搞頭的事,我何樂而不為呢!”

  “你每樣事物都一定要有代價,才肯鬆手嗎?”

  “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好了。”  “我跟你訂的那份契約,我想拿回來。”

  “那個啊!”曼丘格詭異的一笑。“來不及了,我已經拿它做最有效的利用。”

  那一邊,獲得幫助的曼丘葑,正順利爬過圍牆,滿心歡喜的直奔向情人的懷抱。

  這一邊,曼丘武被推向萬丈深淵,求救無門而只得絕望認命的等著,提心吊膽的防著,為過去的衝動而深深懺悔自責著。

第八章

甫踏進屋內,放下外套和隨身行裝的嬴政,正想喝杯水,解除體內的旱災時,意外的在茶几上發現曼丘格特別留給他的短箋,他輕快的掃過,不由得發出了會心的一笑,隨即用左手將它揉成紙團,扔進了茶几旁的紙屑簍裏。  按照曼丘格的指示,他來到了二樓的起居室,為避免破壞興致,他無意打開大燈,只就著幾盞不太明亮的嵌燈,半倚在窗邊,隔著薄薄的、淡得朦朧似才的紗制窗簾,他饒富趣味的欣賞著隔壁庭院裏,那一出正鬧得不可開交,吵雜紛亂,兄弟姊妹鬩牆的人倫大喜劇。

  “行仔?是你回來了嗎?”

  唉!總是這樣,當你要看戲的時候,就一定會殺出程咬金來擋住你的視線。當你想看書的時候,就一定會有三姑婆跑來咬耳根。當你想睡覺時,總會有人想盡辦法不讓你安眠……諸如此類,很簡單的,就會發現,世上沒有順利美滿的事,人時時都接近妨礙和考驗。  嬴政無可奈何的輕歎了口氣,勉強動了下,轉過頭來望著好戲的破壞者。

  “松筠,是我回來了。”

  “哦!”劉松筠淡淡一笑。

  她身著白得似雪的絲質睡衣,緩慢而優雅的移動著,不發出半點腳步聲,如同飄浮在半空中的幽靈。

  在昏黃的燈光映照烘托下,她那張完美無瑕、姿容豔麗的臉龐,以及那不沾染絲毫塵埃的動作,疑是天仙娉婷柔美的身形,宛若冬末初春,寒冬深雪尚未融褪盡時,一株不畏冰霜嚴寒的桃色松紅梅,形雖似古梅,卻沒有梅枝幹的蒼勁挺拔,反而柔弱纖細使人忍不住想憐愛她、保護她。

  她輕輕的坐在搖椅上,雙眼晶瑩剔透的望著嬴政。  

  這時的她,卻又像是月下的夜合花,淡淡的散發著幽香,給人心安、舒適的感覺。

  “你,又作惡夢了……”嬴政取過絲質的手巾遞給她。“像那種目光短淺的男人,你根本不該把他放在心上。”

  她微微一笑,不帶丁點力氣的擦拭著額頭沁出的汗水,聲音細細如同風中銀鈴。

  “他很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那個不要臉的混帳,根本不值得你為他說好話。”嬴政氣憤不平的說:“明明是他移情別戀,他卻把所有的過錯往你身上推,還開記者會批判你的不是,搞得人云亦云,緋聞滿天飛,媒體、影迷和社會大眾都不諒解你,說你是人盡可夫、水性楊花的壞女人,到最後讓你無可立足之地,被逼得忍辱退出了藝能界。我想幫你解釋,你卻又抵死不肯,你這到底算什麼?”  

  “我不想連累你。”

  “連累?”嬴政悶哼道:“你連累我了嗎?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劉松筠,是我姊姊;我劉仲行,是你弟弟,可是沒人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沒人敢當我的面批評你的不是,只是把事實真相說出來,就會影響我的事業?我不信!我絕不信那個畜生能把我怎麼樣?”

  “別再說了,都已經過去了。”她無力道。

  “過去?如果真是這樣,為何你一病不起?”

  “行仔!你聽我說,我真的不在意他和其他人如何看待我,所有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的。”

  “你到現在還在為那群短視近利、拋棄你的男人說話?”

  “你不是幫他們說話,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是我對不起他們,他們是很真心的愛著我、疼惜我,是我辜負了他們的深情。”

  “我不明白。”嬴政搖了搖頭。

  “從很早以前開始,我的心裏就只有一個男人存在,除了他,我的心、我的生命容不下其他人,每晚他都會在我的夢裏出現,用他那雙冷漠滿是怨恨的眼眸望著我,而我連動都無法動一下,只能在他冰冷的目光包圍下,一點一滴的去明瞭我和他之間的牽絆,去感受他那若有似無的情意。”

  她望著他,目光雖是落在他身上,焦距卻在遙不可及的彼方。  

  “記得嗎?我說過你很像他的。”

  “記得!”嬴政面無表情的回道。

  “初見面時,我以為你就是他,興奮歡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隨著時光流逝,我慢慢發現,你不是他,也許外型長得一模一樣,內在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剛硬,你柔和,他冷漠,你熱情,你和他簡直就是天南地北,完全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嗎?”嬴政喃喃自語道。

  “越是想忘了他,我就越是無法把他從我腦海裏把抹去,我想找其他男人替代他,可是我辦不到,我發覺我愛他,愛得無法自拔,所以我只能對他們說抱歉。”

  “他不該這樣折磨你的。”他意有所指的說道。  “不!不是他折磨我,而我在折磨他……”

  終於,劉松筠克制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串串淚珠滑過她雪白不帶半絲血氣的臉頰,把她妝點得如同朝陽下盛滿露珠的花朵,又似雨夜下碎落滿地的殘紅,令人不忍心去傷害她。

  望著她那張神似梅姬的臉,嬴政愧疚的輕歎了口氣。

  當年,他只顧得自己,只想著擺脫桎梏獲得自由,殘忍的利用了對他情深義重的兄弟呂征,甚至背叛了呂征,袖手不負責任把他的重擔任性的丟給了呂征,完全不顧後果,卻沒想到他所有罪過,呂征全都算在梅姬身上,是他讓她絕望、飽受折磨,更是他無情的把她推向萬劫不復的地獄,他該為自己的過錯補救和贖罪的。  

  “總有一天,你會真正見到他,和他重逢的。”這是當年他一見到她,便立即做出來的決定。

  嬴政不自覺的伸出右手,用著紙巾拭去她的淚。

  “你受傷了?”她緊抓著他那只纏滿繃帶的右手。

  “不小心弄傷的。”他自她柔軟的小手抽回右手,不當一回事的笑道。

  “不要瞞我,你從西安回來後,整個人就怪怪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劉松筠情急的問道。

  “我的寶貝回來了。”嬴政滿是柔情的笑道。

  “你是說……”她睜大了雙眼,無法置信。

  “我的寶貝葑兒,她終於要回到我身邊了。我和她在西安片場重相遇的事,經紀人全都一五一十的報告給趙丹妮,還有我和她親熱的照片當佐證呢!”

  “趙丹妮她動手了?”她滿臉都是擔憂驚慌的神情。

  “她還沒有,只是先口頭警告而已。那個該死的經紀人故意誇大渲染,這才使得我在彩排時,一個失神,不小心從舞臺上跌了下來,幸好我反應快,只讓右手被機器割傷,縫了六針,其他部位完全沒事。”他仍是一派輕鬆自若的模樣。

  “那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

  “那還用說,自然是仔仔細細的告訴她所有事實真相,好讓她徹底死心。”

  “這對她是很大的傷害,我恐怕她會採取報復。”

  “傷害?”嬴政嗤之以鼻。“比起她父親趙仁德當年的所作所為,我這算什麼,還差得遠呢!”

  “過去斥讓它過去吧!我希望你把它徹底忘記,我不要再見到有人受到傷害了。”她懇切的要求著他。

  “我辦不到!我一定要趙仁德為他的惡行付出代價,我可以不要他血債血還,可是我絕不能放任他逍遙法外,繼續胡作非為,他必須要受到懲罰,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不!別再追究了,我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你為什麼非要去惹他呢?”

  “松筠,你難道忘了契爺是怎麼被他逼死的?你忘了契媽臨終前的遺言,還有到現在都還無法安葬的真正原因?這些血海深仇,你就這樣放過了嗎?”

  “我沒有忘,可是我們對付不了他的。”

  “我知道延宕了這麼多年,我遲遲無法想出對策,是我無能,但絕不代表我放棄,我會堅持到底。”

  “我不是在指責你,只是……”神智慌亂失措的情況下,她不知道該如何才能打消嬴政復仇之意,左想右想,她好不容易才想到可以說服他的辦法。

  “歷經十年的等待,你的寶貝好難得才回到你的懷抱,你為什麼不能多為她想想?難道你希望悲劇在她身上重演?”

  “現在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打從我招惹趙丹妮的那一天起,就註定我無法鬆手,平安抽身離去。如果我現在放棄,我的仁慈不但無法得到善意的回報,反而會得到極殘酷的報復,為了保護我珍愛的人,我絕不能放過他們父女二人。”他的決心堅定不移。

  “可是……”她尚未說出口的勸言,由於他的行動,莫可奈何的又吞回肚子裏去。

  “松筠,別再勸我了。”嬴政淩厲的眼神,瞬間化為繞指柔。“我的羅密歐快來了,你不想打擾我和她的樓臺會吧!”

  劉松筠一頭霧水的瞧著他,完全不明白他話裏含意。

  嬴政引領著她來到了落地窗前,指著窗外隔壁庭院裏熱鬧無比,還有人正在爬牆的景象。

  有了這麼好的勸說理由,她豈能坐視不用呢?

  “親愛的茱麗葉小姐,如此溫馨感人的畫面,你何忍心讓它就此消失無蹤呢?”

  “多事的魯仲連先生,不用多久,你就發現你犯了相當嚴重的錯誤,我的寶貝葑兒和她的家人並非善類,他們其實比我還好戰。”

  可能嗎?她無法置信的望著窗外那幾個嬉戲玩笑,外表看起來一派天真善良的年輕人,心裏懷疑著蠃政所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至於咱們的茱麗葉小姐,柔媚的擺出了蓮花指,巧笑倩兮的以非常曼妙誘惑的身段,慢條斯理的步下樓梯,正打算卻迎接即將來夜訴衷情的羅密歐先生呢!

  ???

