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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言情小說]想飛  作者:杜默雨(已完成)

杜默雨---想飛


真的真的不是八點檔爛芭樂愛情悲喜劇!
他,蕭昱飛,一個南部鄉下的優秀人才,
在剛滿十八歲,考上大學第一志願的這一天“正式”多了一個私生子的身世。
悲情嗎?一點也不。
反正多個爸爸也不賴,況且還是個有錢的董事長爸爸。
南部爸爸給他愛,他給北部爸爸愛……
呵!還有一個未來要叫爸爸的——
喔,這個……就比較複雜多波折啦!誰叫他愛上的是牽來牽去牽成表妹的學妹。
就這樣放棄?
啊!這個……真真是驚濤駭浪的過程,害他差點滅頂。
但,他是蕭昱飛,超級聰明陽光樂觀開朗身強體健的科技帥哥博士,
哪可能那麼容易被擺平……  



第一章

  冬雨綿綿,柴油火車冒出黑煙,沿著淡水河前行。

  火車停靠終點站。在這濕寒的冬日午後,只有幾個學生和小鎮居民搭乘這班火車歸來,淡水車站前十分冷清。

  一個身穿碎花洋裝的年輕女孩走出剪票口,神色顯得有些淒迷。

  她打起了雨傘,低下頭,默默走著;走過老街,走過傳來那凱西歌聲的茶室,走過渡船頭,來到了淡水河邊的大椿樹下。

  浪潮湧起,對岸的觀音山在雨霧裏變得模糊,她站在樹下,收起雨傘,愣愣地望著波濤起伏的河水。

  細雨不絕,兩道清淚緩緩地滑下她的臉龐,她伸手輕撫肚子,摸了又摸,突然跨出大步就往河裏沖去。

  「不要!別做傻事!」

  一個年輕男子驚叫出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後面沖過來,雙手緊緊抱住女孩的身體,不讓她往下跳。

  「你幹什麼?!你讓我死!讓我死啊!」

  女孩突然被人抱住,又認出了熟悉的聲音,忍不住情緒崩潰,放聲大哭,死命地扭動身子想要掙脫。

  「不行!妳還年輕,不能死,有什麼天大的事情非死不可?!」男子也是用力嘶吼,硬是抱住女孩不放。

  「我就是要死啊!我有了身孕,我還活得下去嗎?」

  「妳有身孕,我就娶妳!」男子扳過女孩的身子,大聲地向她宣誓。

  女孩望著男子堅定的眼神,還有那淋濕的頭髮,又是搖頭大哭。「不!不!你沒必要這樣做,你又不是孩子的爸爸……」

  「我可以當孩子的爸爸。」

  「不!」女孩在他懷裏一徑地痛哭。「是我太傻,以為他喜歡我,他會娶我,可是……可是我只是他家下人的女兒,他爸爸媽媽看不起我爸爸、看不起我媽媽,更看不起我……」

  「我看得起妳!」

  「不……」女孩淚如雨下。「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已經不清不白了,是我不要臉,我不知羞恥,老太太說得對,我是賤人……」

  「不准妳這樣說妳自己!」男子用力抱住女孩,望著她那清純悲傷的面容,聲嘶力竭地說:「妳愛他沒有錯,錯在他沒有勇氣娶妳!」

  「他明天要結婚了……」女孩又搖頭哽咽說:「我帶著這個身孕,也沒勇氣活下去了……」

  「妳是一條生命,肚子裏的孩子也是一條生命,還有妳的爸爸、妳的媽媽,他們都知道妳和他相愛,也能諒解妳,妳如果死了,是要叫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天天為妳悲傷流眼淚嗎?」

  「我……」

  「天無絕人之路。他不要妳,還有我!」男子的語氣更堅定了。

  「不公平的,是我對不起你……」女孩低下頭,仍想掙脫擁抱。

  「妳如果嫁他,那我會祝妳幸福;偏偏他不懂得珍惜妳,我絕不容許我最愛的人受到傷害。」

  「不!」女孩只是哭著拒絕。「我不配讓你愛,你不要理我……」

  「我愛妳!」

  女孩抬起淚眸,被這信誓旦旦的三個字震愣住了。

  「我會守著妳,即使妳不愛我,我還是願意娶妳,也願意當孩子的爸爸,給妳和孩子一個名份。我沒有錢,只是在鎮公所當司機,但我還年輕,我會努力上進,讓妳和孩子過最好的生活,更要讓妳一輩子幸福快樂。」

  男子目光灼灼的望著女孩,神色和聲音始終堅定。

  女孩的淚水像是淡水河上的雨霧,綿綿漫淌,和雨水交纏在一起。

  淡水車站的火車嗚嗚鳴笛,載動人們的歡笑與悲愁,繼續向歲月前行。

  十八年後,臺灣南部,王家一家五口正在吃晚飯。

  「哇呵!好純情喔,舊情也綿綿。」十三歲的王昱珊的大眼充滿了夢幻。

  「這根本就是鄉土劇,女主角要綁兩根辮子,穿雙木屐,男主角要理個很矬的平頭、穿老土的汗衫才對。」十五歲的王昱中說出見解。

  「淡水河不是很髒嗎?怎麼敢跳啊?還沒淹死,就先被臭死嘍。」十八歲的蕭昱飛聽得津津有味,已經吃完一大碗飯。

  望著三個「充滿主見」的孩子,王俊良和蕭芬芳夫妻倆對看一眼。

  「呃,你們有沒有聽出故事有點熟悉?」王俊良問道。

  「對了!」三個孩子大叫一聲,蕭昱飛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蓋住旁邊一張嘴巴,先聲奪人地說:「男主角在鎮公所當司機,爸爸以前也在鎮公所當司機。」

  「爸爸,我不要啦!」王昱珊哇哇大叫,拿開掩在嘴巴上的一隻大掌。「大哥不讓我回答,他作弊!」

  「好啦,又不是搶答題,大哥你小心被昱珊咬了。」王昱中翻了翻白眼。

  蕭昱飛又去添了一碗飯,笑說:「昱珊講話那麼快,不把這只機關槍的槍眼堵起來,我都沒機會表現了。」

  「我講話哪快?」王昱珊不服氣地說:「爸爸,你要評評理啊。」

  這三個孩子一講起話來,就是沒完沒了,好不容易輪到他,王俊良趕緊把握發言權。「評評理之前,我先來問一個問題。昱飛,你知道為什麼你不跟爸爸姓王,而和媽媽姓蕭?」

  「從母姓啊!」蕭昱飛豎起大拇指。「爸爸,你肯讓小孩跟媽媽姓,真是難得,看不出忠厚老實的爸爸還是時代的先驅呢!」

  王昱中說:「是啊,害我都要解釋老半天,人家才相信我和大哥是兄弟。」

  王昱珊瞧了瞧兩個哥哥。「奇怪,有什麼好解釋的?你們兩個長得這麼像,看了就知道是親兄弟。倒是我有可能是外面撿回來的,因為長得實在太美麗可愛了。」

  「嘔!」兩個哥哥同時轉頭嘔吐。

  「媽媽!妳看啦!」王昱珊又哇哇抗議。「大哥二哥都這樣啦,每次都欺負我,嗚嗚,我一定是撿回來的,他們才不疼我!」

  蕭芬芳很習慣孩子們的打鬧,笑說:「你們這三個孩子,爸媽講一句,你們一人一句搶著說話,我可以繼續說那個故事了嗎?」

  「好,媽媽換妳說了。」王昱珊期待地說:「我要聽結局,看他們兩個是不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蕭芬芳望向丈夫,神情溫柔地說:「我繼續說了。那女孩並沒有馬上和那個男生結婚。過了半年多,她生下了一個兒子,為了報戶口打預防針,兒子先跟媽媽姓;又過了一年,她才和那個男生結婚。」

  王昱珊大眼眨了眨。「咦!他家的小孩跟大哥一樣,也從母姓?」

  王昱中似乎猜到什麼似地。「媽,然後這個女孩又生下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這個二兒子嘛,聰明帥氣、品學兼優,小女兒嘛,臭屁得不得了,明明是一隻醜小鴨,還常常說她很美麗可愛?」

  「哎!」蕭芬芳笑歎一聲,將目光放在大兒子身上。

  蕭昱飛只顧著吃飯。「媽,我不知道妳這麼會說故事耶,妳不去寫小說實在太可惜了,我們支持妳放下家庭主婦的工作,走出廚房,進軍文壇!」

  王昱中不確定地問:「媽媽這本小說太寫實了,如有雷同,純實巧合吧?」

  王昱珊睜大了眼睛,看看爸爸,看看媽媽,看看大哥,完全說不出話來。

  王俊良望著快樂吃飯的大兒子,語氣就像平日父子倆話家常似地。「昱飛,你滿十八歲,也考上了大學,應該算是個大人了,我和媽媽一直在等這一天,要告訴你,我不是你的親生爸爸。」

  「什麼?!」

  一口飯梗在蕭昱飛的喉嚨間。爸媽不是在說故事嗎?怎麼突然扯到他這邊來了?會害他消化不良耶。

  「昱飛,先把飯吞下去。」蕭芬芳微笑說:「爸媽剛才說的故事,男主角就是爸爸,女主角就是我,至於那個肚子裏的孩子,就是你。」

  「咳咳咳!」蕭昱飛用力捶胸,終於把食道裏的那團飯捶下了肚子,不可置信地說:「不會吧?爸、媽,我、我、我是撿來的?」

  「昱,你還是媽媽生下來的,只是生父另有其人。」王俊良拿出一個準備好的紙袋,遞給了他。「這裏有你親生父親的資料。」

  王昱中和王昱珊迫不及待地擠了過來,蕭昱飛傻愣愣地打開,裏頭是一本商業雜誌和一些剪報;雜誌一攤開,蹦出一頁鬥大的標題--

  朝陽集團擴大版圖,趕上熱潮進軍科技界。

  王俊良跟妻子點了點頭,進一步做解釋。「昱飛,你看雜誌裏頭有一張家族名單,朝陽集團的老六沈光雄,他就是你的親生爸爸。」

  「哇!大哥還有一個兄弟?!」王昱珊看到沈光雄這一支的名單,驚叫一聲。

  「叫沈昱翔?怎麼也是昱字輩的?飛翔?他名字比我跟大哥更像兄弟耶。哇塞,他在美國念書耶!」王昱中快速地掃過沈家的所有名字,為上頭各個閃閃發光的「董事長」、「總經理」頭銜而嘖嘖稱奇。

  蕭昱飛則是頭暈眼花,眼睛只能看到沈光雄三個字。

  這是誰啊?怎麼突然變成他爸爸了?他聽過朝陽集團,但那是天高皇帝遠的大財團,只會出現在報紙或電視上,什麼時候跟他這個鄉下高中生扯上關係了?

  總算……他還是個考上第一志願的高材生,腦筋再怎麼混亂,也很快將媽媽說的故事連結起來了。

  故事很簡單,電視上常常演的:多年前,外公外婆在有錢人家幫傭,少女時期的媽媽離開南部青梅竹馬的爸爸,也到臺北幫忙賺錢;然後媽媽愛上那個什麼少爺的,珠胎暗結,嗚嗚,他就是那個孽種啊!

  「爸爸,你要叫大哥去找他爸爸嗎?」王昱珊由驚奇轉為興奮。

  「昱飛想怎麼做,他自己決定。」王俊良投給兒子一個鼓勵性的目光。

  「大哥,你該不會跑去分財產吧?」王昱中翻看剪報,成串的天文家產數字讓他的眼睛閃出金錢符號。

  「神經病咧!」蕭昱飛用力甩甩頭,也不去看那堆資料,直接耍賴。「爸、媽,你們要趕我出門念大學也不是這樣趕的!」

  王俊良不慌不忙,再拿出一迭紙張。「昱飛,爸爸知道你一下子不能接受,這裏有你的出生證明書和爸媽的結婚證書,上頭的日期就可以證明一切。」

  王昱中立刻幫大哥檢視所有的證明,用力點頭說:「大哥,你果然偷跑,在爸媽結婚前一年就蹦出來了。」

  王昱珊拿出兩張小小的、發黃的小紙卡,用力凝視上頭有些模糊的印刷字跡。「咦!這是什麼?淡水、臺北……」

  「那是火車票。」蕭芬芳笑得十分溫柔。「就是那天,我沒有跳淡水河,然後跟你們爸爸一起回南部。」

  「哇,定情紀念物!」王昱中驚喜笑說:「爸!看不出你這麼浪漫!」

  「好險,不然就沒有我了。」王昱珊則是拍拍胸口。

  蕭昱飛無法像弟弟妹妹那般談笑自若,一時之間慌了手腳。「那我……我、我接下來怎麼辦?我不認識那個人,我也不想去認識他。爸、媽,你們不能拋棄我,不能用這堆檔就把我打發掉啊!」

  「爸爸不會不要你。」王俊良仍是帶著他一貫穩重的神色,凝望這個一開口學說話就喊他爸爸的孩子。「昱飛,你永遠是我們家的大兒子。」

  蕭芬芳心疼地說:「昱飛,都要上大學了,還那麼孩子氣!今天告訴你事實,是認為你已經長大到可以承擔一切了。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是嗎?」

  王昱中幫腔說:「對!一定要知道真相,不然以後談戀愛,談啊談,談到最後竟然發現愛上自己的妹妹。大哥,那你的人生就更戲劇化了。」

  王昱珊很努力地看朝陽集團的家族名單。「所以啊,大哥不能跟姓沈的女生談戀愛。我再看看,你那個爸爸的姊妹嫁給姓林的、蔡的、陳的、黃的,她們生下來的算是你的表妹吧?你也不能結婚。還有喔!祖母家族那邊姓李,你也要小心,大家都有親戚關係。」

  幾個大姓都被她講光了,蕭昱飛臭著一張臉。「我不結婚,可以了吧?」

  王俊良總算幫兒子解決一件大事,他如釋重負,放鬆語氣說:「昱飛,以後交女朋友的時候,留意一下,不是朝陽集團的親戚就行了。」

  蕭芬芳說:「昱飛,要有心理準備,你親生爸爸很可能會去找你。」

  「他會找我?」

  「大哥,你會不會跟他走?從此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王昱珊問道。

  「大哥,你要是見錢眼開,忘記家裏的爸爸媽媽,我是不會承認有你這個大哥的。」王昱中倒是義正辭嚴,然後又笑嘻嘻地補充一句:「不過,將來你發達了的話,別忘了提攜一下同母異父的弟弟我喔。」

  「好好玩喔!」王昱珊樂不可支。「大哥好像是電視裏的男主角耶!」

  什麼跟什麼嘛!蕭昱飛還是頭暈腦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嗎?昱中和昱珊拿了他那堆重要的身世資料,熱烈又好奇地認真研究,吱吱喳喳討論那堆他完全不認得的親戚;而爸爸媽媽一如往常,一起收拾餐桌上的碗盤,爸爸洗碗,媽媽在旁邊切西瓜,兩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站在一塊,偶爾默默對望一眼,又各自低頭洗碗切西瓜。

  嗚!他們怎能如此無動於衷?誰來同情一下他曲折離奇的身世啊?

  蕭芬芳的猜測沒錯,就在蕭昱飛上臺北註冊後的第二天,他正在宿舍睡大頭覺,外找的廣播將他召喚到沈光雄面前。

  不用介紹,也沒看過照片,他立即知道這個西裝筆挺、身形骨架跟他十分相像、比家裏的爸爸更像爸爸的中年男人,就是他的親爸爸。

  「你的媽媽,叫芬芳?」沈光雄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的媽媽是蕭芬芳,她都跟我說過了,你是我親爸爸沈光雄?」蕭昱飛也開門見山回答。他和昱中、昱珊沙盤推演不下幾百次父子會面記,昱珊每次都演得像歌仔戲哭調似地,早知道場面沒這麼感動嘛!

  「是、是我。」沈光雄極力壓抑聲音,泛紅的眼眶卻掩藏不了他的情緒。「你這麼大了……我在榜單上看到你的名字,應該是你……」

  「很抱歉我沒去找你,也許會帶給你困擾。」

  「你是我兒子啊!我們可以一起出去聊聊嗎?」

  「好。」

  外頭正是秋高氣爽的季節,高大的椰子樹、來往的腳踏車、談笑的學生,構成了大學風光;蕭昱飛卻毫無選擇地坐上大型賓士車,直接從十八歲學生的現實校園掉進虛幻的有錢人世界。

  賓士車裏有一股冷冽清新的味道,乾淨得像是一部沒人坐過的新車。他立刻懷念起爸爸那部總是塞滿五個人歡笑吵鬧聲音的老車。

  沈光雄坐在駕駛座上,發動車子前進,先是歎了一口氣。

  「芬芳……我是說你媽媽,還好嗎?」

  「媽媽很好。」

  「唉!」又是長長的一口氣,好一會兒沈光雄才感慨地說:「昱飛一很好的名字啊,這是你媽媽取的名字,你出生三個月的時候,我有去南部看你。」

  「媽媽說過了。」他不好意思說,其實他的名字是家裏爸爸翻字典取的。

  「沒想到隔一個禮拜我再去,你媽媽全家都搬走了,她是故意跟我斷了聯絡,故意讓我知道我有一個兒子,卻見不著面啊。」

  「不是的,媽媽說,你也有自己的家庭……」

  「那算什麼家庭?!」沈光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鬱,嘴角繃了幾秒鐘,隨即轉為憂傷。「是我不好,沒能給你和你媽媽過好日子。這些年,苦了她了,讓她一個人辛辛苦苦扶養你長大,我卻沒能盡到當父親的責任。唉--我……」

  喂,等一下,這位新爸爸未免太一廂情願了吧?他沒娶媽媽,媽媽就得一輩子「含辛茹苦」守寒窯嗎?觀念有點守舊喔。

  「媽媽不是一個人,她有結婚,我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什麼?!」沈光雄猛地一震,緊急煞車。

  「嚇!我覺得……呃,你現在最好不要開車。」蕭昱飛嚇出一身冷汗。可不要父子才剛見面,就一起共赴黃泉啊。

  沈光雄緩緩地將車子開到路邊,停了下來,頹喪地低下頭。

  望著那張茫然絕望的臉孔,蕭昱飛很難想像他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公司董事長。他應該不到五十歲吧?雖然體態保持得還不錯,但眉頭之間深刻著一道明顯的皺眉紋,頭髮也有幾絲銀白,怎麼看都比家裏的爸爸還要蒼老。

  這個人就是他的血親父親,沒有沈光雄,就沒有蕭昱飛,這份血濃於水的天生親情是不容抹煞的,看在他有心找他的份上,他就該喊他一聲……

  「爸爸,我和媽媽過得很好,請你放心。」

  「你叫我爸爸?」沈光雄訝異地看他。

  「是的,爸爸。」

  「昱飛!」沈光雄激動地握住他的手,熱淚盈眶,迭聲地說:「回家吧,回來認祖歸宗,你是我們沈家的兒子,我已經找你找了十八年,你不能再待在外面了。你不用回我那個家,我會幫你買一棟房子,也會負擔你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你缺什麼,告訴我,爸爸統統買給你。」

  蕭昱飛被握得雙手發疼。雖然他可以勉強體會親爸爸的心情,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爸爸,我認你,只因為你是我的親爸爸,不為別的。」

  「你讓我為你做點事啊!」

  「我不缺錢,我也喜歡住宿舍跟同學混在一起。而我跟媽媽姓蕭,並沒有認祖歸宗的問題,更何況爸爸的太太--我叫她阿姨吧--她會接納我嗎?」

  最後一句話說得沈光雄啞口無言,只能頹喪地放下了手。

  「真的不缺錢嗎?你媽媽,還有現在的爸爸在做什麼事?」

  「媽媽是家庭主婦,爸爸--南部的爸爸在縣政府當科長。」

  「你不是還有弟弟妹妹?一個公務員的薪水能供得起三個小孩念書?」

  「可以。」蕭昱飛不想說出家裏還在付房貸。他從小看爸爸努力上進,念夜大,考高考;媽媽省吃儉用,做手工,攢零錢,目的就是為了拉拔他們三個小孩長大;就算他今天有了另一個有錢的親爸爸,但他還是王家的長子,也有他身為「男人」的骨氣,他很樂意以自己的力量幫爸爸媽媽分勞解憂。

  他直截了當說道:「爸爸,我上了大學,功課壓力沒那麼重了,我打算找工讀或家教的機會,賺自己的學雜費。」

  「你專心念書就好,你要多少錢,爸爸都有。」

  「請你讓我做個普通的小孩,跟別的大學生一樣,念書、打工、玩社團。」

  「普通小孩?」沈光雄一愣,眼神又變得迷惘,喃喃地說:「當年,你媽媽也說,她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可我偏偏娶不起一個平凡的女孩……」

  看他又陷入夢囈般的回憶裏,蕭昱飛不禁同情起這個富爸爸,他似乎比媽媽更不能接受現實,兒子都已經十八歲了,他還活在過去。

  「爸爸,你真的不用擔心,我可以過得很好。」

  沈光雄直直注視那對充滿光采的年輕眼眸,不覺歎了一口氣。「你很有主見,很好。如果我當年有你這份膽識,也不至於……」

  只不過出來打工,就有膽識了?蕭昱飛忽然覺得,如果每次見面,新爸爸就要緬懷一次往事,他遲早也會跟著變成一個多愁善感的小老頭子。

  新爸爸這樣不行喔,人生要向前看,一直在原地打轉的話,永遠轉不出死胡同啊。

  「爸爸,那我們現在去哪里?」速速轉移話題。

  「你還沒開始上課,有時間吧?」沈光雄迫不及待想彌補失去的十八年,立刻振作起精神,發動車子。「我先帶你去畫廊看畫,然後去吃飯。」

  「看畫?!」

  「我自己的畫廊,陳列我的作品。」沈光雄露出今天以來第一個笑容。

  「爸爸會畫畫?」哇咧,原來新爸爸還滿帥氣的耶。

  可是他有沒有認錯爸爸啊?不然,為什麼他的美術成績總是吃大丙呢?


第二章
  兩年後,蕭昱飛升上大三。

  念書、打工、玩社團,事事盡心,事事如意,他也沒忘記一個月回一趟南部,再一個月和臺北爸爸吃頓飯,盡一個乖兒子應有的本分。

  「啦啦啦……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

  蕭昱飛意氣風發地拿著大拖把,用力來回拖地板。體育館裏的新生舞會剛剛結束,該換他上場表現了--這正是他校內工讀的工作。

  他邊唱邊扭,配合旋律往前踏、向後退,拖過來、抹過去……轉過身,就看到前方舞臺出現一個也在跳舞的女孩子。

  哇咧!他該不會來到什麼秀場了吧?只見這女孩子身材曼妙,動感十足,細瘦的腰肢柔軟得像一條蛇似地左右扭動,連帶讓包在牛仔褲裏的小屁股顯得更加渾圓挺俏,不覺令他睜大了眼,吞了吞口水。

  「啊!沒人能凍瞭解,做舞女的悲哀……」她唱歌的表情渾然忘我,一雙瞇瞇眼望見了台下的他,便笑咪咪地招手,「來,跟我跳舞。」

  美女僅可遠觀,不可褻玩焉,蕭昱飛念聲阿彌陀佛,朝那個扭腰又擺臀的女孩大聲說:「同學,舞會結束了,回家了!」

  那女孩見他不來,便扠起腰,嬌嗔地說:「來嘛!你的舞伴那麼醜,像一支竹竿瘦巴巴的,別跟她跳了,過來啦!」

  舞伴?蕭昱飛瞧了瞧手中的拖把。這是一根竹竿沒錯,但他的神經應該還算正常,不至於邀請一根硬竹竿當舞伴。

  那麼,不正常的是--他扔了拖把,跑上前去,雙手一撐,躍上舞臺,還沒沖到女孩面前,就聞到了酒味。

  他暗罵一聲,就知道主辦單位準備啤酒、雞尾酒會出事!

  「喂,同學,喝醉了?沒人陪妳來嗎?」他搖搖她的肩膀。

  女孩笑嘻嘻地看他,突然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你有沒有聽過……將進酒,杯莫停……嗝!與爾同銷萬古愁?」

  嚇他一跳!這女孩子長得挺清秀的,頭髮又黑又直,雙眼因醉酒而微瞇,但也看得出是一對有長睫毛的大眼睛,白皙的臉蛋浮現兩團火燒似的紅暈,還帶點不協調的稚氣和青澀--是個黃毛丫頭嘛。

  他不敢再搖她,只是輕輕扶著她的肩頭。「同學,我電機系的,國文程度不是很好,妳是中文系新生?」

  「不是!」女孩又朝他一笑,將滿口酒氣噴到他臉上。

  「妳能不能自己回家?要不要幫妳叫計程車?妳家住哪里?」

  「不知道耶!我忘了我家在哪里。」女孩先是笑嘻嘻地,然後猛搖頭,大叫道:「不要!我不要回家!嗚,我不要回家啦!」

  「傷腦筋。」蕭昱飛放開她,打算去找教官。

  「嗚嗚,不要走!你不要走啊!你跟我跳舞啊!」女孩雙手扯住他的手臂,嘴巴一扁,眼淚立刻奔流出來。

  「怎麼哭了?」

  「嗚嗚,沒人理我啊!你們都不瞭解我,我好孤單喔。」

  該不會是當了一整晚的壁花吧?他難以置信地盯住她姣好的臉孔。

  果然那女孩又自言自語地回答他的疑惑。「跳完舞,就問我電話,哼哼,才不給!你們都是大色狼,只喜歡漂亮女生,嗚……」

  「知道就好。同學,外面很危險的,回家去。」

  「不要!不要!不要!我討厭爸爸,我討厭媽媽!討厭!討厭!」女孩嚷個不停,拚命甩頭,而甩著甩著,竟然就跟著手舞足蹈,接著張開雙手,像是鳥兒拍拍翅膀,人就在舞臺上打轉,開始表演起唱遊了。

  「我是只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高……嗚……」

  又哭了。蕭昱飛實在拿她沒辦法,只好走過去拍拍她。「同學,天黑了,小小羊兒也要回家了,我拜託妳好不好?」嗚,現在換他想哭了。

  「我都說不回家了!」女孩又是拚命搖頭。也許是搖累了,突然垂下頭來,不再說話,就直挺挺地站著。

  「咦!怎麼變殭屍了?」蕭昱飛乾脆直直伸出雙手,在舞臺上跳呀跳。「妳可以跳跳跳,一路跳回家嗎?」

  「你才是殭屍!」女孩抬頭大聲反駁,神情隨即轉為悲傷,望著地板說:「我現在是一隻垂死的天鵝,快死了,沒有王子來救我……」

  她再度張開雙臂,這次不再亂拍翅膀,而是優雅地比出一個圓弧,再踮起腳尖、抬腿,變成轉上發條的音樂盒娃娃,輕盈地旋轉她的身體。

  還跳起芭蕾舞了!蕭昱飛目瞪口呆,看來這女孩能唱能跳,多才多藝,但總不成讓她把體育館當天鵝湖,跳個沒完沒了吧?

  靈機一動,他伸出右手,彬彬有禮地鞠個躬。「同學,王子來了,我來救妳離開天鵝湖,妳可以跟我走了。」

  女孩停下舞步,愣愣地看著他,眼眶慢慢地泛上一層水光,帶著好像文藝電影般的癡迷表情,顫聲說:「你來了?」

  「我來了,可以走了吧?」唉!只好陪她一起演。

  「嗚嗚,我等你……等好久了!」女孩突然伸出雙臂,直接抱住他的身體,放聲大哭。「你怎麼現在才來啊!」

  「啊?!」那親密的接觸讓他某個器官立即膨脹,蕭昱飛瞬間全身發熱,忙推開她,往後跳開一步。「同學,麥激動啦。」

  「我不會激動,我會乖乖聽話。」她目光有些呆滯,碎碎念著:「爸爸,媽媽,我會聽你們的話……可是……可是……嗚嗚哇!」

  蕭昱飛欲哭無淚。她一下子笑,一下子哭,收放自如,表情豐富,真的可以頒一座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座給她了。

  「唉!怎麼我又變成妳爹娘了?看清楚,我是王子,帶妳回家的王子。」

  「是王子?」她濕潤的大眼眨巴眨巴的,兩串淚水又滑了下來,楚楚可憐地說:「真的?你真的會帶我走?」

  「是的。」

  「耶!」女孩開心地跳了起來,雙手勾住他的脖子。

  「哎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嚇得伸手就推開她。

  「蕭昱飛!」管理員伯伯在體育館的那一頭喊他。「檢查好了?要關門嘍!」

  「啊!來了來了!」又嚇他一跳,怎麼才推開她,她就倒地不起了?他趕緊蹲下來,抱起這個狀況百出的女生,拍拍她的臉頰。「喂,同學,妳怎麼了?醒醒啊。」

  「唔,我死了。」她硬是不肯睜眼,又往他懷裏鑽去。

  「妳不能死啊,不是!不能睡啊,妳總得告訴我,妳家住哪里……嗄?打呼了?」他不可思議地瞪住她安詳恬美的睡顏。

  喝醉了,鬧夠了,也睡著了,接下來,還「活著」的他該怎麼辦?

  體育館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他也轉過好幾個念頭,其中最大的念頭就是……

  嗚嗚嗚,他也要放聲大哭啦!

  陽光刺痛眼睛,吳嘉璿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了過來。

  她愣坐在床沿。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少說也有五十坪,沒有任何隔間,就一張大床、兩張堆放顏料畫筆的大桌子、三個空畫架,地上則是到處堆迭畫板、還有隨處亂丟的畫作。

  她踏下地板,差點踩上一團軟綿綿的東西,嚇得她急忙縮回腳。

  他是誰?她定睛瞧著那個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的大男生,他的手腳看起來很長,兩道濃眉讓他的五官顯得格外俊秀,他似乎睡得很熟,表情單純極了,就像是一個酣睡中的大嬰兒。

  大嬰兒翻個身,突然慘叫一聲。「嗚啦咧!骨頭散了……」

  吳嘉璿慌忙跳下床,腳步有些虛浮,忙找到一片牆壁靠上去。

  「嗚!」蕭昱飛哼哼唧唧爬起身,先敲肩膀,再敲背部,敲來敲去,扭一下腰,又是慘叫一聲。「啊哩咧!腰酸背痛,實在有夠重了……咦!人呢?」

  他四處尋找罪魁禍首,終於在一大片白牆中,找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女生。

  完全不同於昨夜的熱情活潑,此時的她,眼眸低垂,神情畏懼,瑟縮著身子貼在牆壁上,好像想把自己釘上去當作一幅畫。

  「嗨,妳醒了?」先跟她打聲招呼吧。

  「我……這裏?」

  「妳昨天晚上喝醉酒了,妳知道嗎?」

  「好像……」吳嘉璿咬住下唇,說不出話來。「我忘了。」

  「妳喝醉酒,做了什麼事,完全不記得?」蕭昱飛走上前。

  「忘了,我不知道……」那背光的高大身影漸行漸近,讓她備感壓迫,吳嘉璿突然感到害怕。「你、你不要過來!我、我要回家……」

  「喝!現在知道害怕了?」蕭昱飛從昨夜憋到現在,忍不住數落起來:「妳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把自己喝到爛醉啊,不怕被壞人欺負嗎?還有咧,喝醉了就哭哭啼啼,一下子唱歌跳舞,一下子演舞臺劇,還隨便找個男生亂抱……」他驀地住口,全身莫名燥熱起來,忙用力敲自己一下。

  吳嘉璿臉頰慢慢地浮出紅暈,眼淚也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

  蕭昱飛還在氣呼呼地數落:「本來想把妳丟給教官的……」

  「不要!」吳嘉璿驚叫道:「不能讓我爸爸知道,千萬不要!」

  「我又不認識妳爸爸……」蕭昱飛這時才注意到她的淚水,一時為之語塞。

  不同於昨夜的誇張哭法,此刻的她真的是很害怕、很恐懼,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好像背後隨時會跳出一個嚴厲的爸爸,將她拖回家管教似的。

  昨晚的她和今天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嘛。

  「喂,別哭啊!」他不知所措了。

  「你怎麼這麼凶……」她低頭啜泣。

  蕭昱飛抓抓頭髮。這女生真愛哭,但他總得表明立場。「我有一個妹妹,我都是這樣教她的,女生不能不注意自身安全,妳只有一個人,更要小心才行。」

  她一直是一個人啊。吳嘉璿心頭一酸,哭得更傷心了。

  「哎!」說教說過頭了,蕭昱飛退了兩步,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褲袋裏掏呀掏,掏出一包壓皺的面紙,訕訕地遞到她面前。

  吳嘉璿搶了過去,坐到床邊,又繼續痛哭。

  怎麼撿了一個愛哭鬼回來了?蕭昱飛無可奈何,誰知道她要哭到什麼時候,他總不成一直恭候身邊,天長地久地看她哭下去吧?

