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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我不必太痴心 作者:席絹 (已完成)

愛我不必太痴心  席絹


第1節

    我的母親有許多身分。


    “冰晶夫人”四個字代表著畫壇上的一個身分,也恰巧是一間具規模的畫廊名稱。它的背後有著強而有力的靠山,扶持著“冰晶夫人”畫廊在藝術界有了穩若磐石的地位與權威;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她是個知名畫家與畫商。


    她也是某藝術學院的副教授。


    她更是個知名廣播主持人。


    但,最聳動的身分並不是以上所陳列的任何一個。她是一個男人的情婦,是那個男人給了她今日的種種成就與身分;你們會說我的母親就是人家所說的小老婆是嗎?


    不不不!


    她只自稱情婦。不是小老婆,也不是什麽二奶、三奶的,她不接受“矯正”過後的稱號;情婦就是情婦,她很有自知之明。


    母親的姦夫——原諒我直言無諱的粗魯——同時也是我的父親,他叫鍾紹正;一個南部建築界的大老,非常地有權有勢。那當然,否則他哪來的本事養許多老婆情婦,以及衆多兒子。


    許多老婆情婦?哦喔!嘴巴別張得那麽大。你以爲我的母親任冰晶是他“唯一”的外遇嗎?一個男人——注意,一個有錢的男人一旦有外遇,就不會純情到只有唯一,他何須“守身如玉”?出軌就出軌,已不必節制。


    我的母親當然也不是“唯二”,事實上我母親是鍾紹正的“唯四”,目前爲止“登記有案”的妻子們共有五個。鍾紹正有一個正妻、四個妾室和七個孩子,而最小的兒子目前僅有五歲。他的小妾整整小他一半歲數,才三十歲;而他的長子都三十五歲了。


    這個鍾紹正真是花心不是嗎?


    很難去形容這個男人,反正一般集威權于一身的闊老們,總會有理所當然的霸氣,天經地意地用錢去砸那些願意受砸的人;願打願挨之下,旁人冷眼看就好,多舌就不必了。


    我要形容的女子,是我的母親任冰晶。她才真正是個奇特的女人,在我二十五年的生命中,她給了我骨血身軀。也影響我的成長與思想甚大。


    可以說,我,任穎,是由任冰晶女士一手捏造成型,不能說是拷貝複製,只是她特異獨行的價值觀與愛情觀,讓我心性長成與衆不同,完全與世間道德無涉。也許。身爲一個情婦的孩子,原本就理所當然要有偏差的思想,那麽——我是該活得坦然安適。


    我要說的,當然也不會是上一代的故事,而是經由上一代影響而成型的我——任穎,本身的故事。


    ***


    星期六的早晨,注定了得以倒楣事件開場。


    就差五十步遠的距離,太陽惡作劇似的隱於烏雲背後,豆大的雨甚至不等我踩入騎樓內,便已滂然如瀉洪而下;可憐我一身甫上市的春裝。我最喜愛的三宅一生薄外套。也好,暫當雨衣也不枉我砸了一筆銀子在上頭。


    三步並兩步的,我終於狼狽卻不算淒慘地踩入辦公大樓的騎樓內,


    “任穎!任穎!”


    我正掏出面紙小心地吸著臉上、發上的雨水。背後傳來急切而欣喜的叫嚷。會這麽肆無忌憚在大庭廣衆之下雞貓子鬼叫的人,通常代表沒心機,並且也代表愛現而不尊重他人有享受安靜的自由。


    是的,她正是這種人,當之無愧,


    高跟鞋清脆聲響已近,我擦完臉上的水分,適時露出明媚十足的笑臉迎向她——田聚芳小姐。


    田聚芳大紅的唇噘成性感的O型,鮮紅蔻丹的手指習慣性地點了點我,一副令衆生傾倒的媚態:


    “恭喜呀!你飛上枝頭了。”


    飛上枝頭?這是哪個世紀的用語?我眨了眨眼,甜蜜而天真地反問她:


    “你在說些什麽呀?”


    田聚芳勾住我的手臂,往大樓內走去,旁若無人地散發她美麗的姿色,並且接受種種迷戀或妒羨的眼光。


    “今天一大早,人事部飛快地公佈一項人事異動。大夥湊上去看,你猜怎麽著?咱們性感、英俊、風流倜儻的樓副總竟然直接下令,指派你去當他的秘書哩!這不是飛上枝頭要叫做什麽?”


    我掂掂她語氣中的尖酸。有些好笑,不過她會有這種反應叫做正常。


    “我記得他不缺秘書的。”


    “笨!”田聚芳愛嬌含嗔地推了我一把,這個動作使得她低胸套裝包裏住的巨波震動,震傻了同電梯那一票男士,眼睛差點凸出來。我還真替她擔心,如果哪天那對豪乳跳出衣服外該怎麽收拾。


    田聚芳滿意收效的程度,捂嘴嬌笑,細聲細氣她偎近我,很技巧地利用我遮去每一雙色眼;欲遮還露是肉彈美人最高深的修爲。


    電梯到了五樓,她立即代我打了卡,然後拖我進化粧室。她有話是藏不久的。而當男人很多時,賣弄風情是她唯一的要事;這是“花瓶”的生存法則。


    站在鏡子前,她小心審視自己完美的妝,生怕有一點疏漏。一邊開口道:


    “上星期他才把林小姐調走你忘了?”


    是的,那時是一樁流行的小道消息,不過沒有人會覺得奇怪;林小姐早晚要走路的。人人都清楚身爲企業家第三代的傑出青年們幾乎秉持“人不風流枉多金”的慣例。她們的頂頭上司更是那票二世祖中的佼佼者。那個樓副總先生風流花心的程度與放浪形骸不相上下,而他用過的女秘書全是美貌豐滿又稍有頭腦的女子;他也不忌諱讓人知道他把女秘書當點心來用。不過貨銀兩訖的原則下,他要求演什麽就要像什麽,上班時間除了能抛媚眼外,也要能做事,絕不容許有所驕恃;而下班之後立即躺在地上當蕩婦,他也會含笑接受。


    這是一條公開的遊戲規則。有錢的大爺們玩得天經地義,想清高的女子們就不要靠過來,拜金的女子自掂斤兩來參與,大家玩得愉快,交易得甘心也就成了。


    不過拜金女子的致命傷往往是笨到以爲當了上司的枕邊人之後身分立即不同,連烏鴉也會漂成了孔雀,得意忘形了起來。公私不分是忘形的第一步。


    樓公子回國接管副總一職才一年,目前已換了四個女秘書,全是那麽一回事;大家心照不宣,天天看重復戲碼上演,猶如看八點檔的劇情,雖然無聊,但又捨不得放過。難得樓公子有興致提供話題給人咬舌根。


    冷眼看待是一回事,可是如果此刻事情與我有關係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樓大少“欽點”了我?老天,我進入公司一年半,還不曾與他老兄有五十公尺以內的對視機會哩!偶爾由公司月刊上“瞻仰”到他玉照,才描繪得出他的相貌,那麽,他老兄是吃錯什麽藥了?記憶中,樓逢棠公子獵豔時會親自“面試”三回以上才會點召與“寵倖”,那我咧?走了什麽瞎運?不明白。


    “我記得他手頭的名單比電話簿還厚,而且他們十樓美女窩的高級秘書,他想怕還沒一一看完吧?”我看向鏡中被雨水打去所有造型的長髮,掏出梳子刷著。


    田聚芳從鏡中瞄我,不掩眼中一閃而過的妒意:


    “連吃了四道乳豬,也該改個口味找只媚媚的貓兒來嘗嘗吧?”比喻得不倫不類。


    “貓?”我輕笑。活了二十五年。唯一說過我像貓的只有我父親。不過樓大少的女人們清一色是三十八寸豐胸、二十三寸蜂腰的國際標準,相形之下我確實不是一道大餐。


    “記得今年春酒的員工聚會吧?公司請人來拍成帶子,想在以後做宣傳片呀。今年由你當司儀主持抽獎對不對?結果星期四晚上,閑著沒事的樓公子居然放了那卷帶子看,當下就決定找你當秘書了。昨天看完你的資料,今天下人事命令。唉!早知道我就是拼死也要搶當司儀了。”她用臀部撞了我一下:“快點想想要撈什麽好處,別學那些笨女人一心想當樓夫人。早知道十樓以下的女人也有機會受眷顧,我早甩掉王新洋那個肥豬了。”


    王新洋是我們這一個企畫部的執行經理,能力不錯,就是好色。身爲花瓶之一的田聚芳就是靠這麽點關係存活在這棟辦公大樓中。


    世間什麽女人都有,各有一套生存本領。


    “等我看到他本人再說吧!至於身價問題,我會先掂掂自己斤兩再去議價,別急別急。”


    田聚芳勾住我的手:


    “你一向聰明,是我們賣色相一族的希望。”


    我與她大笑了出來,好一個希望!


    在這種社會中,人人總要有一招半式去站穩自己的腳步!不不!我一點也不清高,生存才是我唯一的目標;讓自己過得好,更是最高行事原則。


    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本質,理直氣壯地去做自己。田聚芳是花瓶,靠色相保飯碗,那又怎的?她坦率,她連妒意都不隱藏;人際關係中,我偏愛與這種人來往,所以也將我自己丟出道德線之外,讓他人指指點點,不諱言,在公司之中,我的評價向來不高。


    因爲評價不高,往往我更能看到真正人心的本質。皮相之下,精采得讓人讚歎不已;看人,也是我快樂的方式之一。而我呢,則用花癡的表相裝飾出“任穎”這個人。


    我是個美麗而無腦的女人。不錯吧!


    ***


    “喲,飛上枝頭了,用什麽手段呀?”


    “難怪看不上方主任的心意,原來想釣的是只大金龜呀!”
“我就說這騷蹄子總要露出狐狸本色的,她那種氣質恰恰好是情婦的命。”


    三姑六婆們在嚼舌根,並且清楚地知道那些聲音一定可以全然不漏地傳入我耳中。


    是妒嗎?羨嗎?


    我常愛聆聽這種閑言閒話。其實由一個人的談吐,很容易可以看入那人的內心。而這些人口誅筆伐的背後,往往以一種清高自許的姿態,動用道德的規範,去踐踏別人的行爲;但實則心中含妒。


    妒什麽呢?妒那些不倫出軌的女子居然敢無視規範、不在乎言論指責地去破壞道德,而她們卻不敢,也不能;因爲她們是良家婦女,四個字令她們動彈不得,根本不能有行差踏錯的時候,因爲她們承擔不起後果。於是她們只得以這種方式去發泄。


    語言是可怕的東西,傷害他人並不算什麽,可怕的是你出口的字句,容易讓人將你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我向來沈默,是因我討厭無所遁形的感覺。


    那廂有道德人士批評不休,這廂有花瓶一族不算太真心地來恭喜;我正等著十點上十六樓報到。


    世間哪有真正的朋友?肯笑臉迎人做功夫,已是功利社會上值得感激的事。人人都爭著爬高處,真心反是一種負荷。


    “任穎,上了十六樓別忘了提拔我們呀!”


    “一定一定。”我笑著,一副忘形得意樣。


    “可要好好抓牢樓大少呀!至少要有銀子、車子和房子。”又一個高聲揚來。


    “那是當然!”我捂嘴大笑。


    “可別太早成下堂呀!”這一個音調不太客氣。


    “我相信自己本錢夠啦!”標準的花瓶自信,我擺出性感的表情回應。


    哈啦沒有多久,主管召了我進去,我才終於可以收拾回假笑的面皮,讓它正常運作。


    我的主管也就是田聚芳的“中”魚——王斯洋;大魚之名只有富家公子才配用。


    在這個公司只問能力,不問操守,要養花瓶就得付出代價;業績不好的部門,隨時有飯碗不保的可能。所以王斯洋算是不錯的了。


    “坐。”他擺手。


    我含笑坐下。風情萬種地看他。不是我說,而是王先生部內中的女子大多美貌比大腦強,我們爲人部屬的就要懂得生存之道。


    “你終於熬出頭了。我早看出來你會成功。”他抽起煙,透過煙霧凝視我我含笑回應,說著言不及義的話。


    “那裏那裏,只不過是當秘書而已,算什麽大成就呢?”


    他的表情有些惋惜:


    “你看似隨和好上手,但一年半下來,我才驚覺你將自己保護得多麽緊密。”


    “哎唷!經理,說這什麽話!是您看不上我的,要不是您已是阿芳的人,我哪會孤家寡人到現在呀!”


    王斯洋只是一逕的笑。


    “如果你不願意上去,我會代你婉拒。其實我覺得方主任適合你。”


    每個人已篤定我會成爲樓公子的枕邊人,活似他們已親眼看見了似。是他名聲太狼籍,還是我看來一副隨時準備上床的樣子?嗯,值得研究;我對樓公子的好奇心更重了,不上去未免可惜。


    嬌俏含嗔地揮手,瞪大我的雙眼:


    “經——理!方主任一個月才三、四萬,連我的外套也買不起,等他爬上高位,我都老得進棺材了!您怎麽可以說他適合我?他才養不起我呢!”


    王斯洋皺眉地審視我,久久不語,我知道他對我的看法又産生了無比的不確定,自以爲是的人總要吃點苦頭。我含嗔的面孔一直維持著,勢利的眸光也閃閃灼亮。剖析呀!我看你怎麽把我看個透明!


    但,最先出聲的不是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而是倏然推門而入,並且撲向我的一名女子:


    “你這個賤女人!爲什麽方大哥會瞎了眼愛上你!”


    我躲開,慶倖自己警戒性向來不低,否則老天爺,被那一雙爪子割傷,我還能見人嗎?我拒絕身上産生任何不名譽的傷口,尤其出自這種冤枉。


    定睛一看,幾乎吹出一聲口哨!好精采啊!伸張正義的是部門內甫加入的菜鳥,清新的大學新鮮人高伶蘭小妹妹,而門口站著像尊石膏像的不正是才被我批評完的方主任嗎?這畫面常常上演,不管電視中還是小說中,不過主角不是我,我扮著大反派。


    好吧!反派人物也該有反派人物的扮相,不可失職。我冷笑且刻薄地出聲:


    “小丫頭,你活得不耐煩了?敢攻擊我?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麽德行!”


    “你這個娼妓!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社會,公開榮升妓女寶座竟然洋洋自得?你真是女性之恥!


    如果不是門口那位方先生抓住高伶蘭,只怕我是不能安好站在一邊說著壞女人專用的台詞。我只是奸笑、媚笑又嬌笑地展示著我的風情,現在尚不用我多話,另一邊的人馬會自動代爲結尾;門口的觀衆正多,我可不能讓她們失望才好。


    王斯洋漲紅臉:


    “放肆!伶蘭,你這是什麽樣子!你別以爲你是我甥女我就會任你胡來!方主任。她是你的下屬,你自己看著辦!”


    方主任眼中含悲夾痛地盯住我。可見我那一番話徹底傷了他自尊心與癡心。我冷冷一哼,別開了眼。


    “方大哥!你睜開眼睛看呀!爲什麽你會看上這種虛榮的女人?我是沒有她美。但我是真心的呀!爲什麽你還想在這種時候求她留下?看看你得到什麽回報?她看不起你!”高伶蘭鄙棄且憤怒地吼著,企圖喚醒一顆盲目的癡心。


    那真是精采無比的一幕高潮戲。並且是臨場感十足外加聲曆音效,站在距離以外,津津有味地看著;也許他們分外賣力的表演是爲了送別我吧!給我一個紀念。


    門口一雙雙鄙夷的眼神,憤怒的上司、癡心已碎的男主角、芳心暗許的女主角,加上一個壞女人我。


    稀奇呀!二十世紀末尚有這種風光可看。


    最後,男主角羞忿地跑了出去;女主角似乎對我罵了什麽,也追了出去,然後上司掌控大局。大聲斥責那批下屬看笑話,一一點名炮轟了出去。


    十點了,我也該由此下臺一鞠躬,去趕場登上第二個舞臺。


    登入電梯,按下十六樓的鍵,我看向鏡中的自己,看到一張花瓶該有的面孔,美貌與膚淺。微微一笑,滿意我雙眼的長睫毛遮去我的冷然,沒有人看得進我的靈魂深處。呀!我是這般邪惡與深沈。


    這樣的玩世不恭,其實也是一種生命的對待方式。無愧於自己,亦無妨於他人,誰能批判我的是非?


    這是什麽世界?高伶蘭小姑娘總有一天會知道。這是個自由的世界,道德規範的枷鎖是隨人要不要取用的,不是說他們力主清高,就可以強迫他人亦隨著那條規則去就範,所以有人可以正義凜然,自然就有人可以小奸狼狽;有人視財如糞土,也由得有人金錢至上。


    但凡不犯罪、不偷搶拐騙,就可以擡頭挺胸活下去。


    那麽,我呢?


    一大早這麽一攪和之下,我大致已被貼上了好幾個標簽,例如會成爲某人的性伴侶、會去釣金龜、會無所不用地賣弄風情、會拼命挖來金山銀山……


    是誰在興風作浪呢?身爲事主的我都沒有如此強大的幻想力呢!真謝謝那票替我想好劇本的衛道人士們。我會儘量不負衆望的。


    十六樓很快就到了。


    一踏出去,迎面而來便是寬敞明亮的大空間。本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舒適,卻因快速的節奏步調,壓來一片悶窒感。不愧是高級辦事區,沒有四、五樓的閒散;看來這兒的層次又高了許多。往往殺人于無形,根本不必三五成群去嚼舌根,這是手段高超者玩的方式。


    光是氣氛迫人對我而言就是一個下馬威,不過我發現我的一顆心揚起了無比的亢奮,真不知這環境會是怎生的刺激!在五樓待了那麽久,簡直無聊得快要離職另覓亂世之地伸展身心了,樓公子的點召令來得及時,主動將層次提升。我這樣的空降,又在大家有色眼光的期許下,日子應該過得不錯,希望無聊的感覺不會太快來找我;因爲好戰場不容易找呀!唉,我正是千夫所指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人,該當何罪呀!


    “你好,我是任穎,上來報到。”我走到接待處,對忙碌的小姐說著。


    櫃檯內有三名小姐,同時擡頭,難掩曖昧眼中的了然,也像在評估什麽。不一會,兩名女子互看一眼傳達訊息,才由一人拿起電話按了內線。不久,便回應我:


    “往右走。長廊的盡頭是副總經理辦公室。以後請多關照了,任小姐。”


    “那是當然。”我笑,轉身住指示的方向走去,清楚地感應到衆多打量我的眼光。


   在這一層樓有兩大部門的菁英份子,以及會議室、會客室,其他全是主管辦公室的佔用地;人少,所以寬敞,採光絕佳又無區隔,是個不錯的工作地點。據我所知,大樓以下每層樓都不下六、七十人。這棟樓是樓氏企業的總指揮中心,任何一項企業的控制總部皆在此;中央集權自然是有其冒險性,我的看法是如果敵公司投來一顆炸彈,只須一刻,樓氏企業立即成爲明日的歷史。這是風險,但我想沒有人會想這種聳動的事件——我之所以會想,是因爲我無聊。


    站在氣派的辦公室大門前,我深吸了口氣,然後敲門。會是什麽樣的人呢?如果單單是一個風流自許的急色鬼就頗令人失望了。





    “進來。”門內傳來低沈悅耳的聲音。


    門內的男子有一副好嗓子,基本上已擁有百分之三十的本事去當一個吃香的男人。


    我打開門,進去,無聲地關上門,方才開始搜尋聞名已久的樓公子,順便打量高級主管室的陳設。由語言可以去猜一個人;同理,陳設空間的物品也是一種性格表態,但這回時間不夠充裕到我去推測。我沒有在大辦公桌上看到人,一楞,才看到樓公子正悠閒地坐在一組深棕色真皮沙發組中的單人沙發上盯著我,以一種以逸待勞卻又占盡優勢的狩獵姿態布陣。


    他果真是要狩獵我當他芳名冊上的最新一碼編號。


    是個俊男人,十分地俊美。如果剛才他的聲音有三十分的資格去當花心男人,現在他該是滿分了;才由得他吃遍各色胭脂,要燕瘦環肥都只須勾勾手指就可得。


    我揚著眉,對他抛了一記媚眼,含著一半試探、一半含蓄,合宜地表現出烏鴉期待變鳳凰的虛榮樣;我知道這是他要的。一照面,我便知道自己要扮演什麽角色,只是尺寸的拿捏之間,我還在斟酌。


    “樓副總,我是任穎。承蒙您的擡愛,我會盡心盡力爲副總效力的。”我的聲音從來也不屬於高亢清亮,於是低沈的聲音便得以沙啞點綴性感風情。


    “過來。”他高高在上命令著。眼神並沒有急色鬼似的貪婪,可能,他的性遊戲也是講格調的;反過來說,也可能是我不夠性感,讓他必須再看看。


    我款款走近他,挑了他左手邊的長沙發坐下,坦然地與他對視;在他把我當臘物看時,我也把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性與愛情都是我不曾涉足過的領域。那是因爲這種遊戲涉及的是兩具糾纏的身體,我會更加慎重。


    如果我起了那種興趣。必然要找稱頭點的男人才不會虧待自己。他會是個高明的性伴侶、浪漫的情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會真心。我想我是有點心動了,何妨與這名花心大少玩上一手呢?在他也有意的情形下,我相信短時間內我們會過得相當愉悅且沒負擔。


    不否認我貪戀表相,帥帥的面孔、衣架的體格;感官上的歡愉而言,這兩項缺一不可,否則豈不是太虧待自己了。


    終於,他看夠了,也開口了:


    “我希望你會覺得當我的秘書不會太爲難。”他勾出一個壞壞的笑。用眼睛調戲我,而他的身體放鬆閒適,並且沒碰我一根手指,可是我卻能明白地感覺到他的調情。這個男人果然高竿!