  藉由兩名忍者的拔刀相助,曼丘葑不費吹灰之力的爬過圍牆,越過她和嬴政僅存的藩籬,原應該拋開一切,歡天喜地直奔向嬴政懷抱的她,卻又再一次的萌生退意。  

  她回轉過身,望著圍牆上的鐵絲網,真不愧是知女莫若父啊!精明的曼丘格早知她會來這一套,在她落地的同時,立即恢復電流,斷絕了她的退路。

  天空陡地飄起了細雨,在朦朧的視線下,青色的蛇正此起彼落的攀爬在鐵絲網上,散發著詭異而耀眼的光芒。

  人說前有狼後有虎,九成九就是在說她目前的境遇。

  不知為何,比起洪水猛獸和電流,她竟覺得真正可怕的,其實是嬴政。

  濃厚的膽怯之意,令她忍不住又想開溜,正當她觀察周遭環境,尋思那裏才是逃生口時,“唰”的一聲,嬴政打開了落地窗,把她逮個正著。

  “葑兒!”他輕輕召喚著。

  望著他那逆光的碩長身影,那一股熟悉的感覺直侵襲向她,使她不由自主的接受它的牽引,移動著步伐靠近他。

  像是要確定什麼似的,她伸出了雙手慢慢的撫摩著他的臉頰,每一個動作是那樣柔細,那樣的輕巧,引發嬴政體內一陣輕顫,如電流貫穿他的身體般,喚醒他沉澱了十年的情感,讓它無法控制的由他身上的每個細胞、每寸肌膚宣洩而出。

  “葑兒!”他情不自禁的緊擁住她,粗獷的臉摩挲著她細緻的皮膚,把他的渴望表露無遺。

  曼丘葑渾身一震,似想起了什麼,突然臉呈恐懼和膽怯,她使盡了所有力氣將嬴政推開,繞過他身旁的椅子。  隔著沙發,她安心的松了口氣。

  不會吧!嬴政不相信的凝視著她。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以及她的姿態和行動,在在都測明瞭一件事,她在排拒他,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他這個遊戲玩得太過火,引起她的反感?或是他做錯了什麼事,惹得她不高興?還是如同人們所說的,愛情也有所謂反抗期的,他們之間已到這種地步了嗎?嬴政習慣性的筒交著下嘴唇,絞盡腦汁的思考著,喇圖從中找出一個最合理的解釋。

  曼丘葑不發半點聲音,靜悄悄又回到他身邊,滿是關懷的握著他的右手,唯恐傷到他,使他感到疼痛,她憐惜的輕輕碰觸著。

  “你受傷了。”

  “幸好!你還關心我,還願意接近我。”嬴政大大松了口氣。

  曼丘葑沒把他這句話聽進去,只顧得低頭專心在她的隨身藥包裏找尋適合的藥。

  “現在不是療傷的時候。”他解下她的藥包,往屋外高高的一拋。

  外面如大家所願的傳來了“哎喲”一聲,不知是誰被砸中,但肯定是個無辜的倒楣鬼。

  “你幹什麼?把它扔了我怎麼幫你治療?”

  他把她呼之欲出的身子拉了回來,並將她按在沙發上,要她乖乖的坐著。

  “這麼怕被我醫嗎?”曼丘葑氣憤不平的看著隨即坐在身邊的他。

  “換作是你,正牌的醫生和密醫,你會選擇哪一個?”他撇開她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了。

  “我不是密醫。”她抗辯道。

  “沒有醫師執照,你就是密醫。”他指出事實。

  曼丘葑瞪著他片刻,突然手指著他一笑。

  “我知道了,我怕變成蒙由第二。”她輕拍著他的肩膀。“放心吧!只要是醫生哪有不誤診的,上次是我一時粗心大意,經由我四哥三天兩夜的集訓,我的技術進步神速,保證你不會感到半點疼痛。”

  “蒙由……”

  “你可別又跟我裝蒜,說你不認識蒙由。”她警告道。

  “我不敢!”嬴政微微一笑。“瞧你這雄壯威武的模樣,我那有膽子敢你在面前造次,又不是不想活了。”

  “雄壯威武?”她一愣,怎麼如此奇特的形容詞會用在自己身上?

  “再說,我們被你整也是應該,誰教我們沒事喜歡在你面前受傷,故意挑起你的菩薩心腸和醫療細胞,是我們的錯,來吧!你懲罰我好了。”他作勢要解開右手的繃帶。

  “沒那麼嚴重吧!”她連忙阻止他,不好意思的笑道:“既然你已經治療過,那就算了。”

  嬴政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憑著他的機智,他總算是輕鬆逃過一劫,免於被整的悲慘命運。

  “也許是我太操之過急了,但我的出發點全是為了你們好,而且,在那麼緊急的狀況下,我難免會亂了手腳,錯誤百出,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絕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以後,等我再碰到蒙由,我會向他道歉的。”她認真道。

  “以後嘛……”他沉吟著,會有那麼一天嗎?

  “你不相信我的誠意?我說了就一定做到,就算我做不到,四哥他也一定會想辦法幫我的。”她堅持的有點語無倫次。

  他能嗎?就算他如何萬能,也無法讓嬴政再回到古代吧!嬴政如是想著。

  “你仍然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想告訴你,蒙由他很強壯,多次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什麼樣的傷,什麼樣的苦,他都嘗過,你這一點小事,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你雖太在意了,好嗎?”

  他輕輕的用左手撫摸著她那頭烏亮似黑夜的秀髮,任憑發絲滑過他的指尖,享受這無法言喻的滿足感,他等這一刻,等了整整十年的光陰。

  “葑兒!分離了這麼久,你想不想我?”

  “也沒多久,只不過兩、三天而已。”她不自在的回道。

  “可是,我好想你,想得好辛苦喔!以後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是你離開我的,你……”她陡地住口。

  看著他那張逐漸貼近的面孔,她的呼吸差點停頓,心猛烈的跳動著。

  這是怎麼回事?以前從未曾有過這種不尋常的現象。

  是他變了嗎?沒有啊!他那道劍眉仍然充滿著自信,他那高挺的鷹鉤鼻,除去隱約若現的傷痕,依然如昔,他的眼眸,不再精明,反倒是熾熱得想把人融合,他的唇……怪了!他的唇不再只是飽滿,還多了幾分性感,令她的心不由得又狂跳了幾下。  

  嬴政其實沒變多少,歲月在他臉上所留下的痕跡,只會更加增添成熟,和令人難以抵抗的魅力。

  那她體內這股怪異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為何他一靠近她,她的體溫就會像曝曬在陽光底下的溫度計般,直線上升,還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到底是那種不對勁?

  “葑兒!”他的手移到了她柔嫩的面頰上。

  她簡直快喘不過氣來了,為了得到些許空氣,她再次推開他,倒退到沙發的另一端。

  “葑兒,你怎麼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難以置信的看她那全身上下充滿警戒的模樣。

  “我……”瞅著他那受傷的神態,她的心隱隱在作痛。

  “到底怎麼回事?”

  “我……你……”如此吞吞吐吐的作風,實在太不像她的作風了,於是她決定把放在心裏,弄得她怪異莫名,四處不對勁的話全說出來。“都是四哥啦!誰教他胡言亂語,又給我看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要不然我不會這麼奇怪的。”

  “他說了什麼?”

  “他……”倏地她漲紅了臉,心想這種事不能大聲喧嘩,她左看右望向四處、各角落查勘一番,確定沒其他人後,這才爬到蠃政身旁,小小聲的在他耳朵邊說悄悄話。

  語畢,嬴政忍不住捧腹大笑。  好個曼丘格,真是太幫忙了。

  只是好像有點過於揠苗助長、弄巧成拙,該有的成果沒顯現,反效果倒是很明顯,沒讓她明白個中奧秘,卻使得她萌生畏懼恐慌,若不是他明白曼丘格有心要幫助他,恐怕他會懷疑曼丘格別有居心,故意搞破壞呢!

  好了!他該如何挽救這即將瀕臨瓦解的戀情呢?

  “葑兒,你討厭孩子嗎?”

  “我喜歡哪!可是.我沒想到生孩子會那麼痛苦,我更沒想到我們需要做那種事……”說著,她紅著臉不敢正面瞧他。

  “好葑兒,你這樣我會傷心的。”他輕撫著她的發絲,她沒有閃躲,也沒有畏懼,只是紅潮漲到她耳根,羞答答的嬌俏模樣,令他不由得心神蕩漾。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嗎?沒有了我,誰陪你和刺客鬥法玩遊戲,失去了我,誰會讓你用口水幫他洗臉,我不在人身邊,誰陪你看花賞月,最重要的是,沒有我,你將會失去極珍貴的實驗物件,沒有人會願意被你整,被人虐待,這樣的損失,對你而言,不慘重嗎?”

  這種說服的理由好奇怪喔!”

  “我也不想這樣啊!可是……我會怕。”她泫然欲泣。

  真是諷刺哪!想她曼丘葑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頭一件令她害怕恐懼的事,竟然是和嬴政在一起,嬴政真是太榮幸了。

  “別害怕好嗎?那是好久以後的事,我們慢慢來,讓它自然發展好嗎?”他輕聲細語的安慰著她。

  “嗯……”她回應著,眼淚滾落下來。

  為避免再次引發她的不快和恐懼感,嬴政忍痛忽略過她那嬌豔欲滴、芳得可口的紅唇,平淡的在她臉頰上烙印下一個吻。

  她睜著那雙洋溢著朦朧水氣的眼眸,驚訝的瞅著他。

  “為什麼你只肯吻我的臉頰,是不是我惹你生氣,你不想要我了?”

  “我沒有!”

  “那是為什麼?如果你真的不再要我,那我怎麼辦?我是害怕那些事,可是,我更怕失去你啊!嬴政,你……”

  話未完,他的嘴早已堵住她微張、話說到一半的唇。

  她之前的話和行為,曾使他滿腔熱情逼不得已冷卻下來,禁錮在內心深處。但此時此刻她這些話,卻猶如催情劑,解開了他壓抑著束縛,使所有的情感自牢籠裏解脫出來,自由奔放在每一個細胞裏。

  他緊擁著她在懷裏,一隻手溫柔的捧著她的臉,另一隻手則急促的在她發絲間移動著,他狂熱、充滿欲望的唇,則在她那令人癡迷、留戀忘返的唇瓣間遊移著,渴望而盡情的吸吮著她那害他神魂顛倒,不願輕易罷手的芳香。

  說什麼吻一次吻兩次是一樣,根本就是騙人的,他給她的感覺永不一樣,她愉悅的回應著。

  在他熾熱如火的攻擊下,她的神智開始迷迷糊糊,全身飄飄然的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只有著夢幻色彩的藍極樂鳥,先是喜悅的在樹林枝葉間跳躍,隨即舉揚尾羽,有節奏的拍動著,然後張開羽翼豐滿的翅膀,一飛沖天,自由自在的雲間嬉戲,繞過綠意盎然的樹林,嘗著爭奇鬥豔、蜜汁香甜的花朵和漿果,輕快的穿梭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中,享受著草葉尖撫摸過身軀那陣酥癢卻舒服得無與倫比的快感。  

  “你還怕我嗎?”他的唇輕吻著她的額、她的眉、她的眼瞼。

  “不怕了,事實上,我非常喜歡如此美好的感覺。”她雙手環抱他的頸項,急速喘著氣笑道:“只要有你在,我相信其他可怕的事,我會有勇氣去面對它們的……”

  說著,她的呼吸漸趨平穩,臉上微帶著笑容,眼睛再也未睜開過。

  “葑兒!”天哪!不會又來了吧?