  嘿!善用時間是他的本領,趁她發洩情緒,他就幫爸爸打掃屋子吧。

  他的臺北爸爸將畫室的鑰匙給他,要他搬進來住,但他知道這裏是爸爸的「心靈避難所」,沒有必要的話,他是不會來打擾的。

  臺北爸爸的牢騷還真多,像是討厭老婆啦、不喜歡在美國念書的兒子啦、不喜歡管理公司啦、厭惡勾心鬥角啦。他實在不明白,爸爸人都已經到了中年,難道還不能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嗎?

  算了,那是大人的事,他只需當個乖兒子聽爸爸發牢騷就好。

  地上堆的都是陳年舊畫,一動手整理,灰塵滿天飛……

  「哈啾!哈啾!」蕭昱飛猛打噴嚏。

  「還你。」變薄的面紙包出現眼前。

  「哦。」回頭望見那雙紅腫的大眼睛,蕭昱飛本想問「哭完了」,想想不對,改口問:「心情好點了嗎?」

  只是陌生人的普通問候,吳嘉璿卻是心頭一熱,不覺又流下了眼淚。

  他又說錯話了嗎?蕭昱飛搔搔頭。「妳再不回家,妳爸媽會擔心的。」

  吳嘉璿輕輕搖頭。「我爸媽不在,昨晚他們去美國看我哥哥。」

  「就算爸爸媽媽不在,妳也不能在外面遊蕩啊,我送妳回去。」

  「等一下再走,好嗎?」吳嘉璿經過剛剛的哭泣,心情是平靜些了,她抹掉淚水。「我這樣子很醜,不能出去。」

  「呵,知道醜了?」蕭昱飛放鬆心情,笑說:「我妹妹一哭起來,我和弟弟就拚命笑她,說她眼睛腫成肉丸,嘴巴變成臉盆,一張臉皺得像是沙皮狗,所以啊,女生最好不要隨便亂哭,會變醜,也會嚇跑男生的。」他一邊說著,還一邊擠壓臉皮,把自己變成一隻沙皮狗。

  吳嘉璿愣愣地看他,直到這時,她才看清楚他的長相。他長得很高大,至少有一百八吧?兩道濃眉不是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眸,加上那彷佛陽光般的大笑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地開朗和……英俊。

  她轉移視線,低下頭絞著自己的手指頭。

  蕭昱飛可沒閑著,他從口袋掏出手帕,跑進廁所,又跑了出來。

  「這裏沒毛巾,這手帕給妳擦擦臉,很乾淨的,我剛才又用香皂洗了一遍,妳不介意就拿去用。」

  吳嘉璿接下那方濕涼的手帕,輕輕地按壓在自己灼熱的臉上。

  「妳休息一下,待會兒再回家。」蕭昱飛又轉身去整理畫板。

  將一塊塊畫板迭好,掃掉堆積多年的灰塵,再拿起另一個畫框。

  咦!這幅畫還加上透明塑膠布,好像特意保存,他不禁多看兩眼。

  蒙塵的塑膠布下,是一個姿態曼妙的裸女,她長髮披肩,臉蛋低垂,神情有些羞澀,彷佛少女情竇初開,欲語還休。

  媽媽?!蕭昱飛瞪大眼睛,雖然過了二十多年,但仍看得出是媽媽年輕時的臉孔,下面簽的是爸爸名字的縮寫SKS。

  是在怎樣的心情下,爸爸和媽媽共同完成這一幅畫?而又在怎樣的心情下,媽媽傷心離去,爸爸收起這幅畫,任它丟置地上長灰塵?

  「啊?!」背後傳來一聲驚呼。

  啪!蕭昱飛趕忙迭起畫板,遮起裸女圖,一顆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喔,啊,那個……」他趕忙解釋,雙手又拿起掃把掃了起來。「這是我親戚的畫室,他是一個畫家,他的作品還不少耶。」

  「是畫家?」吳嘉璿也猜到這間屋子主人的身分;可是,即便那張裸女圖是藝術作品,但和一個陌生大男生一起看,她還是會臉紅心跳。

  她忙將視線移到一張風景油畫上。「他的筆觸很細膩,應該很有名?」

  「他不出名,也不想出名,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蕭昱飛指了指那個英文縮寫簽名,笑說:「他另外有事業,這間畫室是他的私人秘密花園,連他老婆都不知道。我偷偷跟他借一晚,暫時安頓妳。」

  「喔,謝謝。那……我要回家了。」

  「我送妳,妳一個女孩子沒人照顧,挺危險的。」蕭昱飛扔了掃把。

  「現在大白天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坐計程車回去。」

  兩人下了樓,她堅持不讓他送,他便幫她攔了一部看起來很「安全」的計程車,還當著司機老大面前,大剌剌地抄下車牌。雖然司機瞪的是他,但臉紅耳熱的是她。

  「你是?」坐進車裏,她才想到要問他。

  「哈!我是體育館的清潔工。」蕭昱飛露出大笑容,幫她關上車門。

  清潔工?吳嘉璿來不及說再見,火冒三丈的司機老大已經踩油門開走了。

  好像作了一場夢,是該回到真實人生了。她低下頭,這才發現,不是夢,她手裏仍緊緊捏住他的手帕。

  吳嘉璿站在體育館一角,看著最後一堂羽球課的同學收拾離去。

  她有些猶豫,仍不知自己為何會為了一塊手帕,癡癡地等了一下午。

  「哈啾!哈啾!哈啾!」

  巨大的噴嚏聲迴響在空蕩蕩的體育館內,她循聲望去,看見了那個高大身形正撐著一支大拖把,從看臺那邊拖了過來。

  「嗨!」她心臟怦怦跳,急忙跑過去。

  「咦!妳不是那個……」蕭昱飛驚訝地望向她,話還沒說完,又是連續兩個哈啾哈啾。

  「你感冒了?」吳嘉璿想到他躺在磁磚地板上的模樣,心情無端地著急起來。「是那天你睡地板,著涼了?」

  「不,是天氣變化大,忽冷忽熱的,哈啾!」蕭昱飛忙拿出面紙,當著她的面用力擤鼻涕,擦乾淨了,又揉一揉紅咚咚的鼻子,拿出一個口罩掛上。「嘻,這樣講話比較安全。」

  她看不到他的笑臉,卻看得到他眉眼裏濃濃的笑意。

  「這……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啊?」

  吳嘉璿臉頰微紅,低下頭說:「我害你感冒,很不好意思。」

  「又跟妳沒關係。」蕭昱飛抹著地板。「妳怎麼會在這裏?」

  「對了,這個還你。」她忙從背包裏拿出那塊手帕,放在掌心上。

  「哎唷,妳折得像小豆幹似的,害我以為回到成功嶺,每天被班長要求折豆腐乾、整理內務哩!」他拿了回來,摸摸那特別熨過的筆直折線。

  「你……真的是清潔工?」

  「哈哈哈!」蕭昱飛大笑,推著拖把從她面前跑開,抹出一大條濕亮的水線。「妳真還相信了?我工讀的啦,電機三,蕭昱飛。妳是新生哦?」

  「嗯。」

  「想去爬山嗎?」

  「啊?」

  吳嘉璿背著背包準備出門,她很驚訝一大早父母竟然同時都在客廳。

  「嘉璿,又要去爬山?」不管多早或多晚,媽媽吳林惠珠永遠是一臉精心打扮過的濃妝,也永遠是一身昂貴精緻的名牌服飾。

  「是學校登山社的活動。」

  爸爸吳慶國坐在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上,抹了髮油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將報紙折了另一個面,語氣不悅地說:「叫妳參加學生會、系學會之類的社團,或是你們法律系的服務社都好,怎麼去參加這種吃喝玩樂的社團!」

  「沒關係啦。」吳林惠珠為女兒緩頰。「嘉璿多參加一些社團也好,以後想要成功的話,一定得在大學時代多多培植人脈。」

  「嗯,那除了你們法學院以外,最好多認識一些醫科和商科的。」吳慶國目光仍盯在報紙的政治版面上,只是動著嘴巴說話。「等到十年二十年後,大家都有成就了,全都是重要的資源。對了,嘉璿,妳下星期去找你們系主任,說是爸爸要去拜訪他。」

  「可是……」吳嘉璿遲疑地說:「我只是大一,還沒修系主任的課,他也不認識我……」

  「妳要懂得自我推銷啊。」吳慶國有些無奈地放下報紙,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張印得密密麻麻的名片,擺在茶几上。「妳拿爸爸的名片過去,就算他沒聽過吳氏家族的這些公司,他們搞政治的,總該聽過妳阿公和阿伯的名字吧?」

  「嘉璿,媽媽先幫妳把名片收起來。」吳林惠珠苦口婆心地說:「聽爸爸的話,他現在幫妳大伯父競選,只要能運用的人脈都不能放過。妳想想看呀,你們系主任培養出這麼多政治界的學生,只要他點個頭幫忙,大家都有好處啊。」

  「喔。」

  吳慶國又說:「妳去爬山,有沒有多帶一件禦寒的衣服?」

  「帶了。」

  「出去別跟不三不四的男生在一起,有事情打電話回家。」

  「好。」

  「妳要的那套畫冊,我上回去美國幫妳訂了,應該過幾天會寄到。我後天去南部,妳自己留意著。」

  「好。」

  「差點忘了!」吳林惠珠忙提醒說:「嘉璿,記得明天早點回來,明晚媽媽要帶妳去參加我們婦女會的慈善義演,向媽媽也會去。」

  吳慶國又拿起報紙讀著。「嘉璿,記得去問候人家,那畢竟是妳未來的婆婆,她也很疼妳的。」

  「知道啦。」吳林惠珠幫忙答腔。「該有的禮數,我都會幫嘉璿注意的。嘿,雖然向老頭不當院長了,可他在政壇還是有很大的影響力。」

  「嘉璿,別忘記寫信給妳向大哥。」吳慶國又叮囑一句。

  「好的……那麼,爸、媽,我出去了。」

  吳嘉璿低著頭,扯緊肩上的背包,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推開客廳大門,再一路跑過偌大的庭院,匡地一聲,用力打開別墅的鐵門,沖了出去。

  鐵門在身後關起,她望向天空,終於吐出長長的一口悶氣。

  冬天溜進了松蘿湖,午後的雲層變厚,霧氣來來又去去。

  六頂顏色鮮豔的帳篷紮在草地上,女孩們東倒西歪地靠坐在一起。

  「嗚,累死了!」大家齊聲哀號。

  「好冷。開水煮好了嗎?我要泡咖啡啊。」

  「水早就燒開了,誰要?」蕭昱飛提著一壺水走了過來。

  「我要!謝謝學長!」原本委靡不振的女孩們紛紛遞出鋼杯。

  「妳們啊,就是嬌生慣養。」蕭昱飛笑著為她們倒下熱騰騰的開水,「今天爬一千三百公尺只是初級模擬訓練,不然寒假怎麼去爬玉山?」

  「嗚嗚……玉山?能不能改成陽明山啊?」

  「然後只要從後山第二停車場走到花鍾就好,對不對?」

  「嘻嘻!」女孩們笑成一團。「昱飛學長最瞭解我們了。」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待會兒嚮導阿宗大哥要帶我們去認識植物。」身為登山社社長,蕭昱飛習慣性地點數人頭。「咦!吳嘉璿呢?她不是很早就爬上來了?」

  「誰知道啊!」有一個女孩撇撇嘴。「她總是不跟我們走在一起,一個人走那麼快做什麼?」

  她的同伴笑著推她。「是我們走太慢了,還得學長在後面幫我們加油。」

  「她大概又去畫畫了。真是奇怪,我們是登山社,又不是美術社的。」女生們只要一開始對另一個女生「品頭論足」,那就是沒完沒了。「我們每次出來玩,大家在那兒洗菜、切菜,忙得滿頭大汗,她卻拿著本子,去找一個漂亮的風景畫畫,實在有點不大合群耶。」

  「咳咳!」蕭昱飛不想和女生們聊八卦,不過為了「族群和諧」,他得導正視聽才是。「大家剛剛泡咖啡的開水,是吳嘉璿燒的。」

  「咦!」

  「還有,這帳篷也是她搭的。」他又指了指那兩頂女生專屬的紅色帳篷。「她先上來,已經做好很多準備工作。」

  「還不都是男生做的。她是女生,怎麼做得來啊?」

  唉,真是一群妄自菲薄的女孩子們。蕭昱飛拎著水壺走開,不禁覺得好笑。登山社向來陽盛陰衰,但這兩年女生社員卻暴增了兩倍。同學分析說大部分女生是沖著他來的,他雖然不大肯定這個事實,但他能肯定的是,登山社的男生為了幫女孩子們背背包、背帳篷物資、整理營地、甚至還要背走不動的嬌嬌女,的確是多了兩倍的辛苦。

  難得有像吳嘉璿這樣的女生,總是默默地做好小組的分配工作,就算他不因為她酒醉而認識她,也會對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過,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大家集合嘍!」阿宗嚮導高聲喊叫。

  「快!跟著昱飛學長走!」

  女孩們立刻精神百倍,也不管咖啡還沒喝完就扔在地上,任熱燙的咖啡流到青草地,滲入泥土裏。

  一列螞蟻鑽出地面小洞,行軍似地快速移動,去尋覓牠們的另一個新家。

  營地恢復安靜,一團白霧散去,冬陽在山頭閃耀。

  紅色帳篷裏有了動靜,吳嘉璿掀開紗帳,走到小湖邊,席地而坐,打開筆記本的空白頁,拿了鉛筆塗抹起來。

  畫了好一會兒,她的筆下慢慢出現了湖、山、天、雲--

  畫面似乎還有些空洞,她停止手中的動作,再度望向眼前的美景。

  天空呈現透明的水藍色,山頭因著光影移動而產生不同層次的青翠綠色,山風吹過來,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從頭頂飛過,吱啾叫著飛向藍天。

  鳥兒漸飛漸遠,身影由大變小,彷佛飛進了明亮的太陽裏。

  「畫得很不錯嘛。」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啊!」她打算畫鳥兒的鉛筆滑了開來。

  「對不起,嚇到妳了?」蕭昱飛趕忙道歉。

  「沒有。」吳嘉璿急忙合起筆記簿。「學長沒過去認識植物?」

  「我留守營地啦。」蕭昱飛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帶著慣有的笑容說:「我還以為妳不見了,本來要去找妳,後來才看到妳從帳篷裏出來。」

  「喔。」她明白,他找她只是盡幹部的義務罷了。

  「妳剛才在睡覺?」

  「有點累,睡了一下。」

  「我們男生爬山一樣會累,累了也一樣躲在帳篷裏睡大覺,她們說的話,妳就當作是一陣風,從這邊飄到那邊,然後--啵!不見了!」他一邊說一邊比劃,雙掌合起又放開,就好像是氣球啵地一聲爆開。

  「嗯,我瞭解。謝謝學長。」

  「有什麼好謝的?自己要開心點喔。」

  她表現得很不開心嗎?吳嘉璿低頭轉動鉛筆,思緒也轉了又轉。

  「嘿!想什麼?」蕭昱飛一刻也閑不下來,很快又有了話題。「妳念法律系,是以後想當法官?還是律師?」

  「不一定……」她完全沒想過自己的未來。

  「那是畫家了?」他笑著指指她手上的筆記本。

  她下意識地以手掩起筆記本,臉蛋微熱。「不是的,我只是畫好玩的。」

  「我爸爸也很喜歡畫畫耶。他有時候會帶我去他的畫室,我就坐在他旁邊看他畫水果,他會教我顏色啦、光線啦、比例啦,可是我都聽不懂,結果他還沒畫完,我就把他要畫的西瓜吃完了。」

  吳嘉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會不高興的。」

  蕭昱飛也很開心地說:「他不會不高興。他只要躲到他的畫室裏,心情就會變好,再拿起畫筆塗來塗去,就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了。」

  她聯想到那間空曠而淩亂的畫室,可她又記得他住在南部,所以那應該不是他爸爸的畫室……這麼說來,他家親戚都喜歡畫畫嘍?

  「畫圖……其實滿不錯的。」她由衷地說。

  「是啊,人家是用相機寫日記,妳倒是用畫筆寫日記。相機喀嚓一下子,就留下了瞬間畫面,定型了,不能改變了;換作是畫畫,就可以慢慢將情緒和感覺畫進去,所以畫出來的不只是風景或靜物,也是畫家的情感。」

  她轉頭望向他,心底深處隱約有什麼東西被碰觸到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畫,她只是在心情煩悶時,會拿起鉛筆找個東西描繪一番;而參加登山社是為了看更高的天空,但她又不習慣和別人打成一片,於是只好在空閒時候拿了筆記本畫風景。

  在畫出雲朵的線條時,她是否也想化作一朵四處飄蕩的雲?當她描出雨後山壁沖泄而下的瀑布時,她是否也想盡情揮灑水花?而在試圖抓住飛鳥的背影時,她是否也想跟著自由自在地在天際翱翔?

  是否……在畫面的空白處,她還能添上幾筆她隱藏的夢想?

  她打開了筆記本,盯著尚未完成的繪圖,心中一再地琢磨。

  蕭昱飛見她表情似乎有些迷惘,忙笑說:「哈,那些話都是我爸爸說的,我哪懂這麼多畫畫的道理。」

  「學長,你以後想做什麼呢?」她突然很想知道他的一切。

  他抓了抓頭髮,側頭想了一下。「大概像我爸爸一樣當個公務員吧。」

  「會不會太大材小用了?」

  「我有很大材嗎?」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只是長得比較大只而已。」

  她又笑了出來,隨即神色有些扭捏地說:「我是感覺學長……嗯,滿聰明的,會讀書,又會玩,應該能做很多大事情。」

  「哦?」他望向她微紅的臉蛋,那眉清目秀中透著一抹青澀,長長的睫毛彷佛不知所措地眨動著--這樣一個單純安靜又害羞的女孩,他還是不能和那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勁歌熱舞女郎畫上等號。

  他笑著問她說:「那妳說,什麼是大事情?」

  「嗯,譬如說,有很大的成就,或是有很大的事業。」

  「妳是說像那些大老闆一樣,整天忙得像條狗一樣,一刻也停不下來,然後賺很多錢?Oh!No!我這個人啊,從小就立志要吃喝玩樂過一生。」

  「不工作賺錢了?」她有些吃驚。

  他爽朗大笑。「工作也是生命的一部分,錢當然還是要賺,可是賺了錢要做什麼?總不成忙了一輩子,留下一堆財產就說拜拜了吧?那可便宜了等著課遺產稅的國稅局了,還不如好好給他活得用力一點。」

  「活得用力?」她不解地復述他的話。

  「做自己想做的事,讓自己快快樂樂的,這就是了。」

  她有些明瞭了,就是像他現在這樣熱情有力地過上每一天嗎?

  他愈說愈興高采烈。「妳念將進酒給我聽過,我後來去翻唐詩三百首,又重新背了一遍。原來裏面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就是那個意思啦,所以妳應該懂我在說什麼,對吧?」

  她什麼時候念將進酒給他聽了?面對那張突然靠過來的俊朗臉孔,她一時心跳停止,說不出話來。

  他看了一眼手錶,趕忙站起身子,也不管她就坐在下面,就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塵。「哎呀,我得回去營地準備今天的晚餐了。」

  「我也回去幫忙。」

  「沒關係,好不容易爬到這麼高,看到這麼美的風景,妳繼續畫。」他咧出笑容,跟她擠擠眼睛。「而且啊,我對自己的野炊手藝很有信心,我一定得搶先煮好幾道菜,免得那些女生回來搶著當大廚,我們又得吃鹽巴面或是黑豬肉--燒成黑炭的豬肉。」

  面對那張開朗的大男孩笑臉,吳嘉璿非常明白一件事--那麼多女孩子喜歡他,不是沒有原因的。

  而他和她聊天,真的只是一視同仁、單純過來閒扯淡罷了,她不必想太多,也沒必要去想。

  可她怎能不想呢?她將筆記本翻回第一頁,那裏畫有一個撐著拖把抹地的大男孩,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渾身散發著陽光氣息。

  她直直瞅著他的背影走回營地,又拿起鉛筆畫了起來。


第三章
  夏日夜晚,暑氣蒸人,登山社舉行期末最後一次聚會。

  吳嘉璿靜靜地坐在教室角落,本來還認真聽著臺上的報告,後來覺得無聊,便從背包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開始畫起了天花板的日光燈。

  「喂喂,大家坐好啊!」臺上的蕭昱飛忙著統籌秩序。「現在開票了,阿昌,過來唱票。」

  吳嘉璿停下筆,抬頭望向始終活力充沛、笑容開朗的他。

  只需看一眼,她就可以將他臉部的線條記得一清二楚。好比眼睛是鏡頭,心則是底片;但她不會立即沖洗出照片,而是像他說的,慢慢地將她的感覺放進去,再一點一滴地完成她的秘密相簿……

  她低下頭,繼續描繪教室裏頭的課桌椅,心中驀然感到些許失落。她的大一新鮮人生涯即將結束,而載滿登山社活動的筆記本也邁入尾聲,或許……她一直偷偷編寫的童話故事也該結束了。

  啪一聲,鉛筆尖折斷,筆頭彈跳了出去。

  「咦!筆斷了?」熟悉的聲音傳來。

  她驚訝地轉頭,蕭昱飛不知何時已經坐到她旁邊,指著她的鉛筆。

  「削一削就好。」吳嘉璿克制住心跳的感覺,從筆袋裏拿出小刀。

  「借我削削好嗎?」

  她一時愣住,不知該不該將鉛筆和小刀遞給他。

  「我小時候削過鉛筆,後來用原子筆,就沒削過了。」蕭昱飛躍躍欲試地說:「剛好借妳的鉛筆來重溫舊夢。」

  「喔。」她沒有異議。

  可是,看他拿著小刀削下一塊塊木屑,又灑了滿桌子的鉛筆末時,她不得不拿出一張面紙,再撕下一張計算紙。

  「學長,你墊在這上面削,不然會割傷桌面,這鉛筆屑我擦一下。」

  「對喔,我怎麼沒想到?差點破壞公物了。」

  她不難發現,他很多時候面面俱到、思慮周密,但有時候又顯得不拘小節、粗心大意--不知道他會不會忘記女朋友的生日喔……

  啪!一截鉛筆頭彈到她的桌上,打斷她的思緒。

  「啊,又斷了!」蕭昱飛拿起鉛筆瞧了瞧,望著斷裂的筆頭。「這是畫家專用的那種2B還是6B鉛筆嗎?」

  「不是,這只是普通鉛筆而已。」她淡淡解釋著。「學長,謝謝你,不麻煩你了,我自己削就好。」

  「借一下啦。」他很堅持地握住小刀,將鈍掉的筆頭抵在計算紙上,又開始削下黑色的細末,邊削邊說道:「小時候我做功課,我爸爸就坐在旁邊幫我削鉛筆,他每枝都削得又尖又漂亮,擺在鉛筆盒裏面十分好看,我們班上的同學都很羡慕我哩。」

  「你也想削出像你爸爸那樣的鉛筆?」

  「試試看嘍。」他朝她一笑,又專注地削下一片木屑。

  爸爸坐在小男孩旁邊削鉛筆--那是怎樣的一幅溫馨畫面?

  記憶翻現,當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會坐在她身邊,看她用彩色筆塗鴨,畫完了再將她抱起來放在膝頭上,說她以後一定是個大畫家。

  她還記得爸爸那大大的笑臉,還有坐上去軟軟的大肚皮……

  她聲音有些落寞。「你爸爸會教你畫畫,也會幫你削鉛筆,他陪著你長大,一定是個很好的爸爸。」

  「啊?」蕭昱飛一時語塞,這個爸爸不是那個爸爸啊。

  但他又要如何向她解釋清楚呢?他的身世實在有點給他複雜耶。

  他無法回答,只好朝她笑一笑了。

  吳嘉璿心頭猛地一跳!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笑,但是那爽朗如陽光的笑容卻已經回答了她所有的疑問。

  也許就是因為有一個好爸爸,才能教出這麼一個身心健康的大男孩吧。

  「蕭昱飛,該你發表『遺言』了!」臺上的阿昌大叫著。

  「哎呀!」蕭昱飛趕忙將鉛筆和小刀丟還給她。「不好意思,我待會兒再幫妳削。」說完立刻飛快地跑上講臺,朝大家彎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哇!總算改選完畢,本人濫竽充數當了一年社長,終於整垮登山社,早就愧疚得無話可說了,還是趕快下臺一鞠躬吧!」

  「恭祝昱飛社長壽終正寢,真是可喜可賀,大家飲一杯啦!」好事者當然樂得起哄,立刻從桌底搬出兩箱啤酒。

  「哇呵!有好康的!」見到啤酒,眾男生眼睛都亮了。

  期末聚會來到高潮時刻,大家紛紛起身搶開啤酒,個個興高采烈。

  「故社長,祝你安享晚年,乎幹啦!」鋁罐撞擊聲此起彼落。

  「感恩啦!」蕭昱飛來者不拒,來一個同學,喝一口啤酒,跟著大夥兒打屁,眼睛一轉,忽然大叫一聲:「未成年者,請勿飲酒!」

  好幾個猛灌啤酒的大一毛頭小子差點噴出來,而吳嘉璿伸向啤酒罐的手也僵在半空中--她才滿剛十九歲。

  蕭昱飛又笑咪咪地說:「酒量好的不在此限,或者是喝醉了,有人可以扛你回去的話,也請儘量喝。」

  毛頭小子們歡呼一聲,又繼續乾杯,吳嘉璿也放膽拿了一罐啤酒回到座位,打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小口。

  冰冰涼涼的,有些苦澀,好像比她在新生舞會時喝的還要苦。

  她將旁邊桌面的鉛筆屑收拾乾淨,因為她知道,他絕對不會記得要回來幫她削好鉛筆的。

  她再拿起那枝削得肥肥短短的鈍頭鉛筆,放在指間裏細細摩挲。

  「昱飛學長!」一大群女生圍攏到講臺前,嘻嘻哈哈地說:「我們暑假要去南部玩,可以去找你嗎?」

  蕭昱飛豪爽地說:「當然可以了,只要妳們不怕地板硬,歡迎來我家打地鋪。」

  「沒關係。太好了!」女孩們興奮極了。「那你要帶我們去玩喔。」

  「當然沒問題!可是我要打工,只有週末才有空,其他時間就只好請大家自己想辦法去玩了。」

  「學長,你好像要去你爸爸那兒打工?哇!你是小開耶!」

  「不是啦,我爸爸是公務員,是他們縣政府有暑期工讀生的名額,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說不定是跟著垃圾車出去收垃圾。」

  「這……」跟想像中的總裁的兒子差太多了吧?

  蕭昱飛趁機問道:「期末考後要去爬南湖大山,妳們去不去?」

  「嗚,又是三千公尺的大山?救命啊……」

  所有的人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聊得不亦樂乎,整間教室氣氛鬧烘烘的。

  他身邊永遠圍繞著活潑可愛的花蝴蝶,而她卻是永遠在遠處旁觀。

  吳嘉璿折起小刀,將手中的鈍頭鉛筆放進了筆袋裏,再把所有的東西收拾到袋子,拎著喝了一口的啤酒罐,走了出去。

  來到走廊階梯邊,這才發現外頭下著毛毛細雨。她左手握著啤酒罐,右手打開袋子拿傘,還得設法不讓折迭傘以開花的形式打開。

  「吳嘉璿,等一下!」

  一聲雷吼在身後響起,嚇得她忙亂的雙手不知往哪里擺,於是--雨傘落地,袋子也順著階梯摔下去,滾出了書本、筆記、筆袋、證件、錢包、鑰匙等一堆雜物,而她的左手卻仍穩穩地握住啤酒罐,沒有灑出一滴酒。

  「給我。」蕭昱飛出現在她身後,臉色嚴肅地說:「那個。」

  她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握住冰啤酒罐的掌心已經熱了起來。

  「妳怎麼喝酒了?有沒有醉?還好我瞄到妳拿啤酒出來,不然萬一醉倒了,又出事情怎麼辦?不是每次都可以遇到我來救妳的。」

  「我……」一連串的質問讓她抬不起頭來。

  「好了,給我。」他將啤酒拿了過去,放在欄杆邊,再跳下階梯,火速地幫她撿拾散落一地的東西。「下雨了,趕快收拾好。」

  她默默地蹲了下去,先撿起袋子,再撿起鑰匙放到袋子裏,還想再撿,眼前就已經遞來一堆書和雜物。

  「來,雨傘也給妳。」他將雨傘打開,看她將東西收到袋子裏。

  「謝謝。」她始終低著頭,聲音有些沙啞。

  「妳沒醉吧?會不會頭暈?要不要我送妳出去搭車?」

  「不用了,謝謝學長。」她搶過雨傘,幾乎是以跑百米的速度跑掉。

  蕭昱飛望著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驀地一驚,剛剛她的聲音好像怪怪的,而且眼眶也好像紅紅的……

  糟糕!她哭了嗎?他是不是太凶了?

  他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頭。唉!就算他心急她會出事,擔心得不得了,可她沒事就好,他又凶什麼凶啊?

  右腳好像踢到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趕忙從樓梯縫裏挖出一本筆記本。

  「哎呀!」他忙拍了拍上頭的幾滴雨水,正想追出去還她,又見雨勢大了些,他怕淋濕她的筆記本,立即轉回教室打算借一把傘。

  他順手翻了開來。也不知道是她哪一科的筆記,快期末考了,他得趕快還她才行,免得耽誤了她的功課。

  才打開第一頁,他就好像被天上掉下來的隕石砸中,兩眼發直,再也動彈不得。

  發現不見了筆記本,吳嘉璿徹夜提心吊膽,輾轉難眠,即使隔天一大早沒有課,她還是跑回學校尋找。

  好像是兩人約好了時間,她竟然看到蕭昱飛坐在走廊的階梯上。

  「早啊。」

  「啊,學長早。」她的臉蛋脹熱。

  「還妳。」他遞給她一個紙袋,微笑說:「妳的筆記。」

  完了!怎麼會被他撿去了?!她立刻低下頭,看也不敢看他,一顆心猛烈劇跳,只怕再跳快一點的話,她就要撐不住昏倒了。

  蕭昱飛也是看看天空、瞄瞄樹木,就是不敢看她。「嘿!昨天掉在這樓梯縫裏,後來被我撿到。這是你們法律系的筆記吧?我也沒翻,反正一定看不懂的,想說快考試了,就趕快找個袋子幫妳保管好,就算妳今天早上不過來找,我也會送到妳教室還妳的。」

  他的話很長,好像試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吳嘉璿的心已經完全慌亂,只覺得他說得十分合理,立刻就接受了他的說詞。

  「啊,是這樣啊,謝謝學長,麻煩學長了。」她馬上接過紙袋,發現他還用透明膠帶將封口黏得牢牢的。

  蕭昱飛偷覷她一眼,站起身說:「呃,那個昨天……我有點凶,對不起啦!」他說著,便跟她鞠個躬。

  「不會……不會的!」她慌張地搖頭,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直起身子,還是看到了她不知所措的臉蛋以及顯得浮腫的眼皮--嗯,這是睡眠不足呢?還是哭過的?