    我的興趣充分被勾引了出來。當今世上會調情的男人不多見了。


    “怎麽會爲難呢?您都不知道,今天早上人事命令一傳下去,多少人嫉妒我呀!能陪伴在你身邊真是太榮幸了。”我貶著眼,一點也沒矯飾自己的得意。


    他笑道:


“看來你是名聰明女孩,不會故作清高正經,那省了我不少時間。你知道,我沒空去與你捉迷藏,你值多少我也不會虧待。”


“那是當然。我不會有非分之想;您未來的夫人豈是我們這種見不得場面的庸脂俗粉。”當他的妻子一定很不幸。我不會往虎穴去跳,又不是呆子。


    他擡手撮撫著下巴。眼光不瞬地盯著我。看得出來他有刹那的迷惑與警戒,一如十分鐘前五樓王斯洋的眼色。我趕緊保持面孔的正常。


    這種拉鋸研視持續了一會,他才又道:


    “還有,上班時間,別仗恃私情而公私不分。我希望第五任秘書可以看久一點。”


    “是的。我明白。”我笑得諂媚迎合,學他放肆的眼光去挑逗他。


    他伸手掬起我下巴,但也只是輕輕帶過,沒有久留,一會,口氣轉爲疏冷:


    “下去吧。明天開始上來,在沒有私人關係之前,我希望你的能力符合我的要求。”


    也就是說。他還要觀察我?


    我起身:“那我下去了,樓先生,分內工作相信我不會弄得太糟糕。”反正這男人應也不奢求全能的女秘書吧!在他把肉體也列入選擇的情況下,他該有那種自覺。


    “我明白。”他應著,又道:“那樣就行了。”瀟灑無比地聳了下肩。可見他對我這種拜金女子的期許向來不高。


    我點頭,走往門的方向;而他一直在看我。


    當我手碰到門把時,他叫住我:


    “你是否……有特別之處?”


    我側著身子看他。看到他眼中又是一抹深思。我眨眼:“我當然是特別的!”愛嬌的口吻回應他。


    他眉宇又回復冷漠,似乎再度肯定我與所有拜金女無不同之處,那種冷然居然仿佛含著某種失望的成分。是嗎?我一時之間沒有定論。


    “你走吧。”他命令的口氣有些無情。


    “是!”我輕快地打開門,欣喜於他的無情。說真的,敢花心就要是全然無情,否則太多情的花心只會弄得一身腥味,跳太平洋也洗不去。


    他爲什麽會看上我呢?我並不想知道。我只怕他會知道我把他當成愛情遊戲中的男伴看待;我願意與他攪和,是因爲看中他的肉體。


    身爲一個狩臘者久了,必定痛恨被當成獵物。以前每一位女子要的的是他的人、他的金和他的地位。他可以明白,並且防得滴水不漏,可是如果他發現我相中的、是他的身體……呼,那我真的要小心了!這個男人能夠無情,就必然不好惹。


    不被他看穿將是我必須下注的風險。我相信,堂堂樓逢棠公子一旦知道自己被當成牛郎。一定會對我的生命造成威脅。所以,我要小心,很小心。


第2節


我的父親是南部的大建築商,他的女人們最遠只能分散在台中以南、屏東以北。住在台中的,自然是我母親了;而住屏東的,是備受父親冷落而致流放在外的正妻;其他三名妾室全住在台南,並且宅邸與父親的居處都相距在二十公里內。很奇怪,我父親堅持獨自住一處,想要任何一個女人時,就動身去其香寨住一陣子,並不留女人在他的宅子過夜。


    我想,那是我唯一相似於他的地方。


    從我上臺北讀專科時,母親買了一間二十坪的套房送我,我的套房從不曾有外人踏入過;就是母親上臺北時也會去父親的別墅休息,讓我的小窩完全爲我所用。近七年了,我的世界宇宙不曾有人分享過。母親說,我是個頑皮卻自閉的孩子,而她從不曾試圖改變我;因爲她說人人都該有獨立自主的人格。不該爲誰而改變。


    近日來母親頻頻上臺北,爲了她畫廊的事宜;而我便有機會常見到她。


    今日是裏期日。一大早我一身輕便,脂粉不施、長髮不弄造型。便搭車前住內湖拜見我的母親大人去也。讓她分享我的種種惡形惡狀。


    近幾年母親已不再開畫展,雖然仍有作品,卻沒有公開的打算,她比較致力去提拔新秀,因爲她對當“畫家”已無興致,反倒是對“畫商”比較有挑戰的雄心。也恰巧她教過的學生中有一個潛力甚佳的。這次北上,母親就是要看她的門生創作情形,以及要討論如何去包裝一個畫家。


    我到別墅時,那個新秀還沒到;我與母親坐在陽臺的花棚下喝水果茶。


    “還記得你專科畢業時的志願是什麽嗎?”母親問我,白色的罩衫被春風拂成波浪,飄逸極了。


    我著迷地看著,回應道:


    “當一隻花瓶。”


    “鍾先生聽到我轉述時,當場噴出口中的參茶。”她笑得爽朗。


    母親一向在我面前叫父親爲鍾先生,而平時他們兩人相處時只叫他鍾,致使十歲以前我根本不知道父親的全名是什麽。


    “當時他趕來臺北直說要拎我回家。”雖然我不入鍾姓,但我依然是鍾紹正唯一的女兒。正常的父親都不會允許他們的女兒去淪落到賣色相,尤其父親自己正是專門玩花瓶的男人,分外不能接受。


    “到今天他依然會埋怨我對你的放縱。”母親面對我:“但我一向覺得你懂得讓自己快樂。生命的價值莫過於此。”


    我把頭靠在母親肩上,輕聲道:


    “短期內我想嘗試愛情的滋味。”


    “哦!安全嗎?”母親撥弄我的長髮,在我身邊呵氣:“相錯了人可就慘了。有些男人會愛死你,沾上了,死也甩不開。多煩心。”


    “安全的,他是花心大少,花得沒心少肺,萬無一失。我並不期待愛情,我只想撥一點時間去玩玩看,既是要玩,就要找調情聖手才值回票價。”


    母親的眼眸閃著恍然:


    “那是你辛苦扮花瓶想要的結果了?”


    “當初不是,但有這種結果我很樂見。我只想體會人人唾棄的身分是什麽滋味,虛榮、矯飾、拜金,我在誇大展示著人心中必然的欲望,不料人人唾棄。媽媽,人心真的好玩呀!如果我乖乖地站在道德線內去做事,哪里看得到精采的人世百態?搞不好又多幾個二楞子來纏我,那我逃哪兒去?”


    母親問我:“之前那個方主任解決掉了?”


    “無形的“心”多碎幾次對他有好處,叫他以後眼睛睜大一點,什麽鍋就去配什麽蓋,不要妄想越界。”我排斥癡情,尤其加諸在不領情的人身上。在我覺得,情這東西也是人類刻意去誇張的一種欲望,可以存在,但爲何存在的結果是要綁住兩個自由人共度一生呢?人生終結在二、三十歲真是太黑暗了,我萬萬承受不起。


    母親溫柔地拍撫我頸背,我繼而又說出我的不甘:


    “媽媽,我與他一定會上床,但我不想讓他佔優勢,那會使他想去研究我。你知道男人都有著“處女情結”,活似開了苞就是主宰似的。我要怎麽讓他知道我的初夜不是爲他保留,而且必然有那麽一個的情況下,他恰巧是先來的那一個?”


    “先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上床呀。等會來的男孩不錯,搞不好也是處男,你們參詳參詳。”母親很認真地代我想法子。


    如果是處男,我會比較甘心,於是我一點也不反對,若讓樓逢棠看到我的落紅才糟了呢!是處女不打緊,必須找出一大堆理由解釋才冤枉;我何苦那麽累?


    “你打算與那男人玩多久?”


    母親知道我的耐心不夠好。


    “他平均三個月甩掉一個,我最長只拖半年,到時我會離職;反正那個公司能玩的東西全玩過了,待著也沒意思。呀!往後我可以很得意地帶著我的孫子站在樓氏大樓前炫耀我的豐功偉業。”如果那時掌龍首的是樓公子的話就更棒了。


    母親說出她唯一的忠告:


    “花心的男人要防著點。每次一定要用保險套,否則得到快樂的同時順便附帶A字頭的病回來。你就太對不起我了。”


    哦!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的確要防著點,誰知道他身上有沒有髒東西潛伏著。


    “哇!媽媽!當年你好勇氣。都不用套子的?”否則我哪會出生?


    母親直接推開我,歎息:


    “那一次用的套子是破的。害我有孕後生怕也有性病上身,確定沒事後才允許你父親再親近我。我怕死得很!那時鍾先生終於知道我當真只愛他的錢,而不再以爲我真正愛上他。”


    老實說,我感覺得出來,即使母親之後父親又有一妾,但父親最想要的還是母親的一切,不過我這瀟灑而理智的媽則直接拒絕。如果說她一生有非愛不可的人,那就只有我,因爲我來自她的骨血;當年既然出賣肉體去換錢,她就不會多付出其它的東西讓自己蝕本。


    父親是有些貪心,活該得不到。


    樓下傳來電鈴聲,我與母親一同下去。在僅剩的一點獨處時間,母親摟著我道:


    “女兒。千萬要讓自己快樂,路是那麽多條,而我們卻只有一個身子去走。喪失許多機會成本是必然。但你只須要選擇最得你心的路去走就衍了。”


    “我知道。”我應著。一顆心已飛到樓下,想看看母親推薦的處男是否出色,我只想多一些有利於我的條件去投入樓逢棠的愛情遊戲中。


    我是一名不願敗的女鬥士。


    ***


    應寬懷就是母親口中的上佳人選。唉,可惜我沒有與他上床。


    不是他看不上我,也不是我看不上他。事實上他與“二愣子”的頭銜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以一個畫匠而言,他算是其中佼佼者,加上身材修長,不算英俊的面孔有一種介於斯文與狂狷間的氣質,很是吸引人;可是,他灼熱的情懷只宜泄在我母親身上。他竟是狂戀著、暗戀著我的母親,才使他目前二十八的年紀,依然沒碰過女人;理所當然,他是死也不會碰我的,不過我們相當投緣。


    愛屋及烏之下,應寬懷在母親回台中後相當地關照我,我也無可無不可地與他成爲朋友。反正他算是挺有魅力的男人。此時,我必須多由一些異性朋友身上去瞭解男人的看法,否則面對我的新遊戲,只怕稍有不慎,我就會死得很慘;樓逢棠不好惹。


    這日下班,他邀我到他家吃飯;反正順路不麻煩,我便過去了。


    看到他的作品後,倒是令我有點惋惜。這人是才華洋溢的,卻爲了配合母親的計畫而去畫一些討喜的作品。上回在別墅看畫,只覺得精致美麗,無一瑕疵,但充滿了匠氣。中國傳統繪畫中。就屬工筆晝最爲精致、富麗堂皇,但因不易學習,反而少人投入其中,可是畫作的價碼向來高,母親相中了這種市場,決心栽培應寬懷爲工筆畫家。就我所知,工筆畫不管畫得如何出神入化,也只會被稱爲“匠心獨具”。因爲太寫實、太精致,注重描繪功力,其評價反不如各種雜七雜八混成莫名其妙圖案的抽象印象畫。畫壇其實也挺令人不解那一套標准的應用法。


    應寬懷的水墨畫會令人感到一種孤獨中見祥和的氣氛,我想,那就是所謂的境界了吧!但母親竟是不讓他在這方面示人,爲什麽?下回見到母親一定要問一問。


    “你的畫有席德進的風格。”我站在一幅晝前說著。


    應寬懷端出一大盤義大利面與一鍋海鮮奶油濃湯,放在飯桌上才走過來,微微一笑:


    “這一幅是四年前畫的,那時學水墨晝,便臨摹了席德進的一幅“海山相照”,然後改造成這一幅。”他看向我:“眼光不錯,怎麽沒有承老師的理念當個畫家呢?”


    “我討厭弄髒手,只想坐享其成地欣賞。”


    他定定凝視我好一會。


    我伸手在他眼前招動著:


    “別找了,我身上沒有我媽的氣質,相貌也只像五分而已。”


    他歎口氣,拉我到飯桌旁坐定,替我夾面舀湯。


    我雙手撐著下巴,逗他:


    “我不美嗎?”


    “相當美。”


    “有人說我比我媽更美。”


    他點頭,口氣有點陰鬱:


    “想必令尊儀錶不凡。”


    我大笑,逗這個人太容易了。我真的無法想像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會心儀上四十八歲的“老”女人。是的,我的母親依然有著風情嫵媚,但歲月的痕迹仍是不留情地刻劃在她臉上,怎麽還會有人不長眼地戀上呢?而且一栽進去就是七年,真是浪費光陰呀!而且注定不會有回報。


    “吃吧,希望合你胃口。”


    我接過面,很捧場地吃著。很快吃完一碗,讓他添面時的空檔,我問:


    “一個男人如果想逢場作戲,發泄自己的生理需要,那麽他們會希望找什麽樣的女人玩?”


    他奇怪地盯著我,然後以藝術家特有的犀利眼光看了我一會才道:


    “你真的想玩火?”


    老實說,星期日那次初見面我嚇到他了;打一照面就問他要不要與我上床,解決我的困擾。後來他死命拒絕之餘也好奇我會那麽做的原因。我只告訴他對“處女”身分感到沒意思而已;看來今晚他是不想被敷衍了,有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決心。


    “怎麽算是玩火呢?生命是這麽短暫又寶貴,我怎能虛耗在循規蹈矩、渾渾噩噩中?你們藝術家不是比一般人更離經叛道嗎?怎麽會以爲我的行爲不妥?”


    “只要你真的明白自己在作什麽,並且真正地去享受過程,而不會被遊戲傷害到。”他搖頭:“你要夠冷血才行,但你並不。”


    我揚起眉,


    “喲,這麽快就瞭解我了?我真是透明呀!”不向別人辯論自己是我的行事方式,因此對於他的說法,我沒有抗辯的心思,只是淡笑。這個人太輕易去對人投注關心了。難怪會隨便去抛擲一分感情。


    但身爲藝術家。在性格上必然要有其執拗與狂狷的脾性,才能奠定自己創作的特色與方向,所以我不當畫家嘛!生命在過程中輕易去定位方向、心性,那豈不是無趣?


    我依然堅持我剛才的問題:


    “回答我吧。讓我確定一下。”


    他擱下筷子,手指搖著下巴,想了許多:


    “我不知道你要玩火的男於是否有特別之處,如果他只是一般花心男人,那麽他會期望你美貌、聽話,不要給他惹麻煩,然後以金錢就可以擺平,不會向他索取愛情與婚姻;電視上不都那麽演嗎?我有幾位朋友也是這麽做。他們會娶溫柔清純的女人當妻于,可是他們的性對象最好身經百戰、冶豔熱情。完全不談道德的去放縱自己。男人的想法很壞,你最好先明白這一點。”


    如果樓逢棠真的能壞到底,那麽遊戲才玩得起勁呀!一般而言,男人爲了怕麻煩,向來公私分明,極少會放自己的性伴侶在公司中朝夕相處,因爲各方壓力不說,身爲花瓶的女人能力能好到哪里去?麻煩的花瓶女常不管時與地的發嬌嗔、使性子,做不到公私分明,也就會連累到那個藏嬌的男人。因此我會挑上他,實在也是好奇他怎能不記取教訓,反而一再將床伴兼秘書兩種身分合爲一種來使用?不過他也是無情的,一旦有秘書不遵守他的遊戲規矩,馬上斬斷一切關係,給一筆錢叫她走路。


    本質上,我讚歎這種花心不已、卻又無情到底的男人。夠強悍!耍起來才好玩。


    這感覺有點像玩高空彈跳。但求生死關頭一瞬間的刺激。


    唉,那會是怎麽樣的開始呢?


    我調上十六樓才三天,而這三天恰巧樓公子出國。我便由秘書室的主管帶領熟悉業務。


    而明天。他就回來了,我這只花瓶要努力扮演好身分上該有的舉止。可不能讓所有人失望呵!哈哈!


    ***


    我手上打的文件。下午兩點開會要用,而此刻我才打了二分之一。以我在校一分鐘打四十個字的成績,眼前的效率只能稱作“烏龜在爬”,一分鐘有五個字打上螢幕就偷笑了。


    不是我故意摸魚,實在是身爲出賣色相的花瓶就不能太賣命,若搶光了一票沒色相可展示的員工們光采,只會招人嫉恨而已。樓公子一早只給我這分工作,我大可慢慢來,以他認定的能力去完成工作。


    在這公司一年半了。我進來,並不是爲了升官,也不爲發財,當然也就沒有賣命地去做一些超出薪水袋要求的事情,也沒有搶誰的風頭過,工作上不失誤,平庸無奇地做著分內事;而衆多花瓶中,我也不是最閃耀的那一個,只是平凡地擁著其他亮晶晶的花瓶之光。我只是慵懶地品味著人生百態;若想能冷眼看人,置身事外。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自己失色而平庸,先別招人矚目才是。


    不過,會讓樓逢棠看中是意外,也是我失算,才會一夕之間成爲所有人矚目且說閒話的目標。也好啦!那就不負衆望地來演一場肥皂劇吧!反正我只玩半年就會走人了。


    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而近地響來,在蓋過我的鍵盤聲之後,我終於懶懶地由文件中擡頭,看到一張亮麗嬌俏的少女面孔。可惜了一張好容貌,竟是皺著眉、垮著唇的。


    “聽說你是我大哥的新歡?叫什麽名字?”


    這個看來不出二十歲的新新人類,口氣單刀直入地向我開戰而來。若不是她挑明瞭是樓公子的妹妹,我還當是哪一任情婦前來示威呢!現代的妹妹都這麽囂張嗎?我一手支著頸子,撥弄長髮賣弄風情,用慵懶性感的聲音回應著她:


    “喲。原來是樓小姐,這麽快就來拜見嫂子啦?免禮免禮!以後還要仰仗您的關照哩!”


    “你……你不要臉!少在自己臉上貼金了!我哥哥只是玩玩你,你當真以爲自己是鳳凰啦?我告訴你,我們樓家的未來少奶奶是湯氏企業的千金。你連她的一隻手指頭都比不上!”


    是不是每一任秘書都遭受過這小妮子的炮火呢?身爲企業家的千金就是有這麽點囂張的好處。不過,嘿嘿。不好意思得很,我拿的薪水中不包括承受他人的頤指氣使,所以我不吃她那一套,逗逗她倒是可以,反正日子太無聊了嘛。


    “未來的小姑,瞧瞧,火氣這麽大。您該指責的人不是我,而是辦公室內那位欽點我的老闆才對,我是身不由己的呀!”扮出一張無辜的臉,我看到樓氏千金臉皮一抖一抖,漲紅到幾乎可達腦充血的標準,就不知那紅暈是氣急敗壞,還是一時找不出話罵人憋著氣等著中內傷?真是壞心的我呀!怎麽可以玩弄小女生的脾氣呢?“哎呀!小姑。爲什麽臉那麽紅?你不必太慚愧,因爲我不會怪你的魯莽無理的,要不要喝杯水呀?要不要——”


    我的貓哭耗子終止于小女生的暴吼。


    “你住口!你這個壞女人,我撕了你——”


    喝!撲來就是十指利爪,我很快地閃到一邊。真是野蠻呀!爲什麽近日來老是有人要伸張正義撲滅我這個壞女人呢?就算是壞女人活該被追打,也要幹出壞事才得接受報應吧?不公平,我目前爲止什麽都還沒做。


    三寸細根高跟鞋在逃亡時是很不實用的,我躲過了蠻女的攻擊,卻拐了一下往後倒去,眼看就要撞到副總的辦公室大門了——要命,我的報應不會這麽快就來了吧?不公平,我根本還沒興風作浪呀!


    一隻有力的手臂在千鈞一髮時勾住我的後腰,我跌入一具雄健的胸膛中,聞到了淡淡的古龍水香味。是他!樓公子。我努力壓榨出兩滴淚,轉身抱住他呼天搶地:


    “副總,救我!我不明白她爲什麽一進來就打人!”


    樓逢棠將我格開,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含著微怒與不耐煩,然後再以苛責的眼光瞪向他使潑的妹妹:


    “逢欣!你最好有很好的理由!進來。”


    “大哥,我——”


    “進來!”他平穩的聲音不必提高,便有無比的威嚴讓人屈服。


    我連忙勾住他手臂。嬌媚且堅持地看他:


    “副總,在您清算家務事之前,是否該讓令妹還我一個道歉?”