  “不要吵我,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為了追你,從西安到香港這路上,我沒敢好好睡覺就怕你會趁我不注意時,溜得無影無蹤。為了見你,我忍受四哥在精神和思想上的摧殘,我這麼大的犧牲,你難道就不能讓我好好睡一覺嗎?”

  她猛打了個呵欠,把頭舒服的靠在他扎實的胸膛上,耳裏聽著他規律、節奏一致,有如催眠曲的心跳,沉穩而安心的進入睡鄉。

  要論犧牲最大,此榮耀非嬴政莫屬,他盼了十年;千辛萬苦的才等到這一刻,結果卻是如此,怎能教他不悲憤的對空嘶吼哀鳴嗎?

  他是催眠劑嗎?不然她為何總是在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的情況下,昏昏欲睡,嬴政自我嘲諷的想著。

  算了!來日方長,他滿腹的濃情蜜意,和數不盡的盯以別離之苦,總會得到紓解的,他這樣安慰自己。

  他溫柔的抱起她,放慢腳步的來到臥室,把她放置在床上,細細的凝睇著她的睡容。

  看著看著,仿佛是被給傳染似的,瞌睡蟲竟也找上了他,讓他臣服在濃厚的睡意之下!

  正想下樓喝水解渴的劉松筠,途經過嬴政的房間,見到他的房門敞開,又瞧見他們兩個靠在一起睡覺的天真可愛情景,不由得發出會心的一笑。

  她極善良的走了進去,拉過一床絲質的薄被,溫柔體貼的覆蓋在他身上,好讓他們可以溫暖的作個好夢。

  ???

  晌午,劉松筠難得起床後感覺神清氣爽,她特地下廚為自己烹調了一份遲來的早餐,卻沒來得及享用,就被兩個意外爬牆闖入的不速之客,破壞了用餐的興致。

  她望著其中一個熟悉的面孔,愉快的露出了笑面。

  “阿武,好久不見。”

  “是啊!自從三年前一另,我們就沒有碰過面了。”曼丘武笑著回道。

  “你們今天來,是為了葑兒吧!”她想起了嬴政曾提醒過她的事。“其實你們不用太掛心,他們兩個安然無事,毫髮無損的一覺到天亮,尤其是行仔,十年了,他沒有一天睡得像昨晚尋般平穩深沉,對人完全不設防,葑兒對人的意義是獨特的,世上無人能及。”

  “這我知道,他們昨晚的對話,以及嬴政規律的沉睡呼吸聲;我都聽得一清二楚。”曼丘格面無表情道。

  “你又幹了什麼好事?”曼丘武好奇問道。

  “也沒什麼,只不過在她衣服上裝了竊聽器罷了。”

  “這麼好的事,你為何不找我和老八共襄盛舉?真是小氣。”他抱怨著。

  劉松筠啼笑皆非瞧著他們的一言一行,她有點能理解嬴政話裏的含意了,他們真的非比尋常。

  “行仔他一早就出去辦事了,至於葑兒,她還在樓上臥房睡覺,要我去喚醒她嗎?”

  “不用了!”曼丘格揮了揮手。“我們是來找你的,有幾件事想問清楚。”

  “什麼事?”她不解道。

  “想知道你和劉仲行之間的關係,還有他為何會和趙仁德父女糾纏不清?”

  “這要從頭說起,很耗時間的。”

  “我們別的不多,就是時間特別多。”

  “那……需要我去沏茶招待你們嗎?”她好心建議著。

  “讓我來吧!”不等主人同意,曼丘武喧賓奪主,鳩占鵲巢的占去了廚房,開始大顯身手。

  “這要是傳出去,我要讓人嫉妒死了。多少女人擠破了頭,就希望能見他一面,我卻不費半點氣力,就能品嘗到他親手煮的茶,真是占盡便宜了。”

  她溫和如春風的笑容,在把視線移至曼丘格身上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面具般的神態。

  “趙仁德他和我父親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十三年前,他因為生意失敗,便開始覬覦我家的產為,他不但用了非法的手段侵佔,還把我父親逼死在荒郊野外,讓他的屍體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後來又將我和我母親趕出家門,流落街頭,為了生活,我拜託朋友介紹,這才進入了演藝圈。”

  她低頭輕啜了口曼丘武端給她的茶,臉上的表情仍是木然,沒多大變化。

  “本以為趙仁德會就此罷手,誰知道他竟打主意打到我頭上,要我成為他排行第十二的小老婆,我不肯,他就開始製造各種謠言想污蔑我,還找人修理我,想要我屈服。十年前的一個雨夜,他又故態復萌,還想硬拖我上車,就在這個時候,行仔……不!是嬴政他出現了,他雖然混身是血,看來受傷不輕,但他還是出手救了我,舊傷再加上新傷,使得他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傷好後,他外表看起來是復原了,可是實際上他的體力已大不如前。”

  “這是他告訴你的?”曼丘格打斷了她的話。

  “嗯!他跟我說了很多事,包括他的過去,還有他的寶貝。”

  “那後來呢!”曼丘武急切的問道。

  “他看我家境不好,既要負擔母親的醫藥費,還要額外負擔他的療傷費用,他心裏過意不去,又無一技之長,便要我引領他進演藝圈,從臨時演員做起。為了怕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我便讓他用劉仲行這個名字。”

  “仲行這名字,對你有很特別的意義吧!”曼丘格再次打斷了她的話。

  “劉仲行……是我弟弟的名字。”她的視線飄向了漫無邊際的遠方。“他從—出生,就患了無法醫治痊癒的病,所以他由七歲開始,就住在療養院裏,好不容易活到二十歲,卻在十三年前因為家變湊不出手術費,從此成了昏迷不醒的植物人;他病逝的那天,正好是嬴政出現的那一天,我和母親心想是機緣吧,於是只埋了我弟弟的骨灰,沒在碑上立字,把名字給了嬴政,並收他為義子,我母親她……”

  她難堪的低下了頭,不想正面讓他們看見她臉上的的表情。

  “她是想叫嬴政為我家報仇,所以,她在臨終前給了嬴政壓力,血海深仇一日不報,我弟弟就得當無名的鬼魂,沒有歸依,只能在世界飄蕩。”

  “嬴政的動機沒這麼單純吧!”曼丘格指出了事實。

  “他想要碎裂劍,那是我家的傳家之寶,他沒明說,所以我並不清楚他為何如此急迫的想要得到。”

  四周頓時靜了蔔來,空氣中凝結著一股沉重的氣氛,曼丘格面無表情,讓人不知道他心裏想些什麼。曼丘武則是一口接著—口的喝著茶,努力想把他體內感受到的哀傷沖淡些。

  至於當事人劉松筠,她低著頭進食早餐,並無太激烈的反應。  

  也許是傷痛過重,打擊過深,把她折磨得失去感覺,也許是因為熬過來了,過去的已無法再次擊垮她,她已不當一回事,不再去重視它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

  她機械式的吃著食物,這些精心烹調出來的菜肴,一進入到她口中,卻是味同嚼蠟,食之無味,那些往事一點一滴的映在她的食物上,她把它們和她的血淚一古腦的全吞進腹中,她的胃正隱隱在抽痛著。

  良久,她才緩緩的輕啟朱唇,發出了聲音。

  “我想請你們幫我一件事。”

  “請說!”曼丘武回道。

  “我希望你們能阻止嬴政,不願意再看到悲劇了,我想你們也不希望葑兒有任何不測吧!”  

  曼丘武望向曼丘格,靜候他的裁示。

  “要我當縮頭烏龜,放著獵物不碰,這不符合我曼丘家的行事風格。”曼丘格輕笑著,眼底閃過一抹詭異的光芒。“斬草除根,除惡務盡,是垃圾就該把它放進焚化爐內,以免玷污了世間的清淨和純潔。”

  劉松筠幽幽的歎了口氣,她明白不管她說什麼,都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我還想再詢問你一件事!”曼天格不疾不緩,若有所思的問道。

  “什麼事?”

  “這十年來,嬴政是不是每到春夏交接之際,就會拒接任何工作,莫名其妙的不知去向兩個月?”

  “是呀!”劉松筠的臉上再度展現了笑容。“他總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接連消失好幾天,起初他不肯說明去向,後來被人逼急了,他才勉強交代,說是去看他的寶貝,那是他唯一臉紅不好意思的時候,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呢!”  

  由此看來,那個長久以來,默默守護著曼丘葑的神秘人物,應該就是嬴政了。

  曼丘格忖度著,不經意的望了一眼出現在樓梯上的腳,不作聲的輕笑起來,弄得另外兩個人不明所以的覬覦著他。

  曼丘葑正坐在二樓的樓梯口,雙手撫著面頰發愣,反覆想著劉松筠所說過的一字一句。

第九章

接連兩天,曼丘武像個無頭蒼蠅似的,直繞著曼丘格打轉,纏著他不肯鬆手。

  “喂!到底要怎麼對付趙仁德,你能不能透露細微末節?好讓我心裏有個譜,知道該如何配合你。”

  “我想不出辦法,不如你賣身去當他的女婿臥底算了。”曼丘格沒好氣道。

  “你騙人,你最陰險狡詐了,你怎麼可能會想不出辦法,快說啦!”

  “羅唆!”曼丘格不耐煩的把手上的書朝他扔了過去。

  “這是什麼?”曼丘武把書接個正著,好奇的看著書名。“乖乖!現在是什麼年頭,隨便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無恥之徒也能出自傳。”

  沒錯!這本書正是趙仁德雇人為他執筆,自費大事一發行的自傳“我的前半生”。

  曼丘武隨手翻閱了幾頁,忽瞥見曼丘格以紅筆在書上面作記號,他細細的閱讀著,接著捧腹大笑起來。

  “拜託!你以為嬴政的心胸會如此狹隘?他對付趙仁德的理由,會包括了趙仁德是趙高的直系子孫,他想為秦始皇報仇?這簡直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如果是嬴政,就有可能,他一向很會記仇的。”說話的是曼丘葑。

  她的出現,引來了其他兩個人詫異的眼光,不過他們驚訝的並不是她說的話,而是她沾滿鮮血的衣服,以及血流不止的雙手。

  “這是怎麼回事?”曼丘格連忙用清水洗淨她的傷口,接著取過藥箱,幫她敷藥包紮。

  “我不知道啊!方才有人送了個包裹給我,我一打開,裏面就有刀片飛了出來,還裝滿滿的一盒碎玻璃。”  

  曼丘武三步並兩步的直奔向二樓的臥室,不用幾分鐘,他手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回到了原位。

  “是趙丹妮幹的好事。”他下了結淪。

  “何以見得?”曼丘格沉吟道。

  “這還用說嗎?你難道沒聞到這足以薰死人的自戀香水味嗎?這正是她慣用的香水。”

  有個鼻子靈通的弟弟,真是好用哪!