  他不敢再想,趕忙咧出有點僵硬的笑容。「不過啊,我還是要釘妳一下,千萬別再喝酒,知道嗎?」

  「知道了。」

  「妳知道我為什麼不准妳喝酒嗎?」他認真地看她。

  「我會喝醉,會睡著……」

  「哪是睡著這麼簡單。還記得我說過妳喝醉會做什麼事嗎?」

  當然記得了,可這種事她光想就覺得丟臉,怎麼說得出口啊。

  「下次看到什麼啤酒、米酒、紅酒、白酒、燒酒雞、燒酒螺、酒釀湯圓、還有醉雞,都不准碰,知道嗎?」

  「知道了。」她始終把頭壓得低低的。

  「妳這個小女生喔,不看緊妳一點,真是令人擔心……」蕭昱飛驀地住口,敲敲自己的頭殼,又笑說:「妳要去爬南湖大山嗎?」

  「我考完試後要去美國找我哥哥,參加那邊的暑期學校。」

  「喔,這樣啊?」不知為何,他似乎松了一口氣,又好像有點失望,然後自顧自地說:「我暑假要回南部工讀,下學期升上大四,我已經接了系上教授的實驗助理工作,然後我的家教學生也高三了,每星期要幫他多上一天課,我還要準備預官考試,大概沒時間再參加登山社的活動了。」

  「我大二就過去法學院那邊,專業課程變重了,還要參加法服社,大概也沒空去爬山……」

  吳嘉璿也彷佛想要解釋什麼似地向他認真交代行蹤,忽然心頭一跳--所以,南湖大山是她和他最後一次的共同活動了?

  或者,今天就是他們有所交集的最後一天?

  抬起頭,望向那張曾經帶給她陽光的笑臉,她也扯出一抹笑容。

  「學長,那祝你期未考順利,暑假快樂。」

  「妳也一樣,一路順風喔。」他也笑著揮揮手。

  她用力點頭,抱緊懷裏的紙袋,轉身就跑。

  眼眶裏有一些酸酸澀澀的東西想跑出來,她抿緊唇,努力地眨了回去。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她再也不敢回頭了。

  九月,新學期的開始。

  蕭昱飛心慌意亂地站在公用電話邊,壓低了聲音講電話。

  「爸爸,你怎麼知道……呃,媽媽愛上你了呢?」

  「嗄?」話筒那邊的王俊良有些錯愕,隨即笑說:「你談戀愛了?怎麼一個暑假在家裏都沒聽你說?」

  「不是啦,我只是想確定一些事。」蕭昱飛搔搔頭,表情苦惱極了。「我真的……唉,不知道女生的想法,嗯,可是又不能忽視……」

  「既然你說不能忽視,那就表示你也在意她了?」

  「咦!」

  一語點醒夢中人,蕭昱飛回到寢室,拿出抽屜裏的灰皮筆記簿。

  當他發現這本筆記簿竟然還在他這裏時,他簡直快昏倒了,卻也因此再一次翻閱,再一次細看,再一次體會到畫圖者的心情。

  他翻了開來,封面的裏頁畫著兩個粗黑的大字:想飛。

  這只是一本有格線的普通筆記本,卻被她拿來當素描簿,每一頁都畫有不同的風景。她畫得很好,他一看到那熟悉的山形或建築物,就知道是他們登山社去過的地方。

  而在這所有的景物裏,也都畫有一個他。

  有的是全身或半身,有的是一個大頭,就好像是他找到一個漂亮的景點,立刻迫不及待地站在鏡頭前喊人照相,而她就是那個拍照的人。

  他本來還想否認她畫的是他,但左看右看前看後看,不是他還會是誰呢?難不成他在外面又有一個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

  每張畫右下角都有一個日期,從去年十月第一頁的拖地板的他,一直到六月站在講臺主持改選的他,八十頁的筆記本,也畫了八十個他。

  撿到筆記本的那一夜,他徹夜無眠,終於決定採用以往應付女孩子追求他的應對方式,裝傻。隔天就火速地將筆記本還給她。

  可他為什麼會徹夜無眠?又為什麼會期待她也一起去爬南湖大山?為什麼在每次聚會裏就想接近顯得十分安靜的她?而在快樂逍遙的暑假裏,他為什麼竟會擔心她在美國有沒有被痞子拐去喝酒?

  這本筆記本的出現,是不是提醒了他某些不能忽視的事實?

  對她,他再也無法裝傻。

  吳嘉璿上完國際公法,才走出教室,意外地竟發現蕭昱飛在向她揮手。

  「嗨,暑假過得好嗎?」他神清氣爽地走到她身邊。

  「學長?」她嚇了老大一跳,一顆心怦怦跳得好像打鼓一樣,差點說不出話來。「你……你怎麼知道我在……」

  「找課表就知道了。待會兒沒課吧?」

  「沒……」他來做什麼?她亂了方寸,只能跟他走進隔壁的空教室。

  清爽的秋風吹拂她的頭髮,她卻感到異常的燥熱。

  「抱歉,我要拜託妳一件事情。」兩人在教室裏坐定後,蕭昱飛開門見山說道:「我上學期末撿到妳的筆記本,拿回宿舍後我放在桌上,剛好那天學弟也來還我微積分的筆記,妳那本的皮跟微積分筆記的皮是一樣的,我桌子又很亂,呃……我一時不小心,就把我的微積分包起來還給妳,因為我弟弟今年也考上電機系來當我的學弟,我想說要找筆記給他,結果就找到妳的……」

  不同於以往的能言善道,他結結巴巴、神色尷尬地說了一大串,終於從背包裏摸出一本灰色封面的筆記本,放在她前面的桌面。

  一聽到筆記本,吳嘉璿的神經就繃了起來;再看到他拿出那本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幾乎被她摸爛了的筆記本,她額頭都冒汗了。

  是變魔術嗎?明明她連紙袋拆也不敢拆,一拿回家就塞到抽屜的底層,當作是深深埋起她大一的青春幻想,再也不敢回首,又怎麼會再度出現呢?

  「怎麼會……」會在你那兒?

  「咦!妳不知道?」蕭昱飛對她的反應十分驚訝,他以為她早就知道弄錯了,趕忙再解釋一遍:「所以妳的筆記本在這裏,妳拿的是我的微積分筆記。」

  好一會兒,她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劇跳的心臟平靜了下來。

  「所以,你要我還你的微積分筆記?」

  「是的,麻煩妳了。」

  「好。」她低下頭,拿回自己的筆記本,以指腹輕輕撫過紙頁的邊緣,聲音也低低的,「那我寄到你宿舍去。」

  「我們再約個時間,我過來拿。」他注視著她。

  「你翻過筆記了?」

  「翻過了。」

  「不麻煩學長。我回去就用限掛寄給你。」她手掌放在筆記封面上,臉上用力擠出一個笑容,若無其事地說:「我喜歡畫一些有的沒有的,都是畫著好玩的,學長隨便看過就算了,不好意思讓學長保管那麼久。哎,又沒什麼價值嘛,這無聊的塗鴉本來就是要丟掉的……」

  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因為她快哭出來了。

  好難堪、好失望、好羞慚、好恐慌……她只能以笑容掩飾她的情緒。

  「妳畫得很漂亮,為什麼要丟呢?」

  「不好看就丟了,又沒人要……」

  「我很喜歡,把它送給我吧。」

  喜歡?!她心頭一震!驚訝地抬起頭,一望見那張俊朗帶笑的臉孔,一直在眼眶打轉的淚珠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那顆淚珠彷佛滴進了他的心坎底。長到這麼大,蕭昱飛終於明瞭,什麼是感動、什麼是憐愛、什麼是喜歡。

  一年來,她默默地、一筆一劃地將他畫了下來,畫他、想他、想飛--他無法想像,她究竟有多喜歡他?

  也許,他喜歡她的程度還不如她喜歡他的多,但他知道,他已經深深喜歡上這個單純、害羞、心思細膩的小女孩了。

  情不自禁,他將他的手掌迭上她的手背,柔聲說道:「而且,我要妳親自送給我,這才有意義啊。」

  「我……」

  那只大掌按得她全身血液沸騰,眼淚更是激動得掉個不停。

  幻想成真了嗎?她是不是要用力捏痛手掌,證明一切不是她在作夢?

  「嘉璿,別哭了。」他笑著俯身向前,乾脆以兩隻手掌密密地包住她的小手。「妳還沒跟我說去美國玩的事呢。」

  「嗯。」她眨眨濕潤的睫毛,朝他綻開一個最甜美的微笑。

  不是作夢,他的手好溫暖、好有力,她的手讓他握著,感覺好安心、好安心。

  她的心也徹徹底底交給他了。

  預官考試放榜,算算時間,他們已經正式交往六個月了。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冷風颼颼,吳嘉璿站在校門外的第三棵椰子樹下,以幾乎凍僵的右手撥開左手袖口,看了看手錶。

  「咦!是嘉璿?」

  「啊,向大哥!」她抬起頭,露出驚喜的笑容。「你當兵回來了?」

  向泓穿著夾克,高大挺拔的身材似乎無畏寒風,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

  「饅頭還沒數完,是今天休假,過來這裏找念研究所的同學。」他好奇地打量她一下。「天氣很冷,怎麼站在這裏?我知道了,妳在等男朋友?」

  「嗯……」吳嘉璿臉蛋一熱。

  「妳念大二了,是該交男朋友了。妳爸媽知道嗎?」

  「他們還不知道。向大哥,你不要說……」

  「我當然不會說。」向泓愉快的神情轉為沉斂,眉宇問攏上一抹淡淡的憂鬱。「嘉璿,這幾年謝謝妳的幫忙,我們也不能一直這樣子下去,既然妳有正牌的男朋友,就應該讓他浮出臺面。」

  「可是你爸媽……」

  「他們還能對gay怎樣?」向泓調皮地眨眨眼,立刻又變回大男孩似地。「妳別擔心我,倒要想想如何將妳的男朋友介紹給妳爸媽。」

  「嘉璿!吳嘉璿!」蕭昱飛人未到聲音先到,他猛踩腳踏車,一路急馳而來,幾乎是直接沖向約定等候的第三棵椰子樹。

  「小心!」還是向泓幫他扶好腳踏車的把手。

  「謝謝!謝謝!」蕭昱飛忙不迭地說:「嘉璿,對不起,我來晚了,都是我那個聰明老師的實驗出問題,害我弄了老半天,結果就忘記時間了。」

  「跟女生約會要準時喔。」向泓微笑說。

  「啊,謝謝你的提醒。嘉璿,你們認識?」蕭昱飛總算喘口氣。

  吳嘉璿介紹說:「他是向泓,方向的向,一泓清泉的泓,我們學校歷史系畢業的,今年快退伍了,他是我高中的家教老師。」

  「原來是學長。」蕭昱飛熱絡地自我介紹:「我是蕭昱飛,蕭薔的蕭,昱是日下面一個立,笨鳥慢飛的飛,電機四,嘿,剛考上了通信官。」

  「恭喜你了。」向泓向兩人擺擺手,笑說:「那我去找同學了。嘉璿,我再寫信給妳。」

  蕭昱飛目送向泓離去,轉頭笑說:「原來妳還有跟高中的家教老師保持聯絡,也不知道我那個家教學生考上大學後,還記不記得我。」

  「他家跟我家是世交,我們從小就認識的。」

  「喔,青梅竹馬?那很有趣耶!嘿嘿,要是我家昱珊也有這麼英俊的家教老師,她大概會自導自演愛上老師的狗血戲碼。」

  「昱珊好像還很小?」

  「不小了,都高二了,正是愛作夢的年紀,什麼事情都可以讓她聯想到羅曼史。路上看到帥一點的男生,就幻想他是黑道幫主,帶她一起去冒險……」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妹妹的趣事,她靜靜聽著。

  一直以來,他不就是如此精力充沛、熱情有勁嗎?走在他身邊,她也總是很滿足、很歡喜,聽他說著他身邊的一切事情。

  可是,在他遲到四十分鐘之後,他想到的只有別人嗎?他怎麼不問問她等了多久?她甚至還期待他會因為向泓的出現而吃點小醋,追問一些芝麻小事。

  明知他不是那種小眼睛小鼻子的男生,她幹嘛又小心眼地期待那些無聊的八卦情節?

  「咦!妳好安靜。」蕭昱飛終於發現她的沈默,趕忙握住她的手,驚叫一聲:「哇!妳的手好冷!穿得不夠暖哦?」

  「我穿很多了。」

  「太冷了。」他抓起她的兩隻手掌,放在他的大掌裏不斷摩挲著,擔心地說:「妳這是十根小冰棒啊,待會兒我們去夜市買副手套。」

  那厚實溫暖的掌心不斷地在她手掌摩擦著,她抬起頭,看他認真為她「加溫」的神情,忽然什麼怨惱的情緒都沒有了。

  「這樣比較快啦!」他乾脆放下她的手,直接擁她入懷。

  「啊……」她毫無心理準備地跌入他的懷裏。

  她的雙手和臉頰直接貼到他的心口上,她聽到了狂亂有力的心跳聲;而隨著他規律起伏的呼吸,那寬大的胸膛也像一片湧起溫柔浪花的海洋,讓她的身體和靈魂完完全全陷了下去。

  「嘉璿,等很久了?」他輕撫她的長髮。

  「嗯……四十分鐘。」她心頭有點酸楚,眼睛也有些酸澀。

  「我該打。」他先敲一下自己的頭,再將她摟得更緊。「妳知道嗎?每次我騎車過來,看到妳一個人孤零零地等在那兒,我都想說沒關係啦,反正嘉璿很獨立,一個人也知道如何打發時間,就算我遲到了,或是沒空約會,妳也可以做自己的事,可是今天看到妳和帥哥說話,我忽然發現代志大條了。」

  「向泓真的只是我的家教老師,就像哥哥一樣……」她著急解釋。

  「我知道,我也很樂意認識他。」他凝視她那張因慌張而微微脹紅的清純臉孔,也說不清楚心裏那股急欲擁有她的感覺。「我只是……」

  「蕭昱飛!蕭昱飛!」校門口那兒有一群人在叫他。

  真是殺風景!不過蕭昱飛還是熱情地跟他們揮手。「嘿!你們去哪?」

  「我們要去吃飯啦!」八個大男生嘻嘻哈哈地說:「帶妳女朋友一起過來吧,我們去吃合菜剛好湊一桌。」

  「嘉璿,他們是我高中校友會的。」他轉頭問她:「一起去嗎?」

  「好。」

  「妳不是說今天要慶祝我考上預官,妳要請客?」

  「下次吧。」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沒關係。」

  要是在往常,只要在約會時間碰到熟人,他一定拉了她就跟大家一起去吃飯;可是今天,他卻注意到她顯得有些牽強而落寞的笑容。

  她總是依著他、順著他的意,就算他約會遲到也不跟他生氣;也許,這叫做溫柔,可她會不會過度壓抑自己了呢?

  「喂!你們自己去吃啦!」蕭昱飛又朝校友會的朋友們揮手,大聲地說:「不要破壞我的重要約會!」

  「見色忘友!不理你了。」一群人又嘻嘻哈哈地離開。

  「昱飛,我們不去?」吳嘉璿有些驚訝,她已準備好當一個沈默的陪客,聽他和他朋友們打屁聊天一個晚上了。

  「今天妳等了很久,不能再讓妳等下去了。」他注視著她。

  「真的沒關係,你喜歡做什麼,我都陪你去。」

  「那妳又喜歡做什麼呢?」

  「我……都好。」

  這絕對不是她的心聲。他見過她醉後的模樣,那是一個完全敞開、毫無隱藏的她;是唱歌跳舞也好,是抒發情緒也好,雖然平常不必如此誇張,但也不必過度掩藏那個原始的、天真的、活潑的、可愛的她吧。

  「嘉璿,我是第一次談戀愛,所以好像到現在還是糊裏糊塗的,常常忽略了妳都還不知道。」他很誠懇地說:「妳如果不高興,或是心裏有什麼想法,一定要告訴我,不然藏在心裏會得內傷的喔。」

  「我又沒有在想什麼。」

  「有,妳想很多事!」他眼眸亮了起來,既肯定又開心地說:「對了!我知道,妳想『飛』!」

  「飛去哪兒?」她懊惱地輕輕跺了一下腳。

  「當然是飛到我這邊來了。」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歡欣鼓舞地摟住了她。「要不是我意外撿到妳的筆記簿,又怎能知道妳的心意呢?嘉璿,答應我,以後心裏想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像是妳很愛我啦……」

  「胡說!」她又惱得捶了他胸膛。

  「哈哈!」蕭昱飛開心極了。別人是怕死了女朋友發脾氣,他卻好像如獲至寶,巴不得她天天使點小性子,捶他捶個痛快。

  好吧,算他天生犯賤,也許以後還會怕老婆呢。然而,愛她的話,就應該讓她開開心心地做自己,他絕不願意她為了他而委曲求全。

  唉!竟然「談戀愛」談了那麼久,他才開始懂得疼愛她?

  「你高興什麼?」吳嘉璿疑惑地看他樂歪了的表情。

  「我高興……是因為我知道,妳很愛我。」他捧起她的臉頰,凝視那雙水盈盈的清澈眼眸,說出最真摯的心聲:「所以,我要更愛妳。」

  「昱飛……」他手上的熱度也燒到她臉頰上了。

  「現在預官考完了,我又不考研究所,我有更多的時間和妳在一起,妳把課表給我,我每天下課都去找妳。」

  「不用這麼勤快。」

  「我可以啦!」叫一個熱戀中的大男孩上山下海摘星星,他都會願意的。「還有啊,過兩個禮拜我帶妳去見我爸爸。」

  這麼快?任誰都明白見家長的意義。她表情一下子變得羞澀,低聲問道:「要跟你回南部?」

  他很喜歡「回」南部的說法,唇畔笑意十分溫柔。「等我畢業典禮時,我家裏的爸爸媽媽會上來,我們先去見我臺北的爸爸。」

  「臺北的爸爸?」

  他等不及解釋,便直接將滿腔熱情覆上她發出疑問的小嘴;反正天黑了,處處都是擁吻的校園情侶,就讓他們錦上添花,為寒冷的校園提高溫度嘍。


第四章
  春天木棉花開,空氣中的溫度在上升,愛情也在加溫。

  傍晚時分,一對年輕情侶牽手逛街,逛的是一整排的高級辦公大樓。

  「我爸爸在上面的翔飛科技上班。」蕭昱飛停在一棟玻璃帷幕大樓前,興致高昂地說:「每次爸爸要找我吃飯,我們會約在路口見面,他下班再開車過去接我;現在時間還沒到,先帶妳過來看看。」

  吳嘉璿感受得到他熱情的說明,那是充充分分,完完全全地讓她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兩個爸爸和媽媽之間的愛情故事,而那其中的不得已、悲傷無奈和癡情守候更是令她心有所感,低回不已。

  她好喜歡這種分享的感覺,臉上的笑容也更加甜蜜了。

  「翔飛科技?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不知道我爸爸有沒有投資。」

  「咦!」蕭昱飛心中打個突,很快地復習一遍朝陽集團裏幾個禁止交往的大姓,早就知道沒有姓吳的,他幹嘛窮緊張?

  「我爸爸買很多股票,可能是其中的一家吧?我也不清楚。」

  「原來如此,是大股東?」蕭昱飛也搞不清楚商場上的關係,轉了個話題,「那麼,下次換我去見妳爸爸嘍?妳趕快提供他的情報,好讓我回去備戰。」

  「你不怕?」也許,帶他去見爸爸,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恐怖。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笑說:「我才不怕他們考我,反正遲早也要接受考驗,不如先給丈母娘看女婿,這才會愈看愈有趣。」

  「愛現!」她笑得好開心,推了推他。「別杵在人家公司大門口了,警衛一直往這邊看,好像我們是行跡可疑的人物。」

  一見到她亮麗甜美的笑容,他整個人都為之心醉了。

  原來,戀愛可以讓一個女孩子變得如此光采奪目,他的嘉璿一天比一天開朗、活潑、美麗,他的心也一天又一天地被她的笑容給占滿了。

  「我是行跡可疑,因為我正要做壞事。」顧不得大馬路上人來人往,他低頭吻上她的臉頰。「嘉璿,妳念法律的,妳告訴我,這樣算不算妨害風化?」

  「色狼!走了啦。」她只能羞得將臉蛋埋進他的懷裏。

  他賴著不走,心滿意足地擁抱她,直接將他的吻移到她軟嫩的唇瓣上,輕柔舔舐,再深入探尋那欲迎還拒的小舌,與她親密地交纏緩蜷。

  大樓裏走出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們每一個都有點年紀,不是頭髮抹油,就是挺個啤酒肚,而身上閃閃發光的金質袖扣和高級皮鞋,則是象徵他們非同小可的身分。

  「什麼都不懂,他當什麼董事長?!」其中一個中年壯碩男人不滿地說:「公司才運作個三、四年,基礎不穩,就妄想轉投資,也不想想財務狀況!」

  「吳董,沒辦法啊,他們朝陽集團股票最多,他說了算數。」

  「我們吳家也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啊,我自己那麼多公司,忙得要命,出席他家的董事會已經很給他面子了,他還擺那張什麼臭臉?!好歹我也是公司發起人、現任董事、他的小舅子,他要聽聽我的意見啊。」

  「吳董,別生氣了,你想拿回經營權的話,不如去收購翔飛的股票。」

  「這件事要從長計議。怎麼車子還沒來?」吳慶國不耐煩地看向馬路,瞥見旁邊抱成一團的情侶,哼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羞恥!」

  蕭昱飛和吳嘉璿本來還陶醉在愛情的甜蜜裏,一聽到旁邊有人高聲講話,總算還知道他們是站在馬路邊,趕忙結束了長長的熱吻。

  「嘉璿?!」吳慶國見到那女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爸……」吳嘉璿更是大吃一驚,立刻嚇得放開蕭昱飛。

  「妳過來!」吳慶國不由分說,上前扯住她的左手手腕,強將她拉離蕭昱飛的懷抱,大聲咆哮道:「妳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爸爸,他……」吳嘉璿驚惶得說不出話來。

  蕭昱飛沒想到她爸爸竟然如此不講理,立刻說:「伯父,我是嘉璿的男朋友,我叫蕭昱飛,現在念電機系四年級……」

  「我沒問你,沒有你說話的餘地。」吳慶國打斷他,根本不看他,只是瞪住女兒。「嘉璿,妳大庭廣眾跟這小子摟摟抱抱,這成何體統!妳叫我怎麼跟妳向爸爸、向媽媽交代?妳要想想自己的身分,想想爸爸媽媽對妳的期望,還有向泓也在等妳畢業,妳竟然做出這種事,妳是存心氣死我嗎?!」

  情勢緊急,蕭昱飛拉住吳嘉璿的右手,一鼓作氣地說:「伯父,請你不要罵嘉璿,我和嘉璿真心相愛,請你允許我們交往。」

  「你是誰?!誰允許你們真心相愛了?!」吳慶國瞪出銅鈴似的大眼,惡狠狠拍開他的手。「別碰嘉璿!我警告你,不准再接近我們嘉璿,不然我叫人打斷你的狗腿!」

  「伯父,你怎麼威脅人了?!」蕭昱飛十分驚訝。

  「爸爸,不要這樣。」吳嘉璿驚慌地說:「不關昱飛的事……」

  「回家去,別在這裏丟臉!」吳慶國拖她離開,接送的大型賓士已經駛到路邊,司機打開車門恭候主人。

  「昱飛!」吳嘉璿硬是被父親推進車子後座,眼淚立即迸流了出來。

  這個爸爸太鴨霸了。蕭昱飛被嘉璿的淚水給揪痛了心,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扳住車門,擋在吳慶國面前,大聲說:「嘉璿,別哭,我跟妳爸爸說清楚--」

  「你走開!」吳慶國推他推不動,氣急敗壞地說:「快!誰把他拉開?!」

  剛才聊天的幾個董事趕過來拉蕭昱飛,七嘴八舌地罵說:「你不要鬧事,快走開!」

  「我不走!」人多勢眾,蕭昱飛還是被拉開了一步,但他立即掙開那群外強中乾的男人,又撲上了車門,使盡蠻力以身體緊緊卡住,衝動地脫口而出:「伯父,都什麼年代了,你還不准我們自由戀愛?!」

  「什麼?!你這個死囝仔說什麼?!」本來趁這個空檔,吳慶國已經坐進後座,等著讓司機關車門,一聽到這個小子的渾話,他也發了狠,自己伸手扯住車門的把手,硬是要關起車門。

  司機也趕緊推他。「少年仔,快走,別擋路了。」

  「昱飛,發生什麼事了?」沈光雄才剛從大樓出來,就看到兒子被人推擠吼叫,場面混亂,他立即焦急地趕過來詢問。

  「爸爸!」蕭昱飛一時情急,忘了在公眾場合不喊爸爸的默契,著急地說:「我帶女朋友過來見你,可是她爸爸不講理……」

  吳慶國一見到來人,眼睛突然瞪大,立刻從車子出來,面對沈光雄。

  「二姊夫,這小子喊你爸爸?!」

  周遭空氣彷佛瞬間凍結,沈光雄臉色鐵青,皺緊眉頭,抿唇不語。

  蕭昱飛一時錯愕,無法明白「二姊夫」所代表的意義。

  吳慶國冷笑一聲。「原來二姊猜得沒錯,只是沒想到小孩都這麼大?」

  「二姑丈。」吳嘉璿心頭一凝,顫聲喊了沈光雄。

  「昱飛,你說時女朋友就是她?」沈光雄指向吳嘉璿,厲聲問道。

  爸爸對他向來和顏悅色,從來沒說過重話,蕭昱飛只覺得全身發麻,鬥志全消,無由來地害怕起來,小聲地說:「是,就是嘉璿……」

  「造孽!」沈光雄的臉色更是難看,怒斥一聲。

  「哼!根本就是亂倫!」吳慶國的臉色也沒好到哪里去,冷冷地說:「二姊夫,看來我們得找個地方好好談談了。」

  坐在吳家豪華寬敞的客廳裏,從沈光雄和吳慶國你一言、我一語的尖銳對話中,蕭昱飛終於厘清了因果關係。

  爸爸的太太叫吳美淑,是吳慶國的二姊,所以爸爸是吳慶國的二姊夫,也就是嘉璿的二姑丈;而他是爸爸的兒子,所以,吳慶國是他的舅舅?嘉璿是他的表妹?

  這是哪門子的推理?!蕭昱飛激動地握緊拳頭,人就站了起來。

  「坐下!」沈光雄坐在他身邊,擺動手勢喝斥他。

  「爸爸!」蕭昱飛猶豫一下,又重重地坐回義大利真皮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目光一接觸坐在對面的嘉璿的憂傷眼神,立即嚷了出來:「那是因為阿姨嫁給爸爸,所以爸爸才成了嘉璿的姑丈,我跟你們完全沒有親戚關係,又怎會跟嘉璿變成表兄妹?!」

  「小子,你應該叫我二姊一聲媽媽。」吳慶國盛氣淩人地說。

  「她又不是我媽媽,我有自己的親媽媽!你更不是我的舅舅!」蕭昱飛已經心亂如麻,明知道他是嘉璿的爸爸,他還是大膽頂嘴。

  「看吧,果然是外面生的野孩子,沒有教養。」吳慶國竟然笑了。

  「請你留點口德,尊重我的孩子。」沈光雄臉色緊繃。

  「那麼,二姊夫,你又尊重我二姊了嗎?」

  「我和美淑的事,是我的家務事,不用你管!」

  「沈董事長,你還以為在開董事會嗎?又想用你的多數股權來壓制椀家嗎?你自己也不想想,沒有吳氏家族在後面撐腰,你們朝陽集團能有今天嗎?」

  「朝陽集團歸我大哥管,你想歌頌你們吳家的恩惠,儘管去跟我兄長們說,我只管我的翔飛科技。」

  「嘿,你有本領的話,就靠自己的實力把翔飛做起來,不要出了紕漏,又要吳家幫你們擦屁股啊。」

  兩個大人像是兩隻大公雞,一口接一口地狠鬥。蕭昱飛愈聽愈心驚。他們不是親戚嗎?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可以讓爸爸一反平日的溫文爾雅?

  他茫然地將視線移到嘉璿身上,隔著一張長方形大茶几,她也默默地瞅著他,一雙眼睛早已哭得紅腫,礙于大人在場,卻是不敢說話。

  兩人癡癡對望。他們不過是談一場純純的戀愛罷了,為何會扯出表兄妹的芭樂爛情節?他好想掀了那張擋住他們的茶几,牽著她的手,兩人跑得遠遠的……

  他猛然將雙拳捶在茶几上,他無法跑,只能以這個動發洩情緒。

  吳嘉璿流下了眼淚,蒼白的臉蛋更顯憂傷。

  沈光雄注視兒子劇烈抖動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昱飛,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准你繼續和嘉璿交往。」

  「二姊夫,算你明理。」吳國慶也轉向女兒。「嘉璿,爸爸知道向泓在當兵,妳難免無聊,可是這小子是妳表哥,你們絕對不能談戀愛,以後別再見面了。」

  「你們……怎能決定我的生死……」蕭昱飛滿腔憤慨,既不甘心,又不情願,卻只能以微弱無力的聲音反抗大人的決定。

  「我們幫你做決定,這還抬舉你了。」客廳門邊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那是嘉璿的母親吳林惠珠。「你那個爸爸啊,大概是不屑談我們吳氏家族吧?那我來告訴你,嘉璿的阿公以前當過縣長,現在是總統府資政;她大伯父是現任立委,大姑丈是縣議會議長,她爸爸和叔叔不好意思再出來參選,只好當個四、五十家公司的董事長,而我們栽培嘉璿念法律,也是希望她能實現她爸爸的理想,說不定將來可以當個最年輕、形象最清新的市議員喔。二姊,我這樣介紹對不對?」

  吳美淑站在她身邊,沒有回應那套冗長的介紹,只是死死地盯住蕭昱飛。

  「你就是那個私生子?」吳美淑的聲音十分冷硬。

  「妳來幹什麼?」沈光雄變了臉色,立刻站起身。

  「你媽媽在哪里?你為什麼誘拐嘉璿?那個賤女人害我害得還不夠嗎?又叫你來害嘉璿?」吳美淑的聲音愈來愈高,神色也愈來愈張牙舞爪,

  「美淑,妳不要胡說!」沈光雄轉過臉命令道:「昱飛,你回去。」

  「呵!他叫昱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吳美淑狂笑出眼淚。「當初我就覺得奇怪,你不用沈家『德』字輩幫孩子取名字,硬要叫昱翔,只因為他是昱字輩的,飛翔、飛翔,他是飛,我的孩子就是翔啊!」

  沈光雄不作聲,形同默認。

  「嘉璿!」吳美淑轉移目標,發狂似地叫道:「妳一定知道那個賤女人住在哪里!快告訴二姑,她在哪里?我要去抓奸!」

  吳嘉璿記起那間空蕩蕩的冷清畫室,只能無助地望向蕭昱飛,害怕地猛搖頭說:「我不知道,二姑,我不知道。」

  「妳不要為難孩子!」沈光雄走過去扯住吳美淑的手臂。

  「是誰為難誰?沈光雄,是你為難我啊!打從結婚起,你愛過我嗎?你疼過昱翔嗎?你的心就放在那個賤女人身上,還有這個野種……」

  「阿姨,妳不能侮辱我媽媽!」蕭昱飛爆發了,沖到吳美淑面前。

  「你!」吳美淑好像被他嚇到,愣住片刻,又尖叫起來,「你很優秀、很行、很厲害,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家昱翔比你更聰明、更優秀,翔飛是他的,你休想奪走!」

  「昱飛,你快走,這裏不關你的事。」沈光雄撇下吳美淑,推他出去。

  「爸爸!」他不想走,他捨不得哭泣的嘉璿啊。

  一聲爸爸,又惹得吳美淑淒厲大叫,沈光雄動了氣,用力將兒子推了出去。

  客廳大門在他眼前關了起來,立刻有吳家的僕人請他離開。蕭昱飛艱難地邁開腳步,隱約聽到客廳裏的哭叫聲,他下意識就想儘快跑離這座瘋狂的地獄。

  涼風刮上他的臉,一回頭,吳家別墅已經隱沒在深沉的黑夜裏了。

  蕭昱飛趴在實驗室的桌上,目光呆滯,毫無心緒地轉動原子筆。

  「大哥,數值弄錯了,你會害老師的實驗重來一遍,浪費研究經費。」

  王昱中記錄儀器上的數位,心裏怨歎命苦。大哥失戀了,他這個小弟就得來當助理的助理,不但沒有薪水,還得肩負起心理輔導的任務。

  「王昱中,你哥哥比我還厲害咧,每次出問題,他都找得出原因,還能幫我省錢買設備呢。」林聰明教授喜孜孜地記錄實驗過程。「喂,阿飛,研究所考得怎樣了?」

  「我沒考。」

  「什麼?!」林聰明大驚失色,隨即扼腕不已。「太可惜了,浪費人才!」

  「我大哥以前就說,他想先工作,有需要的話,再考在職進修。」

  「一工作就沒時間念書了。阿飛,老師拜託你,當兵回來念研究所啦。」林聰明拍拍那個頹喪的肩頭,笑嘻嘻地說:「再說嘛!女人最不可靠了,說變就變,隨時跟你颳風下雨,我們是高瞻遠矚、志向遠大的男人,千萬不能為了女人而懷憂喪志啊。」

  「老師,安慰他沒用啦,我大哥聽不下去的,他失戀一個月以來,整天渾渾噩噩,像行屍走肉……」

  「誰說我失戀?!」蕭昱飛跳起來,頭也不回地沖出實驗室。

  老師和弟弟說的廢話,他統統拋在腦後。又到了嘉璿的下課時間,這一個月來,他不惜翹課又翹實驗室,只為了堵到嘉璿,和她說上一句話。

  事情一定還有解決的辦法,談戀愛的是他們,不是雙方家長啊。

  才跑出系館,就看到系教官站在大門前吼道:「你們哪里來的?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鬼鬼崇崇的想進去系館做什麼?」

  蕭昱飛瞄了一眼那兩個絕非善類的「學生」,他們也向他瞄了過來,神色兇狠,好像是在瞪視他。

  他才沒空看熱鬧,反正他心情不好,順便回瞪一眼,就跑去牽腳踏車。

  後面教官還在吼那兩個人。「你們看哪里?!我問你們,早上男生宿舍的玻璃也是你們打破的嗎……」

  教官的吼聲消失在風中,蕭昱飛賣力地踩動腳踏車,快速地穿越校園。

  吱!吱!腳踏車和小貨車的煞車聲同時響起,蕭昱飛嚇出一身冷汗,雙腳有些發抖地踩穩地面,再瞪向前方五十公分的車頭。

  「同學!」小貨車司機兇神惡煞地下了車。「你要害我出車禍啊?」

  「喂!校園限速二十公里,你有眼睛不會看標示嗎?你剛才開那麼快,是存心撞死人啊?」他也惱得吼了回去。

  「你講話很大聲喔,小孩子這麼不懂禮貌,真是欠揍!」司機擺出架勢,手臂上的龍紋刺青隨著肌肉鼓了起來。

  「你幹什麼?!」後面有人大叫,原來是猛踩腳踏車過來的校警,只見他氣喘吁吁地拿出警棍揮舞著。「你進來送貨也就罷了,還在校園裏繞來繞去?說!到底想幹什麼?呼!追得我累死了。」

  「是你們學校學生不守規矩,不給他一點教訓怎麼行!」

  「咦!明明是你給我開快車啊?!」校警向蕭昱飛擺擺手。「同學,這裏我來處理就好,你趕快去上課。」

  怎麼回事?蕭昱飛再度騎上腳踏車,今天學校的地痞流氓好像特別多,還是他心情不好容易撞邪,自然就看到了這些牛鬼蛇神?