    “你別想!你算什麽東西!”高傲的樓小姐率先發出鄙夷之吼聲。


    樓逢棠顯然也認爲我不該有這種要求,只冷淡道:


    “我會以另一種方式賠償你的損失。逢欣,進來。”說完,撥開我的手,率先回他的辦公室。而尾隨于後的樓小姐向我扮了個鬼臉也閃了進去。


    我沒有生氣,坐回我的辦公桌內,玩味著那兩名“高級”人類;看來他們是真的將我定位在次等人身上了。


    多奇怪的階級區分,男人們想逢場作戲時,少不了我們這類的花瓶,但心底卻又無比地鄙視,完全不給一絲應有的尊重。樓公子看來是認爲我沒有與他平起平坐的資格了。


    性,實在是奇怪的東西,男人在發泄時全然不談愛不受、喜不喜歡,甚至願意去找他們所輕視的女人,而不找正經女子;因爲他們不想負任何責任,不願爲性而毀上一生。男人因性而去性,而正經女子往往用性來換愛,這是男人沾不起的代價,寧願找用性去換金銀的女人。但同時,評價的高低立見,所以一旦非結婚不可,他們會去找用性換愛的正經女子;而我們這種人活該被踢到十萬八千里外。


    而眼前這個男人,甚至連敷衍我也沒有。我還沒給他咬上口,他就這麽不屑了,那一旦沾染過一層關係,哇!那可真是百分之百的應了“棄若敝屣”那句話了。


    我輕輕吹出一個口哨,開始想著自己是不是該好好撈他一筆金銀財寶才拍拍屁股走人。他要拜金的女人,那我就不負他所望地拜金個徹底吧!


    環視這間十坪大的秘書室,猜測他今晚會有的行動。既然他目前的床伴是我,相信他不會客氣的,據說他不能三天以上沒有女人,那麽除非去出差那三天有美女陪,否則他熬不了太久的。我對他的好奇又提升了一個層次,辦公室內鐵面無私地看我,那在床上呢?他如何調適好兩面人的心態?還是……哈……他連上床也是一張老K臉?真的會是那樣嗎?哇哇哇!那可真是稀奇了;如果他真的能面不改色,我會對他致敬,並且三叩首!


    ***


    我開始有點明瞭樓逢棠會用花瓶當秘書的原因了。


    在公事處理上,也許腦袋空空的美女秘書無法做得高效率且十全十美,但在應酬上,他回收了加倍的功效。


    很多難纏的客戶都是在酒家談成生意的,而重用一個美麗花蝴蝶當秘書,出入酒家有助他談生意。


    好精明的一個男人。能夠“知人善任”地去把下屬的能力功用發揮到極致,完全不蝕本!要我說。以前的主管就沒那麽精明了,只懂得養小情人,卻不會善用價值;像我們這種花瓶只在床上用太浪費了,要能多角化經營才會名利雙收呀!


    哦喔!好一個樓逢棠。


    今晚一下班,他立即要我回去打扮一下,有應酬。然後便帶我來這間華麗的酒家應付日本客戶了。


    幸好我日文尚可,坐在日本客人中間,對他們的毛手毛腳表現出欲拒還迎的媚態,始終像足了被吃盡豆腐,卻什麽也沒損失;這得歸功於我在田聚芳那票人之中學到了不少功夫。當然我豆腐也不算白被吃,在約一簽定後,我藉故坐回樓逢棠身邊。而後來加入的小姐迷去了那票日本客的眼。我算是功成身退了,也就有足夠的時間來陪樓公子耗。


    全包廂內最光芒萬丈的男人當然是樓公子,也就有幾個小姐想擠過來。我一一瞪回去,雙手棲在他肩上,嬌聲嬌氣道:


    “你好壞哦,副總,這樣利用我。”鼻息吹拂在他耳畔,想測試這男人的定力好到什麽程度。


    他一手勾住我的腰,眼中有一抹邪氣,完全是風流倜儻公子哥的模樣,以另一手扳了下我的下巴,道:


    “你相當聰明。”


    “不聰明怎麽能當上你第五任秘書呢?”我明白他指的聰明是不會故作聖女在客戶面前擺架子,反而順著他心意去扮演浪女,讓合約順利簽成功。


    “我不會虧待你的。看來我們會合作愉快。”他低首親了我的臉頰。


    一下班,他當真是放浪形骸,我幾乎要佩服起他來了。完全不復見上班時的冷絕無情。開放他風流的一面;但我感覺得出這一面只是他放鬆自己的方式。在風流的表相下,他有一顆極爲冷硬自閉的心,任誰也無法企及。


    我極舒適地以藤蔓之姿纏在他身上,一點也沒給其他女人介入的機會,百分之百佔有欲的氣勢,這是想攀住金龜婿該有的舉止;而他看來也十分享受。在他以日文與日本客戶“哈啦”時,我抓起他放在我腰間的手看著,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男用鑽表。不是勞力士,而是經由名家設計出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款式,價格絕不下於勞力士,反而有品味得多;他的尾指上有一隻戒指,整體看來完全符合他的身分地位,一點也不願奢華囂張。也不失其權威感;這男人很懂得品味,也很懂得彰顯自己的氣勢。


    也許是我一直在看他的鑽表,給了他什麽聯想,在談話的空檔,他附在我身邊:


    “我會送你一個,價格不低於三十萬。算是賠償你早上的精神損失。”


    “真的嗎?”我適時地讓雙眼亮出金錢光輝,用力在他臉上興奮地“啵”出血紅唇印。拜金女正在謝主隆恩!


    他渾然不覺我給了他“好看”,只是性感十足地欺近我:“我的小禮物只值一個親臉的吻嗎?”


    老實說,我的心頭真的震動了下,沒經過這種陣仗的我,在面對性感英俊男子的挑逗,不熱血奔騰還真說不過去。不過我會努力適應的。


    “不然,耍怎麽感謝你才好呢?”我舔著唇,勾引他的吻。我不能主動吻他,否則生澀感會令我露出馬腳。等他來吻我。我便可以由身經百戰的他身上學到技巧,而且他會渾然不覺。對我而言比較安全,


    但他顯然沒有興趣在衆目睽睽之下表演親熱,只用一種承諾的眼光道:


    “今晚,你會知道我要的感謝方式。”


    即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我的心依然不受控地狂跳起來,感謝酒店內昏暗的燈光,讓我的熱臉能夠藏得安好。


    夜已深,而我與他之間,才剛要正式開始哩。


    在淩晨一點,我們送走了日本客戶,然後,我上了他的車。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如果我們今晚要一起共度,還是找飯店吧!”我的公寓我的床,只能有我的氣息,其他人休想進駐。


    他似乎有些不解,但沒有堅持,一逕笑道:


    “那,到我的公寓吧!”


    “不麻煩的話。”也許樓公子有一間公寓專用來讓女人陪他過夜的。我相信,他一定有一個地方是他自己的私人世界,也全然不讓人進駐的。如果以後樓公子給的遣散費夠多,也許我也可以買間套房用來與男人過夜。挺不錯的,可不是。


    銀白色的法拉利平穩地駛向他在東區的公寓,我低頭就著昏暗的光線找尋皮包內的物品。


    “找什麽?”


    “保險套。”我掏出數種樣式。


    他的表情更見奇異。


    “你要我用嗎?你沒吃藥?”


    可見這男人是享樂至上且不願犧牲些許樂趣的人;聽說男人都不喜戴套子。


    “用套子比較安全。”我將套子一一丟回皮包內。


    “我以爲你會期望懷孕。”


    我誇張地搖頭:


    “開什麽玩笑;你只會要我打掉,可不會因懷孕而娶我。我幹嘛想不開去懷孕?你知道我恨聰明的,我知道我是什麽身分。”開玩笑;遊戲要玩,生命也要顧,我沒事要這種男人當丈夫做什麽?頂多陪他耗上半年就很偷笑了。最重要的是不能給他傳染到什麽病,誰知道“身經百戰”的他有沒有什麽花字頭的病。


    樓逢棠定定看著我:


    “很少女人與你一般聰明。或可以說,也許你的野心更大,會嗎?”


    這男人始終認定女人都想抓住他,所以他的防護罩簡直無堅可摧;遇到了真正不想當他妻子的我,也難怪他不信了,一味地防著我也許有更深沈的目的。


    推了他一把:


    “討厭,別這樣看人家嘛!我只是比別人知道自己的身分;何況你樓公子一向大方。相信不會虧待我,所以我不會爲難你的,怎麽反倒您不信呢?”


    “是嗎?”他淡笑,“路遙知馬力。”


第3節

很難去形容不再是處女的感覺。


    當然,來不及找男人先行除去那層薄膜的情況下,我的落紅只得活在樓公子的床單上,不過我輕易地打發掉他的疑問。我告訴他,因爲男人對女人的血有著野蠻的喜悅,因此我樂於上醫院去做處女膜整型,以期讓每一任情人充分感到暢快,覺得自己是唯一與最初。不過他可能不贊同我的做法,因爲他沒有眉開眼笑。


    不過,不管他。


    此時是早上十點,身爲他的床伴,我有理所當然的遲到理由。他已先去公司了,允許我中午過後再去上班,我便回到公寓做第二次的沖洗。


    老實說,我沒有得到太大的歡愉。也許是拼命要表現得性感老練,所以沒時間去沈迷在他調情的氣氛中,也就沒有所謂的享受了,不過,也還好啦,基本上我不曾期待過,只是以前看電影,都會看到上床的男女銷魂蝕骨的模樣,才會認爲親身體驗大大不如。只是痛。


    也許以後會好一些。樓公子的確很會調情挑逗,昨夜雖不若我想像的理想,但也有火熱的時候,至少他那一方面是歡愉的,即使我沒達到他的十分之一。


    他一定是感覺到了,否則不會再第二次企圖喚起我的熱情;但我餘痛仍在,所有熱情反應只是配合他表演而已,不知有沒有騙過他,反正後來他沈睡了。那時,我才坐起身看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種性愛並不怎麽美好,也許我該找第二個男人試試看,但短期間不了!我覺得失望比所得到的更多一些。但爲什麽世間多的是爲這種性愛不顧一切的人呢?一定是還有一些美好是我未曾領略的。


    走出浴室,在全身鏡前看著我光裸的身體,有幾處瘀青與吻痕;一如以前與母親同住時,每當父親到來,就會在母親身上看到的模樣相同。這種行爲其實是野蠻的,但大多數人都樂在其中,所以我不能否決性行爲的愉悅性。


    我想我複雜的心情依然沒有平復過來,否則我不會怔忡於悵惆的感覺中。處女膜對一個女人而言,依然有其意義的;即使它一點用處也沒有,重新將自己打扮成花瓶應有的華麗性感扮相,我得赴我的戰場了。


    描好胭脂,一通電話打破了我寧靜的世界。


    “喂,任穎。”


    “穎兒,我是爸爸。我現在在臺北,來飯店陪我吃午餐吧!”


    那頭傳來我父親威嚴又溺愛的聲音。我怔了怔:


    “爸,您怎麽上來了?”


    “來看你呀!快過來,下午我還要去打高爾夫,我現在人在凱悅。”


    “誰陪您來?”我刷著長髮。


    “什麽意思?”父親的口氣不悅。


    “哪一個妻子陪您來臺北?”


    “沒有!老爸專程來看你,要她們一同來做什麽?乖女兒,快點過來。”


    我只好應允。他真的太閑了,才會沒事上臺北看我,順便打球。


    父親衆多孩子中,只有我是女兒,並且不入他的姓氏;原因是母親不肯。母親向來認爲我是她的骨血、她生命的延續,所以堅持用她賺來的錢養我,拒絕父親的提供。母親的思想很奇怪。她的一生賣給了父親,便再也不會有其它想法,可是我的出生,她便有十足十的獨占性。認爲父親不該插手管“她的”女兒任何事,因爲她當初賣的只是她的身體,卻沒賣女兒。我父親想花錢養女兒還得以偷塞錢的方式。他有七個孩子,六個兒子莫不是拼命向他拿好處,理所當然地用他的錢養得白胖成人,乃至開公司做事業;就只有我可以說一毛錢也沒拿。


    母親用她的錢養我,買房子給我,然後調教我成長;父親給我的金卡我從未刷過,所以父親對我們母女兩可以說是又愛又恨。如果我乖乖地入他的姓、用他的錢,也許他還不會注意到我,因爲老時代的男人,尤其在南部更是重男輕女。可是我沒有依從他的安排,便讓他老人家特別關注我了,很奇怪的情形,這也是人性的一種。


    面對鏡子做最後一次審視,我輕快地出門了。


    ***


    我的父親鍾紹正,今年正好六十歲,他的大壽兩個月前在台南歡度,不過我沒參加。我不想看到一票爭妍鬥豔的情況,也不想與我那些異母兄弟們相見;並不是他們不好,其實有一些人還算不錯,只是身分上而言都不光采,索性不出現,反正我又不圖老人家什麽東西。我姓任,我是任穎,不必出現在鍾氏宗親的場合。


    雖然六十歲了,但我父親卻依然有著十足的老男人魅力!他高瘦的身體沒有走樣,兩鬢灰白的發與灰白的肩有著一種霸氣;他是個很好看的老人,氣色紅潤,很善於保養自己。


    “我的孩子中,就你最不乖。”


    父親伸手撫摸我的發,抱怨著。


    “穎兒,別再作踐自己了,回南部相親吧!有一些不錯的男人可以任你挑。”


    “爸,我挺喜歡目前的工作的,我才不嫁人。”在父親的看法中,我簡直是無藥可救的墮落了。居然一心在別人的公司當花瓶,而不找個好男人嫁了。


    “你母親教壞了你,而我是太縱容了她,才會有今天的結果。”父親再三歎息。


    由於思想很難溝通,往往令他不知該怎麽訓誡我才好,再加上他真的溺愛我,所以無法像對待他兒子一般對待我。他面對兒子時是大公無私,也是嚴格的,絕不會放縱,也沒有偏愛任何一個。


    “爸爸,我有我快樂的方式,我並不想嫁人。”父親一直不能接受我的觀念。當然。我必須體念六十歲老人古老的思想必然不接受我的說法,可是偶爾灌輸他觀念,久了,他也只能選擇放縱我。


    我想母親當年堅決不收他的錢來養我,是爲了今日不讓父親成爲我的主宰吧!睿智的媽媽!我感謝您!


    “咦?”


    父親的眼光突然定在我身後的某一處。蹙起了濃眉,我順著他眼光看過去,看到了五公尺處的臨窗位置上,一名清豔的白衣少女。我一時也看呆了過去,美麗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而是那抹飄忽恍若不存在的氣質,令人緊盯住她,怎麽也移不開眼。


    “她是誰?”我問父親。


    “一個奇特男子的女兒。我只在一年前見過一面,便再也忘不了。”父親依然看著。


    “爸,您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老天,不會吧!


    父親怔怔地回頭,瞪了我一眼:


    “她才十九歲,女兒!我不打算再找女人了,而且,她也不是我惹得起的。”


    “哦?爲什麽?她是誰?”我好奇心大熾。我這狂妄的父親從未說出這種滅自己威風的話呀!能讓他心甘情願去承認,可見對方的來頭果真不小!我好奇了。回頭再看了那少女一眼,那少女的眼神依然看著天空,將自己隔絕在塵世之外。


    父親點頭,決定滿足我的好奇。


    “她的母親,也是一個男人的情婦。比較起來,你母親與她的母親有一丁點雷同,都是氣質特殊的女子,你讀商,應該知道十九年前臺灣最大的王氏財團莫名其妙毀於一旦的事吧?”


    我點頭:


    “是的,後來就是因爲王氏企業的崩潰而讓樓、湯、陳三個小財團冒出頭,成爲北部政經兩界的大老。”那是一樁奇怪的倒閉事件,至今沒有人能理解爲什麽王氏集團會毀於一旦。


    父親又道:


    “你可知道十個月前,“皇璽集團”的老闆換人。接班的是一名女強人?”


    “對,那也是奇怪的事件,負責人王競堯居然將一切財産交給分居十數年的妻子。然後消失無蹤。將大片事業放棄,令人無法理解。”對於“皇璽集團”我並不十分瞭解,只知它是個跨國性大機構,在世界各地都有不同的投資,並且回收可觀。但負責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有人知道他的一切,只知道負責人叫王競堯,卻沒人見過他。而他的妻子黃順伶則一直代他出面處理公事,在分居的情況下,關係撲朔迷離,沒人臆測得出來。


    “王競堯是王氏企業的少東,也是一手弄垮自家企業的人,而這女孩就是王競堯唯一的女兒。”


    哇!故事真是驚人!


    “他有女兒?”那怎麽沒聽說過財産有分給第二個人的事?我又再看她一眼,好美麗的女孩。“那,十個月來,他去哪了?”


    父親失神地看著那女孩,一邊回應我:


    “他最愛的女人死了,得了腦癌,在十月前逝世;而他,消失了,抱著他深愛女子的屍體,奔出醫院,從此以後不曾出現過。”


    雖然父親說得不算詳細,但我的身子仍因這故事而戰慄了一會,好——詭異可怕的一個男人!


    “那……他去哪里了?”我低問。


    “他不會獨活。幾個月前,一艘漁船拖回一架遊艇,據說,那船艙有著手槍與炸彈,船上有他的名字;他。消失了。他是那種極端且可怕的男人,可是他的一生就甘願毀在一個女人手上。令人想像不到。”


    “您怎會知道呢?”這是我的疑惑。


    “我曾是“豹”集團的一名堂主,所以一年前應邀參加小女孩十八歲生日。那時因爲那女子的生命已到盡頭,最後的願望是給女兒一個熱鬧的生日,便發帖邀了所有曾是豹集團的人前往參加。那是我年輕生命中最值得記憶的事。後來因爲家中事業的關係,我便離開了。但一直有聯絡,他是那種令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男人。”


    我深思了會,道:


    “既然如此,那麽那名女子想必更爲特別了,否則如何能讓這種可怕的男人愛上,”


    “是的!是的!看看那女孩,幾乎是她母親的翻版。這一輩子,王老大愛她愛到鎖住她與世隔絕,以衆多的女人來讓世人眼花,而探索不到他急欲珍藏獨佔的那朵傾城名花,但他其實在遇見何憐幽那一天就不再沾染其他女人了。他的妻子只怕也是獨守空閨多年吧!”


    父親的眼中有一抹仰慕。讓我想像著他口中那名奇特的女人。原來情婦關係中也有特例,出軌的男人也有忠心的;我可不希望我會倒楣地遇到那種瘋狂的男人。天!把一個女人藏到老死!嚇死人了!那個女人居然可以忍受?太偉大了!


    “女兒,你看。”父親叫住我。


    我隨他看過丟。


    窗口邊的白衣女子,已不再是獨自一人,不知何時,走來了一名氣質卓然、俊挺中見剛毅的男子。他們對視著,然後男子將女孩摟入懷中,以一種無比憐惜的姿態與強勢的氣息,攏住那飄渺女子的身軀與靈魂。


    遠遠的。我看到那男子手掌心有深刻的疤痕。


    最後,男子帶走了女子。


    我竟有松了口氣的感覺。回頭看父親,父親眼眸中有一層水光;他也松了一口氣。


    “他會照顧她,一如當年她的父親與母親的故事。小女孩不需要錢,她需要的只是棲息的臂彎。”


    是的,那也是我的感覺。


    “女兒,有些男人是不能惹的。”父親意味深長地警告我。


    我想,他強調先前那個故事,是有用意的。但我既然已涉足下水,斷然不會半途而廢,我與樓公子才剛開始呢!我相信樓公子不會有王競堯那種狂烈的性格,他應是沒有那種熱情去用在我這種煙視媚行的女人身上。我承認我的母親,或是剛才那位少女的母親是值得男人緊抓住不放的奇特女子;那是因爲她們特別,並且沒一絲狐媚的神態,或拜金的表現,因此是情婦中,男人趨之若騖的上品。但我呢?執意扮演下品,既拜金且狐媚十足,男人怎麽也愛不下去的。我怕什麽來著?樓公子若會盯上我,那就是他品味大大有問題;依他的標準衡量,我想我絕對安全,並且可以全身而退。


    父親見我笑得一臉皮皮的表情,活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頑童,忍不住又說了:


    “如果你真的是只花瓶也就算了,那我還放心一點,可是你不是!你只是因爲好玩才去玩那種角色。倘若你玩弄的對象是個呆瓜或純色狼,那還無所謂,可是女兒,我相信你不會讓自己玩得那麽低檔,你有可能惹的是厲害男人。一旦那個男人察覺到你有另一面。知道你只是對他演戲,那你能保證那男人湧起勢在必得的決心要征服你嗎?到時你真的叫玩火自焚了。”


    “爸,這是您的經驗之談嗎?”我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反而拿他的話回砸他。


    父親只是縱容地看我,沒有生氣:


    “不,我沒遇過你這種女子。不過你母親已夠我七上八下了,我不會再貪心要更多;還是拜金的女人比較好擺平。不過我告訴你,如果早個二十年,我遇到你這種不知死活撚虎須的女孩,是怎麽也不放你走的,不將你拆解入腹,至少也會綁在身邊一輩子。”


    我暗自吐吐舌。男人都這麽暴力嗎?不會吧。畢竟老爸是老式的大男人,對三妻六妾比較有概念,要玩女人就會買在身邊玩,既安心又省事;不過現代男人可沒那麽負責任了,除了正妻之外。外頭偷腥是不談感情與獨佔的,最好性伴侶的本身又有其他伴侶,省得向他要負責之類的東西。


    何況,樓逢棠在認定我是拜金花瓶女的情況下,是不會多給我一分關注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而那得歸功於我不錯的演技。


    當上樓公子的花瓶秘書兼床伴已有兩個月的時間,我與他可以說是合作無間。上班時,他需要一個雖辦事不力,但可以幫他哄客戶的秘書,而且上班時間不能恃寵而驕,我做到了;而夜晚,當他需要我時,我也盡職地當一個好床伴。


    這麽合作良好的關係,其滿意的程度可以由我的薪水袋與遽增的首飾中看出來;男人都是用物質來表達自己良心的。這個樓公子相當慷慨,他同時也是個上好的學習人選,在他身邊。我看到了他手腕靈活與客戶周旋的一面,也看到在宴會中他主導全場的方式。私底下,他放縱,他也冷漠。怎麽有人能在極端放浪形骸之餘,仍給人強烈的疏離感呢?他最深的一面,不是我能去碰的,否則會有一個慘痛的代價等著我;那是我不準備去付出與承受的。


    可能是我太合作了吧!偶爾我會察覺到他眼中閃過一抹疑惑,那時我會飛快地使媚,讓他無法深想。唉!難道太合作也是一種錯誤?我只是依他要的方式去演出而已。怎麽凡事順他心了,卻反而令他不相信有這麽好的事呢?