  “不好意思,我結於這種消耗品沒有半點興趣。”嘴上雖是這麼說,他臉上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哈!你直接說好,你根本就是化妝品無能。”難得逮得機會,曼丘武忘了過去的後悔教訓,又開始大肆嘲諷他。

  “是啊!像我這麼無能的人,不管做什麼,都值得被原諒的。因此,萬能的你,請原諒我小到不值得一提的過失吧!”他皮笑肉不笑的說著。

  “什麼意思?”曼丘武臉上的笑容僵著,—股不祥的預感在提醒他,他即將大禍臨頭了。

  “阿武!我可愛的阿武,我甜蜜的小親親!”曼丘武的報應——曼丘徹應出現了。

  “你做了什麼?”曼丘武把曼丘格當成擋風玻璃,以抵擋二叔的攻勢,卻被曼丘格無情的閃開。

  “也沒什麼,反正我是藝能界白癡,化妝品無能嘛!我算什麼東西!我只不過為安慰我受傷的心靈,彌補我破碎的尊嚴,把你賤價賣給二叔而已,你大人大量,會原諒我吧!”

  “賤價是多少?只要我付得起,我願意一生做牛做馬來償還這筆債務。”曼丘武仍做臨死前的掙扎。

  “不多也不少,正好三百萬美金。”

  “什麼?我有這麼值錢嗎?”曼丘武不相信。

  “哢”的一聲,趁著他在發愣,曼丘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幫他上了手鐐腳銬,並把鑰匙交給了曼丘徹。

  “二叔!這三天三夜老五完全是你的了。”

  “不要啊!四哥,過去的一切全是我的錯,你就饒了我吧!以後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只求你別把賣給二叔,他會把我整死的。”曼丘武還想死裏逃生。

  “現在才叫我四哥啊!來不及了。”  

  曼丘武被曼丘徹拖進了書房,一看到那堆得像山一般高的稿紙,以及令他怵目驚心,如同兇器的筆,他的心當場涼了半截。

  天哪!他又得過得暗無天日,簡直就是人間地獄的編劇趕稿生活,而且三天三夜,他不由得手腳發軟,想詐死蒙混過去。

  “四哥!”曼丘葑突然在這個時候插身而出。

  “怎麼?你想以德報怨,替你五哥說話嗎?”

  “以德報怨?那是什麼東西,你有教過我嗎?”她一頭霧水的不解道。

  “呃……沒有。”曼丘格做了肯定的回答。

  別開玩笑了!他沒教她以怨報德,就已經算是有品了,像以德報怨這種偉大而崇高神聖的情操,那是聖人才做得出來的事,平凡人做不來,他又怎麼會教她呢!  

  他向來只教她以德報德、以怨報怨,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需要的是雙向溝通,如果只是單方面付出,一邊在唱獨腳戲,如此又怎麼禮尚往來呢!

  “那麼,你想說什麼?”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受傷的事告訴嬴政,他為我做的已經夠了,我不想再增加他的負擔,這件事我自己解決,好嗎?”她要求道。

  “這樣啊!”曼丘格露出了謎樣的微笑。“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他從椅子底下拿出了一個白底紙盒遞給了她。

  “啊!這是……”她驚奇的望著裏面的東西。

  “這可以一物兩用,既可以用來對付趙丹妮,還可以整嬴政,報復他上次裝蒜不認你的惡作劇。”

  “可是,他會不會生氣?”她有點擔憂。

  “不會!相反的,他會對的報復欣喜若狂。”

  曼丘葑像個小孩子似的,東摸摸西碰碰她的新玩具,絲毫未察覺到她身旁曼丘格臉上所掛著詭異微笑。

  主意!他對於她這次的要求,完全沒有給予任何正面的承諾和回應。也就是說,以曼丘格的為人,想要他不扇風點火、興風作浪,可能嗎?

  ???

  頗有實驗精神的曼丘格,起初原有意仿效鄭莊公的黃泉相見,打通兩家的地下,好構築一個溫馨舒適的小天地,讓嬴政和曼丘葑可以在不受外力干擾的情況下,好好相聚約會。  

  孰料,該死的!這幢美其名為有歷史價值的古董別墅,實則破損不堪的房子,竟然沒有地下室。在如此沉痛的打擊下,他意興闌珊的決定把生活重心轉移到筆記型電腦上,不再過問世,只專心指揮他的商業精英軍團對外作戰。

  完全無事忙的曼丘映,則連日大“血拼”,只是流的不是她的血,而是她那個阿那達的血,她企圖以此種形式的革命,逼迫對方解除婚約,好恢復自由之身。

  至於可憐的曼丘武,他左右開弓,在三天三夜的有期徒刑中,趕出了九部高難度的劇本,隨便一部都可以讓他二叔絞盡腦汁,耗費四、五年的時間拍攝,活活的被他艱深的創意給活埋了。這下子,他可以有四、五十年清閒的生活,足夠他養老了。  

  小妹曼丘葑白天見無人搭理她,找嬴政,他偏又不知去向,只有夜晚才歸營,以他的行事的作風,她連問也懶得問,乾脆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劉松筠身上。

  瞧著她那張神似梅姬的臉,曼丘葑倍覺親切感,終日纏著她肯放,她見曼丘葑天真無邪,也打從心底歡喜,甘心情願的被糾纏不清。

  隨著時光飛逝,嬴政右手的傷已漸痊癒,曼丘葑卻是大、小務與日俱增,產生的原因個個曲折離奇。

  是夜,兩個人依平日的習慣,在起居室相聚約會。

  嬴政劍眉微蹙,凝望著她滿手的繃帶,和一撮被修剪的參差不齊,亂七八糟的頭髮。  

  “葑兒,你這是如何搞的?”他想不通。

  “這個啊!”她故作輕鬆的顧左右而言他。“他沒什麼啦!我比較擅長劈柴生火嘛!本以為可以派上用場,那曉得現在都不用柴,改用瓦斯爐,隨便動一下開關,就被燒去了一小撮頭髮,我只好改換髮型了,你覺得好看嗎?”

  話一說完,她連忙別過臉去,恐恐臉上露出破綻,他會追究到底,查個水落石出。

  可是啊!嬴政是何等精明的人,他既能與曼丘格並駕其驅,自然不是等閒之輩,加上她又是個藏不住話的人,他如何會看不出事另有蹊蹺。

  只是,他心裏也明白,曼丘葑一旦抱定主意不說,就算他軟硬兼施,也無法從她口中挖出一個字。因此,他不打算從她這裏下手,他要從其他地方找出答案。  

  “我想你們應該會給我一個極滿意的答案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是有物件的。

  “咦?你在跟誰說話?”她東望西看,沒看到有第三個人哪!難不成是鬼……

  跟誰?那還用說嗎?自然那兩個沒品無德的人,若不是劉松筠好心告訴他,他還沒想到世上竟會有如此無聊的人,吃飽沒事幹,居然在竊聽、監視人家談情說愛,真是受不了。

  在曼丘葑面前,他未說破,只是微微一笑。

  “你……”突然見嬴政把臉湊過來,曼丘葑的心不覺加快了速度,劇烈的跳動著,一抹紅暈染上了她的雙頰,在燈光的襯托下,她顯得格外清新動人。  

  “好葑兒,該把它還給我了吧!”

  善於觀察的嬴政,卻在這個緊要關頭,變成了不解風情的呆頭鵝,置她嬌麗如花的容顏於不顧,而把視線焦距擺在纏繞著她細緻頸項的那條絲巾上,並動手解下它。

  “過分!小氣!”她期盼落空,又羞又氣地嘟著嘴。

  “你竟然在意它勝過我!”

  破天荒的,她首次嘗吃醋的滋味,只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她的物件居然會是一條舊絲巾。

  這是該喜?還是該憂呢?嬴政有點難以取決。

  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嫉妒的火焰。他的她從女孩蛻變為小女人了,她的行為舉止表明了她是在意的,他原是應該欣喜,只不過,跟它錨銖必較,爭風吃醋,這樣的成長會不會太過了點?  

  “我不給你,它原是我的。”她賭氣道。

  “當年,你把它綁在我手臂上,連帶的也綁住了我的心,沒有它,我熬不過這漫長的十年,你就把它給我,讓它繼續綁著我吧!”他擺出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那我怎麼辦?我怕冷呀!”

  嬴政笑吟吟的從一隻紙袋中取出了花色款式相同的絲巾,原本來是已經停產了,嬴政請托他法國的友人找尋到原製造了商,他用了近三十封信和上百通的電話,才打動了原設計師,特地破例為他以手工製作這條絲巾。

  “葑兒,就由它代替我綁住你,鎖牢好的心,系著我的深情,陪你生生世世。”嬴政靈巧的為她結上絲巾,並擁著她,在她唇上烙印下一個輕吻後,他調皮的笑道:“那個設計師告訴我,這條絲巾經過了特殊處理,保證永不褪色,好祝福我們的感情萬年不渝。”

  “嬴政,你真好。”她感動的緊摟他的頸項,主動的迎了上去,將花瓣般的唇覆蓋在他的唇上,給他——個甜蜜得足以使人銷魂的香吻,以作為回報。

  嬴政無異議的接受了,但他並沒有索求無度的更進一步,反而是在片刻溫存後,微咬著下嘴唇,若有所思的沉默著。

  “你怎麼了?”每當他的臉上出現這種神情,她就會有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感。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將她抱了起來,直趨向頂樓的天臺。

  “聽說,香港的夜景價值百萬美元?”他平淡笑道。

  她依偎在她的懷抱裏,沒什麼好感的隨著他的視線,遠眺著黑暗中閃耀著光芒的燈光海。

  “我不喜歡這種人工製造出來的虛偽假像;如果你要我評價的話,那麼咸陽的夜景,我將給它一個天文數字,它才是世上最難得的無價之寶,”

  “你想不想回咸陽宮?”

  “如果你想回去,我當然跟你去,不論什麼地方,你都休想再丟下我,我是跟定了。”

  “拜託你搞清楚,上次是丟—蔔我耶!”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身不由己嘛!”

  “我知道!”他漫不經心的問道:“若要你跟我回去,你捨得下這種的親人?”

  “這有什麼問題,大不了連他們一起帶回去啊!”她說來輕鬆,完全沒考慮到事實和想像總是有些距離的。

  想想,曼丘家上下和裏外清算起來,就算沒有上千,少說也有上百,如此勞師動眾,如此龐大陣容,黑色漩渦能負載得了嗎?這會不會太過於恐怖誇張,太為難它了?悲情辛苦的嬴政,當場陷入了哈姆雷特式的苦思泥沼之中……

  ???