  出了校門,跳上公車,趕到了法學院,他很快在教室裏找到嘉璿;今天那位負責接送的魁梧司機不在現場,他不怕再被擋駕,也不必再眼睜睜地看著嘉璿被帶走。

  「嘉璿!」他用盡力氣,大聲喊她。

  「昱飛?」吳嘉璿一看見他,眼眶就紅了。「你不要再來了……」

  「為什麼我不能來呢?」蕭昱飛著急地握住她的手臂。「只要我們想在一起,他們再怎麼反對也沒用,嘉璿,我們不能放棄啊。」

  吳嘉璿泫然欲泣。「沒用的,你是我的表哥……」

  「見鬼的表哥!」蕭昱飛激動地說:「只有電視才會上演這種狗屁倒灶的劇情!大不了我帶妳離家出走,他們也管不著!」

  「我們能去哪里?」吳嘉璿哭了出來。「你還要當兵,我也還要念書,臺灣這麼小,又能走到哪里去?」

  「熬個兩年就好,我們再一起出國!嘉璿,妳等我!」

  望著他激狂的臉孔,她只能流淚說:「這不是等待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只要妳願意……」蕭昱飛忽然發現旁邊來了一個人,他往他看去,心頭驀然一窒,立刻恍然大悟。

  問題就是向泓!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怎麼會到現在才明白?!

  向泓退開一步,不好意思地說:「你們繼續談,我去外頭等。」

  「你又休假了?」蕭昱飛面無表情地問。

  「我昨天退伍。」向泓向兩人解釋說:「嘉璿,妳媽媽說妳生病了,你家司機今天休息,所以她請我過來接妳下課。」

  「你們一直在交往,對不對?」蕭昱飛劈頭就問。

  那惡劣的語氣讓向泓猜到原因,忙說:「我跟嘉璿……」

  「對!」吳嘉璿卻是掙開蕭昱飛的手,站到向泓旁邊。「我從高中時代就和向泓交往了,兩邊家長都看好我們,你也聽我爸爸說過了。」

  蕭昱飛證實自己的猜測,但仍無法置信地顫聲說:「妳故意唬我……」

  吳嘉璿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因為向泓去當兵,我覺得寂寞,才想再交男朋友……昱飛,我無心傷害你,其實就算你不是我表哥,我也會在向泓回來、你去當兵之後,慢慢跟你分手。」

  「妳……妳騙我……」她為他所展現的甜美笑靨豈會是假的?

  「我沒騙你。你也知道我本來就不想再遇見你,是你又過來找我的。」

  「那妳畫了那麼多的我……」

  「你的輪廓很立體,很適合當模特兒,而且我都說是畫著玩了,是你要當真的!」她的聲音有了一絲波瀾。「再說我們交往以來,你總是很粗心大意,每次都讓我等你等了好久,也不會顧慮到我的想法,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跟你在一起,我覺得被忽視了,很委屈,沒有被疼愛的感覺……」

  這些就是她從來沒有說出來的真心話嗎?她早就不滿他了?

  「我已經很努力改善了……」他的聲音顯得無力。

  「向泓不會忽視我的。我和他談過了,他知道我是一時好玩才跟你交往,現在既然大家都在這裏,我就把話說清楚。蕭昱飛,我要跟你分手。」

  分手兩字像把利刃刺進他的心臟,蕭昱飛全身血液都凝結了,接著,靈魂彷佛也跟著裂成一塊又一塊的,整個人徹底分解成碎片。

  從頭到尾,是他被玩弄了?

  他不敢相信,她一直是這麼單純、這麼溫柔、這麼文靜、這麼害羞、這麼祈求他給予她愛情……是了,他頓悟了,她就是這麼一個渴望愛情的女孩;在新生舞會裏,她正因向泓不在而深感寂寞,所以她借酒澆愁,而他的英雄救美,正好給予她找到尋求愛情慰藉的管道。

  怎能怪她呢?

  如果他能填補她心裏的空虛,讓她展露甜美活潑的笑靨,就算他不是她身邊的那個人,他也甘願。

  直到此時,他才知道自己是如此深愛她,一切只怪自己輕忽,沒能及時好好瞭解她、疼愛她、牢牢保護她那脆弱敏感的心,而偏偏詭譎的命運又在他們之間劃出一道鴻溝;她會回到成熟穩重的向泓身邊,真的不怪她。

  「嘉璿,再見。」他吃力地說完四個字,轉身就走。

  吳嘉璿始終低頭整理課本筆記,直到再也聽不到那熟悉的球鞋跑步聲音,淚水終於不聽使喚,滔滔狂瀉而下。

  初夏,午後蟬鳴唧唧,蕭昱飛悶坐宿舍桌前苦讀。

  畢業考最後一科了,那是林聰明的必修課半導體實驗,他只求過關了事,然後趕快去當兵,最好分發到有魔鬼班長的新兵訓練中心,日夜操練,把他操到死。

  偶爾,他會妄想,她只是拿向泓氣他,又或者,經過DNA比對,他根本不是沈光雄的兒子,一切都只是狗血連續劇……

  王昱中不時瞄向失魂落魄的老哥,唉!要不是這些日子買便當喂他,恐怕大哥就要形銷骨立,躺在床上絕食而亡了。

  「大哥,再十五分鐘就考試了,你不去教室?」還得盯緊他的行程啊。

  「喔。」蕭昱飛看了看手錶,拿起一枝筆,像個幽靈似地飄了出去。

  室友看他出去,搖頭說:「你哥哥這樣不行啦,他不知道那件事吧?」

  「這次男生宿舍沒人敢漏口風,這是我大哥生死交關的事啊。」

  「哎,怎麼這麼巧?她就挑昱飛畢業考這天結婚?」

  「好像是男的準備出國念書,她也要一起過去,所以趕快結婚辦證件。」

  「你們說誰要結婚?」蕭昱飛又像個幽靈似地飄回寢室門口。

  「大哥?!」王昱中倒抽一口氣,為了寢室通風涼快,通常是不關門的。

  「我回來換鞋子。」蕭昱飛腳上一隻藍拖鞋,一隻綠拖鞋,聲音還是虛無縹緲。「誰要結婚?快跟我說。」

  「大哥,你再不去考試就來不及了。」王昱中趕忙服侍,拎來球鞋。

  「你們不說,我自己去問!」蕭昱飛也不換拖鞋了,轉身就跑。

  他不相信,即使才剛分手,她怎能馬上找人結婚?她還在念書啊!那他們曾經有過的感情算什麼?難道她連分手過渡期都沒有嗎?她就愛向泓愛到非得馬上嫁給他不可嗎?

  他沖向公共電話,投下錢幣,一口氣按完總是拒絕接聽的吳家號碼,開口就說:「我接到喜帖,可是弄丟了……是,在教堂……現在?我知道了。」

  「大哥,去考試啊!」王昱中趕過來,才扯住他的衣服,又被他跑掉了。

  蕭昱飛聽不到弟弟喊他,也忘了該做的事,他只想眼見為憑。

  跑出宿舍,攔了計程車駛往教堂,一路叫司機狂飆,才剛停好車,他立刻開了車門往前沖。

  前面那道綴滿鮮花的大門是為誰而開?而那條紅地毯又有誰走過……

  他跑得太快,腳掌擠到地毯,身子一歪,「碰」地一聲,整個人就趴倒在紅地毯上。

  教堂裏乾淨清涼的空氣讓他稍微清醒些,他扯住地毯,抬起頭,看到前面那對新人,他們也在看他。

  果然是嘉璿!他瞬間有如被丟到南極圈,四周只有凍人的冰山……

  她是那麼美麗,身披白紗,有如一位高貴清純的仙子;而旁邊的向泓,英俊瀟灑,風度翩翩,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他,蓬頭垢面,汗流浹背,正趴在地上跌個狗吃屎!

  「呃……咳!歡迎新朋友來參加婚禮。」臺上的牧師出聲,拉回觀禮親友的竊笑目光,笑說:「剛才進行到哪里?對了,請新郎吻新娘。」

  一對新人挪回視線,表情有些僵硬,彼此對望了好一會兒,然後新郎擁住了新娘,再往新娘唇上輕輕一啄,眾人立刻歡呼拍手。

  冰山崩裂,蕭昱飛跌入冰冷的海水裏,淹沒、沉淪,真正死亡……

  「不!」他又跳了起來,拖鞋也不穿了,直接沖到向泓面前,扯住那白得發亮的西裝領子,神情激動地說:「你、你、我要你……」

  「你幹什麼啊?快走!」吳慶國離開主婚人席位,氣急敗壞地拉人。

  「我要你發誓,你一定要給她幸福!」他大聲嘶吼,直直瞪視著新郎。

  「我發誓。」向泓神色堅毅,也是直直地望定了他。

  「好!」他用力甩開旁邊又過來拉他的四、五個大男人,昂首闊步,赤腳踩著紅地毯,像個幽靈似地飄走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正眼望向那位淚流滿面的新娘。

  他醉倒了,醉在一個沒天沒地沒情沒愛的世界裏,忘掉痛苦……

  蒙朧睜眼,頭痛欲裂,痛苦仍在,心魂空空的。

  「昱飛!你醒了!」蕭芬芳欣喜地握住他的手。

  「媽媽?」蕭昱飛乍見母親,心頭驀地一熱,眼淚就掉了下來。

  「傻孩子。」蕭芬芳愛憐地摸摸他的額頭。「都大人了,見到媽媽還哭啊?還好已經退燒,醫生說打完這瓶點滴,就可以回去了。」

  蕭昱飛這時才發現自己躺在人來人往的急診室,手上掛著點滴。

  「昱飛,」王俊良也出現在推床邊,拍拍他的身子,笑容溫煦。「心情不好的時候,打個電話,或是回家一趟,爸爸媽媽永遠在家裏。」

  「爸爸!」蕭昱飛全身暖洋洋的,眼淚更是流個不停。

  「大哥啊,你嘛幫幫忙!」床邊又出現王昱中,氣呼呼地說:「你要出名也不是這種出法,半夜失蹤,害我發動男生宿舍到處找人,結果你喝醉酒,躺在體育館外面像死人一樣,差點讓早起運動的北北們嚇出心臟病!」

  床邊冒出第四顆頭顱,笑呵呵地說:「阿飛,你可以改行當神偷了,竟然半夜偷走我研究室裏的XO,還灌光了耶!」

  「教授,對不起。」王俊良趕忙賠罪。「請你原諒小犬,我會買來賠你。」

  「沒關係啦!」林聰明不以為意,搖了搖手。「反正酒不喝也要發黴,只是你家小犬喝這麼多,又發燒到四十度,會不會酒精中毒變呆子?」

  蕭芬芳拿了面紙幫兒子擦臉,微笑說:「醫生檢查過了,應該沒問題。」

  「呼,那就好!我還要他回來幫忙做實驗,我不能沒有他啊。」

  「老師,那我大哥的考試……」

  「畢業考缺考,沒請假,死當!」林聰明翻了翻白眼。

  「啊?!」所有的人一陣訝然。

  「老師,拜託一下啦,我大哥他不是故意的,他……」

  「當!當!當!」

  好一會兒,王俊良望向躺在床上的兒子,神色倒是很平和。「那也沒辦法了。昱飛,這是你不對,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學會自己承擔結果。」

  蕭昱飛默默咀嚼父親的話,混亂好久的心逐漸清明。

  「大家不要如喪考妣嘛!」林聰明喜孜孜地說:「阿飛的爸爸,我告訴你,你家小犬是未經開發的奇葩,腦筋清楚,又吃苦耐勞,很適合做研究,我會繼續請他當助理,再逼他考研究所,保證將來前途一片光明。」

  「大哥,你只好念大五了。」王昱中攤了攤手。

  「大哥!你醒了!」王昱珊滿臉興奮地跑了過來。「還好你生病了,爸媽答應我跟學校請假,帶我來臺北玩,不,來看你,我剛才去逛醫院的地下街,好像百貨公司一樣熱鬧喔,我還要叫二哥帶我參觀你們學校呢。」

  蕭芬芳笑說:「昱珊,爸爸只請一天假,既然妳大哥沒事,我們待會兒就回家了。」

  蕭昱飛望著親愛的爸爸、媽媽、妹妹,他們為了他,一路奔波北上,接著又要開夜車趕回南部;而老弟一直在照顧他,打點他失戀後的生活;至於當掉他的聰明老師,其實平常也跟他稱兄道弟,噓寒問暖的。

  這麼多關愛他的人在身邊,他還有什麼不滿足?他又何必為了已然消逝的戀情自暴自棄,累得他們擔憂?那是對不起所有疼惜他的人啊。

  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從何說起,他突然放聲大哭。

  「爸爸,媽媽,嗚……我要回家啊!嗚嗚……」

  「好,爸爸載你回家,休息一陣子再說。」王俊良輕拍他的手背。

  「昱飛怎麼哭得像個孩子似的?」蕭芬芳又摸摸他的頭髮。

  「不,是我們的昱飛長大了。」


第五章
  美國,伊利諾大學,又圓又大的外國月亮高掛夜空中。

  蕭昱飛面對鏡子,解下領帶,望著自己還算英俊帥氣的成熟臉孔。

  三十而立。一晃八年過去了:念大五,預官兩年,電機研究所兩年,出國念博士三年,終於在今天通過論文口試,拿到學位。

  掛好西裝外套,電話鈴響,他接了起來,那頭是沈光雄急促的聲音。

  「昱飛,你快回來翔飛,爸爸會給你最高的薪水,回來幫爸爸啊!」

  「爸爸,我還在考慮……」

  沈光雄語氣焦慮:「之前昱翔就把公司搞得亂七八糟,現在他出車禍變笨了,換成我得出來幫他收拾殘局,我需要你的幫忙。」

  蕭昱飛很替那位從未謀面的親弟弟擔心,他無法想像一場車禍竟會讓一個精英分子變成笨蛋--或者是那些新聞寫得太誇張了?

  「爸爸是董事長,公司應該還有專業經理人可以幫忙吧?」

  「吳家早就安排人馬進來了,陳總他們根本無法應付,我如果不把翔飛看牢一點,明年董監事改選,一定會改朝換代的。」

  「可是,爸爸這幾年不是將公司交給昱翔,不太管事了嗎?」

  「昱翔姓沈,他再怎麼亂搞,翔飛還是隸屬朝陽集團的產業,但吳家姓吳,我不能白白將翔飛送給他們!昱飛,你要多少薪水,爸爸都給你,快做決定啊!」

  放下電話,蕭昱飛不覺一笑。爸爸每次談話就說要給他錢,但他除了吃飯讓爸爸付帳外,從來沒有拿過臺北爸爸一毛錢。

  對於總是心情鬱悶的臺北爸爸而言,這是疼愛兒子最直接的方式吧。

  桌上擺了幾個信封袋,全是竹科大廠的正式錄用通知書,只要他簽個名,快遞寄回,馬上財源滾滾,鈔票股票一張張進來。

  他打開電子郵件信箱,林聰明的名字跳了出來。

  阿飛,內幕消息,經本人用力推薦,你的助理教授聘用三審過關。歸來吧,聰明老師張開雙臂擁抱你!

  蕭昱飛笑著按下回復,突然感到猶豫,順手拿起了桌上的相框。

  那是他出國前拍的全家福,一家五口笑得幸福歡喜,陪他度過異國苦讀的歲月。

  他拿起電話,撥回臺灣。「爸爸?」

  「昱飛?!」那邊的王俊良歡欣鼓舞地說:「又打來了?還要爸爸再恭喜你一遍?剛才我跟處裏的同事說你拿到博士了,他們拗著我要請客呢。」

  聽到爸爸如此興奮的語氣,蕭昱飛也開心地說:「沒問題,爸爸請客,我出錢,不過您先墊著,等我賺錢再還你嘍!」

  「下午先買炸雞請他們。昱飛,媽媽她也很高興,我們以你為榮。」

  「爸爸……」蕭昱飛心口一熱,眼睛酸酸的。「謝謝你。」

  「傻孩子,該謝謝你自己。怎樣?跟聰明老師說了嗎?他很期待你回去。」

  「還沒……爸爸,其實是工作的問題,想問你的意見。」

  「喔,是你臺北爸爸催你了?」

  「回大學教書是我的第一志願,第二志願是竹科的專業大廠,我完全沒考慮去翔飛,我不知道能在那邊做什麼,而且我也不想扯入裏面的家族鬥爭。」

  「可是,你猶豫了。」王俊良語氣轉為沉穩。「我在報紙上看到翔飛的消息,你那位元弟弟受傷,你臺北爸爸一定很辛苦。昱飛,爸爸不會幫你做決定,嗯,就這樣說吧,如果爸爸心情郁卒,很想見你,你會怎樣?」

  「我會馬上回去。」蕭昱飛懂了。

  大學很多,他學有專精,不怕人家不請他;竹科大廠很穩,應該也不會倒;但是幫助親生父親度過難關的機會,今生可能只有一個,畢竟他身上流有沈光雄的血液,他無法忽視他的請求。

  能有兩個爸爸疼他,他真是太幸福了;不過,也會有點累喔。

  翔飛科技人心騷動,樓上樓下傳遍大消息:新任太子爺來了!

  吳嘉璿緊蹙眉頭,翻閱陳總經理親自送過來的履歷表。他還十分慎重地告訴她說:「董事長任命他為企畫部高級專員,請人事室發佈公文。」

  果然是蕭昱飛!她目光無可避免地放在那張彩色大頭照上。

  一樣濃密的眉毛,炯亮的眼眸,俊朗的笑容,梳理整齊的頭發配上西裝領帶,她記憶裏的毛躁大男孩,一下子穿過時光隧道,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

  心,輕輕地跳動起來。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合上卷宗夾。

  她喝了一口茶,定下心神。反正多年過去,大家各有各的人生,不管在哪里皆有可能碰面,她會以不變應萬變的。

  「菁菁,照上面陳總簽的發佈人事派令,幫他準備報到手續。」

  「是的,經理!」菁菁跑過來,迫不及待想看新太子爺的基本資料。

  「跟男朋友和好了嗎?妳今天氣色看起來不錯。」

  「謝謝經理放我一天假。」菁菁容光煥發地說:「還好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溝通,又出去走一走,我才知道他在想什麼。」

  「人都追到辦公室來解釋了,可見他很在意妳,妳一定要好好珍惜。」吳嘉璿微笑說:「好了,有空再聽妳說,先去忙吧。」

  「哎呀!來了!」忽然同事們一陣騷動。

  「來來來!」人事室門口站著企畫部經理詹立榮,熱絡而諂媚地招呼說:「蕭專員,這邊請進,現在拜訪的是人事室。」

  「各位,打擾了。」蕭昱飛笑容滿面地走進來,拱拱手說:「我是蕭昱飛,初到貴寶地,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走錯辦公室,還請各位指引一條生路了。」

  一番說詞讓幾個年輕妹妹笑得好不開心,比起前任冷漠易怒的廢太子爺,這位新任太子爺實在可愛多了。

  大家趕忙爭相問好:「蕭專員好!」

  「大家好!哇!這裏都是女生啊?以後再慢慢認識各位了。」

  「蕭專員,我來介紹。」詹立榮引導他走到一大排辦公桌的最後面,「這是人事室吳經理。吳經理,這是新來的蕭專員。」

  乍見到她,蕭昱飛心頭陡地一跳!他沒想到竟然會在翔飛見到她,難道她就是吳氏家族的「人馬」?

  八年了,她似乎沒有多大的改變--

  種種思緒在他的記憶箱子裏翻攪、撞擊、呼之欲出,但他的科學頭腦立即傳達出理性的訊息:她已經是別人的老婆了……

  「蕭專員,歡迎你來到翔飛。」吳嘉璿注視他,語氣不高不低的。

  「呵!」蕭昱飛回過神,露出笑容,伸出手,想想不妥,又收了回去,輕鬆地說:「好久不見了,幾個小孩了?」

  「一見面就問個人隱私,這是不禮貌的行為。」她還是那平淡的語氣。

  「對不起,我在美國才待三年,還沒學到老外的優良傳統。」蕭昱飛拍拍自己的腦袋,無奈地攤攤手,再鞠個躬。「吳經理,我說錯話了,跟妳賠不是。」

  吳嘉璿不知該笑,還是該板著臉。怎麼過去了八年,他還是像個大男孩似一點都沒變?而且就是會討女孩子的歡心!

  她記起了他履歷表上的婚姻欄:未婚;也記起了他一長串的求學過程。他一直待在校園裏,還沒經歷外頭現實社會的嚴苛洗禮吧?

  看著兩人半生不熟的互動,詹立榮苦苦思索了老半天,終於恍然大悟叫道:「哎呀!我都忘了,吳經理的父親是吳董嘛!吳董是沈董的小舅子,你們是表兄妹,本來就認識了嘛!」

  「是啊,表兄妹,不太熟就是了。」蕭昱飛也笑著回應。「表兄妹」的說法早就對他沒有殺傷力了。「詹經理,你幫我們介紹是多此一舉。」

  「呵呵,沒想到嘛!」詹立榮很用力地大笑。「太好了,大家都是親戚,有事好溝通,團結力量大,翔飛的未來是一片光明的榮景啊!」

  狗腿!言不由衷!在場所有員工都知道,吳家和沈家蓄勢待發,正準備展開明年的董事長寶座爭奪戰,如今新任太子爺一來,對上吳家的勢力,以後公司裏的八卦消息會更多了。

  「表兄妹」一詞卻讓吳嘉璿莫名其妙嘔了起來,她哪來這個表哥啊!

  「蕭專員,你今天剛來翔飛,我想有些事情要跟你交代一下。」

  「吳經理,」詹立榮忙說:「您別忙,我再跟蕭專員報告就行了。」

  「沒關係,這是人事室的職責。」吳嘉璿不慌不忙地說:「我們要請你填寫健保、勞保、團保的資料,這些都是今天就要加保寄出去的東西,所以請你不要花太多時間拜訪各部門,早點寫完早點交還人事室,方便我們作業。」

  咦!人事室的妹妹們面面相覷,平日和顏悅色對待她們的吳經理好像特別多話?特別凶?臉色也特別不好哦?

  吳嘉璿繼續說:「還有,雖然副理級以上的同仁不用打卡,不過我要你知道,翔飛的上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即便專員是責任制,沒有加班費,但也請你不要遲到早退,免得造成人事室的困擾。」

  「好的,遵命。」蕭昱飛露出笑容,跟她行個舉手禮。

  「嘻嘻!」其他同事被他的舉動給逗笑了。

  「嗯……」一見到那個熟悉的陽光笑容,吳嘉璿反而啞口無言,只覺得自己像個老巫婆似的惹人討厭。

  也不管客人還在現場,她逕自坐回椅子,開始做自己的工作。

  吳家下馬威了!蕭昱飛一笑置之,心裏還是發現她變了。舉止大方,老練世故,有話直說……是誰改變了她呢?向泓嗎?

  「蕭專員,我們接著要去財務部打招呼,還得趕快回去填基本資料交還人事室呢。」詹立榮提醒他。

  「好。」他轉身離開,將一切無謂的猜想拋諸腦後。

  「太過分了,他怎能把外面生的小孩帶進公司?!存心跟吳家示威嗎?!」

  吳慶國坐在客廳,用力敲下拐杖,嘴唇抖動個不停。

  「爸爸,不要生氣,小心血壓上升又中風。」吳嘉璿柔聲勸他。

  「妳敢詛咒妳老爸?!」吳慶國還是氣得連敲幾下拐杖。「我就是被妳氣到中風!竟敢瞞著我們和向泓離婚,過了好多年才被親家發現,我那時要忙選舉,還要處理十幾家公司的財務危機,加上妳的事,不中風才怪!」

  「爸爸,是你吃得太好了,又不運動。」吳嘉璿仍然好聲好氣地說話,幫他放下拐杖,端上一杯熱騰騰的清血茶,湊到父親的嘴邊。「爸,喝了去油。」

  吳慶國氣歸氣,依然在女兒的服侍下,咕嚕嚕地喝了下去。

  三年前,他突然在公司中風,手腳差點動不了,總算靠著砸錢治療和積極複健,現在已經可以撐著拐杖,回到他所熱愛的政經領域呼風喚雨。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吳嘉璿從美國趕回來,自此便留了下來。

  在她之前回來的還有哥哥吳嘉凱。他本來一直待在家族企業,最近才空降過來翔飛,擔任三個獨立事業部合併而成的事業發展部副總經理。

  坐在一邊看電視的吳嘉凱出聲說:「爸爸啊,向泓的性向也不是妹妹可以扭轉得過來的,醫學上有研究,同性戀的基因跟別人不一樣……」

  「那是嘉璿沒有抓住向泓的心!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向家在政壇的影響力有多大?那邊講一句話,馬上取得土地變更,我們的商業用地就指望他們了。」

  「沒用了,政黨換人做做看,向家沒落了。」

  「你給我閉嘴!」吳慶國瞪向兒子。

  「爸爸,身體重要,這些事自然有叔叔伯伯去操心。」吳嘉璿說。

  「叫妳選市議員,妳又不選!不然我何必操這個心?!」吳慶國氣在上頭,大聲說道:「今天不談妳的事。嘉凱,電視關掉,快想辦法趕走那個小子!」

  吳嘉凱按掉遙控器,以手當枕,懶洋洋地躺在長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上。「蕭昱飛不是威脅。可惜啊,我本來挑戰的對手是昱翔表哥,他卻頭殼壞掉,害我失去鬥志。」

  「嘉凱,你太輕敵了,你以為躺在那裏就能當總經理嗎?」

  「我們不是拿多數股嗎?爸爸,你安心坐在家裏,明年董事長改選,你就直接坐上去,然後任命我當總經理吧。」

  「事情沒那麼簡單。沈光雄發了狠,擺明拿蕭昱飛當接班人,誰知道他會使出什麼手段?!以前看在二姊的面子,我不拉下昱翔,可是姓蕭的小子是外面偷生的……」吳慶國一邊說著,一邊伸手讓女兒穿上保暖的背心,眼珠子一轉。「嘉璿,妳不是和蕭昱飛很熟?妳負責去探他的消息。」

  「嘿嘿,美人計呀!」吳嘉凱精神一振,從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坐了起來。

  「爸,哥,你們在說什麼?」吳嘉璿早就被他們磨到沒情緒了,淡淡地說:「我和他完全不熟,又在不同部門,怎麼探?」

  「為了拿到翔飛,妳要想辦法啊,不要老是辜負爸爸的期望!」

  「爸爸,你有那麼多公司,為什麼一定要拿到翔飛呢?」

  「我還不是為了你們!為了我們吳氏家族!」吳慶國的聲音又高亢起來。「哼,當年我四處奔波,花了好多工夫籌辦『凱旋』,結果因為資金問題,你們阿公竟然把董事長位置送給沈光雄,公司也改名字叫『翔飛』。你們說說啊,我怎能咽得下這口氣!」

  「爸爸,你就是斤斤計較,不懂得深呼吸,這才會中風。」吳嘉璿低頭幫父親拉上背心的拉煉。

  「妳!氣、氣、氣、氣死我了!」吳慶國瞪著女兒,想要找拐杖敲人,卻摸了個空,原來早就被女兒擺到十公尺外的牆邊了。

  吳嘉璿起身。「爸爸,我去幫你拿中藥。哥,你幫爸爸量血壓。」

  吳嘉凱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血壓計腕帶,拉開來,接過去,完全不知從何用起,只好扔回茶几,笑說:「還是女生細心,等嘉璿回來再量。」

  「忤逆的死查某囝仔!我才不給她量血壓!」

  吳慶國氣衝衝地靠上女兒幫他墊好的靠枕,順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橡皮球猛捏。

  他大概忘了,那顆橡皮球也是嘉璿為他準備的貼身複健小工具喔。

  心情有點煩。吳嘉璿緩緩踱步,讓夏日陽光曬暖她的肌膚。

  一離開家,她就不再去想那些紛紛擾擾的恩怨了。

  原以為,她可以一輩子「躲」在美國,不再回頭,卻因為爸爸的中風而讓她回到了原點。

  但她已經不是過去的她了。八年來的生活歷練,讓她學會了不再依靠父母和他人,所以即便是同樣從原點出發,她相信自己將會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走進熟悉的「想飛藝廊」,她點了一杯拿鐵,坐在靠窗的座位邊曬太陽,看著小庭園裏的花草,靜靜地享受她的午後時光。

  這裏的主人好久沒有換新畫了,但結合畫廊和咖啡店的浪漫氛圍,還是吸引了不少藝文工作者在此聚集。

  「到底這個SKS是誰?你是藝評家都不知道?」隔壁桌在聊天。

  「我要是知道,就搶著當他的經紀人了。他畫得那麼好,卻是不參展也不賣畫,擺在這裏好像在開美術館--嘿!妳當店長的,真的不知道SKS是誰?」

  年輕的店長送上咖啡,笑著回答:「都被問過一萬遍了。我真的不知道啦!我老闆會送新畫來換舊畫,我問他SKS是誰,他說是他親戚,就這樣。」

  「喔,這裏以前好像只是畫廊,沒有賣咖啡?」第四個聲音出現。

  吳嘉璿心一跳,猛一抬頭,看到隔了兩張桌子正拉開椅子坐下的他。

  蕭昱飛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她,屁股懸在半空中,一時坐不下去。

  店長繼續回答問題,興奮地望向吳嘉璿。「是那位小姐的建議喔。她常常來這裏看畫,我本來只是看店的工讀生,兩年前她說可以試試複合式經營,這樣才有收入,也能吸引更多人來看畫。我跟老闆說了,老闆過幾天就重新裝潢了。」

  「這位小姐貴姓?」藝評家熱烈地看著吳嘉璿。

  吳嘉璿微微一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又轉身看外面的陽光。

  既然畫家隱身幕後,她也樂於當一個無名的支持者。

  但是,他回來了,她不應該再來,想飛藝廊已經變成她的「危險場所」。

  她拿起帳單到櫃檯付帳,盡可能地保持從容的姿態離開。

  或許是午後的陽光炙熱,外頭的人行道沒有幾個行人,她走著走著,突然感到些許孤單,就站在路口,考慮著該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地上自己的影子旁邊黏上另一條人影,靠得很近,她立刻轉過了頭。

  「嗨!」蕭昱飛拉開微笑。

  那笑臉就像赤炎炎的陽光,刺得吳嘉璿突然渾身灼熱,心跳加速,但她沒有表現出異樣,只是禮貌性地微笑以對。「請問有事嗎?」

  「我忽然想到,應該要向幫我爸爸畫廊轉型的人道謝。」

  「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和工讀生聊聊而已。」她轉向右走。

  「咦!妳真的知道是我爸爸的畫廊?」蕭昱飛與她並肩齊走,忍不住好奇。因為他知道多年來,爸爸偶爾會冒充路人進去畫廊看畫,卻從來不出面,將畫廊經營交給跟隨他三十多年的司機阿聰去打理。

  「我看過他的畫,記得他的畫風,還有他的英文縮寫簽名。」

  當初她隨意走進這家沒有名字的畫廊時,就被一張似曾相識的風景油畫給震愣住了。記憶倒帶,那是她在那間空蕩蕩的畫室看過的。

  「看過?」蕭昱飛立刻記起她酒醉醒來的早晨。「對喔,妳喜歡畫畫,應該也喜歡看畫了。常常來嗎?」

  「偶爾。」

  「奇怪?以前沒有招牌的,不過要做生意的話,還是得取個店名。」

  「應該是吧。」吳嘉璿帶著淡淡的、也仍是那禮貌性的笑容。「如果沒事,我要走了。」

  「等一下。我聽詹經理說,妳爸爸中風,現在還好吧?」

  「你是聽詹經理說,不是聽你爸爸說的?」她反問。

  「呵,我爸爸很忙,可能記不得三年前的事情。」

  「看來你想幫你爸爸鞏固位置的話,消息還是不夠靈通。不過,你儘管問詹經理,他外號『狗腿詹』,又叫『八卦詹』,他一定可以提供你許多有利的資訊。」

  這是相敬如「賓」或是「兵」呢?看來吳沈兩家是勢同水火了。蕭昱飛笑道:「說得好像仇人一樣。我來翔飛不是來打仗的,大家都是親戚嘛。」

  「嗯?」

  「我只是很單純的問候妳爸爸。」他的表情很無辜。

  「我爸爸很好,多謝關心。」吳嘉璿也淡淡笑著,四平八穩地說:「下次董事會,他仍然會準時出席。」

  「這就好。」

  「不過,我想你也不要在翔飛浪費時間了。吳氏家族目前在董事會有三分之二的席位,如果要改選別人當董事長,一定會通過的。」

  「哦?別人?是妳爸爸?」

  「我不知道。」那探詢的笑容令吳嘉璿有點懊惱。她不明白,她大可以轉身離去,何必跟他說這麼多話?是因為爸爸要她去刺探他的反效果?還是不忍零社會經驗的他捲入兩家鬥爭,而要他知難而退?