    今夜的宴會是個名流巨賈雲集的場合,主辦人是臺北三大集團之一的湯氏集團。我穿著緊身黑絲晚禮服,勾勒出我一身不算差的身材,微微暴露,但一條火紅披肩,讓暴露變成半掩半遮的誘惑;頸子上配著紅寶石項練,一式配件由頭到尾,搭配得豔麗且金光閃閃。我說過,樓逢棠是慷慨的男人,不必我開口,他會常叫寶石公司送來目錄任我桃。然後一套套飾品就累積在我的梳粧檯上了。


    與他跳完第一支舞,他囑我自行打發時間,然後他前去與主人翁打招呼。我沒在意。聽說湯氏千金被內定爲樓公子的妻子,上回樓家千金找我的碴就是爲湯小姐打抱不平吧?我比較好奇的是湯淑靚小姐的相貌。


    不久,我看見了。會場另一邊樓逢欣拉著的女子應該就是湯淑靚,據聞她們情同姊妹,非常要好。遠遠的,並不能看清她的面孔,不過由衣著上可以推測出應是乖巧溫順的千金小姐。


    我晃著手中的高腳酒杯,冷眼看著這個冠蓋雲集的會場,淡淡地噙起一抹冷笑。獨自悠遊在自我的世界中;人愈多的地方,我愈能明白自己的孑然,完全隔離而已。這時,我禁不住想起兩個月前在凱悅看到的那名飄渺少女,也許外人看她像是寂寞,其實哪能體會她是在享受孤獨的快樂?


    但我的快樂並沒有持續太久。


    “穎兒!”


    訝異的男中音在近距離揚起,我也訝異地看過去!全天下會這麽叫我的人除父母,就只有我那些異母兄長了。是鍾岷之,我父親第二個老婆的獨生子。


    “你怎麽會在這兒?”我堆起假笑,千嬌百媚地勾住他手臂。該死的東西,沒事出現在我粉墨登場的舞臺做什麽?


    “你這是什麽打扮?你這是什麽面孔?你你……”


    哦!我忘了提,在我三名兄長、三名弟弟中,就屬鍾岷之先生最爲食古不化、古板保守,也不知道是誰教出來的,因爲他閣下的媽,可是個手段高強的酒家女,當年當上我爹的第一任小老婆只差沒驚天地泣鬼神了;也大概是物極必反的關係,鍾岷之操守良好到可以去當聖人。


    “岷之,這位是?”另一名與岷之同行過來的斯文男子有禮地問著。一身儒雅的氣息,看得出家教尚佳。


    “她……她是……”


    “我是他前任女友。”我飛快地搶答,趁他還在神智不清當中。我相信,去承認自己異母兄妹衆多,絕不是光采的事。鍾岷之尤其不愛提。


    “穎兒,你……”不過,改口說是他前女友,抹黑他,他也一樣會吐血就是了。


    我邪笑地對那男子伸出手:


    “嗨,我叫任穎,你呢?”


    男子斯文地握住我的手。淺笑中有陽光的氣息:


    “我姓方叫慎哲,是岷之在研究所的同學。今天是我舅父的酒會,便偕同岷之一同來開開眼界。幸會了,任小姐。”


    我由上到下瞄了一回,肯定他是個世界少見的好男人。我還沒見過有人眼神可以溫柔卻不顯沒個性的。


    “穎兒,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岷之漲紅他白淨的臉。


    可憐,這個男人的臉快要可以噴火了。


    “哎呀!死相!都分手那麽多年了,還要什麽交代嘛!人家又沒有對不起你!岷之,小岷岷,別生氣嘛,來,我去端一杯汽水給你消火氣。”


    “任穎!你……你……你要氣死我是不是!”他用力拉住我,害我直跌入他懷中,差一點被高跟鞋扭到腳。


    我歎息地抱住他腰。一邊轉轉腳踝,站了一小時,其實我的腳挺痛的。趁機附在他身邊警告:


    “你敢拆我的台。我不會饒了你!如果吃飽了,麻煩你快帶你的朋友回宿舍啃書吧!”


    “你又在做壞事了?”他瞪大牛眼。


    我揍他肩膀,看似在與他調情,其實揍得很用力。


    “你管我。你已不再是我的男朋友了。”


    我頸後的寒毛突然警覺起來,然後樓逢棠低沈冷淡的聲音在我頸後響起:


    “任穎,我希望你有空與我跳這支舞曲。”


    “哦,那是當然!”我將鍾岷之推開。很快地投入樓逢棠的臂彎中。


    沒走幾步,他叫住我:


    “穎兒!”


    我不耐煩地回頭瞪他一記利眼,很認真地警告他別拆我的台。


    “什麽事呀?小岷岷?”


    他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總要給我一個交代的!記住了。”


    我抛了一記飛吻給他,實則扮了個鬼臉。我管他咧!令我訝異的是腰間突然緊了下,我回頭看到樓逢棠微怒的面孔。他怎麽了?


    “對老相好須要這麽熱情嗎?”


    “不與任何一個情人交惡是我的原則。”走入舞池,我雙手搭在他肩上,昏暗的燈光讓我們看不清彼此的眼。


    “在這段時間內,我並不想與第二個男人一同享用你曼妙的身體。”他的雙手在我腰間箍緊。


    我整個人貼住他身體,氣息因他的熱力而紊亂:


    “我一向很有職業道德,你放心。”


    “有時你真的令人迷惑。”他低聲在我身邊說著。


    我的心緊了下,很快地發出乾笑。


    “是嗎?那你可要愛我久一點,不要讓我太早下堂呀!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等著接我的位置呢!好討厭哦!我才不會讓她們如願。”


    他的手勁轉松,而我也暗自松了口氣。


    “你想釣住我這條大魚嗎?”他口氣譏誚。


    “當然呀!釣上了,一輩子吃穿不愁又可以拿錢去砸人,多爽快呀!”


    “真坦白。”他笑,低首親吻我耳垂,不停地挑逗著。


    “因爲我明白自己的價值。”我雙手沿著他雄健的身體下滑,最後圈住他腰。一直很喜歡他的身體,結實有力,是一般時下年輕排骨男中不易見的好體魄,撐起衣服帥且筆挺,抱起來有強大的安全感。


    昏暗的燈光又轉爲明亮,連績著另一首舞曲,不過跳舞的人們很自動地保持安全距離,不若剛才的放肆;但是我沒動,他也沒動。我才想到,也許他存心與我親熱地去表演給他人看。


    雖然我不敢說非常瞭解樓逢棠,但我多少摸得清每當他有一些特別的舉止時,都是爲了達到某個目的,有時那目的還不止一個。


    所以我開始找尋他可能的目標。


    從他肩膀看過去。我先看到了樓逢欣身邊的湯小姐一臉的悽楚,好,那應是目的一;也許樓公子壓根不想要那個內定媳婦,所以想利用我來解決,再來,我看到第二道悽楚的視線,那是一名美麗的女人,很面熟……呀!我記起來了,三個月前離職的秘書部門的名花林璐玲。如今好像是另一家公司的秘書。她爲何死盯我們看?


    應該不是與樓公子有過一腿的人吧?因爲在公司中,樓公子的女伴是完全公開透明化的,有過關係的人都不會被遺忘,馬上宣傳得二十樓上下全知道。


    “與她有過一手嗎?”我下巴頂向她那邊,用眼光質詢他。


    他隨意看了一眼,笑一笑,回頭看我:


    “在你之前,我曾找她當秘書,而她非常冰清玉潔地當我的面吼叫,第二天立即辭職。”


    他撇起唇角笑的方式有一抹冷淡與無情。


    “她愛你吧?”我一眼看出來。


    他轉爲大笑,倏地又死緊地摟住我:“那你愛我嗎?”


    我誇張而毫無誠意地應著:


    “愛呀!我愛死你這個白馬王子了!否則哪會一點羞恥也沒有地陪你玩上一場呢?”


“你真是世故得可愛。”他啄了我的唇一下。


    “要你的愛,還不如要你的錢來得實際。”不知怎的,我此時特別有興趣與他表演親熱。


    想得到他的愛的女人比較清高一點沒錯,可是林璐玲的行爲我並不苟同,既然當初堅決反抗。就不該事後依然一副眷戀的表情。樓逢棠有興趣的只是她的身體,她拒絕了,他也就不勉強,不會因爲女孩子有骨氣而提高了興趣;因爲他不會去惹向他索愛的女人,放不開的,反而是那個女人了。


    “一般人不是比較喜歡有骨氣的女孩,怎麽沒有再對她提第二次呢?”


    “哄那種女孩多累!並不是非她不可。”


    所以嘍,將自己身價估得太高是失策的事,並不是每一位花花公子都會對傲氣女子另眼相待。想要他,就只能選擇享用他的身體,互相快樂過也就可以了。別太貪心,因爲癡心相守並不見得是好事;一生一世的論調其實仔細去分析也是枷鎖的一種形式,怪可怕的。


    在他懷中轉了個圈。我又看到一名女子的眼光,這一位年紀稍長,非常地嫵媚,有一種舉手投足間揮灑嬌豔的厲害。她不能說極美,卻很豔、很誘人!哇!道行高深,值得讓我學習。


    “她是誰呀?瞪向我的眼光有冰山的溫度。”我有點像在示威地與他貼得緊密。


    “她是施嵐兒,“華施精品”的老闆。”


    “你的枕邊人之一?”我問。“華施”是近兩年來臺北上流社會新竄起的名品店,經營得十分好,上流仕女必前往購物之地,也專門替名媛出國採購一季服飾的名品店。我倒是不知道原來“華施”的老闆這麽年輕貌美,也恰巧與樓公子相熟。


    他又低頭親我:


    “近兩個月來不是。你最清楚不是嗎?”


    “沒良心的男人,有新歡、忘舊愛。此刻舊愛找上前來,看你怎麽收拾。”我嬉笑地拉他手指咬了一下。一時之間,我突發奇想,不知在此地的女士們,有多少曾有幸與他有過情緣?而他又都是怎麽向女人說bye—bye的?


    不能直接問,我只能等他那麽對待我的一天才會見分曉。


    “女人糾纏不清是最不可愛的!”他語氣不耐,針對那名千嬌百媚的女人。


    舞曲正好結束,我放開他,退了一步,躬身而有禮道:“爲了當一個可愛的女人,奴家不糾纏你了!待會見。”我是想給他去與施小姐打招呼的機會。


    不料他一手勾我入懷:


    “別找了。你的老相好離開了。”


    我吃驚地笑道:


    “我找他做什麽?我只是想去補個妝。乖,等我。”


    我想這個男人是相當唯我獨尊的。在主導所有人注目焦點的情況下,他當然不會允許我比較注意別人。即使我不是他重要的人,但只要目前我是他的“女人”就必須只注意他、以他爲重心去運轉;這是天之驕子的脾性,我必須切記。


    走入化粧室,我打開皮包讓自己的妝再厚上一層。面對這種秘書兼情婦的身分,其實我是有一點點想抽身了。倒也不是說樓逢棠這個人表現不好,只是我認爲我瞭解他夠多了,多到清楚他的可怕;與他玩下去不是長久之計,我想我可以加強幾分貪婪,讓他早早讓我下臺一鞠躬。怎麽能有這種花得半死的男人可以兼見犀利特質?在他面前,我是一點點鬆懈也不行了。


    化粧室的門又被推開,走進來了一名女子。我知道全場中最注意我們的那三名女子,一定會有一個人來招呼我,所以才選擇進化粧室。


    進來的是林璐玲。她輕視且不屑地瞪我:


    “你真是給女人丟臉!甘心爲錢淪爲男人的玩物!”


    “而你真是對不起自己的心,明明渴望他,卻又充聖女,等著他來三跪九叩。你以爲花花公公子會那麽委屈自己去放下身段嗎?”我回答得尖酸刻薄,也剛剛好可以紮中她自憐的芳心。


    “至少我不下賤!我心儀他,但仍能保有尊嚴,否則今天哪有你囂張的分!”


    我將蜜粉盒收回手袋中,冷笑:


    “好呀。既然你已安好地保有尊嚴,那你還有什麽不甘心的?了不起是戲碼沒有依你的純情方式去演變而已。花花公子沒有心折於你的傲骨、死命改過自新去追求你,他依然放縱,那你該感謝上天,讓你保有純潔與自尊,何必一臉狂妒地瞪我你?”


    “你——”林璐玲一臉的受傷,踉蹌地奔了出去。


    可憐,被我戳破了罩門。


    她的觀念沒什麽不對,她純情的思想,有傲骨也很正確,但可惜她相中的白馬不欣賞,也沒空對她花心思。而我的種種行爲,非關道德,我只是忠於我自己罷了。


    既然我不願追求愛情,那兩性之間單以金錢與性來維繫,反而是容易且快樂得多。


    這是我對待生命的方式。


    對於愛情,我敬謝不敏。


    人生這麽的長,我不願斷送在愛情這東西上頭。癡情狂愛其實是一種罪過。女人容易毀在這當口。爲什麽要癡傻到這般呢?愛情其實也不過是人類七情六欲中刻意被誇大歌頌的一種感覺而已,爲什麽大家視若生命?非得用一輩子去陪葬不可?我冷冷地看、冷冷地笑!笑那些把生命浪費在愛情上面的人們。爲那虛無飄渺的感覺沈淪入柴米油鹽中的人們感到可怕。那種生活。值得嗎?好浪費生命呀!


第4節

數日來,樓公子一直沒召我過去過夜,所以我一放假就陪應寬懷去看畫展。目前在母親有計畫的栽培下,他已小有名氣,訂單也不斷湧來;即使立志要當個畫匠,他依然需要精神糧食來刺激靈感。


    要說是樓公子對我熱情不再,倒不如說是我故意讓他對我厭煩。我說過,我得慢慢布好下臺的路線,多對他表現一些貪婪無度與佔有欲,男人就會自動退避三舍。以前我從不call他的,後來不見面時每一小時、二小時call他一次,終於惹他厭煩了。


    真有成就感,完全按照我的劇本在演,精明厲害的男人也拆穿不了我的西洋鏡。


    所以我的心情很好。


    “你呀!開心什麽,笑得像個娃娃似的。”應寬懷買來兩枝冰淇淋,我們坐在美術館外的草皮上享受七月半的酷陽與清涼。


    不必演戲,我回復了正常的扮相,不施粉脂,讓皮膚好好透口氣;也沒有虐待我的長髮去吹造型,只綁成馬尾擱在身後。長袖白罩衫,窄管牛仔褲,外加一雙大兩號尺碼的布鞋,撫慰一星期五天半必須穿高跟鞋的折磨。


    我舔著冰淇淋。一邊問他:


    “應寬懷,你去過英國讀書。那你告訴我。申請出國遊學的手續麻不麻煩?”當了一年半的花瓶,我演得有點倦,下一步的人生目標就是先遊學。再修戲劇學分,我認爲我高超的演戲戲胞可以經由學校訓練後,將來回國組一個小劇場,充分發揮出來。


    應寬懷奇怪地瞪我:


    “你與情人吵架了?想遊走他鄉?”


    “拜託!老兄,我不玩那一套。我想遊學只因那是我下一階段的目標。”老古板,以爲愛情真的能令女人捨生忘死、一舉一動都受愛情牽制。


    “你不想與那個男人談戀愛了?”


    應寬懷一直知道我近三個月來有一個情人。也認爲我正悠遊愛河中,樂不思蜀。


    我搖頭:


    “我知道交往是怎麽一回事了,也知道性愛的感覺、愛情的表相,你認爲我體驗得還不夠嗎?”


    “你一定沒有愛上他,否則怎會說得沒一點感情。”


    我笑了笑,擡頭看天空的風箏。


    “某種程度上,我有愛他,可是那種感覺並不須要誇張到死去活來。談情說愛其實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我沒空撥出時間去沈醉其中,我有我的路要走。”


    應寬懷用奇怪的眼光瞄我:


    “你怎能用冷淡的口氣去說你的男人?在肌膚相親過後,你竟沒有改變先前的想法。”


    我想從我身上,他應該也可以看到我母親的想法,我們母女的思想其實是雷同的。


    “他是我的男人又如何?總會有那麽一個男人出現,不是他,也會是別人,我何必特別記憶他,對他産生熱情?就像我母親,生命中只有我父親一個男人,但她從沒愛上他,也不特別爭寵,她幾十年來一直在做她想做的事。你不正被她的氣質吸引嗎?她忙著生活,過自己的日子,所以沒空去追求愛情。我從她身上證明了一件事——愛情並不是必要的東西。”


    “那是因爲沒有人給她狂熱的真愛!你父親毀了她對男人的幻想,讓她沒機會去得到愛情!我——”


    我打斷他的吼叫。


    “OK,OK,我耳朵好得很,請別大吼。”真是的,每次一提到母親,他就蠻牛似的認爲我父親是大罪人,罪該萬死。說不通的。很難去讓他理解母親就是沒想要戀愛才賣斷一生給我父親;她只需要很多的錢去助她完成生命的種種夢想。


    而我比較幸運,因爲但凡一切需要用到錢的事情,母親便大力支持我,使我玩得更隨心所欲。


    “快中午了,咱們去吃飯吧!別忘了你說要替我畫一幅畫像的。”


    “裸體的嗎?”他裝出大野狼的表情。


    我大膽地回應:


    “有何不可!”


    “你別毀了我清白!讓我在你母親面前擡不起頭。”反而是應小生不肯。


    我勾住他手臂,叫道:


    “我不相信你沒畫過裸女。”


    “那些裸女都不是我心儀女人的女兒。”


    “好純情哦!”簡直可以叫稀有動物。如果他再執迷不悟下去,我想他會清白乾淨到瞑目那一天。


    與他一路鬥嘴到飯館,才要入門,遠遠有人叫住我!


    “穎兒!”


    好大的嗓門,好熟悉的聲音。


    不會吧?我終於給鍾岷之那傢夥逮住了?


    才想著,那小子已沖到我面前,跑得很喘地直咳嗽。


    “終於找到你了。我打了那麽多次電話,你怎麽都不回?”


    笨蛋,因爲我不想回。


    “哎呀!我忘了。”


    “你——算了!看在你今天穿得很正常的分上,我不計較了。”他轉向應寬懷自我介紹:“我叫鍾岷之。是穎兒的三哥。”


    “應寬懷。”他伸手握著。


    看來岷之對應寬懷的好感比較多。握完手,他向我身後招手:“慎哲,這邊!我妹妹在這裏。”


    這兩人是連體嬰嗎?怎麽老在一起。


    方慎哲走過來,與我一照面立即愣住了,許久之後才含蓄地笑著:


    “我不知道岷之還有一個這麽美麗秀致的妹妹。你好,我叫方慎哲,”


   “慎哲,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就是你上回見過的那一個,就是任穎。”岷之多舌地說著。


    我幾乎沒當場咬牙切齒起來。


    方慎哲以奇異晶亮的眸光再度看向我:


    “對不起,我記憶力不好,失語了。只是沒料到任小姐沒化妝時這麽好看。”


    我皮笑肉不笑地虛應著,很快往應寬懷身上靠去。


    “沒有啦,與什麽伴在一起,就得依男伴的喜好去打扮。我編號一號的男朋友喜歡我化濃妝;而這個二號,喜歡我的清水臉,我向來從善如流。”


    也虧得應寬懷反應好,與我默契十足,立即摟住我,給人情侶的假相。


    “快中午了,我們一齊吃飯吧!”岷之少根筋地招呼著。


    我與應寬懷交換了一個眼光,與他們一同進飯館吃午飯。希望我的直覺出差錯,爲什麽我覺得身後的方慎哲射向我的眼光有一點灼人呢?


    ***


    聽說樓公子近日來真正地陷入愛河了。


    樓董事長把他中意的媳婦人選之一安插在十九樓,聽說此人來頭不小,是華僑子女,今年剛畢業,純真美麗得讓人憐惜,對人親切,完全沒有架子。便有人傳聞我這只花瓶快要下台一鞠躬了。


    我並不明白陷入愛河的男人會有什麽行爲,因爲目前爲止我身邊的男人似乎沒一個是正常戀愛的,樓逢棠近日來倒是常上十九樓,晚餐時光也不再與我共度,除了偶爾一同去接待客戶之外,我懷疑他這種男人怎麽可能讓自己去陷入愛情;他畢竟太深沈了。清純的女子美好之外,根本無法瞭解他的內心,與他起共鳴。


    不過,既然我快下堂了,我得算一算拿多少遣散費才算合理;最近應寬懷替我找了不少留學與遊學的資料,我相信我可以全身而退。


    一個陷入愛河的男人還會去與別的女人上床嗎?


    我坐起身,點燃一根細雪茄,遞給他。


    與他已許久沒有親密行爲了,他會邀我來,令我有點訝異。稍早還連忙向應寬懷告罪,本來他要帶我去聽留學講座的。


    拉下薄床單披住赤裸的身體,我站在落地窗前,由二十五樓的高處俯瞰臺北市景。夜深了,不夜城的燈亮如白畫,其實我一直討厭這座喧嘩太過、繁華太過的城市,但是寧靜的鄉村又令我覺得蕭索。


    毛毛小雨一直是臺北市不可或缺的點綴,今年水分尤其多。我輕輕呵著氣,在玻璃水霧中畫圈圈。


    “你,回去吧。”


    沈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我轉身,看了他一晌:


    “不留我?”