  一大清早起來,溫暖的陽光從西方的玻璃窗透射……暫停一下,這好像不太對勁,太陽偏斜向西方,它應該是午後三時,怎會清早呢?  沒辦法啊!對於像曼丘武這樣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的人而言,傍晚等於清晨,夕陽和朝陽是同等意義,所以現在是清早沒有錯。

  像這種小事,得過且過,不必太過計較和苛責。

  正當他興致高昂,邊哼歌曲,邊把陳列在化妝臺上的瓶瓶罐罐,用心而仔細的塗抹在他吹彈可破的肌膚上之際,樓下不時傳來細微低沉的談話聲。

  他連忙側耳傾聽,不用太費力分辨,他立時知道,正在交談的曼丘格和嬴政。

  他感歎的搖了搖頭,曼丘家一個惡魔,就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了,現在又多了一個,只怕以後要天下大亂,不得安寧了。  想歸想,他還是非常留心他們談話的內容,以免錯過什麼好戲,那可要遺憾終身了。

  “他不是省油的燈,光看他這幾年豐功偉業的紀錄,就足以嚇死任何膽子不夠大的人。”曼丘格的語氣平淡得很。“謀奪他人家產性命如同家常便飯,再加上走私販和坐擁大批軍火,在東南亞橫行霸道,卻又善名揚威於國際,所有人都當他是好人,沒人會拿他當匪類看待,要對付他,猶如在老虎頭上拍蒼蠅,稍不小心,連命都會丟掉,這不是簡單的事。”

  “我知道。”嬴政的聲音無多大起伏,“想要警方出面,需要證據。偏他防女兒比外人還嚴密,我根本無從下手,看來,得從長計議了。”

  “從長計議?那不符合我速戰速決的神風精神,如果要證據,這裏碰一堆。”

  曼丘格隨手扔了一大疊的資料在他面前的長桌上,不知是資料過於厚重,還是長桌老舊失悠,“碰”的一聲,它登時垮在地上,揚起漫天的灰塵。

  當塵埃落定後,嬴政望著那疊資料的神情並無太多變化,只是不知何時,他的面前多了一個紙箱子,裏面層層堆著大小不同的紙盒。

  在他身旁的,足按捺不住下來插花的曼丘武。

  “這是什麼……”嬴政瞧了他一眼,真是醜人多作怪,上回是火山岩漿,這回是純白敷面膜,下回他又換成什麼樣了?

  “你說呢?”曼丘武故作神秘的揭開了其中一個紙盒,裏面產時有一股濃郁的香水味隨風飄散開來。

  “自戀?這是趙丹妮慣用的香水,怎麼會……”嬴政眼見盒內四處沾染的褐色血跡斑點,聞著香水味中夾雜著的血腥味,再聯想到曼丘葑近日種種不尋常,他立時明白了。

  曼丘武以示威的眼神斜睨曼丘格,似有意老調重彈,嘲笑老四的化妝品無能,他翻箱倒櫃找出曼丘葑深藏那紙盒的目的,正在於此。

  這小子八成又活得不耐煩,都多久的事了,他居然還能玩到現在,曼丘格不得不佩服他百折不撓的堅毅精神。

  “你打算如何處理趙丹妮?”曼丘格面朝嬴政。

  “我想該是畫上句點的時候了。”嬴政回給他一個微笑。

  “不只這個,你昨晚是什麼意思?你居然想帶小妹回古代,你有沒有半點人性,像如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憤的事,你竟然也想得出來?”

  曼丘武真是不打自招,擺明瞭他就是那個沒品又無德的人之一,至於另外一個,則在一旁悶不吭聲,仿如他與這件事沒半點關係似的的曼丘格。

  “你想想,老四犧牲了他的青春歲月,菇苦含辛的將小妹拉拔長大,他會有多捨不得小妹,而你就這樣狠心的把他們拆散,教他們分隔兩地,相離兩千多年,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無情了嗎?”他滔滔不絕的說著。  

  “我無所謂!”曼丘格將了他一軍,一反常態的表示著。“女兒長大了,總歸是別人的,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要帶她走,我毫無怨言,只要求你不時接我過去,好好孝敬奉養我,就足夠了。”

  “說到孝敬,你年紀比我小三歲,應該是你孝敬我吧!”羸政微笑道。

  “論輩份,我比你高。”曼丘格不甘示弱。

  “說地位,我是王,你只是一介平民。”

  這兩個人居然對曼丘武的存在視若無睹,當場瞎扯抬杆起來。

  “喂!你們稍微尊重我一下好嗎?”他努力擠進兩人之間的狹窄夾縫中,指著嬴政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並不帶她回古代。”嬴政回應了他的要求。  “我不相信。”他一臉狐疑。

  “是真的!”羸政很誠懇的解釋著,“剛來時,我覺得這個世界很笑,不但地面有重重藩蘺,國與國之間劃清界限,就連那遙不可及,伸手無法觸摸到的天空,都有了界限,名之為領空。而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再像以來那般熱忱親密,而且冷漠得如同隔了一層保鮮膜看得見卻保持一定距離。雖則如此,在法律容許的範圍,人人享有自由的權利,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憑自己的意志行事,而不用受到君主的支配控制。熟悉習慣這裏後,我認定只有這裏才適合她,她應該留在這個充滿親情和自由的地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想拋棄我家小妹,獨自一人回到過去?”曼丘武微慍道。

  “不!我……啊!”嬴政沒來由的突然感到胸口一陣鬱悶,宛如有千斤般重的物體壓迫著他,令他喘不過氣來,緊接著一把無形的刀劍穿過他的身軀,引發刺骨的劇烈疼痛,嬴政臉色鐵青的微咬著牙,勉強從齒間進出了沙啞的聲音。“葑兒嗎?她在哪里?”

  “你們在找小妹嗎?”曼丘映從廚房探出頭來說道;“吃過中飯後,她接到一個叫趙丹妮的女人打來的電話,就匆匆忙忙的趕去赴約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曼丘映一臉無辜狀。

  “那她去了什麼地方,你應該知道吧!”  

  “不知道!小妹沒說。”

  “我知道,她在中環的無風華酒店。”曼丘格低頭操作著手裏的儀器。

  “無風華?那是我的地盤嘛!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曼丘武不解道。

  “我在她身上裝了發信器,只要看我手上的追蹤器,很容易就知道她的去處了。”曼丘格頭也不抬的回道。

  “這種事你居然也幹得出來,真……真是太好了。”曼丘武一面難得稱讚曼丘的卑劣行徑,一面取了汽車鑰匙。“還等什麼?我們該去修理趙丹妮了。”

  “老五!你打算就這樣去開車?”曼丘映指了指他臉上那一團白得嚇死人的敷面膜。

  “幹嘛!不行嗎?香港法律有規定不許敷面開車?”

  “這……”其餘人面面相覷。

  又不是香港人,誰搞得清楚有沒有這條法律規定,就算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也不見得就一定熟悉香港法律吧!

  ???

  嬴政簡直無法相信,如此令人髮指、殘忍暴虐的場面,居然會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上演著。

  過去,基於不對付女人的原則,再加上她確實有利用價值,是以嬴政遲遲未對趙丹妮採取行動,只是想跟她把話說清楚,好讓她能夠明理、識相的自己求去。卻沒想到一念之仁,換來的竟是這般可怕的畫面,令他的心不由得涼了半截。

  他的出現,並未讓趙丹妮就此鬆手,反而更加助長了她滿腔怨懟的火焰,她咬牙切齒的猛力揪住曼丘葑的頭髮,無情的利刃疾風般的掃過,曼丘葑柔細的發絲,當場肝寸斷,如落葉秀,毫無生氣的墜在血色的地毯上。  

  “不要!不要……”曼丘葑哭喊著,又是哀怨又是悲傷的緊抓著頭,柔弱的無力反抗趙丹妮的暴行。

  透過覆蓋額前那被剪得參差不齊的發絲,曼丘葑瞧著嬴政那又是驚、又是擔憂的情急神情,滿足淚花,可憐兮兮的臉上,突然閃過一抹促狹調皮的怪異表情。

  啊!討厭啦!人家玩得正開心愉快,他沒事來攪和什麼,白白壞了她玩遊戲的心情,以後要想再找到像趙丹妮如此單純好玩的人,恐怕是難上加難了。

  嬴政一個箭步向前,隨手奪下了趙丹妮手中的利刃,並將她推至一旁。

  “哎喲!好疼呀!”明明沒事,趙丹妮卻故意作假跌在沙發上,並不時發出嬌滴滴的呻吟聲,期望能吸引嬴政的注意力。

  “你玩夠了吧?好好的頭髮,你玩得像狗啃過似的,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才好!”

  嬴政的語氣中,竟充滿了憐惜和疼愛,顯然,他說話的對象不是討人厭的趙丹妮,而是他的至愛曼丘葑。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把披散在額前的頭髮攏至兩旁,頑皮的朝嬴政咋舌。“她一直在向我哭訴她是如何的深愛著你,她不能沒有有你,要我退讓,把你還給她。可是,我拒絕了她,因為我更不能失去你啊!而你也只能愛我一個,不能把心分給她,更不能給她什麼,偏她不肯相信我的話。”

  “哼!”嬴政不悅的悶哼了一聲。

  “後來她更加不開心了,硬說你家的就只是我的頭髮,她要剪了它來證明。我想,她失去了你,已經夠可憐,如果這樣做,可以讓她發洩心中的怨恨,不再對待你的話,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因為她可憐,就任她予取予求,你不覺得對她太好了嗎?”

  “那該怎麼辦呢?”她一臉無辜的笑著扯了扯額前的亂髮。“她既是女人,又不會任何武術,對付她,我勝之不武啊!更何況我這麼做,又沒有什麼損失。”

  “沒有嗎?白白失去了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這還叫沒什麼損失,簡直是虧大了。  

  “你生氣了嗎?”她天真的仰著頭問道。

  “沒有!”就算他的怒氣足以火山爆發,在看到她這樣的神情後,那還能存在半分,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憐惜的撫摸著她的粉嫩的粉頰,柔聲道:“回去吧!”

  “慢著,不許走!”尖銳的女高音平地乍現。

  閑在一旁,久無人問津的趙丹妮,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半路殺出來,敗部復活的重展雌風,擺出了自認妖嬌美麗的姿態,擋在他們面前。

  “離開她!安德魯,你是我的。”她以命令的語氣說道。

  “我從來就不是你的,我是屬於她的,過去是,現在是,未來更是,乃至於在死後,我的靈魂也歸她所有。”

  “你別忘了,你跟我訂過婚,這是眾人皆知的事,你否認不掉的。”她高傲的揚了揚手上的鑽戒。

  “你是指這個廉價貨。”嬴政冷漠的笑道:“那是我在地攤上買的,一個價值二十五塊港幣,這種滿街都是的廢物,能代表永恆不渝的愛情?你太看得起它了。至於你發佈的垃圾新聞,我覺得根本是鬧劇一場,連開口解釋的氣力,都直接省了下來,你想,我會當真嗎?”