  不忍?她站在路口,仍然不知道往左走還是往右走。

  「謝謝妳的建議,但我暫時不會離開翔飛。」蕭昱飛沒注意到她的停頓,直接向右轉,帶著滿足的笑容說:「難得和爸爸、昱翔一起工作,我很珍惜這個機會。」

  吳嘉璿跟著他的腳步,為珍惜兩字感到一絲迷惘。

  他還是有所改變了吧?在那大男孩似的爽朗笑容下,他也有了應有的成熟,而這份成熟是需要歲月淬煉的,也是她無緣參與的……

  然而,有的淬煉太過殘忍,她永遠記得他趴倒在紅地毯上的絕望模樣,她絕對不忍、也不願他再以另一種方式被擊倒。

  「你大學怎麼念了五年?」

  「對喔,妳看過我的履歷表。」他輕鬆地說:「妳記得我那位聰明老師嗎?就是他硬要將我留下來做實驗,就把我當掉了。」

  「多念一年書對你的專業是有幫助,可是你來錯地方了,你才剛拿到學位,根本不懂鬥爭手段,沒資源、沒人脈,又要如何幫你爸爸?」

  「陪他一起上班就好了呀。」

  「你想得太容易了。我問你,你知道你的敵人是誰嗎?」

  「敵人?誰啊?」

  「唉!你的神經還是這麼大條……」她驀地住了口,懊惱地扭過頭不看他。「你的對手是我哥哥,沒人跟你說嗎?」

  「喔,詹經理是說過了,可是我跟你哥哥有仇嗎?怎麼變敵人了?」

  看他「天真無邪」的模樣,她又急又氣,實在不吐不快了。

  「二姑丈若想保住董事長位置,就要有足夠的股票,這才能取得董事會的多數席次。吳氏家族很喜歡做股票,每年都要操作好幾個波段,如果你有本事將翔飛的股價一路炒高的話,他們一定會倒出股票做獲利了結,美化財務報表;等到他們想買回來的時候,你自己再看看賣不賣吧。」

  一番話下來,蕭昱飛早已愣住,雖為她的立場而錯愕,但他很快就綻出笑容。「怕我被人吃了?嘿!學校裏的老師搶研究經費、搶出鋒頭、爭主任、爭校長,什麼把戲我沒見過?別擔心我了。」

  「誰擔心你了!」吳嘉璿要嘔死自己了,她在幹嘛呀?她竟然「背叛」吳家、告訴他「教戰守則」?

  亂了!亂了!為何蕭昱飛回來了,她一向穩定的腳步全亂了?

  「我去搭捷運,再見。」一看到前面的捷運地下入口,她立刻遁入。

  「咦!走這麼快?!」蕭昱飛也趕緊追上前,向她道別:「拜拜嘍,請幫我問候妳先生。」

  「喔。」她匆忙回過臉,點個頭。

  蕭昱飛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拿出了手帕,抹了抹額頭汗水。

  天氣真熱啊!老情人相見,畢竟還是有些尷尬;而且立場不同,講起話來也像搭起一堵牆壁似的。

  可不知為何,在這個悠閒的午後,「表妹」卻是一個人在街上亂逛,應該陪伴她的老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唉!人家的家務事,輪不到他擔心,他還是來擔心翔飛的未來吧。


第六章
  沈昱翔坐在翔飛科技的員工餐廳,靜靜地夾一口菜,吃一口飯。

  他原是董事長特別助理、內定的未來總經理,可是一場車禍損及他的智慧,讓他被父親打入冷宮,成為廢太子爺。誰知有一天,他展露驚人的天賦潛能,及時挽救公司中毒的電腦系統,現在則調為資訊部的高級專員兼系統總工程師。

  「昱翔表哥,我可以坐這裏嗎?」吳嘉璿端著盤子,微笑等他。

  沈昱翔慢慢咀嚼完畢,這才綻開笑容說話。「嘉璿,妳坐,我哥哥去買果汁,等一下就過來。」

  吳嘉璿立刻後悔了。早就聽說他們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十分友愛,常常湊在一起吃飯聊天玩彈珠,她怎麼就自投羅網了?

  「嘉璿,不坐?」吳嘉凱也過來湊熱鬧。「表哥,我們一起吃飯。」

  「好。」沈昱翔挪了一下椅子。

  「哈!好多人。」蕭昱飛拎來兩瓶果汁和餐盤,見到兩位來賓,忙放到桌上,笑說:「難得一起吃飯,我再去買果汁。」

  「不用了。」吳嘉璿立刻出聲。

  「他是表哥,讓他請啦。」吳嘉凱已經坐了下來,撕開免洗筷子的包裝。「昱飛表哥,不好意思,你大我五個月,讓你盡點做兄長的義務嘍。」

  「唉!我走到哪里都當哥哥,老被弟弟妹妹鏘,真是虧本。」

  吳嘉凱和沈昱翔都笑了,吳嘉璿只是低頭默默吃飯。

  待蕭昱飛回來,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所有在場同事無不豎起耳朵,斜睨視線,只差沒把椅子搬到旁邊竊聽。

  皇親國戚全在這裏啊!包括兩任相親相愛的太子爺,一位準備奪權篡位的外戚,還有一個內應掌控人事佈局的小公主。哇!好戲上場了。

  吳嘉凱似是隨意聊著說:「昱飛表哥,聽說你研究奈米元件,這東西很流行耶,不過我們翔飛大概不需要這麼高科技的東西吧?」

  蕭昱飛不以為意地笑說:「是啊,目前是不需要,可我看過昱翔以前寫的拓展計畫,過兩年就該成立晶片廠,到時候可能需要這個流行玩意了。」

  「呵呵,你才來公司沒多久,就已經掌握公司的發展方向,果然是二姑丈看好的接班人才啊。」

  「那是昱翔高瞻遠矚,我當哥哥的只能瞠乎其後,再助他一臂之力。」

  「那麼,成立晶片廠以後,就請你來當廠長嘍?」吳嘉凱笑問。

  「不知道那時候是誰當總經理哦?」蕭昱飛打了一記太極拳過去。

  「當然是掌握多數股的董事長所任命的人了。」吳嘉凱也不是省油的燈,又打一招回去。

  吳嘉璿很悶,一個是親哥哥,一個是「表哥」,好歹大家都是「親戚」,她可不想看到他們鬥到兩敗俱傷。

  於是乎,她板起了臉,直接打斷他們高來高去、互探虛實的對話。

  「你們兩個不要假惺惺了,破壞食欲,倒胃口。」

  沈昱翔望著她。「嘉璿,妳胃痛嗎?哥哥,你有沒有胃藥?」

  「昱翔表哥,我沒胃痛。我們吃飯,別理他們。」

  吳嘉凱哈哈大笑。「昱翔表哥,別那麼認真,嘉璿是在開玩笑的啦!」

  吳嘉璿瞪著哥哥。「我沒有開玩笑。上一代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你們這一代還是閑得沒事幹,要繼續玩下去嗎?」

  吳嘉凱笑說:「嘿!說起我家老妹,她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世界和平,不然啊,我們兩家也許還會再發生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呢。阿飛表哥,你說是也不是?」

  「最好是不要再發生了。」蕭昱飛心一跳,仍是微笑以對。

  「我可以聽聽這個故事嗎?」沈昱翔好奇地問道。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吳嘉璿氣惱地說:「昱翔表哥,我哥又起乩了,你別聽他胡言亂語。」

  「呵!好凶的妹妹啊。」吳嘉凱故意睜大了眼睛。

  「哥哥,你就認真一點,把力氣放在提升營業額上面;還有蕭專員,也請你不要成天在公司到處亂晃串門子,這樣才能讓其他部門專心工作。」

  「我也有事?」蕭昱飛指著自己的鼻子。

  「阿飛表哥,你今天終於見識到人事經理的管教功夫了吧?」

  「是見識到了。」也見識到她源源不絕湧現的真實脾氣。

  「你說,我們嘉璿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樣了?」吳嘉凱笑咪咪地問。

  「是不一樣了。」蕭昱飛望著悶頭吃飯的她,不知不覺地回應。

  「咦!我們竟然有意見一致的時候!?」吳嘉凱驚喜地笑說。

  「呵!」

  蕭昱飛和吳嘉凱對望一眼,在彼此眼睛裏看到的是:相同的年紀、英挺的外表、耀眼的學經歷、風趣的談吐,還有為了雙方父親而虛張聲勢的假面具……

  真像!這不是假惺惺,應該說是惺惺相惜了。

  兩人同時大笑,蕭昱飛拍桌子盡情笑說:「是啊!幹嘛假惺惺?做人就要坦誠嘛。嘉凱,你領導能力很強,聽說本來那三個營業部門人心渙散,你一來就統合人力和資源,業績一路向上沖,做得嚇嚇叫耶!」

  「好說。阿飛表哥,你親和力更強,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心都被你收編了。」

  「別誇獎我,我尾巴會翹起來,到時候就被你們看見狐狸尾巴嘍。」

  「最好你是一隻老狐狸。你畢竟是研究高科技的,一定知道哪些新奇好玩的技術,哪天貢獻我一點意見,看看消費性電子產品的未來發展可能性,我負責市場調查,我們再提供意見給研發部門。」吳嘉凱興致高昂地說。

  「很好。」出聲的是沈昱翔。

  「我們昱翔現在是好好先生呢。」蕭昱飛也很興奮。「那我跟詹經理報備,喬一下時間,再過去你那邊討論。嘿,其實我也很想偷學行銷管理的功夫。」

  「歡迎之至,我還怕沒功夫讓你偷學哩。」

  沈昱翔帶著單純的微笑說:「我以前還沒受傷時,本來很想當總經理,可是現在發現,我太年輕了,還是陳總的經驗老到,他的功夫才多。」

  大快人心!「旁聽」的同事們低聲叫好,差點膜拜起前任太子爺。

  吳嘉凱也拍手叫好。「是啊!我們都太年輕了,我空降過來當副總,背後就有幾百隻眼睛盯著看,害我手腳不知往哪里擺。阿飛表哥,你也有這種感覺吧?」

  「是啊!我不管晃到哪個部門去哈拉,好像隨時被跟監似的。」對於這點,蕭昱飛倒是十分同意。

  「啊哈!那是阿飛表哥年輕有為、英俊威猛,小心走桃花運喔。對了,嘉璿,你管人事的,公司裏有適合的美眉,介紹給我們表哥吧。」

  「自己有本事,不會自己去認識!」吳嘉璿又把自己嘔成一個老巫婆,惱得誰也不看,就埋頭去咬她的飯粒。

  蕭昱飛一直很刻意地不去跟她四目交接,一聽她那賭氣似的話,不覺訝異地注視著她……也許,表妹還是沒有他想像中的成熟吧?

  吳嘉凱左邊瞄向妹妹,右邊覷了眼蕭昱飛,嘴角勾起的笑容揚得更高。

  「兩位表哥,嘉璿,我們頭一回一起吃飯,來乾杯吧!」

  「來,乾杯!」蕭昱飛轉回視線,開心地附和。

  「好。」沈昱翔乖乖地舉起果汁瓶子。

  「拜託……」吳嘉璿不想跟他們攪和,但看到昱翔表哥沉靜滿足的微笑,她也只好跟著他們拿起果汁,一直緊繃的心情倒是放開了。

  所有同仁都看呆了。不是在勾心鬥角要權謀嗎?怎麼變成歡樂慶祝的場面了?

  每月一次的董事會,正在翔飛科技的頂樓如火如荼地展開,為公司營運做重大的決策。

  吳慶國瞪著坐在前方小桌的蕭昱飛。「他進來幹什麼?」

  「昱飛是工作人員,負責這次董事會的記錄。」當主席的沈光雄冷冷地回復,不忘睨向吳慶國後面的人。「你還不是帶女兒進來?」

  「她是我的私人秘書!」吳慶國摸到拐杖,用力敲下,以更大的聲音壯大聲勢。「我中風以後,哪次出入董事會不是她陪著來的?」

  「你佔用公司人事經理的上班時間,這就不對。」

  「沈董事長,我請假了。」吳嘉璿忙說。

  「呵呵,不是要討論提案嗎?」其他董事出來緩和氣氛。

  「我有意見!嘉璿,妳幫爸爸念出來。」

  吳嘉璿拿出準備好的紙張,字字清晰念道:「有關發行二十億GDR一案,本席堅決反對。一,投資計畫不明確。何謂提升高階技術?二,去年才增資,今年尚未做完整的財務評估……」

  「這只是你一個人的意見!」沈光雄怒聲打斷。

  「表決就知道了。」吳慶國勾起一抹冷笑。

  投票結果,吳氏家族以三分之二強的反對票,否決沈光雄的提案。

  董事會結束,吳慶國讓女兒扶著,耀武揚威似的將拐杖敲得咚咚響,再帶著勝利的笑容揚長而去。

  蕭昱飛整理妥當,走到獨自坐在會議大桌前的沈光雄身邊。

  「爸爸,下樓休息了。」唉!每開一次董事會,爸爸就要老一次。

  「可惡!跟我作對三十年了,就是存心要我好看!」沈光雄用力搥下桌子。

  「爸爸,別生氣,你年紀也大了,萬一血壓沖得太高,會像舅舅一樣中風喔。」

  「我才不像他!卑鄙!自大!自私!奸詐!他生病是他活該!」

  蕭昱飛有滿腔疑問。若是早個八年要他喊吳慶國一聲舅舅,那是絕無可能的事;可是多年過去了,那些年少的紛擾悲傷早已塵封箱底,只要蓋起箱子,他就可以坦然面對「表妹」和「舅舅」;但是爸爸永遠不願關上箱子,就任記憶的箱子風吹雨打,腐蝕得更加嚴重。

  「爸,你為什麼那麼恨舅舅?」他說出這幾個月以來的觀察。「其實舅舅能管理那麼多公司,幾次出面解決翔飛的財務危機,他也有他獨到之處。」

  「他是趁人之危!」

  「好歹舅舅也把翔飛拉起來了,吳氏家族的挹注幫了很大的忙。」

  「連你……也來反對我?」沈光雄神色顯得悲哀,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惱怒地說:「是不是他叫他女兒來迷惑你?要你勸我投降?!」

  「噯。」老人家看很多狗血電視劇喔。「爸爸呀,我不是反對你,我只是陳述事實;而且,嘉璿早就結婚了,我怎敢讓她迷惑?要吃官司的。」

  「她結婚了?她什麼時候結的婚?」

  「爸爸呀,好久好久以前嘍。」就知道老爸不關心老婆娘家那邊的事。「去年吳家奶奶八十八大壽,總統都去道賀了,你也沒陪阿姨去吧?」

  「我管他家有什麼喜事喪事!都是他們害我到這種地步……」沈光雄由激動轉為頹喪。「昱飛,你知道嗎?如果沒有吳慶國,我就能和你媽媽結婚了。」

  「咦!」大驚奇!趕快坐下來聽故事。

  沈光雄看了一眼兒子,又歎了一口氣,表情更顯滄桑落寞。

  「當年,我是不得已結了婚,可是,我一直沒碰她,吳慶國知道了,借著交際應酬,帶我去舞廳、酒家,我推不掉,常常被灌得迷迷糊糊的,有一天回家,我以為她是芬芳……」

  「因此,我有了一個親弟弟昱翔。爸爸,謝謝你。」

  「什麼意思?」沈光雄兀自沈溺悔恨,不解地望著兒子。「如果她不懷孕,我就可以跟她離婚……天!芬芳生下你的時候,還沒結婚,她在等我……」

  唉!媽媽早就心死了,她不是在等這個爸爸,而是還不敢接受家裏爸爸的愛。

  蕭昱飛當然不說破,不過,他得趁機拉一把始終自憐自艾的爸爸。

  「爸爸,如果你很愛媽媽,為什麼當初不能不顧一切和她結婚?」

  「我是沒有勇氣……我喜歡畫畫,你爺爺說沒出息,要我學商;我不想管公司,幾個兄長硬是塞了好幾家公司給我。我都接受了,可是我活得很辛苦……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芬芳在院子裏掃落葉,早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好美、好清純,我將她畫了下來,愛上了她,也只有她,才能讓我擺脫束縛……」

  「可是你束縛住媽媽了。我想,愛一個人,不是讓她痛苦吧?」

  「唉!一切都怪我……」沈光雄低頭以手猛按額頭。「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去看她,看她過得好不好,可是,我沒勇氣,我對不起她……」

  「爸爸,給你看,這是我在美國念書時,媽媽來看我,在校園拍的。」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蕭昱飛掏出皮夾,展示裏頭的照片。

  一個頭髮燙得短短的婦人,穿著外套長褲休閒鞋,腰間一個霹靂包,手裏拿著一副墨鏡,快樂的笑容撐得臉蛋圓滾滾的;而襯著背後的宏偉建築和摟住她肩頭的高大兒子,更使得她的身材顯得矮小臃腫。

  這是他想念的芬芳?!沈光雄怔忡地盯著照片,久久說不出話來。

  舊日的美麗輪廓變扁又變大,不再有飄逸長髮,不再有隨風擺動的長裙,不再有纖細高挑的身材,不再有他朝思暮想的靈秀氣質……

  看了半晌,他掩上皮夾子,長長歎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天花板,眼角隱隱有淚光閃動。

  「人老了,變成歐巴桑,我不能再說美淑俗氣……」感傷過後,柳暗花明,豁然開朗,他用手抹抹臉,露出釋然的笑容。「昱飛,我也是歐吉桑了。」

  蕭昱飛收起皮夾,笑說:「爸爸是最英俊瀟灑的歐吉桑。」

  或許,長久以來,爸爸愛的不是媽媽,而是加諸于媽媽身上的夢想和幻影吧。

  「那個時候……」沈光雄望著兒子爽朗的笑臉,不禁慨歎地說:「我堅決反對你和嘉璿交往,其實跟你祖母沒有兩樣……」

  「過去了。」

  「你恨爸爸嗎?」

  蕭昱飛搖搖頭,仍是笑得十分開朗。「當年情勢如此,不能怪任何人。說真的,我很感謝曾有那麼一段感情,讓我可以去愛一個我很喜歡的女孩子,可惜的是,我來不及好好愛她;也因為如此,我才懂得更加珍惜身邊親人朋友相處的時光。當然了,這包括爸爸你和昱翔,咱們可有三十年沒聚在一塊嘍。」

  「你很懂事。」

  蕭昱飛打鐵趁熱。「爸爸,我聽阿聰叔說,昱翔受傷昏迷的時候,你每天半夜偷偷開車到醫院守他一整夜,要不是阿聰叔以為車子丟掉了,差點跑去報警,大家都不知道。」

  「昱翔……也是我的孩子啊。很好,我兩個兒子都很爭氣。」沈光雄心有所感,眼裏再度泛起淚光,站起身說:「昱翔調到資訊部後,我還沒去看過他,不知道他在那邊習不習慣?」

  「爸爸自己問他嘍!」功德圓滿,蕭昱飛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昱飛,還有一件事。」沈光雄稍微猶豫一下,隨即堅定地亂:「畫室裏有一些你媽媽的畫,我從來沒拿出去展示過,你有空幫我燒了吧。」

  「好啊,沒問題。」蕭昱飛立即答應,雖然可惜了那些好畫,但能拋掉過往的罣礙,他相信爸爸一定會很輕鬆。「對了,爸爸,我去過你的畫廊,怎麼現在取了一個名字叫『想飛』?是你很想我嗎?」嘻!跟爸爸撒嬌一下。

  「爸爸還沒那麼想你。」沈光雄愉快地笑說。「是工讀生請那位建議改成咖啡店的小姐取名字,那個小姐寫了十幾個名字過來,我挑看了一下,就選了『想飛』,簡單又不俗氣。」

  「啊?是她。」

  「咦!妳怎麼在這裏?」

  蕭昱飛跑了六層樓上來,就看到吳嘉璿坐在樓梯間,不禁有些詫異。

  她被他的跑步聲嚇了一跳,馬上從膝蓋臂彎裏抬起頭,抹抹眼角,很鎮定地說:「我忘了拿皮包。」

  「大家都是貴人多忘事喔。」蕭昱飛拉開安全門跑進去,笑說:「我也忘了會議記錄,我順便幫妳拿,妳等一等。」

  吳嘉璿抓住樓梯扶手,想撐住自己站起來,但下腹的沉重感還是讓她坐了下來。反正難看就難看,公司又沒規定不能坐在樓梯間。

  「來了!」眼前遞來一個大包包,蕭昱飛眉開眼笑地說:「這麼大的一個包包,竟然會忘記,可別說妳年紀大,記性不好了。」

  「謝謝。」

  蕭昱飛記起了剛才開會的情形,她要扶她行動不便的父親,還要幫忙拿公事包、遞資料、聽手機、背裝了中藥的熱水壺,還得三不五時哄哄有點小孩脾氣的老爸,任誰都會忙亂了手腳。

  「原來妳爸爸的東西很多,難怪顧不得妳的包包。」

  「嗯。」

  「都是妳在照顧妳爸爸?很辛苦哦?」他由衷地問候。

  「家裏有菲傭,還好。」她仍是那平淡的語氣。「你該回去上班了。」

  「妳怎麼坐在這裏?」他不死心地再追問,她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都太奇怪了。「妳不是陪妳爸爸回去了嗎?」

  「都說回來拿皮包了。」她懶得再理他。「你再不回去,萬一人事室查勤不到,就記你曠職。」

  「太嚴格了吧?我可是在找個安靜的地方整理董事會記錄喔。」蕭昱飛劈哩啪啦翻過一迭會議資料,又覺得他站著、她坐著,說話的姿勢很不自然,就一屁股坐到她身邊的階梯,笑說:「今天白開會了,這個議案不過,那個議案不過,全部下次再議……」

  他自然而然轉頭看她,她也轉了過來,四目相對,他不覺住了口。

  好熟悉的感覺!就像過去,在野外、在山上、在教室、在第三棵椰子樹下,每當他看到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兒時,他總是想趕快接近她,不管是最初單純的談心、打屁,或是後來的牽手、擁抱、親吻……

  想飛啊……

  想到哪里去了!人家是已婚婦女耶。他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將視線移回手上那堆無聊的資料。

  吳嘉璿也是趕忙轉回視線。她太熟悉他這個動作的含意了,只要他覺得念頭不對或不自在時,就愛做這個孩子氣的動作。

  「我就明說了。二姑丈有些想法是比較不切實際,我們不是故意和他作對,可以的話,請你和陳總多提供他一些專業意見。」

  「我懂妳的意思。其實我爸一直很尊重陳總的決策,他以前也放給昱翔去做,只是你們又跑了進來,他難免為了反對而反對。」他直言不諱。

  「可別為了個人意氣之爭,忘了公司的利益。」吳嘉璿頓了頓,覺得好像還要再進一步解釋似的,「我不是光說你爸爸,我也常常勸我爸爸別跟二姑丈鬥氣了,不過老人家脾氣硬,要他們一下子和好也不可能。」

  「只要我們這一代相安無事,不就得了?」

  她露出笑容。「就像昱翔表哥說的,很好。」

  見到那美麗的笑容,他有感而發地說:「嘉璿,妳真的很不一樣了。」

  一聲「嘉璿」喊得她心跳兩百下、背脊發熱,但她仍保持平淡的微笑說:「人長大了,當然會不一樣,謝謝表哥的讚美。」

  「還要妳這個表妹來擔心表哥,我實在很不好意思。」蕭昱飛直接說出心裏的想法。「我本來還想說,哇!嘉璿怎麼變得又冷又凶的?後來才知道,妳不是不要我進翔飛,而是怕我攪進這個是非圈子,會被你們家族陷害得很慘。」

  「那是你自己想的。誰陷害過你了?」

  呵!又變凶了。在公司相處半年多以來,他早就體會到她的用心了。「妳當然不是為了我啦,而是為了翔飛的和諧和成長,也幸好嘉凱知道妳的想法。要是當年啊,我們再大一點、再成熟一點,也不會……」

  也不會被迫分手了--他趕忙又敲敲頭殼,懊惱自己的嘴快。他無意重提往事,他只是純粹希望抹去兩人之間那種尷尬微妙的感覺。

  「呃,妳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像現在大家都是親戚,也不管過去的恩恩怨怨了,不管是在公事,還是平常親戚間走動,這樣都很好。」

  「嗯,都是親戚……很好。」

  「有空的話,找妳老公一起出來吃飯,我也找昱翔和他女朋友。」

  「我要回家了。」吳嘉璿想站起來,但竟然站不起來。

  「妳怎麼了?」打從剛才蕭昱飛就覺得她神色疲倦。「不舒服嗎?」

  「沒什麼,開了一下午的董事會,也累了。」

  「是妳們女生那個?」

  她十分驚訝。以前的他,對女生的「那個」毫無概念,她說不想吃冰,他還是拉了她往冰店跑,她又不好意思說,結果吃得肚子更痛。

  是哪個與他深入交往的女孩改變了他?

  「回去休息就好。」她還是努力地站了起來。

  「妳要不要去看醫生?」他想扶她,又不好意思伸手,只好說道:「還是打電話叫妳先生過來接妳?」

  「不用了,多謝關心。」

  她看也不看他,背了大包包,踩著高跟鞋,叩叩叩地跑下了樓梯。

  「喂,十八樓耶!不坐電梯嗎?」怎麼回事?就算以前是登山社的,但明明身體不舒服,還跑得像是逃難似?