    他笑,黑暗中只有一點香煙的紅光:


    “不,但我不會虧待你。”


    我回他一笑,黑暗中他看不到我的譏嘲,只會以爲我爲錢而欣喜。


    “壞男人,你要調我走,還是請我走路?”我抱起椅子上的衣服,走入浴間,沒等他的答案。


    直到我沖洗完畢。更衣出來。他站在浴室門口,一手擱在我身後的門框上,一手托著我下巴,裸著上身:那雄健的肌肉真是令人開始懷念了。改天我得叫應寬懷脫掉衣服給我看看,有沒有比樓公子的身材可觀。


    他慵懶她笑道:


    “不,你暫時不走,公司有一件大工程要談,我要借用你的能力;沒有人比你更能配合我。”


    我伸出食指搓著他胸膛:


    “不再有性關係?”


    他沒有馬上點頭,可見有點眷戀。但他決定與我劃清界線,就必然不會再讓自己有所沾染,女人的身體不只我才有。他也許正那麽想,所以最後他點頭。


    “即使沒有這一層關係,我也不會吝嗇。”


    “我相信。”我越過他。拿起椅子上的皮包。我打開門:“再見。”然後走出他的公寓。


    他只是點頭。笑著,並且沒有任何表情。


    完了嗎?這一次的大膽遊戲?


    歷時三個月又十二天,是我讓它提早結束,因爲後來我學別的女人那樣纏他,讓他不得不與我劃下界線。


    走入電梯,小小的空間只有我一人。我看向電梯牆上嵌著的鏡子,我看到鬆了一口氣的自己。


    我知道,是我自己有點撐不住了。


    再不落幕,慘的人會是我。別看樓公子從沒留住過什麽女人,一旦他發現我在他面前只是一個假面,後果就好玩了!他不會任人玩弄他,必然會要我付出代價。唉,這時我真的有點希望他是真正放浪到無藥可救的男人,那麽我不會愈玩愈提心吊膽;可是也正如父親所說的。如果當真是那種男人,我還會陪他玩上一手嗎?


    不會的。玩起來沒意思。


    但有一雙利眼的男人是可怕的。惹過這一個,下一回我會量力而爲。


    幸好幸好,我成功地從頭演到尾。


    相信剩下的那段時間,不會有任何問題産生了,了不起公司裏會流傳我被抛棄的消息,再有幾個人來譏諷我而已,那沒什麽,我非常得心應手。來多少,接多少,一點也不須我煩惱。


    ***


    要命!這是什麽情況?


    我瞪著桌上一大束的紫玫瑰,當場傻了眼。


    今天是我開始扮演可憐棄婦的日子呀!怎麽可以出現一大束足以淹沒人的紫玫瑰?


    我抽出花間夾著的卡片。差點垂下兩行淚。


    給最美麓的千面女郎:


    接受我誠摯的真心好嗎?


    方慎哲敬贈


    兩三下我將卡片撕成碎片,正想將玫瑰砸入垃圾桶掩人耳目時,我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於是我只好臉色轉了一百八十度,故作陶醉狀地擁花入懷。


    一大早來我這兒報到的居然是樓家潑辣妹以及湯家千金。我又哪兒惹她們不悅了嗎?還是她們倆打算當第一批嘲笑我失寵的無聊人士?


    “唷!真是稀客,兩位前來寒舍有何貴幹?”被花朵迷去了一會心神的樓家潑辣妹開口了:


    “我問你,我哥真的與你分手了?”


    我將手上的花擱在一邊,泫然飲泣地道:


    “你們既然知道了,何必來問我?”


    “那我哥真的對那個華僑草包女動真心了?”樓逢欣這話是針對湯千金說的。


    結果湯家千金的淚水比我更具水龍頭功效地滑了下來,我擠了大半天也不見一滴淚,真是演技有待加強。


    “小欣,難道我真的沒希望了嗎?”


    “不會啦!你一定可以成爲我大嫂的,我哥甩了這個花瓶。不代表他要追求劉芊妮啦!我們再到“華施”去問問看,我認爲我哥比較有可能仍與施嵐兒在一起!只要他依然與這些女人玩,那代表你仍是最有希望的。淑靚,別太早擔心。”安慰完湯家千金,那妮子又瞪向我:“你本事怎麽那麽差!才三個月就被甩了!”


    我揮著手上的鑽表,嬌呼:


    “不在乎時間長久,只在乎能夠擁有。”這個妮子簡直單細胞得過分。沒事亂助人,喳呼不已,其實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但利用她的湯小姐也可憐,找個沒用的人來利用,能有什麽見效?


    “哼!施嵐兒比你厲害多了!跟我哥來往兩年都沒有事。”她輕蔑地瞪我,最後扶起湯小姐:“走,我們找施嵐兒去,要她努力抓住我哥的心,別讓劉芊妮搶走。”


    她們那對寶,很快地走掉了。看來那位華僑小姐果然有其能力,令樓公子動搖了。


    我再度盯著桌上的花,其實這可以說是我出社會四年來收到的第一束花,挺有留念價值的,丟掉可惜。但那個方慎哲……該死的鍾岷之,什麽時候自任月老起來了?


    算了!總會與他說清楚的!


    找來一隻花瓶,將花插上。嘻!花瓶對花瓶女相得益彰呀!讓我想凝聚哀淒的心情都難。


    唉!管它的!


    “馬上就有護花使者了?”


    與副總室相連的門不知何時打開,樓逢棠瀟灑地依在門框上,扯著唇角笑問。


    “早安呀,副總。”我將花擱在檔案桌上,甜蜜而撒嬌地向他道早。


    “這一束所費不貲。”他走過來,抽出一朵。


    我看不出他眼中的訊息,只好甜甜地回道:


    “我的行情向來不錯,也向來不浪費時間。錢對我們拜金女是永遠不夠的,少了您這位金主,當然要立即找人遞補了。”


    “這麽急切?來得及讓你上醫院修補處女膜嗎?”


    我反應一點地不慢:


    “哦,自從您不認爲必要之後,我就沒再上醫院做這道麻煩的手術了。”他是希望他玩過的女人不要太早有其他的男人嗎?不會吧?以前沒聽過有這種傳聞呀!他並不是會拖泥帶水放不開的男人。


    他盯住我,似乎想從我嬉笑的面孔上找出一些什麽東西,我呵呵乾笑,逗他:


    “樓公子,你不會還想要我吧?你想收回你昨晚的話嗎?”我就怕他這種犀利的眼神。


    他仍不語,眉頭擰了起來。我狐媚十足地走向他,一手抹在他肩上,一手勾住他領帶,在他唇邊吹氣:


    “如果你捨不得我,我可以爲你拒絕所有候補的男人。不過你可要補償我,上回我在珠寶店看到的那對祖母綠耳環,我非要不可!”我只是刁難他,才會開口要那對造價五十萬的耳環,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那些首飾。


    他沒有一如以往鄙視地推開我,反而收住雙手俯身吻住我……老天!不會吧!這一招沒用了嗎?還是他看出了什麽?


    我手忙腳亂地差點推開他,後來想到自己的身分應該火熱地回應才對,才連忙抱緊他。


    可是,不對!辦公室內他怎麽會做這種事?他向來嚴拒這種公私不分的行爲呀!我得推開他!


    但……這男人的技巧沒話說得好,我暈眩了。要命!


    “框啷”的破碎聲打分了我們的親吻!


    聲音來自他的辦公室。


    一名清純美麗的女子的腳邊有一攤咖啡漬與碎杯子。


    “對不起!我……我……”口氣是驚惶心碎的嘖嚅。


    “芊妮?你怎麽下來了?”樓逢棠此刻的眉才能真正叫“擰”了起來。


    唷呵!原來眼前這位美麗純潔的女子正是如雷灌耳的華僑小姐。


    “我……給您泡了杯咖啡,我……”淚花在美女眼中飛轉,含著不置信與心碎。


    這時壞女人就要發揮功用,唯恐天下不亂才對!


    我由背後摟住他的腰:


    “棠,她是誰呀?怎麽沒禮貌地打斷我們的好事呢?太沒教養了!”


    他側臉看我,臉色奇詭。哦,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姓氏頭銜以外的名字,他奇怪,我也正在起雞皮哩。


    他拉開我的手,道:


    “把早上的工作做好,下午我開會要用。”話完,他走入他的辦公室,關上相連的門。可能要去安慰他的小公主了。


    我坐回位置上,掏出鏡子看著慘不忍睹的唇,開始補妝,然後心中七上八下。


    這男人怎麽?昨晚已說分手,今天反而逾矩地在這裏吻我,什麽也沒顧忌,還壞了他自己訂下的規則。


    搞什麽呀!也連帶害我表演幾乎失常。


    他應該不會食言才對。所以我不是挺擔心,但眼光再度瞄到那束紫玫瑰。我就忍不住要歎氣了。


    等我有空時一定會殺到鍾岷之的公寓,將他砍成八段喂鯊魚。他到底捅了我多少底?


    眼光停駐在地毯上那朵被踩碎的花,剛才親吻時的傑作。怎麽看,都像是方慎哲注定無功而返的心。


    說真的,我這種人,要玩愛情遊戲,還是找花花公子比較保險,因爲彼此厭倦是自然且必經的循環;一拍兩散後不怕什麽牽扯,而我也能保有我的自由。至於篤信真愛一世的男女們,最好去找相同信仰的人來談情說愛,那絕對會幸福快樂過一生。


    “幸福廝守一輩子”不是我的信仰,那位方先生卻可能是忠心癡情的信徒,能撇多清,我就該搬多清,否則沾了一身孽,可就冤了!我才不當那種罪人。


    將花瓶移來面前,我開始將花瓣一瓣瓣地址下,直到花瓣淹沒我的桌上腳下,光禿禿的花梗禿枝才惹出我開心的笑意,呀!我真是十足十的壞女人呀!


    ***


    一對晶瑩璀璨到令人睜不開眼的祖母綠耳環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差點一口氣提不起來,呵呵傻笑之餘還得努力做出財迷心竅的狂喜樣……這種演技太強人所難了吧?可是不做又不行!


    所以我只能跳入他懷中,嬌滴滴又得意地叫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頭,一定捨不得我。我就說嘛,憑我的姿色怎麽會迷不住你呢?哼!明天上班時,我一定要展示給那些嘲笑我的人看!你樓公子還是忘不了我的好的。”


    他微笑,可是卻讓人看不到他的想法。


    “我不會拒絕女人對我的需索,即使我沒有吃回頭草。”將我推開些許距離,他抽起煙。


    我們在日本料理的包廂中用晚餐,昏黃的燈光下,我怎麽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只能順著他的話尾問:


    “你買這耳環送我難道不是……”


    “不一定。但因爲你表現良好,值得我送。”


    老天。這個人習慣把別人的心吊在半空中嗎?我又貼進他,用我濃妝的臉向他使媚:


    “那,今晚,你需要我嗎?”


    “不。”他的回答低沈而堅定。


    我知道他明天要去香港開會,隨行的是真正精幹的秘書,我這個秘書只能用在色色的客戶的應酬上。我說過,樓公子相當地知人善任,不僅能將一個人的用途發揮應用到極致。也懂得將人擺在最適任的位置,一點也不浪費、不混淆。


    “你就要去香港一星期了,難道不怕日子難熬嗎?”我盡責地挑逗他。並且適當地加了點醋味:“還是你要去找施嵐兒?她的修爲真高,讓副總從不厭倦。”


    老實說我本身也好奇死了她何以能與他維持那麽久的關係。兩年耶!他又不是“念舊”的人。


    他喝下一杯清酒,一手拂過我造型亮麗的頭髮,當然也摸到上頭的發膠、慕思什麽的。現代想要光鮮亮麗的女性只能讓那些東西覆滿整顆頭,男人想要摸到如絲水滑的飄揚秀髮已是奢求了。我知道他不喜歡,因爲他很快收回手。


    “我今晚不需要女人。”這樣算是回答與解釋。


    我偏又硬貼向他,讓我的頭髮擱在他肩上:


    “難道你在香港有一個在等著?”


    “你在查我的勤嗎?別忘了你的身分。”他起身,讓我差點跌倒,可見他又被我惹得厭心大起。


    哈哈,好玩。


    “樓副總,人家——”我起身,再接再厲地演著。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拉開紙門,率先走出去,連等我一下也沒有。


    當然也就沒看到我暗中扮出來的鬼臉。


    將桌上的耳環收入皮包中,我快步跟在他身後。唉,沒事得到這種高價位的首飾都不知道該擱在哪里才好。想著家中梳粧檯上的那一些,我想以後我可以計畫開間銀樓。


    想到他將有一星期不在。我的心開始飛揚。當然,明天起我也要請假,好生讓自己玩個暢快。上回應寬懷告訴我滑翔翼玩起來很過癮,決定了,明天就叫他帶我去玩。對了對了,上一回說要幫我畫一張工筆畫仕女圖,都只打了個草稿而已,我非要他畫完成送我一幅不可。那傢夥說我有唐朝女子的氣質,他要將我畫成唐代的仕女。挺好玩的,應該情商他再畫一幅保守的我來做對照。


    ***


    請了一星期的假,我卻是玩了六天之後才良心發現地去看母親。她來臺北三天了。我竟然在假日的最後一天才去問候她,真是不孝呀!


    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這些日子以來方慎哲幾乎像個影子似的跟著我泛舟、高空彈跳、玩滑翔翼。我躲他也費了一番工夫,死鍾岷之,我會剁他去喂豬!居然鼓勵他來追我。


    我沒讓應寬懷知道母親人在臺北的事。母女倆愜意地去看展覽,然後找了間明亮的咖啡屋聊天。


    只有在母親面前,我才是真正放鬆的。雖已二十五歲了,但我永遠喜歡當自己是個小女孩,縮在母親懷中對她撒嬌談心。


    像現在,我雙手勾住母親的左手,頭靠在她肩上,一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假山流水。


    “玩得開心嗎?”母親問我。


    我挺複雜地籲了口氣:


    “這種高難度的遊戲,刺激很多;開不開心卻尚未定論。”


    “你那個色上司沒那麽可怕吧?”母親笑問。


    “哦,是這樣的,即使是色男人也有幾個是厲害的。我所評估誤差的是那位仁兄對我這類女子太過瞭解,只要我的表現有些微誤差,他會馬上知道,並且拿那雙X光似的眼睛探索我。”


    “這能不能叫踢到鐵板?”


    “還沒淪落到那地步啦。”我撩著頭髮,抓了一撮在臉上刷著。突然想起每次盛妝面對樓公子時,他對我一頭粉飾油亮的頭髮有著嫌惡,我想,他那人一定很鍾愛自然披散、摸起來如絲質觸感的頭髮,但我一次也沒讓他看到我披散的模樣。當然上床時有,可是汗水淋漓和著原本的發膠,膩人的感覺更可怕。


    像今日這般無矯無飾,任長髮自然垂在肩上,微微的自然卷讓我看來清純又俏麗;嬌媚狐麗的面孔之外,我不會讓樓公子看到我其它面貌。


    母親撥開我右邊的長髮,笑道:


    “好典雅的珍珠耳環,配你珠亮的罩衫正好。”


    我摸了摸耳環,哦,一直忘了取下來,這是樓公子送我的飾品中,我最中意的一款。小巧而細緻。沒有華麗的豔光,卻無比的典雅,愈看愈中意;我甚至爲了這一對耳環去穿耳洞。如果哪天我把那些首飾典當一空,這對耳環一定不是其中之一。


    “我的上司爲人慷慨。”


    “眼光也不差。”母親點頭。


    其實她沒見過樓公子,也沒向我打探更多的事情,因爲她一向相信我、也放縱我。她對樓逢棠不能說沒有好奇心,只是他還沒有重要到值得她去打探的地步,只能由首飾上、我的言行上去側面猜測。


    “你打算出國念書也好,免得沾惹上事端。”


    “怎麽說?”


    “你知道,你父親六十歲了,年紀一大,小一輩的人整天想的莫不是財産的問題,尤其他的孩子那麽多,妻妾成群各懷鬼胎。我不要你拿他一分一毫,你出國恰好躲過這一切煩人的事。”


    我笑道:


    “爸爸至少可以再活二十年,急什麽?”


    母親冷笑:


    “要防的人第一個就是你父親。如果不是他自己提出來,小一輩誰敢動?不管他想玩什麽把戲,我不會讓他有機會玩到你頭上。”


    “我有什麽值得他設計的?”


    母親擰了下我臉頰:


    “怎麽沒有?他一心要讓你當良家婦女,前些日子在南部挑人選,我看他是非要想法子讓你嫁個土財主不可!那是他自以爲是的父愛方式。”


    那倒是有可能是父親會做的事。他一向討厭我過於放肆恣意,向壞女人看齊。


    “不怕不怕,如果只是這點事情,不必擔心,爸沒法子設計我。”


    “鍾先生真是可笑,自己背叛婚姻,三妻四妾,卻居然又期望他的子女全乖乖地走入婚姻中,有快樂的婚姻生活。如果婚姻生活真的能輕易有快樂,爲何他一而再地出軌?他怎麽會天真地以爲讓你嫁人就是父愛的表現?由他來做這種裏,實在是最諷刺的事了。”


    “人向來都是雙重標準的,不是嗎?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晚上要看歌劇,得回去梳洗打扮一番了。”我挽起母親,一同向櫃檯走去。


    結完帳,我們往門口走去,一陣熟悉的古龍水香味傳來,使得原本低著頭的我不置信且訝然地擡起頭,在非常詭異的一刻,迎面走進來的男子也恰巧看向我,而他正是那個應該還在香港的樓公子,他身邊依偎著華僑小姐。他們才剛由自動門走進來,我沒敢再與他的眼光銜接,連忙故作不經意地垂下右邊的長髮,化爲簾幕,遮去所有看向我的目光。挽著母親走出自動門,在擦身而過時,我差點嚇得把呼吸給忘了。他……應該、絕對、不可能把我與他認識的任穎做任何聯想吧?尤其那種視線相接,只是不經意的痛視而已。


    “小姐。”自動門在身後打開,低沈有力的聲音叫住我。


    我僵直在原地,心中開始念佛號,完全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所以不敢回頭。


    母親才剛走開去地下室開車呢!此刻我連一個可幫我的人也沒有,而樓逢棠正要命地走近我……


    “這是你的耳環吧?”修長的手指由側方伸來,手掌上攤放著一隻珍珠耳環,而我只頭暈目眩地看著他手心三條長而有力的線條,他的智慧線甚至長到幾乎劃過手掌的全部……


    我雙手同時摸向耳朵,發現左耳空空如也,怎麽穿耳洞的耳環也會松掉?一定是剛才玩著玩著弄松的。而且好死不死掉在他眼前……天要亡我嗎?


    “是的。謝謝。”我很快地伸手要取回。


    但他攤開的手卻很快地合起來,我訝異地擡頭看他,臉上熱辣辣地漲滿心虛,也必然紅透臉。


    他皺眉地看我:


    “你很面熟。”


    我有點緊張道:


    “這種搭訕辭太不高明了。”


    他淡淡地露出笑:


    “我的女友也有這種款式的耳環。”


    “是嗎?我說過要搭訕——”我不耐煩的語調卡在他伸過來的手。他修長的手穿過我頸間的發,輕輕一撩,在風中飛揚,然後,我的長髮輕輕如絲一般再度棲息回我的肩上。我猛地退了一大步,差點跌了個倒栽蔥。“先生!你未免太輕浮……我……”


    “穎兒?”


    母親的車子已開上來,那一聲叫喚在解救我的同時也毀滅了我。但我不管了,立即飛奔過去,上車後再也沒敢睜開眼,像只遇險的駝鳥,將臉埋入沙中,當做沒事。


    悲慘的我幾乎可以看見被樓公子撕成碎片的鏡頭。他……認出我了嗎?我想他還不是十分確定吧?


    明天要上班哩……我該去嗎?


    我完了啦!


第5節

一大早上班,忐忑不已地等待著,我賭他沒認出我,所以我斗膽來上班。可是先出現的人並不是樓公子,而是多次約不到我、找不到我的方慎哲。


    這小子終於找來這兒了。但此刻我沒心思去料理他,偏他不肯走,抱來一大束紫玫瑰,讓我十坪大的辦公室像間花店。


    “你今晚有空嗎?能不能撥冗讓我陪你用餐。”方慎哲溫柔地看著我,以他一貫斯文好教養的聲調問我。


    這種人是讓人不忍心擺壞臉色的,可是我實在提不起勁應付他。只能假笑道:


    “吃晚餐?你可能要預約到西元二千年。”


    “穎兒,別這樣。”


    我伸出載滿戒指亮晶的手止住他的話:


    “第一,不許叫我小名,你只能叫我任穎,或任小姐,第二,我沒空陪你耗。窮小子對我而言沒吸引力,請你看清自己的身價。我——”


    方慎哲的笑意好濃,居然伸手握住我金光閃閃的手。


    “我並不窮,供得起你奢華的生活。”


    不會吧!這傢夥恰巧是有家底的?