  趙丹妮老羞成怒的用力拔下那枚戒指,把它扔在地上,並命勁用高跟鞋在上面狠狠的踩了好幾下,以為洩憤。

  “安德魯,你眼睛瞎了嗎?論姿色,她不及我百萬分之一,論家世,她雖是曼丘家的成員,卻沒有半點產業,跟個一級貧戶沒兩樣,論感情,我自然她對你的感情絕沒,有我來的深,為什麼你捨棄我,偏要選擇她,她到底有什麼好?”

  “也許她什麼都不如人,也許她愛我不及你深,那又如何呢?我要的只有她,我愛的也只有她,我的世界除了她,容不下其他的女人,就連我的母親也不能。”

  嬴政深情繾綣的擁住曼丘葑,愛意顯露的輕撫著她的頭髮。

  為什麼會這樣?事情怎麼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她不能理解。

  想她趙丹妮,既有豔若桃李、傾城傾國的天仙容貌,身材又凹凸有致,再加上高貴端莊、大方得體出眾氣質,不知使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被她迷得神魂倒,甘心情願的當她的俘虜,無條件的任她驅使。

  為何她今天偏偏會栽在這個貌不起眼,又無幾斤幾兩重的黃毛丫頭的手中?上天真是太不長眼睛了。

  不!她絕不認輸,她要努力扳回頹勢。

  數萬少女的天王劉仲行,也不是那個溫和斯文、待人親切的安德魯,他是誰?他的冷漠和狠心,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寒毛悚立。

  “你……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接近我,和我交往?是為了我家的財勢?你想利用我得到它?”趙丹妮無力的直往後退,跌坐在床沿。

  “我對那些沒興趣,我要的只是你父親從劉家強取豪奪拿走的碎裂劍。”

  “碎裂劍……”她把視線移至床頭櫃上擺著的那把碎裂劍上。

  就為了它?這個毫不起眼,又沒有什麼價值的破銅爛鐵,在他的眼裏,她竟連它都不如,那她算什麼?

  為什麼她活該倒楣要為了它而被利用,為何曼丘葑能不用付出代價,就輕易得到他,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我不會給你的,你休想得到它。”她鐵定要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以補償她所受的傷害!

  她突然沖向前取了碎裂劍,轉身奔至落地窗前,猛力一扔,把它擲向窗外。

  被嬴政擋住眼前視線的曼丘葑,看不見嬴政發生了什麼事,她只能側面看到趙丹妮的不尋常行動。  當下,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她必須追回碎裂劍,因為嬴政需要它。

  那日,經由曼丘格和劉松筠的對話,她才終於明瞭,為何初見面時,嬴政會給她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為何他的身影總是和那個神秘人物重疊在一起,原來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十年默默無言的守候,細心的呵護,熾熱的愛意,以及無怨無悔的付出,交織成濃密甜蜜的網,把她緊緊的包圍著,讓她不受到任何傷害!而她卻從未能為他做任何事,現在正是她回報他感情的時候,她必須以行動來回應他,好教他知道,他不是單方面付出,好也是同樣深愛著他的。

  當碎裂劍被拋出時,她的身體直接反應,無暇多想,她奮力掙開嬴政溫柔的臂彎,以獵犬般靈敏的身手直追了出去,等她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時,已經來不及了。

  “不!葑兒!”嬴政霎時肝腸寸斷,五臟俱碎。

  “你等著替她收屍吧!只是屍體能不能拼湊全,還是個大問題呢!”趙丹妮無情的獰笑著。

  嬴政沒等她的風涼話說完,人早已跟隨著曼丘葑的身後而去,縱身往外—躍,投向漫無邊際的蔚藍天空。

  淩空,他狂亂的揮舞著雙手,企圖抓住她,卻在觸摸到她的瞬間,他失去了她,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和著臉頰上的血飄散在空中。  

  不!他不能失去她。如果早知會有這種結果,他不會讓她片刻離開他,早知會這樣,他情願失去自由,陪她面對暗無天日的宮廷鬥爭,至少他有能力保護她,而不會演變成此刻如此絕望的局面,無力的眼睜睜看她失去牛命。

  老天!他不能接受如此殘酷的事實,她是他的唯一,他的生命,更是他的所有,他絕不能失去她。哀哀上蒼,請千萬別帶走她,多一點仁慈垂憐,把她還給他,讓他們能再相聚相守在一起,即使是短短的幾秒鐘也好,他願意付出一切,只希望這個願望能實現。

第十章

“啊——”在風華酒店中庭,難得—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卻是尖叫聲此起彼落,聲聲不絕於耳,把整個氣氛渲染得有如鬼片般詭異恐怖,驚駭嚇人。每一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半空中的兩個身影上,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無力的望著悲劇即將發生!

  “喂!你到底是怎麼教的?你難道沒告訴過她,沒事不要亂玩從二十層樓往下跳的遊戲?那會鬧出人命來的。”曼丘武在一旁觀望著,順便批評曼丘格教育失當。

  “早跟她說過了,可是她總是忘記,我有什麼辦法,也許我應該直接打開她的腦殼,把它印在腦漿上才對。”曼丘格面無表情的提出修改措施。

  “我拜託你們好不好?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們居然還有心情說笑!”曼丘映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沒什麼好擔心的,她是全美女子跳水冠軍。”曼丘格不疾不緩道。

  “你幾時看過跳水比賽是從二十層樓往下跳的?那根本是謀殺。”曼丘映叫道。

  “不然,該怎麼辦?幸好下面是游泳池,只能祈求他們跳得准一點,其他的只有聽天由命了。”曼丘格仍是慢條斯理的神態。

  “你不是無所不能的惡魔嗎?我不管,你要想辦法救他們。”她已急得快要發瘋了。

  “人爭不過天的。”曼丘格張了相當中肯的結論。

  “別擔心!我來。”一個悅耳如天籟的男中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旋即!一陣疾風從他們身旁掠過,直襲向贏政和曼丘葑墜落的身軀,在他們即將摔至地面上,成為肉泥的千鈞一髮之際,這個突如其來仿佛天神般的身影,在半空中接住他們,猶如大鵬展翅的護住他們,強而有力的臂膀,左手輕輕托住曼丘葑,右手則不費力的扶著贏政,一個漂亮回轉的身形之後,三個人便失去了蹤影。  

  當他們再出現時,已是在相隔不遠,草木扶疏的涼亭之中,曼丘格等人見狀,立即趕了過去。

  說也奇怪,中庭當中曾目睹此經過發生的人,全都像沒事人一般,繼續先前的活動,而絕口不提任何有關這事件的隻字片語,一如往常,仿佛什麼事電沒發生過似的。

  “雷鷹士,你做了什麼?”曼丘格問道。

  “沒什麼,只是消失所有人短暫的記憶罷了。”雷鷹士露出了宛中春風般溫和的微笑。

  “嬴政……”曼丘葑輕喚了一聲,隨即整個身子被贏政緊抱在懷中,他把頭埋在她的短髮中,身軀微微顫抖著。

  如果這是夢,老天!千萬別讓它醒,讓他能多擁有她片刻,盡情受這奇跡般的溫存,他要緊抓著她纖細充滿草香的身子,再也不放開她。

  “曼丘格先生,該物歸原主了嗎!”雷鷹士仍保持著和煦的微笑。

  “這是怎麼回事?”曼丘武不解道。

  “是這樣的,上次我邀請曼丘格先生到我家討論工作上的事宜,卻沒想到引狼入室,他臨去順手拿走了我放置在短櫃的的越冥刀。原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偏偏那把刀不是我的,而是我家主子所有,為了怕惹他老人家不高興,我必須要拿回越冥刀,希望你能將它還給我。”整個犯罪過程,被他形容的有如無關緊要的小事,態度既誠懇又溫和,沒有半絲不悅。

  “曼丘格!”曼丘武睜大眼眸怒吼一聲。老四這小子,擺明是順手牽羊的老毛病又犯了。

  “幹嘛!你眼睛大啊!”曼丘格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為什麼老要搞這種飛機?隨隨便便就把別人的東西送給小妹,萬一她要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你要如何向老大交代?”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結局似乎還不錯,挺圓滿的。若不是我,到哪去找像嬴政這樣十全十美的乘龍快婿,你說是嗎?”他仍然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是你的頭啦!這純粹是僥倖。”曼丘武已經開始在考慮如何修理曼丘格了。

  “說到僥倖,把趙丹妮那個罪魁禍首擺在二十樓,讓她有機會逃脫,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酒店警備隊給我注意,把趙丹妮給看好,等我上去痛宰她一頓。”曼丘武拿著對講機下命令。

  總是這樣,他的注意力,老是很輕易的就被曼丘格四兩撥千斤的轉移到其他地方,實在是太好拐騙了。

  “贏政,那把碎裂劍……抱歉!我沒接住。”曼丘葑滿是愧意的說道。

  “沒關係!是我不好,我沒事先告訴你,其實她拿的那把劍是假的,上次我跟她借時掉包了,真的……”  

  “在我這裏。”雷鷹士立時接道。

  嬴政深藏在家中書房暗櫃的碎裂劍,和曼丘葑放置在臥室壁櫥衣物下的越冥刀,一左一右的被他拿在手掌心中。

  “你……我能要求你……”一時之間,贏政竟不知該如何說才恰當。

  雷鷹士微微一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不能作主,必須要回稟過我家主子,我才能給你答覆,請你暫且耐心等一段時間。”邊說著,他伸手觸摸了一下贏政的左臉頰,傷口時凝結,他禮貌性的微詢贏政的意見。

  “需要我幫你消去傷痕嗎?”  

  “不!就讓它留下吧!這是男人為了保護他心愛女人所獲得的榮譽勳章。”贏政充滿憐愛的瞅著曼天葑。

  “很好!那麼待會見了。”語音未完,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眾人面前。

  “他……他到底是什麼妖怪?”曼丘武詫異道。

  “有正常,就有不正常,這原自然界規律恒一的法則,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嬴政和曼丘格很有默契的異口財聲道。如此深奧吊詭、難以理解的話,正是他們的拿手絕活。

  這兩個人果然是一類人,看法、見解與行動力都無太大的差異,對突發狀況的應變能力,也不相上下,猶在伯仲之間,只是深謀遠慮方面,贏政似乎略遜一籌。  

  “咧!熱死人了。”滿頭是汗的曼丘葑,才抱怨完,隨手就將她那參差不齊的亂髮,連同頭皮用力扯了下來。

  “葑兒!”嬴政當場怔住了。

  “怎麼了?這是假髮啊!”曼丘葑忽上忽下的拿它當玩具把玩著。“四哥說,女人修理女人的方式,不外是扯頭髮,偶爾再加點拳打腳踢,為了應付趙丹妮,讓她玩得開心,四哥要我隨時戴著它,好盡職的扮演一個受盡欺負的被害者,如何?我這個角色詮釋的還不錯吧!”