  他想追下去,卻又覺得魯莽。可她看起來十分疲倦,他不得不擔心她呀。

  擔心?是了,是表哥擔心表妹罷了。自從與她重逢後,他一直很努力地當她的「表哥」,從來不輕易打開記憶的箱子……

  踩著重重的腳步往下走,蕭昱飛聞到了煙味。

  「嗨,阿飛。」吳嘉凱將一顆頭顱從氣窗外縮了進來,笑說:「剛剛我妹妹才跑過去,現在換你,在樓梯間追逐很危險喔。」

  「好像公司規定,只能去頂樓天臺抽煙?」蕭昱飛笑著指了指他手上的香煙。

  「我怕去上面會燙到腳。十八樓才開完董事會,戰火彌漫啊。」吳嘉凱拿出煙盒,抖出一根香煙。「心情不好?一起來當個活神仙吧。」

  「謝謝。」蕭昱飛微笑打手勢婉拒。「阿凱,你又被部下K了?」

  吳嘉凱收起煙盒,吐了一個煙圈。「是啊,老鄭就是不服我,今天又當面說我是乳臭末幹的小子,我很想給他來個過肩摔,叫他躺著看他的業績。」

  「沒摔他?」

  「我哪能摔?連業績報告表都不能摔的,只好擺一張酷到斃的臉,就事論事。還得像個老媽子一樣循循善誘,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他媽的!我實在修養到家,太懂得統禦權謀之道了。」

  「辛苦了。」蕭昱飛還滿欣賞他私下大剌剌的另一面。

  「有時候想想,我幹嘛幹這苦差事?本來在自己的家族企業當少爺,上頭有我爸爸頂著,卻跑來這邊顧人怨。」吳嘉凱伸手到窗外,將煙灰彈了彈。

  「沒辦法,你們銜著金湯匙出生的人,註定要擔當重任。」

  「你不想過來咬走金湯匙?」吳嘉凱帶著詢問的表情。

  「嘿!金湯匙好吃嗎?」蕭昱飛笑意盎然地反問。「為了對得起那支湯匙,累得像狗一樣,生氣還不能汪汪亂吠呢。」

  「不要這樣子啦,你不跟我競爭總經理寶座,我會很寂寞喔。」

  「去你的!你不好好磨練的話,照樣有別人踢你下臺。」

  「好吧,反正我也很覬覦翔飛的總經理位置,不加把勁怎麼行。」吳嘉凱按熄煙蒂,往窗外扔了出去,笑嘻嘻地說:「也該娶個總經理夫人擺在家裏了,我實在看膩了那些社交名媛。阿飛,聽說你妹妹戲劇系畢業的,長得美麗又可愛,還拍過廣告?」

  「喂,阿凱表弟,做人要有分寸,你休想染指我妹妹,她也是你的表妹。」

  「呵!我都沒怪你『染指』我妹妹了。」吳嘉凱露出詭異的笑容。「聽說當年有個大笨蛋在我妹妹的婚禮跌倒,這一跌,把她的婚姻都跌掉了。」

  「什麼意思?!」蕭昱飛心臟咚地一跳。

  「嘉璿結婚兩年就和向泓離婚……哎呀!」吳嘉凱煞有其事地掩住口。「我妹妹說不能說的,不過你是表哥,親戚嘛,跟你說應該沒關係。」

  「到底怎麼回事?」蕭昱飛的思緒已亂。

  「呵呵,那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自己去問向泓?」

  「他在哪里?」

  「你去搜尋引擎打上向泓,就知道他在做什麼大事業嘍。」

  工作室裏垂掛著沉穩色調的深藍色窗簾,壁燈打出柔和的光芒,音響喇叭則傳來安撫人心的清靜音樂,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和。

  「你發誓要給她幸福的!」一聲怒吼破壞了這份靜謐。

  「我是發過誓。」向泓面帶微笑,為客人和自己端上兩杯咖啡,在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上坐了下來。「可是給她幸福的方式有很多種,離婚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在推卸責任!」蕭昱飛很想沖過去揪住他的領子。「當年我忘了叫你發毒誓,不然你應該被天打雷劈的。」

  向泓氣定神閑地說:「蕭昱飛,我先問你,你為什麼這麼激動?」

  「喂!我可不是你輔導的對象,你也不能收我的錢。」蕭昱飛還是怒火中燒。自從知道嘉璿離婚後,他就沒一天靜得下心,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等到開設心理諮商工作室的向泓有時間和他見面,他的火山已經爆發了。

  向泓望著他的表情,意味深長地笑說:「通常當表哥的,應該不會為了表妹的婚姻狀況這麼激動吧?」

  「我不只是她的表哥,也是……也是……」

  「也是最愛她的人,是吧?」

  咚!記憶箱子的頂蓋彈了開來,當年曾經深深愛過、笑過、痛過、哭過的感覺全跑了出來,回憶不斷地在眼前回蕩;那衝撞力道之大,令他只能愣愣地跌回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上。

  那是他從來不願打開的記憶箱子……不,是不敢打開……

  「你後來應該明白,其實嘉璿是為了保護你,這才離開你的吧?」

  「過了幾個月,就領悟了……」

  「那段時間她爸爸找了黑道去警告你,嘉璿很害怕,又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編個理由跟你分手。偏偏你腦筋直得可以,她說分手你就分手?!」

  「你好歹也是當事人,為什麼不來告訴我?」

  「事情沒有你想像中的單純。你爸爸的太太天天去她家哭,她爸爸媽媽也天天嘮叨個不停,她又被限制行動,你說,一個才二十歲的小女孩,怎能承受這些壓力?而且只要跟你交往下去,這壓力就不會消失,而你又有能力化解你們雙方父親的怨恨、排除這令人窒息的壓力嗎?」

  蕭昱飛握緊了拳頭,無言以對。當年他的確是後知後覺。

  「所以,她只能選擇離開。」向泓繼續說道:「我那時忙著準備出國念書,她要我帶她出去,而結婚就是最快的方式,也正好合了兩邊家長的心願。沒想到你又跑來婚禮鬧場,害她整整哭了一夜,隔天別人還以為她是被我欺負了。」

  「你最好沒有欺負過她!」

  「我碰都沒碰過她……」望著那對瞪出熊熊火焰的眼眸,向泓搖頭笑說:「婚禮上那個吻只是演戲罷了,打從當她家教開始,我就跟她說,我是男同志。」

  「啥?!」

  「我們雙方家長很早就想把我們送作堆了,可是我看過她包尿布、吃奶瓶,我一直當她是小妹妹……況且,我也有自己的感情……」向泓神色猶豫,欲言又止,放下了咖啡杯,又露出彬彬有禮的笑容。「總之,我需要一個婚姻身分對我那保守的父母有所交代,也就和嘉璿結婚了。」

  「什麼?!你竟敢利用嘉璿?!」

  「我也被她利用了啊。這樣說不好聽,不如說,彼此幫忙吧。」向泓笑說:「你的咖啡都涼了。」

  喝下苦澀冷涼的咖啡,蕭昱飛神智清楚了些,輕歎了一聲。

  「她為什麼不公開離婚的事?」

  「一開始,她是幫我瞞著我父母,可是後來親戚們都知道了,我也跟她說,妳還年輕,條件又好,就別再跟別人說已經結婚了;不過,當有不知情的男人要追求她時,她還是說她結婚了。」

  「為什麼?」

  「你認為呢?」

  蕭昱飛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目光炯炯地說:「最好你說的都是事實,要是讓我知道你說謊或是對她負心,我會再上門找你算帳!」

  向泓笑說:「我希望下次你上門時,是送上你們的結婚喜帖。」

  「好說!」

  一切豁然開朗,蕭昱飛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

  他再也不要辛辛苦苦當她的表哥了。


第七章
  翔飛科技舉辦年終尾牙,會場裏人聲鼎沸,笑聲不絕,摸彩唱歌表演,吃飯敬酒聊天,將整體氣氛烘托得熱鬧非凡。

  「嗨,吳經理,敬妳一杯。」會計室經理拿著杯子過來。

  尾牙就是這樣,總是有人喜歡滿場亂跑,這個也幹,那個也敬,好像大家是幾百年不見的好朋友,正好慷公司之慨,痛飲一番。

  吳嘉璿舉起手上的果汁,微笑說:「好,也敬梁經理。」

  「妳怎麼喝果汁呢?」梁經理拿起桌上的玫瑰紅酒,熱情地為自己倒一杯,也倒到另一個空杯子裏。「別怕喝醉啦!來,我陪妳喝糖水。」

  「那您乾杯,我隨意。」吳嘉璿淡淡笑著。

  她輕輕以酒沾了一下唇,才打發掉梁經理。她自己的部下也開始起哄了。

  「經理,來,我敬妳一杯,請妳手下留情,以後不要對我太凶喔。」

  吳嘉璿放鬆心情,舉杯微笑說:「菁菁,謝謝妳的幫忙,明年還要拜託妳了。」

  「經理,祝妳青春美麗……」同事們照輪流,舉杯說好話。

  「企畫部上場了!」話還沒說完,就被現場的喧鬧聲打斷。

  「經理,等一下再跟妳敬,我們先看表演。」

  一群小女生立刻撇下平日情同姐妹的主管,個個睜著閃閃發光的眼睛,一顆顆芳心早已飛到臺上準備出場的人物上了。

  企畫部未演先轟動,劇碼是「白雪王子和七矮人」。不用說,那位白雪王子就是由太子爺蕭昱飛擔綱演出;至於七矮人,因為企畫部只有四名女生,剩下三個缺額引起各部室的女同事熱烈爭取,沒選上的還累得經理詹立榮一一安撫。

  當狗腿詹套上蓬蓬裙、頂著假髮,反串壞母后出場時,全場都笑歪了;而白雪王子仍是一身上班穿的襯衫西褲,只是加上一件皮背心,戴上一頂獵帽,立刻展現俊朗風采,有如中古世紀的王子翩翩到來。

  「哇啊!太子爺好帥!帥呆了!」台下尖叫聲不絕。

  「太子爺聰明英俊又多金,沒看過條件這麼好的男人了,我要追!」

  「妳要追?去後面排隊吧!經理級以上有女兒、親戚的,早就安排相親嘍!聽說企畫部常常接到不同女生找蕭專員的電話呢。」

  一群女生吱吱喳喳說個不停,那些流言好像一個氣球接著一個氣球似地從吳嘉璿的耳邊飄過,卻是怎樣也不會啵地一聲破掉。

  望著臺上的他,他就是他,永遠站在舞臺最醒目耀眼的地方。七個美麗的女矮人圍繞著他跳舞,外面一圈還有認分扮樹木、白兔、松鼠的男同事,眾星拱月,就連坐在下麵的觀眾,也在他刻意的揮手下而與他有了互動。

  多年過去,他仍是陽光,而她也仍是眷戀著陽光的小草。

  然而,他的光芒、他的成熟、他的體貼,將會屬於另一個女人……

  陽光驀地消失,她喉頭似乎哽住了,苦苦的,緊緊的,她拿起杯子就喝。

  酒!

  玫瑰紅酒的甜醇香味溢散在嘴裏,她猶豫一下,吞了下去。

  不難喝嘛!她若有所悟地望著臺上啃蘋果的他,不覺輕逸一抹微笑。

  蘋果是白雪公主的魔咒,而他為她下的禁酒令也是魔咒。在這段長達十年餘的時間裏,無時無刻,只要她看到酒,就會想到他。

  因酒相識,也該以酒相送,就在今夜,她要解除這個魔咒。

  喝完一杯,再倒一杯,又有其他部門的同事過來敬酒,她一一乾杯表示誠意;而臺上表演結束,她看完熱鬧的部下也回來敬她。

  「經理酒量好好喔。」小女生讚歎著。

  「女孩子不可以喝太多酒,喝醉了,會被人拐走喔。」吳嘉璿笑咪咪地說。

  「咦!」大家發現經理的臉好像特別紅。

  「去!趕快準備,換人事室上場表演了,不要給我漏氣啊。」

  吳嘉璿再為自己斟上一杯紹興。呵!她怎麼會醉呢?她意識可清楚得很。她那群妹妹就要上去跳有氧舞蹈了,保證內容比企畫部更精采,更有看頭!

  哇!好刺激,碰碰碰的音樂聲響起,那強烈的節奏像是鼓聲,喚醒她蟄伏已久的靈魂,引誘著她離開獨居的黑洞,走向陽光最燦爛的地方。

  舞臺燈光大亮,六個窈窕美麗的年輕女孩身著韻律裝,隨著舞曲舞動出場,台下立刻一片掌聲、歡呼聲、口哨聲,最愛敬酒的男人們全部不敬酒了,目光皆牢牢地盯住臺上扭動的身材。

  蕭昱飛才沒空看表演。為了企畫部的演出,他忙得只吃了一口蘋果,面對滿桌好料的,不給它吃個夠本,實在太愧對公司辦尾牙的苦心了。

  「喂,阿飛,你看。」吳嘉凱走過來,拍拍他的肩頭。

  「上空秀都看過了,這個不稀奇。」

  「不是啦,你看我妹妹。」

  「怎麼了?」蕭昱飛囫圃吞下一塊鮑魚,順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

  吳嘉璿貼在舞臺下麵前方,正仰頭看臺上的妹妹們跳舞,一頭長髮披在背後,彷佛水波律動似地輕輕搖晃。

  「她好像在指揮她們跳舞……」吳嘉凱說。

  「不對!」蕭昱飛扔了筷子,踢開椅子就跑。

  她喝酒了!她竟然敢喝酒?!

  他心急如焚,偏偏還得翻山越嶺,過關斬將,連跨十幾張大桌,卻只能眼睜睜地看她扭動腰肢,渾然忘我地跟著音樂起舞。

  她身子擺動的幅度愈來愈大,一雙手腳也掙開身體的束縛,像只靈巧的八爪魚,盡情地伸展開來,就在眾人還不來及反應時,她跳上了舞臺。

  配合強有力的音樂節奏,她手舞足蹈、扭腰擺臀,飛瀑也似的長髮甩動著、飄揚著,別有一種狂野奔放的美感。

  她獨特的舞步讓她變成了主秀,原來表演的妹妹們反而成了伴舞者。

  所有的同事都呆掉了,臺上的妹妹們也差點跳不下去。

  大家印象中的吳經理,已婚、安靜、認真、有禮,雖是空降部隊,但也能謹守分際,完全是一個典型的溫柔婉約好女人。

  可現在的她……天哪!淑女變辣妹,火辣辣,熱滾滾,燒燙燙,還腸掉高跟鞋,脫掉外套,扔了開去……

  「嘿,我妹妹小時候學過芭蕾舞,不賴吧?」吳嘉凱又踱了過來。

  「你還笑得出來?會出事的!」蕭昱飛站在舞臺邊,全身緊繃,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好怕她會脫掉那件絆腳的窄裙。

  「你在這邊,不會出事啦。」

  「不行!」

  一場熱舞將全場氣氛炒上沸點,年輕男同事大吹口哨,好事的主持人又放了另一張動感節奏的舞曲,扭大音量,加強重音,負責燈光的同事更將七彩閃光燈打得繽紛炫目,教人眼花撩亂。

  蕭昱飛不再多想,一個跨步便跑上舞臺。

  「哇!」眾人驚喜大叫,熱烈鼓掌。

  眾目睽睽,叫好聲四起。蕭昱飛忽然發現,大家並不知道嘉璿醉酒,只以為是她特別出演,如果他硬將她帶離舞臺,反而顯得場面難堪。

  當機立斷,他隨著音樂拍子,也搖動起身子,擺手踢腳。

  「值回票價啊!」吳嘉凱在台下跟其他同事幹了一杯。

  所有同事也看得如癡如醉,男的帥,女的嬌,表兄妹加場演出,驚豔全場。而太子爺會跳舞也就罷了,更厲害的是,吳經理也跳得那麼好,兩人舉手投足之間皆能勾動現場熱情,這對表兄妹的默契實在太好了!

  蕭昱飛無暇欣賞她的舞蹈,而是以舞步帶動她,讓兩人得以面對面,再緊緊盯住她的臉蛋,以防她會發生什麼突槌的言行。

  吳嘉璿依然陶醉在她的熱舞裏,雙眼迷蒙地望著她的舞伴。

  她的額頭泌出汗珠,悄悄地滲入了眼眶裏,眼睛一眨,有什麼濕濕熱熱的東西刺激著雙眼,呼之欲出。

  原是大開大合的動作,她跳著跳著,手腳卻愈來愈不靈活;原是綻開的明亮笑容,再也撐不住那拉緊的神經,漸漸垮了下來。

  舞曲節奏漸緩,震耳欲聾的樂聲漸小,她低下頭,伸出了手。

  蕭昱飛立刻握住,拉了她就往台下走,還不忘跟觀眾揮手道別。

  「安可!安可!」全體同事如癡如狂,掌聲不絕。「再來一個!」

  蕭昱飛才不想再來一個。他拖住吳嘉璿,彎彎繞繞地帶出場。

  黑夜的車陣裏,吳嘉凱握住方向盤,拿眼瞧後視鏡裏的兩人。

  他可憐的妹子靠在臉色十分難看的阿飛表哥肩頭,已經酣然入睡。

  「喂,阿飛,我不知道我妹妹這麼會跳舞呢,改天我們一起……」

  「你是怎麼當哥哥的!妹妹大庭廣眾下跳豔舞,你也不阻止?」

  「這哪算是豔舞?頂多是加快拍子的民族舞蹈,你太保守了。」

  「你當哥哥的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嗎?」蕭昱飛只想跟人吵架。

  「你也是哥哥啊!嘻,是表哥。」吳嘉凱噓了一聲口哨,笑嘻嘻地說:「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她喝酒,所以我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再說,你既然知道她的致命傷,為什麼不盯緊她一些?」

  「我以前就不准她喝酒了。」

  「以前?是多久以前?很可惜啊,你們兩個熱戀的時候,我正在美國苦讀,未能躬逢盛會,不然我也可以當我妹妹的愛情軍師。」

  「阿凱!」蕭昱飛大吼一聲。

  吳嘉凱挖挖耳朵。「好啦,回家休息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再跟你說喔,我和嘉璿小時候一起被送去美國念書,我因為可以脫離老爸老媽的管教,開心得要命,可我妹妹呀,不見了爹娘,天天哭成淚人兒,根本沒辦法上學去。」

  「那時她多大?」蕭昱飛凝視懷中的人兒。

  「她八歲,我十歲。」吳嘉凱聲音轉為低沉。「她哭了三個月,我媽媽終於將她帶回臺灣,從此我這個當哥哥的,便錯過跟她一起長大的機會。」

  「現在不是在一起了?」

  「錯過的就錯過了,所以有時候我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上去跳舞。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很好……哎唷喂!」

  「拜託你專心開車,好嗎?」

  「不能回家!」吳嘉凱紅燈停車,轉過頭盯著暈紅臉蛋的妹子,又看看若有所思的表哥,笑說:「我們好不容易避開同事的耳目,可回去讓我爸爸看到她醉茫茫的,包准氣到腦充血。不行,我不能做出危害父親性命的事情。」

  「你爸爸應該睡了吧?」

  「不等到嘉璿喂他吃睡前的藥,他是不會睡的;不過,我就跟他說,今天辦尾牙,大家要收拾,還要續攤,會弄得很晚。」

  「那等你爸爸睡了,我們再進去。」

  「不行啦,老人家很淺眠的,一點風吹草動就驚醒。」綠燈亮起,吳嘉凱打轉方向盤。「記得你住的地方好像是這個方向……」

  「你幹什麼?回去你家啊!」蕭昱飛很想從後面掐他的脖子。

  「不然,我送她去汽車旅館。那家六星級的好不好?」

  就這樣,吳嘉凱硬是將妹妹送進蕭昱飛租住的大樓裏,而且還不是幫忙扶進去,而是藉口路邊停車不方便,就讓親愛的表哥自己背上去。

  「可惡,這種哥哥,不要也罷。」蕭昱飛咕噥不已,一路背來,手上還拎著外套皮包高跟鞋,幸好有電梯,他才不必負重攀爬到十樓。

  咕噥歸咕噥,一望見電梯鏡子裏相迭的身影,他的心立刻安靜下來。

  她靜靜地趴在他背上,臉蛋枕著肩頭,長髮散落下來,遮蓋了兩頰紅撲撲的酒暈,雙手軟軟地勾住他的脖子,身體毫無戒心地依靠著他。

  他可以完完全全感受到她柔軟的身體,還有呵在頸邊的熱氣,好像回到當年,他們也曾如此緊密擁抱。

  電梯到達十樓,門開了又關,他依然緊緊凝視鏡中的她,記憶的箱子早已全然打開,過去的,現在的,一下子串連在一起,再也不會中斷了。

  半夢半醒之間,望著幽暗的空間,她哭了。

  人呢?人都到哪兒去了?剛才好多人陪她一起跳舞,她一點也不孤單,只管開心地笑,盡興地跳……可是,大家怎麼一下子全不見了?

  「嘉璿,不舒服嗎?」一聲輕喚傳來。

  看不清呀,是誰那麼溫柔地跟她說話?一定是在作夢,既是作夢,就該醒來,不能再睡了。

  溫熱的毛巾輕拭在她臉上,她努力地睜眼。「唔,頭暈……」

  他為她拉攏被子。「頭暈就睡覺,今天這張床讓妳睡,妳乖乖睡。」

  「不要!」她用力撐著床墊,想要爬起來卻爬不起來,只得喃喃地說:「一個人睡,好孤單,然後又一個人醒來,好孤單……」

  「不然妳還要跟誰睡?」

  「跟枕頭睡嘍!」她笑咪咪地說:「枕頭好大、好軟、好舒服,我想他的時候就抱抱睡,可是醒來以後,枕頭就濕掉了。」

  凝望著那張純真如小女孩的臉孔,他不由得心頭一揪。

  為何總是要等到醉後,她才會跟他說真話?

  不過,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傻大男孩了。她不說,他不會問嗎?就算他問不出來,難道他還不知道再單純不過的她在想什麼嗎?

  他伸手為她撥攏臉上散亂的發絲,柔聲說:「那妳就別哭了,有什麼話跟我說,不要再放在心裏了。」

  「跟你說?你是誰呀?」

  「我是誰?」他笑著指自己,又拍拍她的頭頂。「就叫妳別喝酒,妳不聽話又喝,好了,現在被壞人拐走了。」

  「你是壞人嗎?」她亮晶晶的眸子直視著他,眨也不眨,看了老半天才說:「好奇怪喔,你怎麼從上面看我?」

  他正癡癡地與她四目交纏,突然聽她迸出這麼一句話,不禁笑說:「因為妳在睡覺了,我坐在旁邊看妳睡。」

  「我都說不要睡了啦!」她眼眶倏地泛紅,又想撐著坐起來。「睡了又要哭,我不想再哭了,我只想飛……我想飛啊……」

  他伸出手臂,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身子,以自己的胸膛做為她的倚靠。

  「妳想的人在這裏。」

  「咦!」她靠在他的臂彎裏,抬起頭望向那張熟悉的俊顏。

  眸光相對,多年的時空距離一下子拉近到咫尺,彼此的心,動了。

  「真的是你?昱飛?」她顫聲問道。

  「唉,就是我啦。」總算是認出他了。

  「不可能。」她心虛地低下頭,淚水就像雨滴般地掉落。「你被我趕跑了,不再回來了,我以為……嗚,你被我爸爸叫人打傷,生氣了……」

  「我沒受傷。我那時走狗運,有人想害我,都給我逃過了。」

  「真的沒事?」她慌張地看他的臉、他的手,又撫摸著他的胸口,又哭又笑地說:「沒事,你沒事,可是、可是……我一定得走啊,我受不了!我不知道怎麼撐下去,我好累、好怕……嗚嗚,你一定不懂的……」

  「我懂。」

  「你不可能懂的,你神經好大條……嗚,那麼大個人,連走路也走不好,跌得好慘喔。」

  「妳也哭慘了,不是嗎?」

  「嗚嗚,我不要你再受傷了,你又不怕死的跑來翔飛做什麼啊?」

  聽著她深埋已久的肺腑之言,望著那可憐兮兮的臉蛋,他的心像是被她輕擰著、扭絞著,力道雖然不大,卻一分分、一寸寸地扯痛他了。

  他摟緊了她說:「唉!小傻瓜,我都大人了,還這麼擔心我?」

  「嗚嗚,就是擔心你呀……」

  「別哭了,妳今天很累了,好好睡上一覺。」

  「我不要睡。」她瞅著他,還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昱飛,我知道我現在在作夢,我如果睡了,就會醒過來。」

  「醒來好呀,我們得好好談一談。」

  「可是我好怕,好怕醒來就會忘記現在了。」

  「沒錯,妳是會忘記。」然後再戴上那副偽裝面具。

  「我不想忘,我真的不想忘啊!」她急得流淚,一雙手忙扯住他的襯衫,仰起頭,直接印上了他的唇瓣。

  完了,他棄守了!明知道不該「欺負」醉醺醺的迷糊小女孩,但她軟嫩的芳唇卻像是世上最強的催化劑,讓他體內沉睡多年的愛情方程式產生了化學作用。

  「嘉璿,妳不會忘記的。」他能做的,就是不再讓她流淚了。

  他也貼上了她的臉頰,極盡溫柔地舔吻著她的軟唇。

  她的回應來得快而熱烈,她的雙手立刻環上了他的脖子,飽滿渾圓的胸部也挺緊了他的胸膛,整個身子幾乎擠進到他的懷裏,而那甜蜜的小舌早已尋覓到他的,勾引他往更深處探索纏綿。

  老天爺,他燃燒起來了!她會要了他的命啊!

  今夜,將是他有生以來最漫長、最難熬的一夜了。

  「嘉璿,嘉璿,起床了。」有人在搖她。

  「哎呀!」吳嘉璿才翻個身,頓覺腰酸背痛,好像昨天才做過爬山或游泳這類的劇烈運動。

  「扭到筋骨嘍?」吳嘉凱笑意盈然地離開床沿,拉開窗簾。「昨天妳跳得太用力了,幹嘛這樣子搏命演出?害某人擔心得要命。」

  「什麼?」吳嘉璿完全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

  「昨天尾牙。」

  「啊!」她心頭一跳,霍地掀開棉被起身,緊張地問:「我做了什麼事?這裏……這裏是哪里?」她這時才發現,她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裏。

  「給妳看。」吳嘉凱掏出口袋裏的數位相機。

  她按了按鈕,一張接一張看下去,臉蛋很快脹紅了。

  好醜!瞧她竟然做出那麼誇張的動作,露出那種丟人的嬌媚笑容,還癡迷地盯住蕭昱飛,身體都快貼上他跳黏巴達了……

  她不敢再看,忙將相機放到旁邊書桌,一眼瞥到鬧鐘指著十二點半,還有兩個相框;一張是一家五口的全家福,裏頭有個笑容開朗的蕭昱飛,另一張則是眉開眼笑的蕭昱飛和沈昱翔在辦公室的哥倆好合照。

  她在蕭昱飛的住處?!睡他的床?!

  她立刻嚇得往身上看去,一看之下,差點昏死過去!

  她穿的是一件過分寬大的運動上衣,還好下面有穿長褲,可是……是誰幫她換的?而且這個尺寸不是他的衣服,還有誰的?

  「哎呀!嘉璿,妳被蚊子咬了嗎?脖子這邊紅紅的。」吳嘉凱幫她拿來一面小鏡子。「妳自己瞧瞧。」

  吳嘉璿先摸摸脖子,並不覺異樣,又拿了鏡子瞧著,只見上頭兩處紅色的印痕,上衣領口處也浮現紅痕,再往下看,身體裏頭好像也有?

  「奇怪,冬天怎有蚊子飛來飛去的?」吳嘉凱裝模作樣的四處張望。「有沒有電蚊拍啊?我一定要打死那只到處亂飛、亂咬的該死蚊子!」

  飛?!這是吻痕啊!吳嘉璿渾身發熱,手中的鏡子跌了下來。

  天!他們做了什麼事?!可是她又很清楚,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妳昨天還好睡吧?」吳嘉凱笑嘻嘻地拾起鏡子。

  她脹紅著臉,完全說不出話來,一見到自己的衣裙擱在椅子上,立刻拿了起來。「哥,你出去,我要換衣服。」

  「等等,那裏有一張紙條,妳先看看。」吳嘉凱努了努下巴。

  拿起桌上留言的紙張,她戰戰兢兢看了下去。

  嘉璿:

  我今天的飛機陪昱翔去紐約找醫生,治療他的腦傷,必須一早離開,不能盡到主人招呼的責任,敬請見諒。

  冰箱裏有牛奶和麵包,浴室有一套新的漱洗用具,敬請愛用。

  嘉凱已經幫妳請假,他會過來看妳。

  還是句老話,不准喝酒!!!!!!!!!!!!!!

  昱飛

  那連綿不絕的驚嘆號好像一記又一記的棒子,用力敲打在她的心頭。

  原以為,以酒告別,不再受他羈絆;怎知,酒又將她帶回他身邊?

  吳嘉凱似乎很忙,一直在蕭昱飛房間裏東摸摸西摸摸的,見老妹發呆,便笑說:「我們阿飛表哥可是正人君子喔,我找了老半天,就是沒有一本寫真集。嗯,讓他照顧妳一晚,我很放心。」

  「哥!你怎麼可以把我丟在這裏?!」她懊惱地大叫。

  「咦!嘉璿,妳怎麼凶起妳哥哥了?」

  「你不顧妹妹的安全,你太過分了!」

  「除了蕭昱飛,還有誰更能好好照顧妳?」吳嘉凱頗有興味地說:「要是帶妳回家,妳嘔吐啦,發酒瘋啦,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又要被爸爸罵。」

  「爸爸罵就罵,哪有哥哥不顧妹妹的!他……他只是外人。」

  「阿飛表哥不是外人,他是愛護弟妹的好表哥喔。」

  「不跟你說了!」吳嘉璿沖出房間,找到浴室,碰地好大一聲鎖上門。

  「妹妹終於醒了!」吳嘉凱額手稱慶,也終於在書架抽出一本可疑的書。「嘿,寫真……什麼嘛!人體素描技巧入門?工程博士讀這個幹嘛啊?」

  沒魚,蝦也好,他只好看鉛筆裸女幹過癮,乖乖地等老妹出來了。


第八章
  沒有他的日子,似乎自在多了。她不必再害怕與他不期而遇,硬著頭皮講些空泛的交際話;而公司裏不見了那個閑晃的人影,多多少少也能讓大家更專心工作吧?

  公司裏天天都有人請假,怎麼她卻特別記起缺席的他了?

  吳嘉璿拿著卷宗夾走在樓梯間,準備回她的辦公室。

  踏下階梯,她忽地停住腳步,人也愣住了。

  見鬼了!那個站在安全門旁邊的高大傢伙是誰?他不是在紐約嗎?

  「嗨!」蕭昱飛綻開笑容,興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她們說妳上去和陳總談今年征才的事情,大概快下來了,所以我在這裏等妳。」

  「你不是請假一個月?」

  「沒事了啊!檢查結果,昱翔的腦袋瓜很正常,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這就好。」吳嘉璿也露出放心的微笑,忽然注意到他穿著休閒襯衫和毛衣,而不是西裝領帶打扮。「你們不會才剛下飛機吧?」

  蕭昱飛看了一下手錶。「下來三、四個鐘頭了,我先帶昱翔去新威廣告,給他未來的老婆一個驚喜兼慶生,然後他們去甜蜜蜜,我回來公司。」

  「有什麼緊急的公事要你回來嗎?」

  「嘉璿,我想見妳。」

  心跳加速,全身發熱,臉蛋脹紅,所有她見到他應有的反應,在這短暫的百分之一秒內全部發生了。

  她慌忙低下頭,加快腳步就要離開樓梯間。「我很忙,你沒事就回去休息,明天再銷假上班。」

  他抓住她的手臂。「妳一定要用人事經理的口氣跟我說話嗎?」

  「蕭昱飛,現在是上班時間。」

  「我不管!」他乾脆扳過她的肩膀,要她直視他。「自從我找過向泓以後,我就想找妳說話。」

  「你……你找過他?」她忘了掙扎。

  「是啊,偏偏那一個禮拜我忙得要命,又是尾牙彩排,又要聯絡美國那邊,根本沒空找妳,然後我出國,現在終於回來了,我一分鐘也等不下去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她冷汗直冒。

  「妳猜呢?」他笑容可掬地說:「我不知道妳還要騙我……不,騙全公司到什麼時候。明明是大小姐一個,還不讓人家有機會追求妳?」

  她啞口無言,無從反駁。

  「我當表哥的,特別關心我表妹的身心狀況,妳這樣下去不行喔。」

  「我自己想過怎樣的日子,不用你管。」

  「是怎樣的日子?」他放開了她,雙手扠到胸前,像是冷靜地打量她。「想我的時候,就抱著枕頭睡覺?哭得枕頭濕濕的?這可不大健康,記得枕頭要常拿出去曬太陽,這才不會發黴。」

  「你……」

  「知道喝醉的後果了吧?正所謂酒後吐真言,妳還說了很多話。」

  「我……」

  「妳想問妳說什麼是吧?」他伸出左手食指,敲了敲太陽穴,狀似思考地說:「妳還說啊,妳很心疼我跌得四腳朝天,又說很想我耶。」

  「不可能,我不可能這麼說的。」她直覺就是否認。

  「不是嗎?我爸爸的畫廊要取名字,妳夾帶了『想飛』進去,偏偏我爸爸跟妳心有靈犀一點通,他也想飛,所以大家就一起飛嘍!」

  「想飛又不是你那個飛!」

  「哦?那是哪個飛?張飛?嶽飛?王菲?鳳飛飛?」

  「蕭昱飛!」她惱得大叫。

  「賓果!」他用力拍掌,表情開心極了。「就是想我蕭昱飛嘛!」

  她就是說不過他!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什麼都是他在說,永遠是他在主導情勢,但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默默無語的小女孩了。

  「我沒空跟你鬧了,我真的很忙,請你回去。」

  「妳應付我的方式就只有逃避嗎?」他又拉住了她的手臂,直視她那逃避的眼眸。「每次妳見了我,哪一次不是急著要離開?我就這麼可怕?」

  「你放開我!」她用力掙扎。

  「我不放。妳那天晚上勾引了我,就要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我這個純情少男可沒辦法接受。」

  「哪有發生什麼事!」她渾身一熱,下意識地往牆邊縮去。

  「嘉璿,妳說妳不想忘記的,那我來告訴妳。」他笑笑地放開了她的手,但雙臂卻立即橫過她肩頭上方,以手掌撐在牆壁上,將她困在他的方寸之間。「妳好熱情,熱情到我難以忍耐,但我不願意我們的第一次是在妳迷迷糊糊的狀態下發生,這樣就不能留下美好的回憶了。所以,我只好很努力地克制自己,只敢接受妳的熱吻,其他什麼事都不敢做。」

  曖昧的姿勢、壞壞的笑容、危險的話語、凝視的眼眸、近在眼前的男人氣息……噢!在在的一切幾欲令她窒息,更不用說一顆心臟早已跳亂了拍子了。

  這幾天,她會在房間裏脫下衣服,從梳粧檯的鏡子裏細看她身上的吻痕,再輕柔地去撫摸,想像著他親密的碰觸與愛撫。

  他是那麼深深地吻了下去,彷佛在她身子烙下一個又一個印記,在那麼長時間的纏綿烙吻裏,他在想什麼?她又有什麼意亂情迷的反應?