    “口說無憑!等你榮登上《企業大亨》雜誌的黃金名人榜再來追我吧!誰知道你有沒有出息,”拼命攻他弱點,怎麽還沒踢到他的罩門?奇怪。


    “任穎。給我五年,不,三年就可以,我不會比樓逢棠差,真的。”他誠摯地抓住我雙肩,俊臉滿是光輝。


    太聖潔了,令我不敢逼視又喘不過氣。


    老天,誰來救我,讓我擺開這個愛不對人的好男人?


    “方慎哲,你聽我說——”我企圖要拉開他的手。


    但他沒有放,一雙眼直對我放電。


    “任穎,我是真心的。”


    “放開啦!我衣服快掉到地上了!”我沒好氣地低斥他。在他連忙收回手時,我趕緊拉了拉低胸緊身洋裝,把垂落的細肩帶放回肩上。


    “任穎——”


    “好好!方先生,您快回去吧!今晚我們一起吃飯,把話講清楚,七點半,“福華”門口見。”我不耐煩地揮手。將他往門外推去,最後很粗魯地伸腳踢上門。


    吐了一口氣貼在門板上。還來不及順過氣,背後另一扇門卻被輕敲了兩下,我飛快轉身,見到樓公子立在相連的門邊;正笑看我。


    連吞了好口口水,卻是講不出話;我看著他。


    他先開口:


    “原來你是這麽趕跑不喜愛的追求者。”


    老天!他看到我踢門了!


    “哎呀!你可回來了。這星期想死我了。”我走向他,努力擠出媚笑。


    他盯著我的雙耳,道:


    “戴祖母綠耳環會不會太重了?”


    “不戴它怎麽顯得出我的身價?”


    “我以爲你昨天就該知道我回來了。”


    他的眼神莫測高深,我的心吊得老高。


    “我怎麽會知道呢?你這死沒良心的,平常根本不會想到我,搞不好只有施嵐兒才有這個榮幸知道你的作息表吧?”


    他笑笑,改了話題。


    “你的珍珠耳環呢?”


    “在家裏。你不會以爲我會戴那種綠豆小的東西讓人看不起吧?太寒酸了。”我刻意揮著亮晶晶的雙手。


    他伸手摸了摸我左耳,然後滑到我光滑的肩膀,勾起左肩的細肩帶,把玩著。


    “明晚有個宴會。你把那對耳環戴上,我手邊有一件銀灰長禮服適合你搭配。送你。”


    我一窒。他在與我玩遊戲!


    天爺,他……他……到底想怎麽樣?


    “送我衣服?樓公子變小氣了?居然不送珠寶改送衣服,我該笑納嗎?”我刻薄地應他。


    “女人,對你,除了絕不虧待外,我還會奉陪到底。因爲,我突然發現,你是很耐人尋味的。”他放開我的肩帶,輕吻我一下,轉回他的辦公室。


    留下我悲慘地陷入水深火熱。


    ***


    我覺得我快要深陷肥皂劇的公式了。


    天下間哪有這麽巧的事?


    與方慎哲的晚餐實在沒什麽好提的。無法對他疾言厲色,索性冷淡以對,我相信久了之後他必會知難而退,反正我就快溜出國了,還怕什麽。


    唯一出乎我料想的是尾隨而來的樓家潑辣妹,原來方慎哲是她心儀的白馬!當下,那妮子表演了一場火爆的戲碼,潑了我一身的酒,砸去一桌的東西,然後剖心挖肺地向方帥哥告白,並且大聲吼我是蕩婦淫娃。


    我狼狽地趁亂退場。


    此時浸在浴缸中,我無力地歎息,苦中作樂地想著,也許方慎哲會因爲這次事件而歉疚地不再出現。


    唉!怎麽人一開始背起來,便會諸事不順?水已開始變涼,我跨出浴盆,擦乾身體放下盤著的長髮,隨便套上一件浴袍。


    坐定在梳粧檯前才有空想起我另一項煩惱。樓公子明天指定要看到我的珍珠耳環,而此刻我桌上只孤零零地躺著一隻;這得怪樓公子出手大方,每次送首飾都是名家設計,全臺灣找不到第二對,讓我連想再去買一副都不能。


    他是知道的吧?只不過他有興致陪我玩,看我心驚膽跳的模樣;只是,他那麽閑做什麽?我對他而言只是性伴侶而已,而他甚至已有些膩了我,絕對不可能再多看我一眼。但一想到他近日來某些奇怪的舉止,就不由得我再度把心吊起來擔憂著。


    勇敢地面對我不太願意去承認的問題,其實我知道他對我的態度與其他女人不同。他風流好色沒錯,但還不至於色令智昏,即使面對我這類女人,也能保有一顆冷靜的頭腦。也許是有時候我太合作了,令他不得不懷疑。上班時安分地當花瓶,不去纏他;下班後能與客戶調情拉生意,又可以陪他放蕩終宵。


    別的女人也是這樣沒錯,可惜我沒有誇張地去扮演得寵女秘書應有的囂張,四處頤指氣使;沒法子,我生性慵懶,許多不必要的舉動就索性不做了。


    突然揚起的門鈴聲嚇到了我,手一動,桌面上的首飾全掉散在地毯上,哦,不管它了。


    連忙開門住客廳走去,一頭混沌的腦袋霎時想不清會有誰來……可是……不對!如果有人找我,樓下的管理員會先通知。


    這想法來得太遲,當我想到時,門已被我拉開!而我甚至粗心大意到沒問來人是誰就開門了。


    樓逢棠俊朗的面孔、邪氣的笑容占住我視線,而門邊的對講機“嗶嗶”地響了起來,我一時不知該甩上門。還是趕緊接聽對講機。


    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這是我心重復不已的哀號,一聲慘過一聲。


    我機械似的執起聽筒,那頭傳來管理員老李洪亮的笑叫聲:


    “住小姐,你收到我的驚喜了吧?難得你英俊體面的男朋友深夜來拜訪你,我就沒先通知你了,讓你開心一下。你不會介意吧?”


    我不會介意——才怪!這死王八,自以爲聰明的笨蛋,一個月繳出七千元的管理費就是養這一群白癡嗎?


    挂上聽筒,我幾乎沒膽面對門口那名門神,可是腳下恰巧沒有砂子可以埋去我的頭,我只好選擇面對現實,見招拆招了。


    “怎麽知道我住這一樓的G座?”


    “接送了你好幾次,管理員認得我,不等我問,便熱心地說了。”他依在門框上。又道:“不請我進去?”


    我搖頭:


    “我不曾讓外人踏進一步。”


    “那我就首開先例吧!”他跨進來,一手勾住我的腰,並且踢上門,上鎖。


    我傻眼了!這人土匪呀!怎麽可以入侵我的地盤?這行爲彷如強行入侵我內心一般,教我手足無措了起來。


    “我下的是逐客令。”我推他。


    這人竟一把抱起我,到沙發上坐下,困我在他懷中,深深看著我道:


    “你不施脂粉時居然這麽美。”


    “你來做什麽?很晚了!”我看向牆上指著十二點半的時鐘。


    他笑,環視我十坪大的小客廳,歐洲家飾、真皮沙發組,與牆上一幅工筆畫家所繪的“鳶尾”,造價不貲,最後眼光落回我臉上:


    “這房子是哪一位慷慨的金主贈送的?”


    “哦,太多任金主了,一時記不起來。”我的回答半真半假地沒好氣。


    “房子有點小,要我的話,你至少值五十坪的身價,不是嗎?多面女郎?”


    “多謝閣下的盛讚。不過本女子最終的目標是陽明山占地數百坪乃至上千坪的華宅。”


    沒有濃妝塗抹的我,很難扮演出豔女的面孔。清水臉上,只有小女生的清純。我在他膝上不安地動了動,卻被他樓得更緊。他看著我身上薄薄的浴袍,被水沾得有絲半透明,襟口也拉得不夠高:而我則看到他眼中昏暗的欲火。


    他輕柔地將一手探入我黑髮中,滿意那觸感。沙啞的聲音道:


    “也許,你是有資格擁有華宇的,不過我想先給你一層公寓,讓你住在其中,完全屬於我。”


    我緊張地乾笑兩下:


    “拜託,你又不是沒得到過我,不要一副沒碰過我的表情好不好?”而且……他眼中那抹灼熱是以往從不曾有過的!拜託。這是怎麽回事?我們正在分手中耶!不管怎麽說,男人對到嘴的肥肉應該失去新鮮感才正常!前一陣子他的確是,但,這次變成這樣是哪個地方出錯了?即使看到不化妝的我也不該有這種表現呀!


    “你的這一面,較爲蠱惑我,也正是我沒染指過的清新。”他低頭吻住我唇:“能純粹去吻你的唇,而不沾到胭脂的感覺真好。”我沒空回答,我只想跳下他的膝。


    “先放開我好不好?你一向不這麽抱人的,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好小。”


    他手勁一松,我立即跳開,拉好自己浴袍,坐在他對面,才看到他壞壞的笑容。


    “幾時你這麽保守了?”我力圖冷靜,讓大腦恢復正常功能:


    “哦,我的下一任金主恰巧中意我的保守。”


    他撫著下巴。對我的話不予置評。只道:


    “我妹妹今晚找你撒野是吧?”


    “消息真快。”我一直看他,沒有與他談天的心情!完全沒有防備力的我一點作戰的籌碼也沒有,只能暗示我送客的意圖。


    他沒有裝作沒看見,只是不以爲意,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一隻耳環,走到我面前蹲著。


    “昨日爲何裝做不認識我?”


    “反正你又認不出來。”好了,攤開說了,他果真是知道的。


    他托起我下巴:


    “你未免看輕我的眼力。”眼光轉爲深沈:“我在想,近四個月來,我是不是被一個粉墨登場的女演員給耍了?”


    “哦?”我迎視他:“你有損失嗎?誰又耍了你?我嗎?我只不過知道金主想要我扮演的角色而已。你看中我的狐媚,一如我下任金主看中我的清純扮相,如此而已。我是很有職業道德的情人。”脫罪的供詞早八百年我就想過了。而且說真的,我的遊戲並沒有壞心地讓人吃虧。


    “下任?你這一任尚未卸職哩,就想到下一任?我只想再收回你一次,好生看看你的這一面。兼具妖媚與清純的女子,想必有顆不定且善變的心,我很有興趣去探索,如何?你怎麽說?”


    我推開他手:


    “那可真是淪落了,用心於金錢交易的女子身上,樓公子時間太多了嗎?而且並不是你說了就算,快四個月了,你不厭倦我,我還憋不住了哩,我需要不同男人——呀!你做什麽!”我的冷嘲聲換成尖叫不休。


    眼下樓公子正有力地抱起了我,大笑道:


    “是嗎?厭倦?咱們試試看如何?”


    居然準確無誤地住我房間走去!


    哦。不!這太過分了!


    “放開我,我不允許有人進入我的臥房!”


    他揚起一道眉毛:


    “爲了公平起見,你不以爲偶爾讓我在此過夜是很好的主意嗎?以往我可不曾拒絕你睡我的床。”


    邊說邊走,已進入我完全私密的天地,一時之間我只能著慌地掙扎,心中泛起悲慘的感覺,他進入的不只是我的房間,亦是我從不讓人窺視的內心。他怎能強行進入我的世界?


    他將我放在柔軟大床上,坐在床沿,眼光卻是放在滿地散落的金銀珠寶上。撩起性感的笑,俯身擡起一串珍珠項練,在我眼前擺動。


    “也只有你是這般輕賤地對待這些東西。”


    我知道。因爲其他人若不是鎖得緊密。便是租保險箱存放,沒有人會丟一地,像小孩子丟玩具似的。


    將項練丟到梳粧檯,他轉而壓向我親吻。


    我推他:


    “我現在沒有心情,而且不許弄髒我的床。”


    他停止親吻,但沒有放開我,了然道:


    “你是這麽看待性行爲的?”


    我根本沒有回答的機會,他快速地奪取我的唇。以從未有過的炙熱狂湧向我。他是故意的,只是,他爲什麽要這麽做?也許只爲了挑逗我,但他過於投入的同時也等於敞開了他自己!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悲慘的預感如烏雲一般罩在我的上空,隨著激情的頻率起伏,直推向宇宙的飄渺處……


    這結局,該怎麽落下句點?


    ***


    不玩了,我不玩了!


    在應寬懷瞪大的眼光下。我手提一隻輕便的行李進佔他的蝸居。呼了大大一口氣,癱坐在他小客廳的椅子上。


    “哈羅。”我無力地向他揮了揮手。


    “你到底在做什麽?”他指著我的行李又問:“你不會是要來與我擠幾天吧?”


    “快快幫我辦好出國手續,隨便哪一國都行。我不玩了。”


    唉!落荒而逃真不是我任穎做得出來的醜事,真是對不起我們任家的列祖列宗呀!


    “任穎,你怎麽了?”他坐到我身邊,疑惑地盯我。


    這時我才看到他面孔有些憔悴。


    “你怎麽了?變得這麽醜?”


    他甩甩頭,大概認爲我有顧左右而言它的嫌疑。


    “我先問的。回答我。”


    好堅持的語氣,好吧。


    “不怎的,也不過是不想與樓公子玩下去了,索性躲個不見人影。”


    他又問:


    “怕了?踢到鐵板了?這男人瘋狂纏上你了?如果我記憶力還可以的話,上回通話時,你說你們正在協議分手。”


    我雙手舉了起來:


    “是呀是呀!一趟香江之行回來後,情況完全失去控制。我是怕了,也算是踢到鐵板了,因爲他奇怪的舉止令我不得不預防他或許正打算盯死我一輩子。老天爺!真是有辱他花心大少的威名!”


    應寬懷一點也不同情我地露出笑容,看我的眼光並不令我舒服。一會,他道:


    “湊和成一對也不錯,花心公子與自由小姐,誰也不會企圖綁住誰,也怕死了被異性牽絆住手腳。這種情侶可以稱爲絕配。”


    我由他落寞的口氣中尋到一點蛛絲馬迹:


    “我母親與你談開啦?”否則他不會轉易消沈。


    他點頭,歎息地看向窗外。


    “那你放棄了嗎?”我又問。


    這回他搖頭。


    “直到我的心爲別人跳動那一天,我就會放棄;目前我並不想改變。畢竟愛上一名情感的吉普賽女郎,也算是我的榮幸了。任穎,你們母女是相像的。”


    我聞言偎向他。一手勾上他的肩:


    “那我們湊和成一對好不好?”


    “別逃避,先理清你那口子再說吧!到時我會考慮。”


    喝!好自負的男人!不過事實上我的確沒那種美國心情再涉入另一場男歡女愛中,大概得休養個一年半載再談。我覺得這次的首例刺激太過,嚇到我了。


    “不管了,反正我最遲下月初一定要出國。你幫我一下。”話完,拖著我的行李直搗他老兄的臥室。


    “喂喂!你太過分了。”


    “爲了方便閣下作畫,你還是睡畫室的沙發床吧!”我抽出一床被子塞到他手中,將他不甘願的面孔關在門外。對著臥室歎氣起來。


    唉!我是無家可歸的小孩。


    絕對不是我小題大作。而是根據我的直覺與對樓大少的瞭解,我認爲他不會善罷幹休!尤其他居然在我那邊過夜,佔用我一半的床睡到天亮。誰都知道樓大少不在女人家中過夜的,也向來親熱過後起身走開;以前我睡在他公寓可沒有同榻而眠的情況,因爲他是個奇怪的男人,如果我佔用了他的床,他便會起身去辦公或看書。大多時候我不會留下,偶爾想留下也會有幾次給他下了逐客令。


    瞧!他是多麽無情的人。生理的發泄能堅定地不參一絲溫存;風流花心的面貌下有冷靜自製的性格。


    所以天大亮,送走他,我立即收拾細軟,連窩也不要地跑來投靠應寬懷。我不是沒有其它地方好去,我只是在佈局;倘若好死不死給樓公子遇到,亮出應寬懷就可以了。樓公子拒與他人共享一個女人的肉體,這也是我知道的,那就可以了結了;展示我的新戀情就足以讓他放手。


    將行李抛上床,我跳了上去,用力地趴在床上,不料壓在下方的左耳傳來微微的不適。我伸手摸去,一怔,連忙坐起來站在全身鏡前看到我雙耳各有一隻珍珠耳環。


    是他在我睡時替我戴上的嗎?我怎麽一直沒發現?


    他是什麽意思?心中泛起不安的預感。


    也許我這次真的要遭報應了。


    樓逢棠這人向來聰明,他再怎麽玩也不會把他自己玩入婚姻中,除非有偌大的利益可圖;可是依樓家目前的規模,根本不必出賣他的婚姻,所以他向來樂得單身。據說其父母只求兒子做好事業,其它一律放縱,是真正開放新潮的父母。


    那麽,如果他想與我耗下去,是想耗出什麽東西?亂沒意思的,還不如再去找新鮮的女人來玩。


    種種推想,問題只彙向一個答案,而那是我絕不會下的定論。


    不可能!對我對他都不可能。


    如果“愛情”當真出現在我與他之間,才真叫褻瀆了;對於我們這種只懂物質,不識情愫那虛幻東西的人類而言,愛情只是用來嘲弄的字眼。


    所以,不可能。


    “任穎,一同去吃晚餐吧!我請你吃大餐。”


    應寬懷揚著嗓門在門外叫著。


    我收拾淩亂的心情,應著:


    “就來了,再三十秒。”


    再看向鏡子,我毅然決然地取下耳環,往床上任意一丟,轉身大步走出去,任長髮畫成一道冷淡無情的弧度。在背後擺動。


    ***


    某一個夜晚,我與應寬懷登上公寓最頂樓,拎著一打啤酒與一大包滷味,想要“舉頭望明月,低頭喝爛醉”一番,後來才發現啤酒的酒精含量低,根本醉不死人,頂多讓不諳酒量的我們落了個微醺的下場:而且舉頭也看不到明月,今天是農曆的初五,我們卻連月牙兒也找不到。臺北的污染之嚴重,可能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還多更多,要不然就是頂頭有一大片烏雲掩著。反正,看不到明月。


    傷景尋愁總要找一個藉口。應寬懷是爲了他那愛不到的女子,表白了也不被接受的真心。而我呢?唉……人爲什麽不能因爲想醉酒而去喝酒,非要找失意來伴佐呢?


    既然如此,好吧,我在哀悼我未能完成的遊戲,嘲笑我的落荒而逃。然後因爲沒有膽去幻想樓公子的面孔而麻醉自己。


    “任穎,你看看我,我有什麽不好?”


    紅了雙眼的應寬懷不知是否爲酒精的關係,而問出的話卻相當清醒。


    我垂死地吊在陽臺欄杆上,雙手晃在外邊,以腰支撐著,頭尾成天平的兩邊在擺動,一如翹翹板。


    “老兄,您又有什麽好?”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欄杆,有些沮喪地說:


    “我小有名氣,可以賺許多錢,然後忠心于一個女人,不會變心;我會買房子、車子、愛家,新好男人不就這麽被宣揚著的?”


    “新好男人就配新好女人吧!不能配壞女人。壞女人是用來搭配花心蘿蔔那一類“鍋子”的。”我晃得頭暈,只好也收回頭手,與他並坐在一起,接著又道:“你呀,只是搞錯了對象。”一如之前“愛”上我的方慎哲,真是莫名其妙透了。


    他呵呵低笑,雙掌埋住面孔,不知笑聲中是否有哽咽的成分。


    我伸出手,搭在他肩上,擡頭望著烏嗆嗆的天空。


    “如果我流淚,你會笑我嗎?”他悶著聲。


    我笑問:


    “你會介意被我笑嗎?”


    “我才不介意!”他昂起頭,面孔朝天。


    我看到眼淚滑下他的頰。


    身爲藝術家就有這點好處,隨時表現自己的真性情,世俗眼光於他無妨。


    “任穎,好女人不見得是我需要的。但我顯然沒有當壞男人的特質。”


    “是呀,你壞不起來,也討厭肉欲橫陳的感覺,也不會勾三搭四,你要的是精神層面的東西。也就是說,如果我媽如果突然對你熱情放蕩地像個卡門,你包准會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迷住我的是她的氣韻舉止,不是肉體與熱情。”


    我拍拍他:


    “所以得不到對你而言才是一種幸福。快快下樓去創作吧,把你的悲傷化爲藝術,才不


枉你的才情與傷心。”建議給得相當實際。我們壞女人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安慰,更不會因爲


他暗戀的對象是我媽而認爲有義務開導他,那反正是他的事,安慰他其實是沒用的。


    我起身,往樓梯走去。


    “你要睡了?”他問。


    我向他揮揮手:


    “別忘了我後天要去英國了,我得開始打包行李,清點需要的東西,明天好上街去買。”


    “哦,那,晚安。”


    灰暗的夜空適合留給傷心人去對照呼應,而我,就不必了。我這個沒肝少肺的女人是不會有什麽傷心事的。


    走到應寬懷住的樓層,突然又不想進去了。我擡起手中的鑰匙,七、八隻之中,唯一一只金色鑲一顆小貓眼石的鑰匙正是我已五日未曾回去的地方。


    摸到牛仔褲中有幾張鈔票,我毅然往樓下踩去。深夜十二點半了,回去向我的小窩告別吧!


    如果我曾經怕被糾纏而落荒出走過,相信到了今天一切也該終結了吧!不會再有樓逢棠,也不會有其他人。我的生命踏入另一階段,一切都重新來過。


    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第6節

   我看到憔悴的方慎哲。


    始料未及的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反應,要是我真有什麽交代不清的帳,會前來與我清算的人也不會是眼前這一個。


    “你,怎麽來了?”我跨出車子,與他對視。


    “我等你。”他深深地說著,語氣中沒有怨懟陰沈。


    “好,等到了,那之後呢?”