  “你做的太完美了。”贏政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果然如四哥所預料的一樣,對於她這次所採取的報復行動,贏政真的不但不生氣,反而還開懷猛笑,笑得前撲後仰,愉快歡喜到了極點。  

  “那個雷鷹士到底是幹什麼的?”曼丘武的注意力還繞在這上面打轉。

  “他是測謊專家,跟我在同一個單位工作。”曼丘格似笑非笑的回道。

  “超能力者當測謊專家?”那還需要測謊儀器嗎?左一個陰險狡詐、專門設計人的法醫,右一個不需測謊儀器,準確度可高達百分百的超能測謊專家,怪怪!這到底是臺灣的那一個警察局,怎麼淨出些怪物,難不成是X檔案的專案小姐?臺灣有這麼可怕的單位嗎?

  ???

  在把趙丹妮送交給香港警署,並要求以無故攜帶槍械、殺人未遂的罪名查辦,一連串妥善處理後,這一行人回到了贏政的住處。

  “搞了大半天,你能不能說明一下,究竟要碎裂劍做什麼用?”曼丘武越來越像好奇寶寶了,逮到機會就發問。

  “我打算回秦代一趟。”贏政平靜的回道。

  “都告訴你不准打這個歪主意了,你怎麼還不死心?曼丘武不悅道。

  “我必須回去。”贏政卻是下定了決心。“從我懂事以來,我就對宮廷明爭暗鬥,政治勾心鬥角的那種惡劣感覺和環境,感到極端厭惡,我一直想擺脫逃離。在逃回秦國的過程中,我發現外面的世界太廣大遼闊、太吸引人了,更加奠定了我要獲得自由的想法。由於因緣際會,我為了追葑兒,意外的得到了解脫,我當時以為我的安排是對的,但到了這個時代,在我看過秦史後,我發現自己大錯特錯,我不但害了自己的兄長,也害了多年的好友,我心裏一直過意不去,所以我才想,我必須要回去補救、挽回所犯的罪過和錯誤。”

  “如果你回去,我也要跟你一起回去,你絕不能丟下我不管。”曼丘葑緊緊抓住他,唯恐被他拋棄。

  “話雖是這麼說,但實際上,你並不打算付諸行動,否則你不會拖延到現在,遲遲做不出決定,是嗎?”曼丘格一語道破嬴政內心的真正想法。

  “是的,因為我沒有勇氣,我害怕。”贏政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神情。“上次我進入黑色漩渦當中,不但迷失了方向,也受到嚴重的撞擊和損傷,差點斷送了性命,還莫名其妙的被卷到十年前的世界,因而我對它產生了恐懼感。我怕的不是身體上的傷害,而是它隨性的玩笑,把我送到二十前,三十年後,都無所謂,如果它把我送到七十年前,或是八十年後,讓我連見葑兒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那我怎麼辦?我會承受不住的。”

  他哀傷的凝視著曼丘葑,溫柔的手輕撫著她的長髮。

  “沒有了她,我片刻都活不下去,所以我絕不能冒任何可能會失去她的危險。除非我有能力有把握控制黑色漩渦,否則我不輕易嘗試接觸它。”

  他是真的把她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甚至遠超過他的性命。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就是不能失去她。

  “四哥……”曼丘葑在贏政懷裏,哀求的看著曼丘格,她不忍看心愛的人哀傷、難過,她希望他的想法能實現,她也單純的認為,世上絕對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曼丘格聳了聳肩,沒有回應。天底下沒有他做不到的事,除去光怪陸離、非人力所能及的。要他成就這項不可能的任務,未免太苛求為難他了吧!

  “我不太能理解,既然你十年前就到香港,為何你不和小妹相認,卻要拖到現在,你不覺得太費事、太浪費時間了嗎?”曼丘武總是會在不適當的時候,提出莫名其妙的問題。

  “因為我不想犯誘拐兒童的滔天大罪。”羸政微笑道。“能守候看著她成長,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和快樂。”

  “原來如此!”曼丘武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我還以為你是為了門當戶對的老問題,看來我是想太多了。”

  “門當戶對?那是什麼東西?”曼丘葑沒聽過。

  身為二爸爸的曼丘格,當然得負起教育義務,於是他開始了現場教學……

  “那我有多少存款?”如同面臨前所未有的嚴重浩劫般,曼丘葑很認真的偏著頭思索這個問題。

  “二十七萬。”曼丘格翻看手冊,查出她零用錢的紀錄。

  “港幣?還是美金?”

  “是台幣。”這跟嬴政上億的家產怎麼比?

  “那怎麼辦?”她沒想到她和嬴政之間,居然還欠缺一扇門和一幢房子,這太可怕了。

  這曼丘格到底是怎麼解釋的?令人費解。

  “沒有關係!二十七萬可以買一扇門,擺在贏政大門的正對面,要不然買幢狗屋也可以!”曼丘武好心建議。

  “這樣夠嗎?”她擔憂的問著贏政。

  贏政強忍著笑意,痛苦的搖了搖頭。

  “夠不夠都無所謂,我並沒有門當戶對的陳腐觀念。況且,我的就是你的,如果沒有你跟我分享共有,那些東西簡直如同糞土,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話雖是如此,不過曼丘家還是得給她準備一點嫁妝,免得外人說我們小氣刻薄,”曼丘格從隨身的公事包中取出一個專厚紙袋,將它交給了贏政。”可憐曼丘家太過於貧窮,不夠富有,僅能給你這一點東西,不成敬意,你就勉為其難收下吧!”

  嬴政看著裏面厚厚一疊,又是中文又是不知那一國文字的資料,他隨手翻閱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太大變化,仍是一派優閑自若的神態。

  “真是很抱歉!小妹她父親雖是礦產探測師,卻因為太喜好旅遊,極少工作,所以身後也沒有留下太多東西,僅有中東的兩處石油礦,南非的三處黃金礦和鑽石礦,以及十七座農場,年收入少的可憐,最多只有二十三億美金,再加上他揮霍無度,存款也沒剩下多少,大約還有十七億美金,全部寄存在瑞士銀行,你一併交給你,希望你們以後能省吃儉用。”

  曼丘葑故作姿態的拿著白手巾,佯裝擦拭眼角所流下的淚水,其實是汗水,擺出一副清貧、家道中落的可憐狀。

  “不過,還好小妹她很能幹。”他悲痛的指著袋裏的臺灣銀行存摺。“那裏面大約有三百多萬,是她這幾年工作所得,她什麼都不行,唯獨有點語言天份,從獵頭部族的語言,到鳥語,她都會一些,以後你們生活有困難,她可以靠翻譯養家活口。”

  曼丘格是真的傷腦筋,雖慶倖她找到了好的歸宿,卻因此白白損失了跟前翻譯大將,以後他在處理外國業務方面,可麻煩了,他得到哪兒找如此有語言能力的翻譯人才呢?嬴政平淡的一笑,把那袋負擔過重的資料交還給他。

  “它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中有用,我相信你定能發揮它最極致的功用。”

  這個嬴政真老奸,也不過要他分擔部分業務,又不是把全部都交給他,用繩索套牢他,他居然溜的比誰都快。

  不行!絕不能如此輕易放過他,曼丘格在心裏盤算著,放著如此有才幹、商業頭腦的人,實在太浪費了,他定要陷害嬴政,好教羸政幫他分憂解勞,減輕他的負擔。

  ???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即使它快過光速,也會使人感到它慢如蝸牛爬行。

  一旦無聊起來,人的腦子就會亂想一些雜七雜八,沒有半點根據的東西,以消磨時間。曼丘武是如此,曼丘格更是個中好手。

  “你原本打算花幾年的時間統—六國?”曼丘格沒來由的問道。

  “八年,多不過九年,只是我沒什麼實戰經驗,理想和事實難免會有些出入。”

  “你大哥花了十七年,是你預算的兩倍!”

  “如果是你,需要多久?”贏政語氣略帶挑釁意味!

  “一秒鐘!”他不假思索道。

  “採用什麼戰術?”

  “沒有必要!給每個國家首都—個核彈,我就不相信他們不投降。”

  “拜託!人都死光了,都市也毀成廢墟,你這種統一有什麼用?”曼丘武不以為然道。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人只要二十年,就又是一條好漢。”

  當場,包括贏政在內,所有的人在內心暗自慶倖著,還好當初回去的是曼丘葑,而不是他。否則,只怕中華民族全毀滅在他手裏,大好河山,只剩下蠻夷肆虐,縱橫無阻,這像話嗎?

  恐怕到那時候,孔子不再堅持“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這句名言,而是按捺不住的從墳墓裏跳出來,對著他破門大罵三字經,真是“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而這其中,最該感到幸運的,莫過於倒楣、無辜被牽連的可憐人雷鷹士。

  “幸好不是你回到過去,否則我恐怕要被我家主子罰去十八層地獄,面壁思過了。”

  語音尚回蕩在半空中,他人早已四平八穩的坐在沙發上,以他慣有的溫和笑容面對所有人,身旁則不知在何時,多出了四個人;一個是外表看來有幾分像贏政的年輕人,另外三個則是頭髮花白、年過半百的中年人。

  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過深過重的痕跡,世事奪去了他們健的體魄,把他們摧殘得老體龍鍾、衰弱年邁,只能在模糊依稀中,隱隱約約找尋出他們當年俊雅清朗的模樣。“嬴政!他們是呂征、蒙由哪!”曼丘葑興奮的叫了出來。因為蒙恬她沒見過,所以不認識。

  經由她這一叫喊,神智尚在恍惚的蒙由和蒙恬,突然清醒過來,先是以慌恐驚異的眼神,打量著四周不尋常的景象。最後,他們的視線停在贏政和曼丘葑身上,激動的直撲了過來。

  “王!葑姑娘!我們總算見面了。”性直的蒙由欣喜過度,竟抱著他兄弟蒙恬嚎啕大哭,一發不可收拾。

  贏政愣在原地,半天發不出聲音來。

  重逢的喜悅,深深撞擊著他,原以為不能再見面的親友,此時此刻居然能相聚,他有—種不實際的感覺。

  激動和歡喜,繃緊了他的每一根神經和每—寸肌膚,使得他全身僵硬,無法靈活運用。千頭萬緒,纏繞著他的每—個部位,令他久久無法自已,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曼丘葑在前拖拉著他,望著呂征蒼老、毫無生氣的神態,愧疚和難過全湧了上來,淚水在他眼眶裏翻騰著。

  “他病了嗎?要不要緊?”曼丘葑擔心的問雷鷹士。

  “是中度的過勞症,只要減輕他的勞累狀態和精神壓力,多注意他的飲食起居,適當照料和持續的關懷,他就會復原了。”他朝曼丘格一笑。“我說的正確嗎?法醫。”曼丘格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心裏有些不滿意雷鷹士搶了他的工作,害他英雄無用武之地。