  一切都只能想像。她極度厭惡醉酒的茫然,那讓她無法記起縱情的時刻;但她還記得,當舞臺的七彩燈光轉得她暈眩不已時,她的王子向她伸出了手,而她也迎向了他,讓那溫暖的手掌帶她離開那個虛偽的世界。

  那時的她,是義無反顧地跟著王子走了,若他要她,她也……

  「嘉璿,妳在想什麼?臉好紅。」他微笑看她,朝她臉上吹了一口氣。

  太親膩了,她立刻回神。「你、你趁我喝醉性騷擾!」

  「還不曉得是誰騷擾誰呢?這一調查起來,恐怕……嘿嘿!」

  「你可惡!」她想掄起拳頭捶他,才舉到胸前,又硬生生地放下,語氣硬硬地說:「好了,能不能請你忘記這件事,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仍是凝視著她。「已經發生的事情,哪能輕易忘記?又怎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即使時間過了十一年,我也忘不了。」

  啪!她一直很努力拿穩的卷宗夾掉落地面,一頁頁紙張散了開來。

  仿佛一把開啟記憶箱子的神奇鑰匙,她一下子跌進了多年前的校園裏,那裏有她怎麼忘也忘不了的純純初戀……

  「公文……公文掉了。」她試圖回到現實。

  「待會兒再撿。」

  「重要公文……陳總批過的……」

  他沒去理會她的公事。「十一年前,妳是一個害羞的大一新生;九年前,妳是我的女朋友,如果順利交往下去的話,或許……」

  她打斷她的話,大聲說:「過去了!你還提過去的事做什麼?!」

  「是過去了。呵,手好酸!」他仍維持那困住她的姿勢,只是將撐直的手臂改為彎曲,更加貼近了她的身體,目光一刻也不願放過她。「沒錯,當妳說妳喜歡向泓,要跟我分手時,我是相信了,因為我要妳快樂,我要妳無憂無慮過每一天,所以我也以我嚴格的標準要求向泓發誓,要他給妳幸福。可是呢,在我這個大傻瓜失戀六個月又十九天之後,忽然頓悟到,原來妳只是怕我被人家蓋布袋,所以故意跟我分手時,妳知道我有多麼、多麼、多麼後悔嗎?」

  她低著頭,心海的浪濤在激蕩,鹹澀的潮水湧上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又繼續說:「如果當時我腦筋夠清楚,我會知道,妳承受的壓力比我更大,痛苦也比我更深,那麼就算我被你爸爸打死,我也要爬進妳家的圍牆,跑進去告訴妳:我愛妳,我會陪妳一起熬過這段日子,我絕不讓妳白白承擔這一切無聊的家族恩怨。」

  他鏗鏘有力的話語一字一字打進她的心,她的淚水也滑下了臉頰。

  「該死的我卻退縮了,不戰而敗。可我後悔又有什麼用?妳已經結婚了,和向泓到美國去了,我如果還愛妳,就不能再去打擾妳,而是讓妳在那兒安心念書、生小孩、平靜過妳的婚姻生活。」

  「走開!走開!」她的心思已亂,只能用力推著他的胸膛。「你都有女朋友了,還來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誰說我有女朋友?」

  「想當然爾,你條件這麼好,相親檔期排得滿滿的,還知道女生的生理期會不舒服,不是你女朋友告訴你,你又怎麼會知道?!」

  「還當我是那個粗心大意的大男孩?」蕭昱飛笑了,低下了頭看她不肯抬起的臉。「如果我經歷失戀的痛苦後,還不能有所成長,那就是白白長大了。」

  「那你也可以去交女朋友、去結婚,你不必管我幸不幸福。」

  「我哪來的時間戀愛結婚?坦白說,我是有很多機會,不過妳以為研究所是念好玩的啊?我大五跟著聰明老師做一個大計畫,當兵的時候還不時被抓回去幫忙,念碩士班時則是把實驗室當宿舍,更不用說到美國念博士那種夙夜匪懈、不成功就不敢回家的壓力,人家想追我,我還怕耽誤了人家。」

  「現在……現在可以了。」吳嘉璿咬著下唇,還是不肯抬頭。

  「是啊,我笨歸笨,但還笨不到為了一個已經離開我的女孩而終身不娶。可是當我發現,我的表妹似乎很關心我時,我的心就有一群小鹿在亂撞了。」

  「你臭美!」

  「呵!嘉璿,妳知道嗎?妳就是不會掩藏自己。」他又開始探尋她那對逃避的眼眸。「一開始,我的確當妳是我的表妹,畢竟過去就過去了;可是啊,妳卻表現得太刻意、太過於跟我劃清界線,見了面不是打官腔,就是裝得冷冷的,好像我這個表哥是打哪來的病媒蚊似的。」

  「我只是想跟你們沈家劃清界線。」

  「我和嘉凱都在努力促進世界和平了,妳還想打仗?」

  「我沒有要打仗。好吧,那就維持現狀,大家相安無事,再見!」她想拉開擋住她的手臂。

  「又再見了?」他不讓她走,身子更加往前,將她圈得密不透風。「為什麼妳看到我總是要走呢?是怕再愛上我嗎?」

  她快招架不住了!她完全困在他所設下的圈套裏了。

  「你巴巴的跑回來,就是來審問我、翻陳年舊帳嗎?!」

  他笑著攏攏她微亂的頭髮。「我是回來負起那一夜的責任。」

  「如果是我勾引你,那你就不用負責。」

  「不行咧,我很傳統的,我看過女生的身體,一定要娶她才行。」

  「那我原諒你,你可以讓我走了吧?」再推他,仍然推不動。

  「妳這麼輕易就原諒一個偷吃妳的男人?」他搖頭笑說:「我可不會原諒他,我一定要叫他為妳作牛作馬,乖乖服侍妳一輩子。」

  「我不要牛,也不缺馬,你快走開,不然我要叫了。」

  「妳叫,我就吻妳。」再笑得邪惡一點。

  「蕭昱飛!你到底想怎樣啊?!」

  她根本鬥不過這個超級大痞子,索性抬頭瞪住他。

  打從被他的雙臂困住後,她就沒有勇氣看他,然而此刻,她想要給他「好看」,但一見到那雙異常沉靜深邃的眼眸時,她卻再也瞪不下去了。

  她從來沒看過他這種神情,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很安靜,很沉穩,就像昔日她坐在玉山頂峰看藍天白雲時,內心所感受到的那份永恆踏實的感覺。

  她又注意到了,他的眼角隱隱有一絲倦意。其實他一定還有時差,也有長途飛行後的疲倦吧?

  她的心一擰,抿緊了唇瓣,又低下頭。

  他也靜靜地看她,細細觀察她的神情變化,在他嘴角逸出一抹溫柔微笑的同時,他也將他的額頭抵上她的。

  「嘉璿,我來只是想告訴妳,我愛妳。」

  她的心臟在瞬間停止跳動,呼吸也停止了。樓梯間有涼風吹來,她以為在作夢,作一個二十歲就已經幻滅了的夢。

  「不,你胡說。」她的抗議聲音竟是如此微弱。「我又不愛你。」

  「我又沒問妳愛不愛我。」他親吻著她的額頭,又恢復了壞痞子的模樣,笑說:「其實不用問也知道答案,正因為妳愛我、妳無法再去愛其他男人,所以拿已婚的身分當幌子,讓別人死了心……」

  「亂講!我只是暫時找不到物件而已。」

  「是因為別的男人都沒我這麼好,看不上眼?」

  「你少在那邊膨風了。」她轉過臉,避開他的危險氣息。

  他憐惜地撫摸她的臉頰,歎了一口氣。「如果妳的婚姻幸福美滿,我也會很高興,然後我會完全封死我的記憶箱子,將妳當成我的小表妹,還妄想以後我啊、昱翔、昱中、昱珊、嘉凱都結婚了,大家也有小孩了,我們還可以組成車隊一起去爬山露營呢。」

  她眼前彷佛出現大人小孩歡樂出遊的場面,不覺喉頭哽了哽。

  「可是,我想錯了。當我努力當妳的表哥時,妳那愈來愈逃避的態度反而讓我想去探究。怎麼了?妳到底怎麼了?明知道妳已婚,我不該有過度逾越的關心,可我就是想關心,想再多跟妳講幾句話,也想知道妳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啊,不用你再來關心。」

  「不,妳根本就是不好!」他的神情變得激動,語氣也急促了。「我去找向泓,本來是想狠狠揍他一頓的!我要問他、罵他說:你當年給我的承諾跑哪兒去了?!為什麼你竟敢讓嘉璿一個人孤零零的?!你對不對得起向祂發過誓的上帝?對不對得起我?對不對得起我最心愛的嘉璿啊?!」

  最心愛的嘉璿?!她的視線一下子被水霧給模糊了。

  「也就是去找了向泓,我才意識到,原來,我還是愛著妳。」

  「都說過去了。」她的心給擰痛了,淚水不聽使喚地流下。「你就忘掉過去啊,憑你的條件,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

  「一個為了我、為了兩家和諧而犧牲自己幸福的傻女孩,我能不在意嗎?一個讓我哭倒、醉倒、心痛到幾乎想一了百了的純情女孩,我能忘掉嗎?」他按住了她的肩頭,幾乎是激狂地搖著她說:「嘉璿,妳告訴我,換作是妳,妳又能忘記我嗎?」

  「昱飛,不要這樣,我們不可能了。」

  「怎麼不可能?!」他用力吼了出來。「我以前的戀愛沒有談完,現在就給他繼續談下去!來不及愛的,我也要繼續愛下去!」

  「以前和現在不一樣了。」

  「只要我愛妳,妳愛我,又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長大了,個性不一樣了,中間還空掉了八年,統統不一樣了。」

  「誰說個性不一樣了?反倒是妳以前有話不說,現在才是原形畢露。」

  「我聽你亂說!反正你儘管去找一個物件結婚,我一定會包上一個大紅包,祝表哥……」她竟然哽咽難言了。

  「講不下去了,是吧?妳根本就是不想承認有我這個表哥。」他凝視她的淚眸,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說:「聽著了,我不是妳的表哥,妳也不是我的表妹,我們之間永遠不可能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那我們……我們各自去結婚,一切就結束了。」

  「妳又逃避了!我告訴妳,一切都還沒結束,而且才正要開始!」他摟住她的身子,命令似地大聲說:「嘉璿,妳看著我!看我!」

  他抱得那麼緊,她不敢貼上他的胸膛,只好抬頭和他保持距離。

  一看之下,她的心在瞬間被揪痛了。

  為什麼?她以為從來就不在乎她的他……也流淚了?

  這幾年來,在美國,在臺灣,她輾轉聽朋友傳說過:他為了阻止她的婚禮造成畢業考缺考被當;他們也說,後來他發瘋似地拚命念書做實驗,女朋友也不交,一鼓作氣拿到了博士。

  她還以為,當年的他只是一時感動喜歡她,即使失戀難過,但開朗又神經大條的他,應該很快就會忘了她……

  那段戀情果真深刻到烙進了他的心?

  她再也無力移開視線,淚眸相對裏,心,再無距離。

  「嘉璿,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機會,還能挽回當年後悔莫及的錯誤。」他緊擁著她,掉下了激動心疼的淚水。「不是男婚女嫁了,就是無緣再相見。可是,我們不但見面了,而且還是單身身分,那麼能彌補的、能挽回的、能珍惜的,我一定要去追回來,永遠不會再讓自己後悔了。」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啊?!」她哭喊了出來。

  「因為我知道,妳好愛我、好愛我。」他微笑含淚看她。「我向來是個無可救藥的享樂主義分子,我懶得去找人談情說愛,也不想猜測捉摸不定的女人心,所以啊,我只要去愛一個愛我比我愛她還多的女孩子,那我就一輩子高枕無憂了。」

  「那也不是我。」

  「怎麼不是妳呢?以前,我呆呆地讓妳畫了一年,這才知道要愛妳,可是還沒懂得好好愛妳,妳就跑掉了。如果說歲月能讓人淡忘過去,那也就罷了。可是妳沒忘,我也沒忘,妳在酒後說出了心事,還想獻身給我,如果我再不接納妳的情意,唉!那我可就是天底下最無情無義的負心漢了。」

  「蕭昱飛!」痞子又出來扯淡了,她用力捶他一下。

  他笑了,低頭與她耳鬢廝磨。「嘉璿,讓我來愛妳。」

  「不要!不要!」她還是不斷捶著他,發洩滿腔不知所以然的情緒。「既然你那麼懶惰,不想找人談情說愛,幹什麼還跟我花什麼閒工夫扯這麼多?!」

  他很開心地挺起胸膛讓她捶打。「唉!十年的工夫都花了,再多花一下下,不打緊的。」

  望著那張專情的、調皮的、壞壞的、俊朗的臉孔,她很想伸手為他撫去臉上的淚痕,也很想去摩挲他的心口,撫慰他曾經有過的痛楚,可是……

  「還是算了。」她低下了頭。

  「讓我猜猜看,妳為什麼還是逃避我呢?是顧慮著妳爸爸吧?」

  「啊?!」她驚訝地望定了他灼亮的眼眸。

  「嘉璿,我不會要妳做二選一的難題,但我也不會因此讓妳放棄了我,因為,如果我愛妳,我就得接受岳父大人這一關的挑戰。」

  「不可能。」她心頭一酸,哽咽地說:「他很固執的。」

  「我說過了,我要陪妳一起面對無聊的家族恩怨。以前年輕的我,沒有能力、也沒有膽識去阻擋大人的反對,但現在,我們長大了。」他輕柔地為她拭淚,自信地說:「我有本事向妳爸爸證明,我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婿。」

  「可是、可是……我們兩家……」

  「別忘了喔,我姓蕭,不姓沈,也不姓吳,上一代的恩怨跟我完全沒有關係;而且上次妳也偷聽到了,我爸爸的態度已經軟化了,他要是知道我們又在一起,一定很高興。」

  「我、我、我又沒偷聽。」

  「妳是偷聽到了,還感動得掉眼淚喔,只是怕我們出來看到,就趕快躲到樓梯間去哭,不是嗎?」他以指頭輕輕敲著她的鼻子。

  「沒有的事。」她的臉蛋熱了。

  「嘉璿,我喜歡妳做錯事就慌慌張張的模樣。」他輕輕地吻幹她臉頰上的淚痕,再緩緩遊移過她的眉心、眼睛、鼻子,最後膠黏著彼此的唇瓣,滿足地輕歎一聲。「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啊……」

  「別……」

  她猶殘存著一點點理智,試圖抗拒他的柔情攻勢,才一開口,他的舌已猛烈而急躁地鑽了進來,以前所未見的狂熱緊緊地與她交纏,她一籠罩在他那成熟男人的氣息裏,立刻忘了自己是誰。

  這就是那晚在他床上的纏綿感覺嗎?心在燃,火在燒,不過是唇舌之間的挑逗繾綣,她都已經心神動搖、無法自已了,而他還能顧及她醒來之後的感受,硬是苦苦地克制住男人最原始的衝動欲望?

  她緊閉的雙眼逸出淚水,不由自主地熱情回應他,一直僵在胸前的雙手也敞了開來,用力擁抱住他那結實溫熱的身體。

  明明不敢再奢求的,為何她還是沉淪了?

  「嘉璿,感動得哭了?」他吮吻著她的淚,將笑容印在她臉上。

  「昱飛,不要……」

  「都喊我名字了,還不要我?我好不容易拐妳回來了……」

  話未說完,他又深深地吻了下去。有太多的話,他以為這輩子將永遠埋藏在心底,不復追憶,沒想到竟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此時此刻,他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了,雖然疲憊,卻是心滿意足;唯一想做的,就是與她吻到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碰!」安全門被猛然推開,一個輕快活潑的女生聲音隨之而至。

  「蕭專員,你們詹經理聽說你回來了,他……」

  菁菁和詹立榮震驚地停下腳步,就愣在門邊,眼珠子凸了出來,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只能像看電影似地,傻呵呵地看著那兩個忘情擁吻的表兄妹。


第九章
  驚爆!號外!揭密!超級八卦!驚人大內幕!

  原來小公主早就離婚,還跟太子爺是舊日戀人!一時之間,翔飛科技上下震動,所有員工津津樂道談個沒完沒了。

  「喂喂,妳們經理和蕭專員呢?」詹立榮小心地張望了一下。

  「他們兩個吵架吵到陳總哪兒去了。」

  「不會吧?去很久了嗎?該不會又在樓梯間打Kiss吧?」

  「詹經理,你不待在企畫部規畫公司的前途,又跑來我們人事室找八卦新聞啊?」人事室的妹妹們笑咪咪地看他。

  「我哪是找八卦?我只是過來關心一下蕭專員嘛。」詹立榮又瞧了一下兩個空著的座位。「那我問一下,這兩天他們有去約會嗎?」

  「還說不是來找八卦!」大家才不理他。

  「吼!妳們不跟我說,那我也不說最新的消息。」

  「你快說啦!」小女生們不做事了,全部圍攏過來撒嬌。

  捱不過嬌滴滴的哀求聲,詹立榮也只好說了。「原來當年太子爺和小公主都是學校登山社的,難怪他們都很喜歡爬樓梯……」

  「早就知道了,這不稀奇。我是聽說太子爺是一顆花心蘿蔔?」

  「唉!就是啊,他又愛上了外文系的系花,被我們純情的吳經理發現了,小公主傷心欲絕,就隨便找個人嫁掉了。」

  「等一下!那太子爺是如何移情別戀的?你也說清楚嘛!」

  「啊,回來了!」有人低聲驚叫。

  一見到門口進來的主管,女孩們趕快作鳥獸散,以破世界紀錄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裝很勤奮地忙碌工作著。

  吳嘉璿走在前面,清秀美麗的臉孔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後面則是跟著神采飛揚的蕭昱飛。

  「嗨,詹經理,怎麼有空過來這裏?」他打個招呼。

  詹立榮謙恭地回禮說:「蕭專員過來人事室實習也一個星期了,我來問候一聲,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我很好啦,學了好多人事管理的東西。」蕭昱飛偷瞧坐回位子的她,眉開眼笑地說:「本來吳經理說我可以走了,可是我認為還沒學夠不能走,既然我們意見不一,只好上去請陳總仲裁了。」

  「呵,陳總怎麼說?」詹立榮的八卦眼睜得老大。

  「嘿嘿!陳總說,我是董事長特別任用的員工,董事長要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嘍。」

  「那麼沈董的意思是……」

  「我的董事長爸爸說,想到哪個部門學東西就認真去學吧。」

  吳嘉璿抬起頭來,語氣淡淡地說:「阿香,我們下個月要進來的泰勞的人事資料,拿給蕭專員建檔。」

  「蕭專員不是要負責星期天的校園征才講座嗎?」

  「有人能者多勞,他喜歡辦業務,全部交給他做。」

  大家彼此互望一眼,想笑又不敢笑,因為她們覺得吳經理其實是喜歡太子爺的,只是面對他強烈的追求攻勢,也是該擺點女性的矜持啦。

  「阿香,給我吧。」蕭昱飛殷懃地過去拿資料夾。

  「蕭專員,這可能不大好做喔。」阿香好心警告。

  「只是Keyin……」蕭昱飛一翻開資料,立刻驚聲大叫說:「該不會要我把這些奇奇怪怪的泰文拼音名字、位址、基本資料全部敲到電腦去吧?」

  所有人事室的妹妹們皆以同情的眼光看他。

  「好吧,做人要勇於負責,主管交辦的業務,我一定會做好。」蕭昱飛一副慨然承諾的烈士神情,才回到座位坐下,屁股又彈了起來,以手掌猛拍一下頭殼。「哎呀,該死!我怎麼忘了另一件重要的交辦事項呢?剩下這幾件水晶還得趕快物歸原主才行。」

  妹妹們又吃吃偷笑。太子爺忙碌極了,因為他奉了未來弟妹之令,負責將送給前任太子爺示愛的水晶禮物退回去,以斷了那些女孩們的癡心妄想。

  蕭昱飛倒是拿起一袋水晶禮品,一件件分發給人事室的妹妹們。

  「來,這條水晶手煉給妳,反正她們看了就傷心,全都不要了。」

  「謝謝蕭專員。」大家並不去留意自己拿到的東西,而是覷眼他即將「假處理廢棄物之名、行送禮之實」所拿出來的追求禮物。

  「經理級的就拿大一點的。」蕭昱飛在吳嘉璿桌面放下了一個巴掌大的心型粉紅水晶,笑顏逐開地說:「給妳當紙鎮,不然妳公文這麼多,一不小心一堆紙張飛呀飛的,就拿這水晶鎮住吧。」

  吳嘉璿仍是面無表情地低頭辦公,瞧也不瞧心型紙鎮一眼。

  蕭昱飛暗自哀怨,他「求愛」都求得這麼明顯了,她還是不為所動?

  唉!那場熱吻就像是作了一場春夢,兩人的事情一曝光,她就不理他了,又把他當病媒蚊似地避了開來,害他不得不動用特權追到人事室來。

  他不急,反正他已經是她肚子裏的蛔蟲,還不知道她的心思嗎?現在需要的只是時間,讓她、也讓自己厘清一些現實層面的問題。

  詹立榮呆站了老半天,覺得自己該為太子爺盡點心力,於是說道:「蕭專員,你那裏還有幾顆水晶球,我陪你一起去物歸原主。」

  「好啊,那我們……」

  「蕭專員,請你上班時間不要到處遊蕩。」吳嘉璿出聲了。

  「我沒有遊蕩啊,我是去各部門聯絡同事感情。」

  「是啊,請吳經理不要誤會太子……不,是蕭專員。」詹立榮也來說好話。「況且他是沈董欽定的接班人,有空也該到公司四處……」

  「誰說他是接班人?!」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馬屁話。

  人事室門口站著一臉怒容的吳慶國,後面跟著兩個陪同的男秘書。

  「吳董!您老好啊!」狗腿詹立刻堆滿笑容,上前行個禮。

  「爸爸,你怎麼來了?」吳嘉璿驚訝不已,通常除了開董事會,爸爸很少到翔飛的,就算來了,也不會到人事室的辦公室。

  「我不能來嗎?!」吳慶國敲著拐杖,怒氣衝衝地說:「我是翔飛科技的董事,我就是要來這裏視察業務,看這個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舅舅好!」蕭昱飛走到老人家面前,很有禮貌地大喊一聲。

  吳慶國完全不看他,只是面對女兒指向他說:「不事生產的員工就給我開除掉,不要浪費公司的資源養米蟲。」

  「爸爸,」吳嘉璿扶著父親的手臂,好聲地說:「我陪你到樓上董事會辦公室休息,你要找陳總問業務,我幫你聯絡。」

  「我今天就是來問妳人事室的業務!」吳慶國威嚴的目光一一掃過人事室裏每一個員工,嚇得年輕妹妹們紛紛低下頭。

  詹立榮趕忙推來一張椅子,只差沒像小狗吐舌頭搖尾巴了。「吳董,請坐,別累壞了您的身子呀。」

  「我才不累!」吳慶國在女兒攙扶下,緩緩坐穩下來,臉色還是硬得像一塊石頭。「嘉璿,妳寫一張簽呈給陳總,要他把這個冗員給辭了。」

  「爸爸,」吳嘉璿心平氣和地解釋說:「表哥不是冗員,他也有在做事。他才跟哥哥一起提出新產品的產銷計畫書,陳總十分重視,已經編列預算做研發,只要下次董事會通過就可以實行了。」

  「我反對!」吳慶國的反應很直接。

  「舅舅,你還沒看過我們的報告呢。」蕭昱飛很熱心地推銷表兄弟的傑作。「嘉凱的眼光不錯,我也不遑多讓……」

  「我有問你話嗎?誰叫你講話的?」吳慶國完全不給面子。

  蕭昱飛摸摸鼻子,乖乖地後退一步。

  「爸爸,表哥有他的專業,上個月研究室的技術更新也是他幫忙完成的,我們公司還沒有這方面的人才,不能隨便辭退的。」

  「要專業人才,再請就有了。」吳慶國瞪視著女兒,冷冷地說:「我聽說了,妳在跟這小子交往是吧?不然怎麼老幫他說話?」

  「我是就事論事,爸爸你就別意氣用事了。」

  「妳?!」吳慶國早已經管不動女兒了,只好氣呼呼地說:「好!妳長大了,一顆心早就跑到姓沈的那邊去,不管咱們吳家了!」

  「舅舅!」蕭昱飛趕緊插嘴。「我姓蕭喔,你可別幫嘉璿配錯對象。」

  「不准你叫我舅舅!」

  「喔,那我喊你伯父吧。」剛才聽嘉璿一番說詞下來,蕭昱飛早已是心花怒放,此時更是笑得陽光燦爛。「伯父,我跟您報告一下,我真的很喜歡你們家的嘉璿,以前是我條件不好,只好自動放棄,現在的我不一樣了,身體健康,成熟穩重,溫柔體貼,又符合身高高、學歷高、收入高的三高標準,這麼好條件的男人實在很難找得到了,所以為了嘉璿的幸福,請您允許我和她交往。」

  吳慶國不可思議地瞪住眼前的無賴小子。「沈光雄怎麼會生出你這麼皮的小孩啊?!聽著了,你別肖想我們嘉璿,就算她離過婚,隨便都有比你條件更好的男人要娶她,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在一起!以前不許!現在也不許!」

  「爸爸,你血壓高,不要生氣。」吳嘉璿扶住父親的肩頭,先是勸哄,再轉向蕭昱飛,一方面心裏有些甜蜜,一方面又有些氣惱他這麼大剌剌地攤開來追求她,不覺表情嗔慍,輕輕地跺了一下腳。

  這一跺,雖然落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可是詹立榮和人事室的妹妹們卻看呆了--這不就是小公主在跟太子爺撒嬌嗎?

  吳嘉璿一跺下去,這才覺得失態了,忙又說:「爸,表哥是在開玩笑的,我們別理他。快中午了,我帶你去外面吃你喜歡的日本料理。」

  「哼!」吳慶國再回頭瞪一眼,算是達到今日警告的目的。

  恭送吳董事父女離開後,蕭昱飛用力敲了一下頭,怨歎道:「唉!弄巧成拙,逞一時嘴快,讓未來的岳父大人生氣了。」

  「嘻!可是我們吳經理動心了。」妹妹們有志一同地說道。

  蕭昱飛再度充滿戰鬥力。要說她動心,當然早就動心了;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讓岳父大人動心嘍。

  翔飛科技一年一度的股東大會正式召開,各大媒體蜂擁而至,準備採訪朝陽集團和吳氏家族大鬥法的精采結局。

  最為媒體津津樂道的就是股東會紀念品。為了這回董監事改選,兩大集團使出渾身解數募集股票委託書,朝陽集團送的是高級咖啡壺,吳氏家族送的是頂級化妝品組;小股東們並不為將來誰當董事長而傷腦筋,而是不知該將委託書拿來換化妝品還是咖啡壺。

  股東會尚未開始,一群高階決策者在臺上排排坐,董事長沈光雄氣定神閑地攤開演講稿,閉目養神。

  吳慶國坐在他左邊,忙著講手機,臉色陰晴不定。

  「還在清點股數?才四十五扒?!先前募集得不夠嗎……之前都叫你們不要玩股票了。好了,倒出去又買不回來,現在叫我讓別人看笑話啊?」

  「我準備退休了。」

  吳慶國以為自己聽錯了,放下手機,望向出聲的沈光雄。

  「人家做二十五年就退休,我已經做了三十五年,也該退了。」沈光雄轉頭微笑說:「美淑這一年來身體調理得很好,我打算下個月帶她去歐洲走一走,散散心,這還是我們夫妻第一次一起出國玩。」

  「我二姊的憂鬱症都是你害的。」

  「我會盡我所能陪伴她、照顧她。」

  「講得真好聽!」吳慶國哼了一聲。「你不是還想保住董事長位置嗎?哪來的時間陪我二姊?」

  沈光雄搖頭笑說:「募集股票委託書是我大哥的意思,他的確不願意看到屬於朝陽集團的翔飛落到你們吳家手上。」

  「哼!你們準備接受失敗吧。」

  「這不是失敗。其實,翔飛是屬於全體股東的,誰能幫助翔飛進步成長,那給誰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吳慶國難以置信地盯住這個和他鬥了一輩子的二姊夫。

  「因為嘉凱是個人才,所以我才能放心鬆手。」

  「麥咕test!麥咕test!」蕭昱飛從眼前跑了過去,以手指敲著一根又一根的麥克風,擴音器也傳出咚咚咚的噪音。

  「你不是要給他嗎?」吳慶國疑惑道。

  「昱飛八月就要回學校教書。」沈光雄自豪地望著兒子。「叫一個高科技博士成天在公司裏遊蕩,又來股東會當水電工,實在太浪費人才了,不如好好做研究還比較有貢獻。」

  「咦!」

  蕭昱飛測試完麥克風,笑咪咪地跑到兩位大人面前。「爸爸,你會緊張嗎?他們說那個凶巴巴的職業股東又來了,準備提問題刁難你耶。」

  「爸爸什麼陣仗沒看過?放心。」

  「舅舅,您好!」蕭昱飛鞠個躬,眼睛瞄向桌上的點心盤,熱情地問道:「我幫你準備的銅鑼燒、和果子還合你口味嗎?」

  「啥……」怎麼不早說!吐也吐不出來了,吳慶國沒好氣地說:「奇怪,為什麼會在這裏看到你?」果真是四處遊蕩的冗員!