    他眸子閃動著光亮:


    “我知道你已離開他,所以我等你回來,我也知道我一定可以等到你。”


    他的話夾著雙關語。


    我搖搖頭,背貼著車身,籲口氣道:“沒用的,方慎哲,我不是你的對象。你走錯了路。”


    “你不試試看怎麽可以輕易否決呢?我早已與樓逢欣說清楚了,上一回讓你受辱真的很抱歉,但我是真心的。任穎,試著接受我好嗎?”他熱切地將雙手放在我肩上。


    我定定看著他,也不願再說勸退的話了:


    “如果是肉體的吸引,我可以給你。跟我去旅館吧!要過了我,你的狂熱就會消褪,對你我都好。”


    方慎哲像被火燙著似的收回手,踉蹌了兩步。低吼:


    “你的身體不是我唯一追求的!我不是要這樣!任穎!別輕悔我的真心!”


    我冷笑:


    “男女交往最後不都是上床?要身體與要真心,不能兼得,至少得到過一種。要不要?我今晚不收錢的。”


    “任穎!”他又退了一步。


    我逼近他:


    “要嗎?”“任穎,求求你……”


    我抓住他衣領,媚笑:


    “讓你自己幻滅,你才會知道輕易寄託一分感情是多麽可笑的事。沒有真心又如何?至少你有過我的身體;據我上一任情人說,我的身體還不錯——”


    “任穎!”他甩開我的手。退得老遠,白晰斯文的臉上垂著淚水。“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在懲罰我!但愛情本身並沒有錯,你不要以妓女的面孔對我,我知道你只是想逼開我!”


    我倚回車邊,淡淡而冷然地笑:


    “不要嗎?那是你的損失。”


    “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你要多少?我可以給你!”他憂傷地低語:“但,就是不要故意裝出妓女的面孔對我,我知道,你有許多面貌,我只要你展現你真正的面孔,而且……愛我。”


    我沒有回應他,幽暗的行道樹下突然亮起一道火光,點燃了一根煙,我看到了我一直不想見的人——樓逢棠。


    他的出場奪走了我與方慎哲的注意力。他靜靜地移過來,直走到我身邊,側身靠著我的車,微微星光下,我看到他幽亮冷然的眸子。


    我伸手入他西裝內裝。掏出一包長雪茄,從中抽出一根,就著他的煙頭:“借個火。”


    一會,我吐出悠長的白煙。這真是自找麻煩又擾人的夜晚;其實我該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偏又不信邪地要回來印證。


    唯一的誤差是多了方慎哲這個人。


    我走向方慎哲:


    “如果我渴求愛情與幸福,那麽我會愛你;但我不。愛情、幸福之類的東西從來不被我納入“快樂”之中。那麽,之於愛情,或許只會是我的災難;我可以給你肉體,卻不能給你愛情。早日讓你自己解脫吧!我不要愛,也不愛人,並不是我沒有,而是這種情感對我而言並沒有比其它情分更重一分。你的濃烈,我承受不起。”


    他盯著我,手卻指向我身後:


    “那他呢?你依戀他吧?”


    我低笑,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以爲他這人會忠貞不二、對女人海誓山盟嗎?他只是要我的肉體罷了。”


    “你能自己斷言嗎?你確定他真的那麽想?”方慎哲並不糊塗,尖銳而精明地問我。


    我又抽了口煙,險些被嗆著,索性將煙撚熄,丟入路邊垃圾桶。


    “當我發現他並不時,你猜我會怎麽做?”


    “再度拿刀去將對方的癡心砍碎?”他笑:“一如我的下場。”


    我拍拍他的肩,希望他會覺得好過一些。


    我想,他是好過一點了:


    “我走了,但,仍是會來看你。可以嗎?”


    “我希望你一直很忙,沒空前來。”我坦白地拒絕。


    結果,他低頭,眷戀地吻了我許久,才開車走了。我想,他再度出現的機會等於零;而我後天就不在國內了,有這樣的了斷也好。


    但另一個“麻煩”才是最難打發的。


    我轉身面對他,才發現他早已站在我身後,並且一言不發地拉了我上樓,直往我的小公寓而去。


    “我希望你是真的有重要的事,否則我不願讓你再度進入我的地方。”在電梯內,我轉身面對電梯內的鏡牆。


    他由身後貼著我,雙手扶住我身邊的欄杆,由鏡子中看著我,而我也清晰地看到他雙眼中的血絲。想來,他恐怕昨日沒睡好,今天又辦公太累;或者被火辣的新女伴給弄虛了身體?想到這個,我輕笑出聲,索性轉身面對他,他的鼻子壓迫著我的鼻子。


    他第一個動作便是吻住我的唇,讓我怎麽也沒得逃。


    我一直知道他的技巧有令人失魂忘神的功效,所以也不怎麽掙扎;結果當我回神之後,才發現他成功地攻入我的小公寓,也上了我的床。


    清洗出來,我擦著頭,坐在地毯上問他:


    “你不會也是等了我許多天吧?”


    “這幾天你與一個畫匠同居?”他問著。


    “是啊。”他怎麽查到的?


    我打量著他繃緊卻力藏心思的面孔,揣測著他的用意:而他只是一味地盯著我。什麽也不說,讓我有點緊張。我乾笑地打破沈默:


    “你不會是在吃醋吧?就算我與你之間依然不算有了斷,但你對我是沒有任何權利的。”


    他很快地嗤笑一聲,跨下床,坐在我面前:


    “我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吃醋。沒有女人能令我吃醋,何況是你這種毫無貞操觀念的女人。”


    他的話令我笑倒在地毯上。老天爺,一個放浪形骸的男人控訴一個放浪形骸的女子沒有“貞操”?好!我是沒有,但有資格控訴我的人絕對不是他。要是衛道人士來說的話比他還擲地有聲。


    “你這是雙重標準嗎?”我支起身,一手指著他肩膀、滑動在他雄健胸肌上。


    被他一手揮落,我看到他一閃而逝的厭惡。


    “你總是輕易上男人的床嗎?”


    唷,清算啦!?


    我冷笑以對:


    “事實不就證明了,爲什麽明知故問?”


    他抓住我,差點捏碎我雙腕:


    “從今日起。你最好乖乖守著身體,因爲我不要你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味道!我們之間還沒有完。”


    我掙脫不開,只是驚異地瞪他。他以爲他在做什麽?花花公子不是這麽當的吧!?


    “樓逢棠,我不想再與你攪和下去,你最好再去找另一個——”


    他放開一隻手,轉而捂住我的唇,眼光陰驚而複雜,並且似乎有一絲絲自鄙。


    “該死!該死的!”


    沒有更多的話了,他用力抱我入懷,雙手幾乎要勒得我斷氣,而他發熱的胸膛竟是湧著排斥我的氣息。


    他不要我,但他同時也放不開我!


    是那樣嗎?該悲慘的我竟然只有想笑的欲望。我真的把一個花花公子弄得暈頭轉向了嗎?


    ***


    在二十世紀末,我並不相信男人會爲愛癡狂。可是儘管炎黃子孫號稱有五千年的歷史,依然沒能讓男人的心性進化,他們依然獨佔性強、主宰旺盛,血液中流著的是霸道與野蠻。


    所以即使是花心大少如樓公子者,也不會允許我與他尚有肉體關係的同時再去與別的男人尋歡作樂。


    很好笑,這是面子問題,也是花花公子佔有欲的標準。如果一個男人想去娶一名女子爲妻,總會苛刻地要求對方非得是處女不可,甚至最好連手也沒給男人碰過。


    可是一個男人若不想娶某個女人爲妻,反而會希望那個女子不是處女。基於處女情結,當了女人的第一個就怕被責任給纏上身,所以不是處女最好;但他會要求對方只爲他一人奉獻,在他尚迷戀她之時。直到膩了,一把推開,希望那女子立即水性楊花去攀上別人,別來黏他最好。


    我肯定男人在兩性的處理上以自私爲優先,並且是不擇手段的。


    樓公子對我還沒有膩,卻是十分厭惡;我想他自厭程度比厭我更多。這一點很矛盾,我不明白他在堅持些什麽。但他盡可自己去掙扎,卻無權干涉我的自由。


    在國際機場入口處,我被攔了下來,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被跟蹤著。


    樓逢棠派了公司安管部門的兩名員工在他不在時緊緊盯著我,而我居然一無所覺。


    他將我拉到停車場,不開口,彷佛我理所當然得交代一般。


    我將行李擱在地上,豔陽曬得我裸露的雙臂發疼;隔著太陽眼鏡,我也只看得到他墨鏡中我的影子。


    “你也來搭飛機嗎?好巧。”我微笑地問。


    樓逢棠冷笑出聲:


    “想一走了之?”


    他在生氣,並且極力壓抑著。我訝然問道:


    “幾時我的人身自由權由你控制了?你的行爲像是真有那麽回事似的。我是要走。但那也只是我的事。不是所謂的“一走了之”,我沒欠你什麽。”


    他猛地將臉別開了下,似乎想甩掉什麽。又似乎想理清些什麽。然後再度將面孔正對我:


    “你攪得我一團亂。”


    “是你自己擺不平,不必牽連到我身上。”近些天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喜歡與厭惡,矛盾的感覺刺得他幾乎是坐立難安。他喜歡我,卻也厭惡自己竟然去喜歡一名“用來玩”的女人。冷眼看待,其實是他自己的事,可是他卻認爲我也有責任,真是冤了我。


    我低頭看手錶。想著登機時間,但我想我可能搭不上這一班;樓公子千里迢迢追來桃園,當然不會白白地放我走。我說過,他不是會做白工、浪費時間的人。


    “找個地方聊吧!我的肩膀快著火了。”


    他一手接過我的行李,拉著我上他的車。問也不問的,便朝高速公路的方向開去,看情形是往臺北而去,我籲出長長一口氣,忍不住在車上就與他談了起來。


    “你想要什麽結果?娶我嗎?”我故意嬌滴滴地問著,直向他的火氣挑戰。如果“喜歡上我”已是滔天大罪,爲他理智所不容,那麽“娶我”的念頭恐怕瀕臨地球毀滅吧!?我不想驗收自己挑戰的成果,一手擱在窩邊,撐著頭看向窗外飛逝而過的青山綠景。


    他繃緊的聲音傳入我其中:


    “再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弄明白。”


    這些話恐怕是樓公子用詞中,低聲下氣的最極限了。


    我輕笑,伸出左手在窗上畫圈圈,描繪他映在窗上的面孔。


    “笑什麽?”他問。


    “你曾經喜歡過某個女人嗎?”


    “當然,但絕不是你這一類的。”


    我想也是。通常花花公子的配對都是清純美少女,要是“失足”地去喜歡上煙媚女子,那真叫破功了!愈是花心的男人,愈是會娶到天使一般的少女,這種結局才有醒世的意義,告知天下女子千萬要單純天真如嬰兒,才會有幸去當男人的正室與最後戀人;如果不單純不天真,不保護好自己那片薄薄的處女膜,那可糟了,只能在每一出故事中當配角,飾演壞女人,沒有當正室的命,了不起給人藏了嬌就算好下場。


    可是,當了正室並不代表會是丈夫最後的女人;最後的戀人可也不代表是最後與那男人上床的女人。世間沒有絕對,女人何必爲那不值得的頭銜、不可靠的男人去故作天真?如果婚姻像買家電一樣,也有保證書、保證期限,能擔保男人守貞自律,我會完全臣服於那個制度中,即使不婚也不會去嘲弄它存在。


    但是呀,時代在變,婚姻也在變,唯一可說公平的大概是婚姻的破滅已不再是男人外遇的問題;這一點上頭,女人後來居上,不讓男人專“美”於前。多好,各自找樂子,公平嘛!但,時代變成這樣,人類還要婚姻做什麽?我不知道。可是戀愛的完成式在於套上戒指的那一刹那,老套的公式既然人類沿用至今,倒也不必有改變的必要。


    如果不是以婚姻爲前提,那麽樓公子“喜歡”上我,就不值得令他坐立難安了。誰會逼迫他喜歡的下一步非要如何不可呢?


    我想,基於富家身分、玩家本色,以及自律甚嚴,喜歡上我這種女人會令他自怨自鄙。“高貴”的血流逼迫他只能喜歡同等高貴的女人,即使不要求處女,也要是只會爲愛奉獻的聖女,不能是我這種拜金女子;不管我有怎樣多的面貌、怎樣難捉摸的個性,大前提下,我都是他眼中拜金的女人。有錢的男人就是怕女人爲他口袋的錢接近他,玩玩可以,但當真陷入了,可就不好玩了。


    回頭想想自己,其實我並不明白自己爲何讓他看上,居然在談好分手後卻又令他反悔?了不起他就是看到我不施脂粉的一面罷了!但那並不稀奇。在樓氏機構中多的是清秀佳人,濃妝淡抹任君挑選,清純冶豔應有盡有。只要他這名公子哥兒一欽點,用錢去砸或用鮮花去取芳心,還怕不手到擒來嗎?那他巴著我不放做什麽?


    “爲什麽喜歡我?”我問。


    “你認爲我會喜歡你?”他口氣嘲弄。


    好吧,那用另一種方式問:


    “當初爲什麽點召我?”夠“尊重”他了吧?給足了十全的面子了吧!


    他俐落地將車子滑下交流道。在第一個紅燈路口停下來面對臺北市必然的塞車,也讓他得以回答我;時間多得很。


    “你的某些神情很特別。”他壓下車窗,燃起一根煙,側著面孔看我。“除了嬌媚之外,在無人注意時,你像在玩弄你周邊的一切,以一種置身事外的看戲姿態看別人表演;就這一點,使得你散發的氣質異於其他女子,花瓶女也好,清純女也行,你就硬是不同。其實你的容貌不是特別出色,但你吸引人。”


    “那麽,既然說好要分手,又何必反悔?”


    可能是踩到他不願表白的敏感處,他一手將煙撚熄,車子開始在車陣中蠕動而行。


    “我說過,我需要弄明白。也許真的是我還沒厭倦你。如果你真的是個好情人,就別再在我面前上濃妝,將頭髮吹得像鐵絲。”說完,伸手撥弄我的頭髮。


    “爲什麽我非得配合你,給你時間去討厭我呢?”


    “你別無選擇。”他微笑:“你聰明得知道自己身分的輕重,在恩客面前你沒有自尊與自我。如果要講清高,你就不會讓我用錢收買。”


    這是最現實的一點。我歎息而笑,我的老天,這個男人不哄女人之余,也不容我這種女人去清高自負。在金錢代表一切的兩性遊戲中,就什麽也不必談了。


    所以他占盡優勢。誰叫我去強惹他呢?


    想來,說清楚時,他一點也不含糊;這男人無情且犀利。


    可能我再度涉入的,是更高層次的戰鬥;既然出國不成,那就來玩個徹底吧!


    只是會有怎樣的結局,我就不知道了。


    ***


    我並不反對他強要我住到他的地方,並且堅持不讓我住回我的小窩;他以爲我的公寓是前任恩客的贈予。一直以憎惡的眼光去看待。他載我回他的公寓,同時也將公寓贈予我名下。


    也許在他人看來是值得豔羨的,瞧,才區區幾個月的服侍,居然賺來一層近五十坪的華麗公寓。但我看到的是更深的義意——他是個有潔僻的男人;這個公寓一旦讓我或其他女人住下來了,他就不要。嫌髒。


    正式同居對他或他的社交圈而言可真是大事。樓大少從不與女人共居一處的,並且他同時與許多女人來往,此刻卻與據傳已下堂的“前女友”死灰復燃,並且同居,這是何等的大新聞啊!


    也不過三天,我就成了衆人注目的焦點,真不知道我該不該自動在臺北市遊行一周,讓人一飽其好奇心,免得有人千方百計要來拜訪我。


    當然我不會笨得再回到樓氏工作。我做起了一般情婦該做的事:花錢、閑晃。


    但那種好日子並沒有過太久,我那些異母兄長們居然一個個找上我,我才知道了一件大事;這件大事讓我有可能在成爲富婆之前先遭人暗殺。


    我說過,我父親的那些妻子們都很厲害,委身於他那麽多年,爲的還不是財産。那麽,如果老頭的意願是將百分之五十的財富丟給我,其他才讓他人均分,誰會服氣?理所當然,我就該死了。


    我不急著跳腳回南部找老父理論,我想他老人家正吃得很撐地等我回去,暫時沒空理他;反正也許多年沒看到那些不算家人的家人了,讓他們一個一個來看我,倒是挺不錯的。


    當大哥鍾曉雲、大弟鍾峻亭先後找過我之後,第三個找上我的居然是父親的小妾。才三十歲的馮詩茹抱著她才五歲的兒子鍾峴孺來看我。


    比較好笑的是她說我賤,堂堂一個大小姐去當人家的情婦任人玩弄。


    比起前半小時的漫不經心,爲她這幾句嘲笑,我才提起精神與她應對。我是有個富翁父親,但那又如何?與我當人情婦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而且在她也是別人情婦的前提下。她以爲她可以站在什麽高貴的立場笑駡我?


    人哪,一向只對自己寬容,對他人嚴苛。


    馮詩茹見到我終於正視她,便揚起笑容,端起咖啡啜飲,一派優雅。比較不搭調的是身邊黏著一個五歲大的兒子,想要高高在上不太可能。我就看到她名貴的凡賽斯洋裝的裙側已被她的兒子玩出了汙手印,看來極爲狼狽;爲人母之後,似乎部喪失了穿白色衣棠的權利。


    “也難怪紹正要將百分之五十的財産給你,在我們南部,像你這種不知羞恥的女人,根本沒人要,有了大筆嫁妝,人家也許會勉強看在錢的分上娶你。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讓人白玩,比你母親笨多了。”馮詩茹又尖酸地開火於我。


    我撐著下巴,不予置評,沒有費力提醒她,她所罵出來的話對她適用得很。可悲啊,這個美麗而豔光四射的女人,其智商大概是父親所有妻妾中最低的一個,居然沒事上臺北罵罵我也快活。罵了我對財産的增減並沒有關係,她搞錯了方向,只想逞眼前的威風,沒有太好的頭腦,這種情婦養起來才好玩吧!我幾乎可以理解父親的想法,他之前的女人都太厲害、太聰明,想玩女人最好不要挑上有腦袋的,才不會給自己惹心煩。老爸終於搞清楚規則了,有進步;女人對他而言若只是生理上的發泄與虛榮心上的滿足,就不該要求太多,有肉體就夠了。


    其實我是太無聊了,才會前來赴她的約,順便比較一下我當情婦失職的原因。馮詩茹的條件是標準情婦的料,得意洋洋、金光閃閃、自命不凡、拜金如命、尖刻無禮,然後不知自己有幾兩重。


    真是扼腕,許多特質沒有學好,才會教樓逢棠看出破綻,死抓著不放!我想我是有些懶散,才會在某些時候沒有盡職地發揮情婦本色。


    “你說話呀!”自言自語久了的女人也需要偶爾的回應配合一下。


    我懶懶地問:


    “說什麽?”


    “你真是一點羞恥心都沒有,像你這種淫蕩的女人,根本不配得到那麽多財産!更別說你是女的,又不姓鍾了!知道羞愧的話,就自動放棄繼承權,讓峴孺得到;他才五歲,需要很多教育基金!”


    瞧,我只須虛應一下,她就可以很快地發表另一波演說了,多配合啊。但聽久了怪煩的,我撐著下巴掃視向餐廳內的裝潢,順帶地看著賓客——咦?我眼睛突然睜大地看向一批人正由二樓的貴賓包廂走上去,中間正巧有一個我認得的,也就是我目前的姦夫——樓逢棠。


    這是什麽情況?一群光鮮的中老年人中間簇擁著兩名年輕男女,並且極盡所能的光鮮——是相親嗎?


    突然,我咧出了邪惡的笑!正好,要玩,就玩個天翻地覆吧!這是樓逢棠留我下來的代價。


    我站起身,嚇了仍在滔滔不絕的馮詩茹一跳,她呐呐道:“喂!你……”


    “失陪了,等我下回有空再聽你念經。”我擺擺手,留下自己的咖啡錢,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找一家專賣妖豔服飾的精品店。


    半小時後,我飛快地回來這間餐廳,已變成一個典型的情婦扮相。打聽到樓上的貴客還沒走,我快樂地直走上去。我知道樓逢棠已三十歲,但雙親並不曾向他逼婚,只是偶爾因爲女方的家長太過賞識,而會主動央求餐敘,即是變相的相親。有時爲了生意無可推卻,便會應酬地出席。我想今天亦是這種情形。


    一上了二樓,在A1包廂半敞開的屏風看到那票人的身影,我深吸口氣,就要迎了上去,好生使潑撒嗲一番,不料,一隻打斜伸出來的手擋住了我的步伐,我訝異地擡頭,不妙——看到我爹鍾紹正不贊同的眼光正銳利地盯著我暴露妖冶的扮相。


    要命,父親怎麽來了?難道是尾隨馮詩茹身後而來?有可能。


    “你想做什麽?跟我走,我找你兩天了。”


    “是呀,全世界的人都在找我。”我當然知道近來呼叫器震動的頻率高到什麽程度。不過我一律不回的,大概是知道我已與男人同居,不得不上臺北訓斥我吧!唉,可惜了一場好戲。


    我才想要好好大鬧一番,讓樓公子氣急敗壞地休了我哩!


    “爸,您先回天母的別墅,我晚上去找您——”我捨不得放棄這一場戲。


    “跟我走,咱們非立即談一談不可。”父親臉色有些青,抓住我的手直要往樓下走。


    好吧,我投降。誰叫他正好是我父親呢?