  “你不能早些把他們帶來嗎?”她有點責備意味。

  “我不能違背歷史、竄改事實。”雷鷹士照舊微笑。

  表面上,他是按照史書記載行事,但換個角度,史家卻是依據他的行動所造成的事實而記載成冊,也就是說,因為他把呂征等人帶到現代,所以秦王朝等於是毀在他手上,而不是陳勝、吳廣的揭竿反秦,更不是成就在劉邦、項羽。

  他才是促使秦毀滅的真正罪魁禍首。

  “大哥……”贏政哽咽著,雙手緊握著呂征衰老的手。

  “政……是你嗎?”呂征掙扎著,費了好大勁才睜開雙眼,卻因為視線模糊不清,無法看清他,拚命而顫抖的以雙手在他臉上摸索著。“真的是你!我感覺得出來,我終於找到你了。”說著,呂征的眼淚如急流般湧出。

  “王!你可知道我們找你找的有多辛苦。”蒙由頻頻拭淚。“自從完成王交代的任務後,呂大哥帶著我和蒙恬四處探訪,用盡心力的想知道王的下落,和來這裏的方法。又是到海外尋仙,又是煉丹制藥,被那群不肖的方士儒生耍得團團轉,還拿我們當白癡傻瓜欺騙玩弄著,若不是心裏掛念著王,誰願意受這滿腹怨氣,這一切全是為了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對不起大哥和你們,若不是自私自利,又怎麼會把你們害成這樣,全是我的錯……”贏政緊擁著呂征,滿懷愧疚白責著。

  “好了!都過去了,只要見到你,什麼都值得了。”呂征像對個孩子般,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從前他是僅差贏政一歲的兄長,現在他是大了贏政二十歲,是足以做贏政父親的父執輩了。但不論如何,他包容、愛護嬴政的心是永遠不變的,若贏政要他死,他還是會毫不遲疑赴死的。

  “扶蘇兒,過來!”呂征朝那名形似贏政的年輕人招了招手。“見過你二叔。”

  “是!二叔。”扶蘇恭敬的欠了欠身。

  贏政細細的端詳著他,劍眉像極了呂征,眼眸卻秀氣得有幾分似梅姬,鼻樑堅毅高挺的如同呂征,有父親應有的風格,嘴唇和下巴卻有母親的俏形狀,難不成他母親是——

  “母后!”扶蘇突如其來的喊了—聲。

  “這是怎麼回事?”劉松筠愣在當場,捧在手裏的食物在她失神的狀態下,跌落在地上,摔得稀爛。

  望著扶蘇驚喜的神態,再看著歪躺在沙發上,衰老不堪的呂征,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穿過她的心田,她卻不知緣由為何,越是拚命想,就越是想不起來。

  雷鷹士來到她身旁,輕輕碰觸她的太陽穴,霎時宛如一陣微風吹開她腦裏莫名的阻隔,讓她的前世記憶再現,和今世結合在一起。

  “陛下……”熱淚瞬間範濫過她的眼眶,她移動著有些僵硬的身子,慢慢的來到呂征跟前。

  識相的贏政立時退至一旁。

  “梅姬……”呂征想握住她的手,幾番努力仍然無力、沒法動彈,劉松筠善解人意的反握著他的雙手。

  “梅姬!是我不好,我錯怪你,又辜負你的深情真愛,把你折磨得痛苦不堪,最後竟然還讓你為我而死,我真是不該啊!”

  “不!陛下,是梅姬不對,梅姬不能隨侍在側,又擅自離開、丟下陛下,讓陛下不得妥善的照顧,全是梅姬的錯……”她溫柔的立下誓言,“以後梅姬再也不離開陛下了。”

  “梅姬她發生了什麼事?”嬴政低聲問著蒙由。

  “王走後第十一年,也就是甲戊年,燕丹派荊軻想行刺呂大哥,梅姬不知怎麼得知消息,趕到大殿,替呂大哥擋住荊軻絕命的一刀,當場慘死在呂大哥的懷裏。”

  贏政感歎著,看來他八成是和“丹”這個字犯沖相克,要不然,怎麼會一碰上它,就連累他身邊的人遭殃遇禍。

  不過這樣也好,否則前世和今生同處—室,為了搶呂征而大動干戈,那該如何解決?可真是麻煩哪。

  “他說得沒錯,現在趙丹妮被捕,正是請君入甕的大好時機,不能白白浪費。”曼丘格附議著。

  “那……”贏政有些放心不下呂征的情況。

  “放心吧!有老八在這裏照料,不會有事的。”

  贏政點了點頭,輕拍了拍劉松筠的肩膀,“終於可以幫仲行刻字立碑了。”

  劉松筠雖想出言阻止,但心想贏政肯定不會接受她的話,她只好惴惴不安目送他們出門。

  悶在一旁好半天的曼丘葑,其實心裏更急,更加坐立不安,若不是她那個該死欠揍的未婚夫下了道聖旨,要兩名忍者死守著她,她豈會在這裏坐以待斃,而無法大顯身手?

  這兩名可憐的忍者,不但得四處奔波幫曼丘格搜集趙仁的罪證,還得在這裏挨曼丘映的白眼,真是太命苦了。

  “安啦!不會有事的,老五天生是打群架的好手,他手下的警備隊,更是精明幹練,身手—流。至於老四,那更不用說了,他這一生只犯過一次小錯。”她不安慰還好,越說越使劉松筠緊張。

  “他犯過什麼錯?”

  “也沒什麼,只不過有一次打瞌睡,不小心按錯了一個鍵。”

  “然後呢?”

  “第二天,華爾街股票跌停板了。”

  劉松筠目瞪口呆,這還算小錯嗎?

  兩天后,在社會版和娛樂版,各自刊登了—則頭條新聞。前一則是印尼華僑富商趙仁德,經由香港警方和國際刑警合作,將其逮捕入獄。後一則是風靡全亞洲,乃至於全世界的天王巨星劉仲行失蹤……

尾聲

南美阿根廷  湖之都

  三個月後——

  在靜謐的湖畔旁,有一幢木制的白色兩層建築物,屋前繁花盛開,芳香四溢。過去不到幾十公尺,則是—片漫無邊際的草原牧場,有成群的牛和羊馬優閑的低著頭吃草。

  屋旁有座名為“紫虛亭”的涼亭,是午後談天說笑,一家聚集的好地方,在夜晚,它是觀看星象、賞夜的好場所,這使得所有人都愛煞它了,不時到這小憩一番。

  又是個暖洋洋的尋常午後,呂征舒服的靠在躺椅上,微眯著眼,饒富興意趣味看著愛妻劉松筠,穿著圍裙像只花蝴蝶般不住穿梭往來,一會兒幫他挪椅墊,一會兒伺候他茶點,所有的溫柔情意,全都洋溢其中——

  在一旁的兩個巨大無比的電燈泡蒙由和蒙恬,不受干擾的專心下著圍棋、品嘗老人茶,偶爾和呂征抬杠笑鬧。

  至於扶蘇,這孩子不提也罷,居然迷上了電動玩具和熱門音樂,跟他新交的各種族朋友,不時參與各種舞會,還在演唱會上狂叫狂跳,這像話嗎?

  嬴政仍然維持原名,他不再用劉仲行或是安德魯,曼丘武笑他是在驚世駭俗,他卻不當—回事的微笑道:

  “現代人神經很粗,他們只會當我和秦始皇同姓同名,不會把我們聯想為同一人的。”  

  現在,他和曼丘葑徜徉在藍天綠地中,望著天空飄浮移動的白雲朵朵,享受著微風陣陣以及芬芳的青草味,計畫著他們的未來。

  “春天我想去日本賞櫻,夏天到瑞士、奧地利欣賞音樂,秋天在英國接受我二哥的招待。”

  “那冬天呢?”嬴政摟著她的腰問道。

  “那都不去,我要躲在被窩裏冬眠。”

  “可是我想去南極看皇帝企鵝耶!”

  “我怕冷嘛!”曼丘葑可憐兮兮道。

  “有我這個大暖爐在,你怕什麼?”

  “那……”她偏著頭想了—下:“你要我陪去亞馬遜河流域的獵頭部族看我乾爹們,他們知道有人肯娶我,都好關心,好想見一見你喔!”

  “我好怕哦!你一定要保護我。”嬴政故作膽小的倒在她懷裏,趁機大吃豆腐。

  “放心!有我在。”她拍胸脯保證。

  “好葑兒!我好像從未對你說過我愛你。”

  “不!你無時無刻都在說,用你的眼眸、你的嘴唇、你的行動,還有你的身體……”她低頭吻了吻他臉頰上的傷痕,這是他愛她的最有力證明。

  嬴政頑皮的將她撲倒在草地上,灼熱的唇刻不容緩的攫獲住她的嬌豔、令人垂涎的唇瓣,激烈而狂野的交纏著。深情繾綣、愛意纏綿,伴隨著草香,纏繞著他們。

  沒隔多久,曼丘葑的老病又發作了,她無視嬴政眼裏兩簇燃燒著愛欲的火焰,只是傾聽著他令人安心的心跳聲,靠在他臂彎裏,呼呼睡著舒服的午覺。  嬴政憐惜的搖了搖頭,他就是拿她沒有半點辦法。

  他側過身,為她擋去和煦卻容易曬傷的陽光,替她擺脫忍不住湊興調皮的微風輕拂吹過的後遺症,細心的梳理著她略微紊亂的秀髮,溫柔的守護著她。

  趙丹妮曾說他愛的只是她的頭髮,這話說對是對,說錯也是錯,他愛的不只是她的頭髮,而是她所有的一切,她是他的寶貝至愛,他情願自己受到傷害,也不願她損害半分,失去半點,即使是頭髮寒毛都不可以。

  這一生,他都會竭盡所能的守護陪伴,全心全意的呵護溺愛這使人心疼的寶貝。

  “二叔、小二嬸,格先生來電話……”扶蘇的聲音乍停,他發覺自己闖進了禁區,成了殺風景的破壞者。  嬴政溫和的朝他微微—笑,聰明靈敏的他,立時知曉嬴政不想被打擾。他轉身進屋,代叔上陳,跟曼丘格有一句沒一句的瞎扯、抬杠,這小子也沾染邪氣了。

  從前有個傳說,因為公主偷了王子的睡眠,所以公主總是沉睡不醒,而王子老是清醒無法入睡,後來王子遇上了公主,公主把睡眠還給王子,兩人墜入愛河,結為連理,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顯然,咱們這位葑公主並未把睡眠還給政王子,反而自己獨吞了,王子也不以為苦,他覺得只要能守護著她甜美酣睡的容顏,就心滿意足了。  

  他什麼都不要,她什麼都不求,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和對方廝守終生、永愛不渝,不論春夏秋冬,越過人長地久,即使海枯石爛,他們依然相伴相隨……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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