  「誰在哪里,他當然就跟到哪里了。」沈光雄目光放到下面第一排座位的吳嘉璿。「還是女兒貼心,她隨時都很關心你的身體情況。」

  「哼!我還沒要死,不用她盯得那麼緊!」

  「報告舅舅,那我今天晚上可以約嘉璿出去吃飯嗎?」

  「你們要去就自己去,我反對有用嗎?」吳慶國白他一眼。

  「嘉璿說,她不想讓你生氣,而我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所以……」

  「好!你們如果不想讓我氣到中風,就別給我在一起!」

  現在不是和岳父懇談的時候,蕭昱飛只好閉了嘴,乖乖退下。

  「時間到了。」沈光雄見到司儀向他打招呼,忙點個頭,站起身來,調整麥克風高度,準備開始今天眾所矚目的股東大會。

  手機震動,吳慶國緊張地接了起來,那頭傳來興奮的聲音。

  「恭喜吳董!目前統計結果,吳家的股數已經過半,你穩坐翔飛科技董事長的位置了,接下來就等你在董事會裏攆走沈光雄了!」

  關掉手機,吳慶國竟然感到失落。

  怎麼攆?長年以來的敵手雲淡風輕地退出了,他就像一隻鬥志昂揚的公雞,卻找不到物件狠狠鬥上一場。

  他掛了一堆公司的董事長頭銜,唯獨缺了翔飛,如今他盼了十四年的翔飛科技終於回到他的手上,他應該高興的,更應該哈哈大笑三天三夜,可是……

  爬上巔峰之後,才發現自己是孤獨一個人。

  「現在我向各位股東報告去年的營收情況……」沈光雄突然發現身邊的異狀,忙問道:「慶國,你怎麼了?」

  吳慶國緊按心口,臉色蒼白,表情痛苦,完全說不出話來。

  「糟了!是中風嗎?」

  沈光雄緊張的語氣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吳嘉璿頓時全身發冷,立刻沖上臺,而後臺還有一個更快的高大身影沖了出來。

  蕭昱飛扶住吳慶國的身子,拍打他的肩頭,大聲喊道:「舅舅!舅舅!你聽到我在說話嗎?」

  吳慶國無力地垂下頭,沒有反應,蕭昱飛馬上吼道:「快叫救護車!」

  「快!趕快打電話!」沈光雄也急忙喊人。

  蕭昱飛一秒也沒浪費,彎下了身子,一邊側頭聽吳慶國的呼吸聲,一邊拿食指中指按住他喉頭上方,臉色一變!「糟了!心跳很弱。」

  吳嘉璿嚇得直掉淚,只想去搖醒人。「爸爸!爸爸!」

  「走開!」蕭昱飛順手推開她,火速地將吳慶國搬下椅子,扶他躺到地板上,鬆開他的領帶,再扳起他的下巴讓他呈仰頭順利吸呼的姿勢。

  吳嘉璿淚眼模糊地爬了起來,只見蕭昱飛臉色凝重,跪在爸爸身邊,左手掌迭著右手背,壓住了爸爸心窩位置,快速而用力地按壓下去。

  一二三四五六……他邊壓邊數,偶爾暫停下來,察看一下病人的呼吸和心跳,又繼續規律地做著體外心臟按摩,強迫幫助病人的心臟跳動。

  數不清他壓了幾下,她慌張地看著爸爸,也看著他,才一會兒,他已是汗流浹背,連西裝外套都濕了一大片,臉上的汗珠也一滴滴由鼻尖滑落,但他不為所動,也不去擦汗,仍然專心一志地持續做著心肺復蘇術。

  總算在不知道第幾回察看時,吳慶國終於緩緩地睜開眼睛,吃力地蠕動嘴唇:「死囝仔,痛……」

  蕭昱飛喜出望外。「太好了,醒了!」

  「救護車怎麼還沒來呀?!」下麵有人幹著急。

  「早在路口喔咿喔咿了,可是外面都是SNG轉播車,還有一大堆開車來領紀念品的股東,員警還在嗶嗶開道……」

  蕭昱飛一聽,當機立斷,直接扶起吳慶國,將他背了起來。「嘉璿,妳幫我扶好,我們去救護車那兒。」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背著吳慶國站起身,飛毛腿也似地跑下臺。

  「爸爸!」吳嘉璿心急地跟在後面。

  然後,後面又跟了一堆嚴重關切狀況、準備在吳董事長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們的狗腿群們。

  股東大會變成Live急救示範,留下了滿場錯愕的股東。

  「嗚嗚!慶國啊!你才當上翔飛的董事長,怎麼就倒下去了啊?」

  「恁爸啊抹死啦,哭啥小!」吳慶國背靠在病床上,臉色很臭。

  「媽媽,妳讓爸爸休息。」吳嘉璿輕輕摟著母親,柔聲說:「妳也簷心一整天了,醫生說爸爸沒事,住院觀察幾天就好。」

  「嗚嗚,嘉璿啊,媽媽就只能靠妳了。」吳林惠珠哭花了一張臉,神情已然憔悴。「妳就趕快叫妳哥哥回來,不然家裏沒有男人啊。」

  「我不是男人嗎?!」吳慶國的大便臉更加難看。「不准叫嘉凱回來,他這次出國拜訪客戶,肩負的是翔飛幾千萬美金的生意,沒有給我談好就別回來!」

  「可是哥哥說他要趕回來了。」

  「趕什麼?回來奔喪啊?!」

  「好吧,我再打電話跟哥哥說。」吳嘉璿無可奈何,只好趕緊拿出手機,撥了電話要老哥按照行程完成任務。

  「妳回去,我要睡了。」吳慶國不耐煩地趕老婆。

  「嗚,你一個人在這邊沒人照顧,我去叫菲傭過來陪你。」

  「我才不要那個黑肉底的陪我!」

  「爸,我陪你。」吳嘉璿忙說:「媽,妳先回去,要早點睡喔。」

  「舅媽,我送妳。」門口探出一顆頭,又很快地縮了回去。

  「你這小子又來幹什麼?」吳慶國想生氣,卻是沒力氣生氣。

  「爸,表哥幫了很多忙……」

  「不用他救,我也一樣活得過來,我是不會感謝他的!」

  「表哥要回去了。」吳嘉璿以眼示意,要蕭昱飛趕快送母親離去,然後她倒了一杯水,拿起睡前的藥放在掌心。

  「下午召開新的董事會了嗎?」

  「開了,他們選你當董事長,不過你可能要休息一陣子,所以還是由二姑丈暫時代理職務。」

  「嘉璿妳說,」吳慶國一直看著藥丸,沒有去拿。「我到底怎麼了?如果是心肌梗塞需要開刀,那就趕快開,不然就出院回家啊。」

  「就算開刀也要排時間,你別急。」

  「妳去叫主治醫師過來。」

  「爸爸,都半夜了,你就別鬧了。」她又將手掌的藥丸往前推。「聽話,吃藥。」

  「為什麼我老了就要被妳管?氣死我了!」

  「爸,你不吃藥,叫我怎麼休息?」當女兒的態度也很強硬。

  「哼!」吳慶國抓過藥丸,一把囫圇吞了下去,喝完水就把自己摔到床上,故意將被子蒙得高高的。

  吳嘉璿也不去理他,將病房稍微收拾一下,就坐在床邊看他。

  過了一會兒,她拿下被子,瞧著父親安靜的睡容,不覺舒了一口氣;再幫他理好被子,關起病房大燈,坐回旁邊的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發呆。

  腦袋空空的,早就累得無法想事情了……

  一隻溫熱的大掌輕輕地按住她的肩頭,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以眼神問著他:不是回家了嗎?怎麼又跑進來了?

  他俯身握住她的手,又輕輕地躡著腳步帶她走出病房。

  她不知不覺地跟著他走,順從地,依賴地,沒有懷疑地。

  來到走廊,蕭昱飛才開口說話:「我回來陪妳。」

  「不用了。」她低下頭,掙開他的手。「爸爸又沒什麼事,而且讓他看到你又要生氣,你就別再刺激他了。」

  「妳放心,我會躲起來不讓他瞧到。」他笑著撫摸她的頭髮。「再說家裏也要有個男人,有事我幫妳撐著。」

  她心頭一酸,輕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累了?」他張開雙臂,直接將她擁進懷抱。

  她再也撐不住,整個身子攤軟在他懷裏,讓他強壯的臂膀托穩了她。

  「昱飛,謝謝……今天很謝謝你……」

  「抱歉,我很急,好像摔疼妳了?」

  她無聲地搖頭。一想到他早上急救父親的焦急專注神情,就再也抑遏不住淚水,伏在他胸前低聲啜泣。

  「真的很疼嗎?」他低頭親吻她的額,柔聲安慰。

  她又用力搖頭,頭髮摩挲著他的下巴,那過度激動的動作讓他隱隱覺得不對勁,急忙問說:「嘉璿,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嗚……我……跟你說也沒用……」

  「嘉璿,告訴我。」

  望著他懇切的神情,她忽然明白,今生今世,就是他了。

  任憑濁流滾滾,他的愛就是打通一切阻礙的橋樑;在這一瞬間,她跨過去了。

  「醫生說,爸爸的肝臟有腫瘤,還要進一步做血管攝影判斷……」她不敢說太大聲,很壓抑地哭著。「明明每年都有體檢的,怎麼會這樣呢?我好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哥哥不在,爸爸又愛生氣,媽媽會承受不住,我……怎麼辦?我一個人承受不住啊。」

  唉!她總算在清醒的時候說出心底話了,蕭昱飛既心疼又欣慰,更加擁緊了她,不斷揉撫著她的背部,再以最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嘉璿,我要妳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妳一起度過。」

  「昱飛!」她哭倒在他的懷裏。「他會不會有事?」

  「別慌,都還沒檢查。」

  「他是個討厭、頑固、不講理的爸爸……可他畢竟是我爸爸啊。」

  「我明白。」

  「他中風倒下以後,變得好虛弱,我不知道還能再看他幾年……」

  「我明白。」

  「你知道嗎?他一直很疼我的,他好寵我,從小我想要什麼,他都會想辦法找來給我……他其實是個好爸爸……除了、除了對你……」

  「我都明白。」

  「你明白?」她抬起頭,望進那篤定的眼眸,不覺又揪心地說:「可是他對你那麼壞,我怕你會討厭他、不喜歡他,那我……」

  「我都這麼努力爭取老人家的認同了,妳還看不出來嗎?」他微笑親吻她的臉頰。「我不會討厭他,因為他是妳親愛的爸爸,也就是我親愛的爸爸。」

  「昱飛……」她心頭一震,淚水滾滾湧出。

  「乖乖,別哭了,一切有我。」

  他將她的頭顱按進懷裏,溫柔地摩挲她的身子,盡其所能地撫慰著她,疼惜著她,呵護著她……

  時間彷佛靜止,夜,也很安靜。

  她的哭泣漸漸停歇,他捧起她的臉,以指腹為她拭淚,柔聲說:「妳進去睡吧,我在外頭陪妳,妳爸爸看不到我就不會生氣,有事妳再……」

  他視線余光正好望向病房門口,頓時張口結舌,說不下去。

  吳慶國站在那裏,扶著牆壁,也是直直地向他望了過來。

  「睡什麼走廊?!我一天付三千塊住頭等病房是當冤大頭嗎?不住白不住,空間那麼大,又不是沒地方多塞一個冗員!」

  劈哩叭啦說完,然後像一尊大怒神似地轉身走回去。

  相擁的兩人嚇傻在原地,竟然忘記去扶走路不方便的爸爸大人了。


第十章
  「舅舅,這是黑鮪魚握壽司,粉好吃的喔!」

  蕭昱飛打開一個精緻的黑漆禮盒,裏面擺了十個色澤鮮嫩、看了就令人垂涎三尺的昂貴黑鮪魚壽司。

  吳慶國看了一眼,哼了一聲,以手指抬了抬老花眼鏡,又繼續看報紙。

  「舅舅,你晚上十二點就要禁食了,再不吃……」

  「我還會活過來吃的!」

  「這當然了。」蕭昱飛呵呵傻笑。「現在醫學這麼進步,放個心臟支架只是小手術,可是術後禁忌還是很多,這個不能吃啦,那個不能喝啦……」

  「奇怪了,你這小子不去上班,成天在醫院裏混?」

  「我請假了呀,反正我是冗員,只好成天混日子,從公司混到醫院,接下來就要混回學校誤人子弟了。」

  嘻皮笑臉到這種程度!吳慶國摔下報紙。這小子到底是哪里好了?值得女兒如此念念不忘,還癡癡地投入懷抱讓人家吃豆腐?!

  哼!連他也被吃豆腐了。他天天掛著點滴,只好天天干擦澡,雖然很難受,但為了男性的尊嚴,他又豈能讓女兒和菲傭幫他洗澡?結果這小子知道了,二話不說,拉他到浴室,將他剝個精光,又沖又刷兼指壓按摩,簡直讓他舒服到天邊去了。

  他也趁這小子只穿一條內褲時看清楚了。呵!長得還挺健壯的嘛!

  他抓起一個壽司,大把沾上小子調好的哇沙米醬油,大口吞了下去。

  「這裏還有味噌湯,請慢用。」蕭昱飛又在桌面放了一個蓋碗。

  「你吃什麼?」

  「這個。」蕭昱飛拿出一個扁扁的池上便當木盒。

  「啊你就給我吃這麼多油脂的黑鮪魚,存心是要讓我血管阻塞,又一次中風、發心臟病嗎?」一邊罵著,卻又吃了一塊。

  「不是喔,鮪魚富含DHA和EPA,可以預防心肌梗塞、防止老化、防止動脈硬化,給你吃最適合了。」

  「嘸無影?」

  「廣告說的。」

  「哼!完全沒有誠意。」

  「舅舅,你檢查出來是良性的肝血管瘤,值得慶祝一下嘛。再說,人生就是要活得快快樂樂的,能吃就吃,能動就動,能罵人就罵人嘍。」

  「你們就是巴不得我得癌症死掉,好高高興興私奔去!」

  「不,嘉璿不會高興,她會很難過。」蕭昱飛收起了嘻皮笑臉,正色說:「她已經擔心得好幾天吃不下飯,現在知道你沒問題,這才能放心回去上班。」

  「她把我丟給你這個死囝仔,根本是存心氣死我。」

  「她要是想氣死你,九年前就跟我私奔了,還理你?」

  吳慶國一個哼字哼不出來,只好直瞪著吃便當的臭小子。

  「那時候應該叫人打死你的。」

  「不行喔,打死我的話,嘉璿去哪兒找像我這麼好的男人?」

  「就是沒見過像你這麼厚臉皮的小孩!」雖然小子已經三十一歲了,但在吳慶國眼裏,仍是一個不受教的頑童。「你懂什麼?!我問你,要是你看到一個臭小子當街調戲你女兒,你會怎麼想?」

  「我會想上前揍那小子一頓的。」蕭昱飛搔搔頭。

  「還有,如果嘉璿當真嫁給你,她要面對我那個脾氣不穩定的二姊,還有不管親戚死活的二姊夫,有這樣的公婆,她能幸福嗎?」

  「舅舅,你很疼嘉璿,」蕭昱飛心裏湧起一絲暖意,隨即笑說:「可是,你說的是從前的爸爸和阿姨。而且啊,我家裏還有一對脾氣很好的爸爸媽媽,他們早就期待我娶個媳婦讓他們好好疼著了。」

  「家裏的爸爸媽媽?」不是來路不明的私生子嗎?

  「唉!所以說我們缺乏溝通。」蕭昱飛無可奈何地搖頭。「待會兒吃完飯,我再向您報告我的傳奇身世。」

  「你們在吃飯?」沈光雄敲敲門板,走進病房。

  「爸爸,你吃了沒?」蕭昱飛跳起來幫老爸搬椅子。

  「吃過了。」沈光雄坐到病床邊,望著氣色還不錯的病人,微笑說:「慶國,你沒事就好,以後記得定期追蹤腫瘤,別再讓孩子們擔心。」

  「怎會沒事?明天還要做心臟手術。」吳慶國沒有好口氣。

  「至少你做完手術以後,心臟功能就可以恢復正常了,我等著你趕快回翔飛,好將董事長的印鑒交接給你。」

  「你真的一點都不留戀?」

  「我都說要退休了。」沈光雄露出沉靜滿足的笑容,斑白的頭髮見證了他走過的歲月。「退休可以放鬆心情做很多事,我現在陪美淑去學國畫,她已經會畫山水了,我以前都畫西畫……對了,你不知道我有一間畫廊吧?」

  「你有畫廊?投資的?」

  「不是,是展示我自己畫作的畫廊,名字還是嘉璿取的,叫做想飛。」

  「想飛?」吳慶國很自然地望向蕭昱飛。

  「有空叫孩子帶你去『想飛』喝一杯咖啡吧。」

  「你會畫畫?!」吳慶國還是很詫異。

  多年來,他一直當沈光雄是他的對手,一個空洞的形體,一個競爭的目標,卻從來沒看過他屬於「人」這方面的興趣和生活。

  而嘉璿和嘉凱,也不光只是他的孩子這個身分吧?他們也有自己的感覺、情緒和感情……如果他沒忘記的話,嘉璿好像也很喜歡畫畫,曾經說她想考美術系,卻讓他一口給否絕了。

  「是啊,」沈光雄仍是很愉快地回答問題。「現在我也在學國畫,國畫講求的是意境,不一定要寫實……」

  「喝!你想退休畫畫,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沈光雄和蕭昱飛對看一眼,不曉得大怒神又哪根筋不對了。

  「爸爸,我回來了!」門口跑進來的是吳嘉凱。

  吳慶國眼睛一亮,隨即擺出不悅的神色。「你不是後天才回來嗎?」

  「你明天要開刀啊。」吳嘉凱脫下西裝外套,扯開了領帶,好像回到家似地自在,笑說:「嗨,二姑丈,阿飛,你們也在這裏?」

  「爸爸,哥哥是直接從機場過來看你。」後面進來的是吳嘉璿,手上提了兩個便當。「我也下班了。」

  「哼!是來見我最後一面嗎?」吳慶國還是沒好話。

  「總比沒見面好。」吳嘉凱仍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好!很好!那我就來交代遺言!」吳慶國賭氣地似大聲說道。

  「慶國,你怎麼跟孩子意氣用事了?」沈光雄好言勸說。

  「該說的還是得說,不然萬一我手術失敗,跑去蘇州賣鴨蛋了,事情又沒交代清楚,他們兄妹不就要搶財產?」

  「都給哥哥了,我跟他搶什麼?」

  「我才不要!」吳嘉凱則是臥倒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一副累得要死的模樣。

  「不要就統統捐給慈善機關!不然充公好了!」吳慶國大叫。

  蕭昱飛忙說:「捐給慈善機關可以,但可別白白便宜了國稅局,又讓他們拿錢去亂蓋坑坑洞洞的馬路或是給官員們吃吃喝喝,這可不妙。」

  吳慶國驚喜地望向他,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有跟他一樣的「真知灼見」。

  「二姊夫,先拜託你一件事,現在是你代行董事長職務吧?」

  「是。」沈光雄還是第一次聽他講「拜託」兩字。

  「你幫我發一個公文,不是你代為決行的,而是用翔飛科技董事長吳慶國的名字下達指示,請相關單位定期舉辦全公司的CPU訓練,員工拿到及格證書的考績加分。」

  「沒問題。」還以為是什麼重大決策呢。

  「然後,幫我向董事會辭職,我提名你接任董事長。」

  「什麼?!」所有的人嚇了好大一跳,吳嘉凱也爬了起來。

  「恁爸身體不好,不能辭職休息嗎?」吳慶國晃動著打了點滴的左手,語氣顯得激動。「高血壓、高血脂、中風、心臟病,肝還長了一顆不知什麼時候會爛掉的小丸子,我這是幹嘛啊!爭了一世,結果只爭得一身病!」

  「慶國……」沈光雄感慨地看他。

  「爸爸!」吳嘉璿眼眶微紅,過去扶好他的手臂,仔細地檢查點滴的情形。「既然有病,那我們就把它治好,然後好好休養恢復健康。」

  「對!我就是要比妳二姑丈更健康、更輕鬆自在過日子!」

  「這個也要跟我爭?」沈光雄啼笑皆非。

  吳慶國轉頭問道:「嘉凱,如果現在要你擔起翔飛,你會怎樣?」

  「我會嚇到屁滾尿流。」

  「好,二姊夫,我把他交給你了,叫陳總多操他幾年才行。」

  「陳總也要退休了啊。」沈光雄笑著拍拍吳嘉凱的肩膀。「嘉凱欠的只是磨練,我就請陳總延個一、兩年再退休,將畢生功夫傳授給嘉凱吧。」

  「多謝二姑丈,可是表哥他們……」兩位董事長親自點名他接班,吳嘉凱神色變得十分鄭重,但還是望向了蕭昱飛。

  蕭昱飛在旁邊拚命搖手又搖頭,只差沒把腳抬起來搖。

  沈光雄笑說:「昱飛的興趣在做研究。至於昱翔,他非常熱愛電腦這方面的工作,而且做得比他當特助時更出色;雖然公司叫做翔飛,但兩個孩子志不在此,我也不能勉強,還是交給最適合的人才吧。」

  「嗯……」吳慶國低頭沉吟一會,又望向身邊的女兒。「嘉璿,我問妳,妳要爸爸?還是要那小子?」

  吳嘉璿不料有這麼一問,頓時臉蛋一熱,眼光自然而然望向了蕭昱飛。

  眼神交流,心中的愛與勇氣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面對父親,很堅定地說:「我要爸爸,我也要昱飛。」

  吳嘉凱吹了一聲口哨。現在沒他的事,他可以躺回我無聊!以後不說沙-發睡大覺了。

  「哼!翅膀硬了?想飛了?」吳慶國出現了大便臉。「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我還留妳做什麼啊。」

  「爸,你不留我,我還是要留,我永遠是你的女兒。」

  「舅舅。」蕭昱飛跑到床前,鞠個躬說:「革命尚未成功,我會繼續努力,請你允許我和嘉璿在一起。」

  「我有叫你說話嗎?」吳慶國瞪他一眼。

  「沒有。」退後一步,不能惹老人家生氣。

  「還有,不要叫我舅舅。」

  「對喔,你以前講過,後來我就忘了,那我喊你伯父了?」

  「叫錯了!」

  「不然叫阿伯?還是老伯?杯杯?」蕭昱飛很努力地揣摩上意。

  「叫爸爸。」

  「啊?!」所有的人再度受到驚嚇,全部倒地不起。

  歡天喜地的訂婚喜宴裏,卻傳出蕭昱飛的慘叫聲。

  「嗚嗚!我不要啊!」

  「你不要也得要,我名下的翔飛股票全部過給你,你就是遞補我的董事。」吳慶國十分堅持。

  「我不要!我不要!爸爸你給嘉璿啦!」耍賴是他的本事。

  「你不也不願意白白繳稅給國稅局?我上百億的家產,一定要預先做好遺產稅的規畫,你是女婿,就是半子,就得配合我。」

  「哎唷,呸呸!辦喜事怎麼說這種話!」丈母娘吳林惠珠一身珠光寶氣,緊張地扯了老公一把。

  「有什麼不能說的?這是我送給他們的訂婚禮物!」

  英俊瀟灑、西裝筆挺的准新郎哭喪著臉說:「謝謝爸爸了,可是……爸爸!爸爸啊!」趕快向另外兩個爸爸求救吧。

  這張主桌坐了十個人,坐在准新郎蕭昱飛旁邊的是王俊良和蕭芬芳;再過去是新婚的沈昱翔和穀薇真,他們乃是蕭昱飛巧妙安插的緩衝區;然後過去才是臺北爸爸沈光雄和吳美淑,接下來是女方家長吳慶國和吳林惠珠,繞了一圈回到准新娘吳嘉璿。

  沈光雄笑說:「慶國,你拚命送禮給昱飛,會寵壞他的。」

  吳慶國瞪了眼。「自己的女婿,不給他,給誰?!」

  王俊良也笑說:「親家,昱飛從小在鄉下長大,一直是個很單純的孩子,他一次做不來太多事,否則就像學生時代,忙了一堆事,又粗心大意,什麼都顧不好,結果搞得一團糟,不如還是讓他專心教書做研究吧。」

  「對啊,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我能力有限,一次只能專心做一件事。」蕭昱飛笑嘻嘻地補充,摟緊了身邊人。「也只能愛一個人喔。」

  「哥哥,很好。」沈昱翔露出純真的笑容。「就像我很專心愛薇真一樣。」

  他身旁的穀薇真笑靨甜美。「你就是愛說甜言蜜語。」

  沈昱翔有些疑惑地說:「我有說甜言蜜語嗎?我說的都是實話。媽媽,薇真才會說甜言蜜語吧?不管她說什麼,妳都很開心。」

  吳美淑望著她的癡兒,很平靜地說:「昱翔,你這個哥哥,不錯。」

  她一說話,沈光雄不免緊張一下,偷偷瞧向蕭芬芳,又縮回目光。

  蕭芬芳察覺那道目光,轉頭與王俊良眼神交會,然後朝向吳美淑微笑說:「昱翔也很有才能,謝謝他幫我們昱中處理電腦問題。」

  「他們都是兄弟。」吳美淑也淡淡笑著。

  沈光雄暗自籲了一口氣。其實他又有什麼好擔心的?既然美淑願意前來,而且以長輩身分坐主桌,不就表示她已經接納昱飛了嗎?

  「爸,你就回董事會幫二姑丈,不然在家太閑又要跟媽媽吵架。」吳嘉璿拉一拉為了送不出禮物而生悶氣的父親。「規畫股票的事情,你再找律師和會計師討論,現在吃喜酒,別談公事了。」

  女兒的話最有效力,吳慶國氣鼓鼓的大便臉立刻消了下去。

  酒酣耳熱……不,為了顧及在座老人家的身體健康和不勝酒力的准新娘,這場訂婚宴看不到一瓶酒,全部改喝果汁和清茶。

  「嘖!大和解喔。」坐在另一桌的吳嘉凱喝著藥水般的柳橙汁,百無聊賴地說:「沒開酒慶祝真是太可惜了。」

  他身邊的王昱中則是左手撐著頭顱,右手拿筷子和螃蟹腳打架,感慨地說:「我的笨大哥啊,可以少奮鬥一百年的股票,竟然全部推了出去。」

  再過去的王昱珊則是神情迷蒙。「好棒喔!我一定要將大哥和大嫂釣故事寫成小說……不過,為什麼昱翔哥和薇真姐可以坐主桌,我們不行呢?」

  吳嘉凱的目光越過礙眼的王昱中,笑說:「因為他們結婚了,算是大人,我們三個未婚的毛頭只能算是小孩子,所以要趕到一邊吃飯去。」

  「凱子表哥,你也差不多要結婚了吧?」王昱中問道。

  「唉!我每天忙得像條狗一樣,哪有時間交女朋友?」吳嘉凱咕噥著,隨即綻開一張笑臉。「好不容易今天有空了,怎樣?昱珊表妹,待會兒一起去看場電影?」

  「不行咧。」王昱珊天真無邪地望著熱切期待的凱子表哥。「我大哥說你是大野狼,要我小心你。」

  「太過分了吧?!」吳嘉凱差點沒拿手上的筷子當暗器射向准新郎,但他還是笑臉迎人地說:「就算我是大野狼,妳這麼聰明又可愛,應該不是傻呼呼的小紅帽吧?」

  「大野狼?小紅帽?」王昱中靈光乍現,立刻翻出放在桌下的筆電,興奮地敲打了起來,喃喃自語說:「大野狼冒充小紅帽的阿媽……對了,這只病毒就是冒充近親,還長得一模一樣,我看看……」

  「你在說什麼啊?」吳嘉凱探頭去看電腦螢幕。

  王昱中很快打出一堆奇怪的字母,拿了筆電站起身說:「我拿給昱翔哥看,他幫我改,我現在再改過來,這樣子應該是通了。」

  吳嘉凱驚奇地說:「哇!你可以改昱翔表哥的程式?你也是天才兒童哦?」

  王昱珊也跳了起來,只顧著往前跑,興高采烈地說:「那我去找薇真姐,她說要幫我介紹男朋友耶!」

  「等一下啊!」吳嘉凱聲聲呼喚,卻是喚不回美麗又可愛的小表妹。

  扼腕啊,別人都是成雙成對,為何他就是孤家寡人?嗚嗚!

  濃郁的咖啡香味飄散開來,為想飛藝廊增添些許寧靜浪漫的氣氛。

  吳嘉璿站在一幅作品前面,靜靜地凝視著。

  畫作的主題是一個坐在窗前書桌的女人,她低著頭,手上拿著一枝毛筆,似乎正在專心寫著或畫著什麼。畫家將光線處理得十分溫暖,好像窗外的柔和陽光曬上了她的書桌,也映上了她略顯滄桑的平靜臉孔。

  「這是SKS的新作。」她身邊踱來那位藝廊的常客,他很熱心地介紹說:「他最近換了一批新畫,整體風格變得很不一樣。以前用色偏暗沉,就算是畫風景,也好像那些山光水色都起了霧,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現在則是色調明亮,畫得清清楚楚,撥雲見日,就說這幅『作畫的女人』好了,SKS用上了暖色系,線條清晰柔和,看得出他在作畫時,似乎對畫中模特兒有一種特殊的用心。」

  「你觀察得很深入。」她點頭微笑。

  「我本身也是畫家,偶爾在雜誌報紙寫專欄,所以又算是一個藝評家--啊,我記得妳,妳就是建議畫廊轉型的那位小姐?」

  「嗯。」

  「要不要過去那邊坐坐?我請妳喝咖啡。」藝評家熱誠地說:「我再為妳解說SKS的作品,分析這位元神秘畫家的心理狀態,妳一定有興趣聽的。」

  「我認識SKS。」

  「嗄?」

  吳嘉璿伸出左手,迎向向她走來的蕭昱飛;她左手無名指上銀光一閃,頓時刺得那位藝評家心痛流血不止。

  蕭昱飛握緊了她的手,很滿意那枚套住她的訂婚戒,自己也以左手拇指去摩挲他無名指上相同款式的對戒。

  兩人一起走出想飛藝廊,外頭的夏日陽光十分耀眼。

  「又有人搭訕了?」先潑一瓶醋。

  「你上個洗手間上那麼久?他很厲害,跟我講了好多話。」

  「什麼?!」這下子跌進了醋海。「下次絕對不能讓妳一個人來想飛,要是被拐走了我可怎麼辦!」

  「我說他厲害,是說他對作品觀察入微,體會深刻。」

  「嚇我一跳。」他捏捏她的手,忍不住在她鼻尖輕啄一下,笑說:「會跟我開玩笑了哦?」

  「討厭!路上有人啦!」她轉過臉去,卻將彼此的手扣得更緊。

  十指相交,掌心相貼,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只為了單純享受午後的悠閒時光。

  「剛剛那張畫……爸爸畫的是阿姨吧?」

  「就是二姑。」

  「總算啊……」

  「嗯,愛一個人,不容易;能被一個人愛,更不容易。」

  「咦!」好像頗富哲理,他的科學頭腦實在難以想通。

  「就知道你聽不懂!」吳嘉璿露出微惱嬌嗔的神色。「老婆追到了,神經又變大條了?」

  「再怎麼大條,我還是會記得妳是我的老婆,每天一定要回家吃晚餐,而且要抱著妳才能喔喔困。」

  「嘻皮笑臉!我爸爸就是氣你這副德性。」

  「別忘了我還有成熟穩重的一面。」他故意壓出磁性的低沉嗓音,微笑看她說:「也有一個可以讓妳永遠依靠的胸膛喔。」

  「愛扯!」

  「我不愛扯,我愛妳。」

  她低下了頭,看著涼鞋上的腳趾,從左邊小趾數過來到右邊小趾,又從右邊數過來,數著數著,喉頭酸酸的,視線也模糊了。

  他彎下身看她,柔聲再說一遍:「好愛妳呀。」

  「討厭!」她眼淚掉得更凶。「大馬路上說什麼肉麻兮兮的話!噁心。」

  他笑著摟她入懷。「噁心的話也感動得哭了?路人甲在看妳嘍。」

  他一說,她反而不敢抬起頭來,只好趕快收止淚水,在他襯衫上頭蹭了蹭,這才眨著濕潤的睫毛,賭氣似地圓睜大眼看他。

  他好笑又心疼地摸摸她的頭髮,看似安靜成熟的她只要窩到他懷裏,就變成一個愛撒嬌、喜歡賴著他說話的小女孩了。

  他心滿意足地拉起她的手,輕快地帶著她的腳步。「走,我們去學校,我帶妳參觀我的研究室。」

  「好。」

  「我買了一部腳踏車,我載妳到校園四處逛逛,重溫學生時代舊夢。」

  「好。」

  「然後呢,嘿嘿!」使壞的時候到了。「我們回我那兒……」

  「不好。」

  「不然……嘻!妳想去哪里做?」

  「做什麼?」她白他一眼,再跺他一腳。「我什麼都不做,我只想飛。」

  「我在這裏呀。」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才不是你那個飛!」她露出明亮的笑容,張開雙手用力揮動,有如鳥兒振翅待飛。「是這個飛。」

  「飛?」他也跟著做展翅動作。

  「對,我要飛了。」她說著就拍動手臂,在人行道跑了起來。

  「怎麼回事?妳沒喝酒吧?還是要跟我結婚,高興得秀逗了?」

  「昱飛,我們一起飛吧。」她轉頭沖著他笑。

  天啊!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她整個人變得好亮、好美,彷佛全世界的陽光都照在她身上了。

  「呵呵,飛了!」他也開心地跟她飛了出去。

  夏日午後,兩個大人像小孩似地在路上跑著、跳著、追逐著,又笑又叫,張著翅膀,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

  飛累了,停下來,喘著氣,他望著她嬌美的笑靨,她凝視他俊朗的笑容,然後,他張開雙臂,她投進了他的懷抱,兩人就在大馬路上熱情地擁吻起來。

  管它別人指指點點,要飛的是他們,又不是路人甲乙丙丁。

  飛啊!飛啊!飛啊!從今以後,伴著所愛,盡情飛翔在愛情的天空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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