    不料,在接近樓梯扶手時,身後一隻有力的手掌抓住我的左手,竟是樓逢棠!


    我怔怔地看著臉色鐵青的他,以及他身後那群因他突兀舉措而走出包廂的人們;每個人的面貌都茫然而尷尬。


    他瞪著我,我看著他,訝異他竟然在衆人面前抓住我。沒有出聲、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才好。


    “咦!鍾老?您不是鍾老嗎?怎麽上臺北了也不知會我一聲,好讓小弟做東一番。”


    最先開口的是一名五十出頭的男子,面孔有三分神似樓逢棠,笑意吟吟地打破僵局,直伸手向我父親握手。


    “樓董事長?久違了。”父親黝黑的面皮上有一層狼狽的紅,連忙放開我,伸手去握住樓董事長的手。


    原來這男人是樓公子的父親,左手被箝制住的疼痛不容許我忽略掉面前冒火的男人。我看向他。似笑非笑地由他肩頭看到他身後一名美貌的女子。


    “相親愉快嗎?怎麽一副吃人的表情?敢情是那位閨秀沒有服侍得你身心愉悅?”


    “住口!”他咬牙道。


    “逢棠,這——”一名中年發福、面貌圓潤的婦人也走過來,一頭霧水地叫著樓公子,順便也對我的裝扮不敢領教,只是尷尬地對我領首,不知如何招呼才不失禮。


    我想這中年婦女是他母親,看得出來年輕時想必十分美,所以才會有這麽俊美的兒子,有十足風流的本錢。


    我倒是很樂意把一切弄得更混亂,嬌滴滴地開口:


    “您是伯母吧?我叫任穎,是逢棠的同——”


    “穎兒!”先是父親喝住我,然後樓公子的表情也很可怕,讓我沒有說出更多嚇人的話。保命要緊。


    “鍾老,這位是?”樓董事長很有禮地詢問,企圖圓一下僵冷的場面。


    不待我開口插話,父親先下手爲強道:


    “讓您見笑了,這是小女,叫任穎。很任性的女娃兒,我正要帶回家好好管教哩。”


    我感覺到我的左手快要化爲碎片了,真是一團亂呀!


    要命。


    眼前我只看到樓逢棠一雙火眼金睛正向我發出淬毒的箭。可奇怪了,我是南部大財主的女兒又如何?值得他噴火嗎?他憑什麽生氣?


    要命,而我居然有一點擔心,搞不好我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我真的有這種可怕的預感……


第7節

面對事實是我唯一被允許做的事。回到公寓已是午夜十二點之後的事了。


    如果說,先前在餐廳逮到我的父親是氣急敗壞的;那麽晚餐過後他笑著離去則代表他滿意事情出乎意料之外的進展。可想而知,我的心情會陰霾到什麽地步。我知道父親在打什麽算盤!那只老狐狸根本刻意以財大氣粗的方式“暗示”了聯姻的希望。


    幸好,會有這種希望的只有他一個人。我相信我今天出場的妖女扮相,正常一點的家長,以及甚至是沒有門戶之見的窮家長們,斷然也會將我打入拒絕往來戶之中。我是不是有錢人的千金,不重要,樓氏夫婦有禮的笑容下,其抗拒意味可濃了,可見我今天化妝得多麽成功。


    也因爲招惹了樓氏夫婦徹底的厭惡,所以樓公子可怕的面孔一路鐵青夾灰,怒氣已到了個臨界點,只待爆發的時刻來臨,總而言之——我終究要完蛋。


    瞧!多麽巧妙的連環效應啊!我先惹到父親,然後父親決心嫁掉我似的去惹樓氏夫婦,點明同居事實,要樓家負責任,然後樓氏夫妻責難兒子的沒眼光,最後樓公子只好找始作俑者——我,來狠狠捏死。


    不過,我還是認爲樓逢棠沒資格對我生氣。


    清洗過後,回復一身清爽無僞,坐在床尾的樓逢棠依然保持僵硬的姿勢,幾乎成了一尊化石。


    我從未見識過他形於外的怒氣,曾經我惹到他不快時,他會推開我轉身走掉,或者偶爾吻我,再丟下我,他這種自製力優先於一切的性格令我放心。常聽到有些女子被同居男友揍得遍體鱗傷,求助無門;至少樓棠逢有一流的自製力致使他不會以忿怒爲藉口去揍人。老實說我很佩服他這點。


    明知道他有話要談,不談清楚不可能允許我上床會周公,但我並不想呆呆地去引爆他的怒火燃線,要不,他就自己開口,否則我斗膽當做沒那回事,索性睡我自己的。


    正要悄悄拉開被子躺上床。他背對著我,伸手壓住薄被,淡道:


    “別想逃,我們勢必得說清楚。”


    我曲膝以雙手環抱,坐在床頭,看他背影:


    “好吧,反正明天要上班的是你。我多的是時間補眠。”


    他緩緩轉身正對我,顯然已理清他要問的問題了。


    “首先,我要知道爲何你突然成了一名大地主的女兒?”


    “我是庶出,沒什麽好說的。我並不姓鍾。”虧我父親居然沾沾自喜地介紹我叫“任”穎,是他“鍾”家唯一的女兒。好面子的他,竟然不怕見笑他人;老實說我還真是訝異極了。


    他伸手扯松領帶,像是要讓自己鬆口氣一些,卻終究找不到合宜的舒適,索性一把扯了下來,將領帶丟在床被上。


    我伸手觸到領帶的一端,像拔河似的一寸一寸拉過來,纏在手上把玩,卻被他伸手抓住末端,一使勁,我人已飛撲向他,讓他牢牢地摟住。


    “我只是你的遊戲,對不對?”他咬牙問出。顯而易見,這一點嚴重挫傷他男性自尊;在知曉我所有背景之後,益加令他不能忍受。他根本早知道這是遊戲。


    誰玩了誰,有差嗎?不是真心真意的兩性關係原本就是遊戲,他老兄恁地搞不清楚狀況?


    “我也只是你的遊戲啊,樓公子。”我伸手撫向他臉頰,昏黃床頭燈的微光下,他英俊的臉孔有著立體如雕像般的線條,忍不住湊上前,輕咬他唇瓣,雙手纏在他頸子上。與他之間的關係,向來只建立在肉體上,讓事情簡單得多;其它危險的層面,不是我與他挑動得了的,還是少碰爲妙。


    他吻了我許久,口氣依然清冷如初。


    “我愈來愈不懂你了,任穎。原本你那打扮是存心讓我難堪的,對不?”


    我就說這男人厲害。至少相處三、四個月以來,某些方面而言,他是瞭解我的。


    “可惜沒有成功。”


    “不,你成功了。”


    看他臉色又沈了下來,我當然明白他所謂“成功”的意思。無謂如何,樓公子的父母絕不可能接受我當樓家媳婦了,他們不重視門戶,但絕對看重女子的品德操守、性格心性,所以一個晚上我不斷地由樓氏夫婦眼中看到不置信——他們一直知道兒子有女人,但沒想到品味低下至此;搞不好酒家女都比我的扮相高貴得了。


    我微笑,手指滑在他額角:“你介意什麽呢?你父母對我的觀感於你我何妨?只要我不是樓家的媳婦,誰都不能對我下評斷。”


    “你肯定你不會進樓家門?”


    “絕不。”我回答得沒一點遲疑。


    “你一點也不喜歡我?”他灼灼的雙眼鎖住我漫遊的眸子,讓我不得不看他。


    “喜歡呀,你是我遇過最好的情人,臉孔好、身材佳,誰能不喜歡你?”事實上他是我唯一親近過的男人。目前爲止無從比較,但我並不準備招供這一點。


    “女人都想抓住我,爲什麽你不?”


    我笑容像狐狸:


    “那才值得讓你不擇手段抓住我呀!否則此刻我早已在外國逍遙了。”


    他也笑了!是今晚第一抹笑容。


    “我早該知道你不同。”那笑容很快又收起:“那麽,我想知道千金小姐爲什麽想玩這種遊戲?”


    唉,他就是不肯放棄是吧?看似已經要過關了,卻突然又轉入另一波問題中;與他做生意的人一定很難占到便宜。他的手段是不管光明與否的,可以聲色犬馬對付色膽包天的客戶,也可以淩厲尖銳地折服難纏的對手,這樓氏企業有了他還真是幸福呀!可悲的是他老兄居然拿他商場上的手腕來對付我,真該死。


    我看著壁鍾,他早已先開口:


    “得到我要的答案之前,你不許睡。”


    我離開他懷抱,坐在一旁,想著要坦誠還是要敷衍。但,何以真相會對他重要呢?


    “你的每一任情婦都必須向你告白嗎?”


    “我知道她們要人與要錢。但你並不,別再拿別人放在一起比;如果相同,我何必問?”他不耐地說著。


    “好吧,我欣賞花花公子。世界上花心的男人很多,但有本錢花心的男人卻是少之又少,我愛你的條件,出手大方,並且理智,不會讓自己意亂情迷,只可惜你不肯好好與我了斷。那我對你的評價會更高。依照慣例,你該找下一個獵物了。”


    “你並不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是吧?”他的目光更爲銳利,並且含著困惑。


    我受不住他欲穿透人心的目光,只好摟住雙臂踱到窗邊,輕鬆道:


    “快樂對我而言只是一種過程,而非某個地方。與你交往的時日就是我要得到的。不是財物,也不是你的心;一旦那些東西向我壓來,對我而言都是麻煩。瞧,珠寶太多得租保險箱、錢太多會化不完,而一旦系住了真心——那就該糟了。”我立即附加一句:“我相信你不會蠢得交付真心,我最欣賞你的沒心少肺。”


    “世上要是再多些你這種女人,只會使“愛情”顯得造作廉價,該遭天打雷劈。”


    他竟然笑了,臉色轉爲典型花花公子壞胚樣,令我的心警戒起來,我最防備他談笑用兵時的面貌,比怒容更令人擔心。


    “你在想什麽?”我努力維持著笑。


    他走近我,雙手一伸,擱在我身後的窗臺上,將我圍在他的世界中。


    “我在想,讓你愛上我想必是件有趣的挑戰。”


    不會吧?他老兄想談“戀愛”了?我的回應幾乎結巴:“你……你在開玩笑。”


    “你看起來是這麽無情又譏誚,就不知一旦有令你牽念的男人之後,會是什麽面貌?我想知道。”


    “當心玩得屍骨無存。這不是你我玩得起的遊戲,付出身體比付出真心實際,你最好明白。何況,將你貧乏且唯一的真心用來與我這個“不貞潔”的女人周旋,你大少爺的尊嚴往哪兒擱?”我努力表現理智與世故,提醒他我“花瓶”的背景。


    危險的紅色訊號不斷在我心頭閃亮不已,我聽得到怦動的心跳,是我的?還是他的?


    “無妨。你不是貞烈節婦。我也不是純潔癡男,沒有人吃虧。”他低低地笑著,咬著我的左耳垂:“與你談戀愛想必值得期待。我已明白留你下來的原因了。任穎,肉體之外,我要的更多。”


    我的老天爺!這戲怎麽唱下去呀!


    一股冷意由腳底竄升而上,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因爲貪玩而死得很慘,但怎麽會這麽快呢?我不要玩這一種呀!


    但情勢已由不得我了,誰叫我先玩弄了他?他要是會放過我才有鬼哩!


    掂掂我的真心,我懷疑它是否存在,肉體的刺激一撩起就可以知曉,但那種關於虛無飄渺的“真心”,連我自己也尋不著。樓公子發動的遊戲可能很難玩。


    不過,我還是心慌。


    ***


    春夏秋冬對臺北市而言,沒有什麽特別的景致,一逕的綿雨紛紛,舉頭不見青天白雲,低頭不見青翠綠地,逕自灰烏烏的塵囂瘴氣,全是大量車子排出的廢氣,也難怪肺癌盛行,全臺灣的人們氣管上佳者少,有毛病者多。


    追求生活水平的同時,無可避免大肆破壞環保。尤其臺灣這種彈丸之地,說真的,也只能這麽過了。


    在臺北看不到四季,下了台中被那一股子炙熱曬得只道夏天正盛,忘了秋天是什麽風光,天哪,三十度,殺了我吧!


    揮汗如雨地坐車到“冰晶夫人”畫廊,拎著小行李,一坐入母親辦公室的貴妃椅中,我立即癱在上頭一動也不能動了。


    “落荒而逃嗎?穎兒。”母親接過秘書端來的兩杯芬蘭果汁,坐在我身邊美麗優雅地笑問。


    “哪一方面?”我咬著吸管問。看看我這偉大的媽能猜到多少。


    “出國沒成功,顯見你遇到夠強硬的男人,俗稱踢到鐵板;然後半個月前你父親得意洋洋地向我宣佈你不久後會嫁入豪門——我認爲他在作夢;還有,近日來他們沒有太煩你吧?”


    “他們”即是通稱爲有心爭取更多財産的相關人士了。其實也還好啦,我與樓逢棠同居後,沒有人知道那邊的地址,頂多利用call機不斷地呼叫我,要不要回call就看我心情了。要不是因爲當個閑閑的情婦太無聊,我怎會有空去虛應那票親戚們呢?


    “媽,他真的在追我耶。”我將頭擱在母親腿上。


    “你父親直稱讚他是臺北數個財團中,最優秀的新生代人才,”


    “稱得上。可是我不明白,如果一個男人已得到了一個女人的身體,那他還追她作什麽?本末倒置之後,實在令人無從解起。”


    母親笑道:


    “就是這個男人夠怪異,才會讓你踢到鐵板呀,否則哪里還會讓你落荒而逃?我倒是沒遇見這種男人。女兒,想必你是惹火人家了!要知道,一個花花公子可以說是沒心肝的,可是你偏去出其不意地逗弄,逗起了那人從未有過的情懷,那麽,你沒遭到報應,才叫沒天理。”


    我翻過身,跪坐起來,原本綁成一束的長髮披散如瘋婆子。


    “可是,媽,怎麽會有男人在明知你對男人來者不拒的情況下依然會付出真心呢?一般


流連過百花脂粉的男人只會對清幽百合傾心吧?我就是篤定男人的自私劣根性才放手去玩的


呀!我甚至曾當著他的面去邀另一個男人上床,能有男人不介意嗎?即使是花花公子也有嚴


苛的求偶標準吧?最好是處女,外帶這輩子從沒見過男人。”


    母親睿智的瑩眸倏地一閃,彈了下手指:


    “我想我明白了。”她睨著我:“其實該怪你自己。你能夠去設定花花公子必然的心態,怎麽居然忘了對方也可能設定了拜金女子應有的行爲?一定是你扮得不夠好,讓他迷惑了。你沒有抵死纏他,要錢要地位,使潑耍賴表現庸俗。”


    “我有!”我冤枉地反駁:“我都有!纏他、要求金銀珠寶、濃妝豔抹——對了,他開始真正改變態度是在上回瞧見我不施脂粉之後,便不再是原來的態度了!原本我們談好要分手。但他竟然反悔!”我雙手貼著臉:“我不相信沒化妝的我可以使他大大改觀。”


    “女兒,沒化妝的你很清麗宜人的。但我想,是否一直以來,他心中一直對你感到有些不確定,才會見著你的真面目後,有更深探索的欲望?對男人而言,你是個挑戰。”


    我沈思了下,卻只有一團壞的糾結不清。老天,台中的九月天熱死人,冷氣也掩不去煩躁感。


    仍是搖頭:


    “我不明白。”


    母親說出另一種角度的看法:


    “他一定是極特別的男人。一如你我所知道,男人最終追求的只是感官上的快樂,那麽,何以在他快要對你厭倦之時,又因新發現而此先前更狂熱了起來?不惜抛去花心身分,以真心來與你追逐,他一定不簡單。”


    “我從不敢看輕他這一點,”我苦笑。


    “但,不足以令你動心嗎?”


    我想了一下,點頭:


    “我有動心,不論是最初他的身體外表,或是近日來他的追求,我都有動心,可是我也覺得累贅,”我側著臉:“會不會是因爲他是我目前唯一有肉體關係的男人的緣故?”


    母親低笑,啜了一口果汁,輕道:


    “不見得的,你父親擁有我的身體,卻得不到我的心,足以代表肉體不是一切。”


    我偎近她:


    “不同的,媽。你永遠會記得你賣了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交易,所以緊守你的心,不願蝕本地去爲一名不值得的男人付出更多。我相信,如果今天樓逢棠有三妻四妾,又以錢買下了我,他連我的一根寒毛地無法感動得了,可是我不知道全心全意地對待該怎麽冷漠以對,因爲感動了之後,其代價不是我付得起的。”


    也許我也是有真心的。但世間一定的輪回運轉中,兩心相許後必然的宿命不是我願意承受的——結婚、生子、共度一生——哦!我的老天,多麽可怕!


    “幸福”的定義在我而言也是牢籠的一種。


    “若沒有某種程度的喜歡。想必他是留不下你的。你並不容易掌握。”


    “是呀,但只到這裏就夠了,我不要更深的付出。”我撥弄長髮,不自覺地歎息,我想樓逢棠真的困住我了。


    母親笑得挺有興致:


    “他怎麽追你?居然令你不安。”


    我雙眼投向天花板,面孔不禁湧著紅潮。


    一樣同居,一樣上床,我一樣是他的情婦,平鋪直述而言沒什麽特別的不同。但差別在態度,以往我很清楚我們肌膚相親只是基於生理欲求,沒有其它的了;什麽愛與被愛的事,沒有那種細緻的體會。


    一直以來我真的認爲性只是性,不該夾著愛情去要求其過程的多面價值,令雙方不勝負荷。不過,我得承認,多了一點溫存的性愛是迷人的。


    不愧是一流的花花公子!如果他要,他可以把情境營造得如夢似幻,床第之外,他會以各種方式讓我驚喜,也會讓我參與他的生活,在以往而言,這是不曾有過的情況。他居然可以讓我覺得無時無刻備受專注眷籠!


    呼!莫怪人家說戀愛是世上最夠力的大麻。哪一個女人能夠不在這一招之下手到擒來?乖乖奉上未來三分之二的生命去爲一個男人作牛作馬、任勞任怨至死?


    我露出難解的笑:


    “媽,他就像一般追求女人的男人那樣追我,恰巧他又是其中高手,招數已臻上乘,怪可怕的。”


    “他的目的會是娶你嗎?”母親又問。


    我搖頭,可悲的是搖得並不是太肯定!可見我的信心目前正在流失中。


    “我想不會,他父母厭惡我極了,而他畢竟是個男人,尤其堂堂大財團公子怎麽可以娶一個花瓶女當妻子?更別說我給他諸多不貞的印象了。百分之六十,他是不會娶我的。”


    母親慢條斯理地搖頭:


    “有些男人是不同的,你別太篤定。”


    我當然知道,可是人生過得樂觀還是比較好,事實未定論前,我寧願相信一切都在掌握中。


    電話的紅燈亮起,傳來母親秘書甜美俐落的聲音:


    “總經理,鍾先生偕同友人來畫廊,目前正在樓下。”


    “知道了,林小姐,麻煩你先下去招待。”母親交代完,看向我:“他怎麽上臺中了?”


    “你是他的妾之一,老爺前來寵倖怎可說這種不敬的話?”我開玩笑地應著。


    她捏了我面皮一下,佯怒道:


    “寵倖?爲了他的生命著想,他可能擔不起那兩個字了,八成是爲你來的。”


    “他不會如此神通。馬上知道我人在台中吧?”我訝異地問。


    母親只是深沈笑著,拉我一同下樓,拜見父親去也。讓我一頭霧水。並且升起了危機意識,也許老爸一直掌握我的行蹤?可能嗎?我不相信。他老人家沒有那種本事,也沒那種精力。尤其他不是窮極無聊的老人;偶爾遇著了時機陷害我去嫁人有可能,但若想長期掌握我,卻是不可能。


    “媽咪——”我一心想追問清楚。


    “噓。”她伸手點住我的唇:“晚上到我那兒再聊。我想他今晚不至於留宿在台中吧!”


    到了樓下,一看來人,我才知道自己要糟了。我那狐狸投胎的爹果然有目的才上臺中。


    瞧,他帶來的客人可不是樓氏夫婦嗎?


    “來,冰晶,這是樓氏企業的樓南光董事長與其夫人。樓董事長,讓你見笑了,這間畫廊即是內人的小玩意。虧得您讚賞有加。”


    天!全天下將自己的妾介紹得如此得意洋洋的男人也不多見吧?我身子努力藏在母親背後,儘量不讓他人注意到。


    “久聞任小姐才氣洋溢,今天得以一見,非常榮幸。”樓董事長有禮地點頭,轉而介紹自己的妻子:“內人一直有心學習工筆畫,倒是得請教任小姐指點了。這是內人,姓高,高靜文。”


    四個“大”人在一邊互相客套寒暄。以旁觀者的眼光來看,其實樓氏夫婦爲人不錯,沒有勢利眼.也知進退,懂得在任何場合以不失禮的態度對待任何一階層的人,心中很快就能有評價,但絕不形於外。好厲害,難怪有樓逢棠那種兒子!唔!那麽說來,那個驕縱又容易被利用的天真大小姐樓逢欣是個不幸的突變了?


    回頭一想,上一回樓氏夫婦對我的厭惡,恐怕是他們這一生中唯一沒有控制好的失態吧?那麽,我的豐功偉業豈不再加上一筆?多厲害!


    “穎兒,躲在後邊做什麽,樓董事長夫婦你見過的,也不會打聲招呼,”父親的大嗓門傳來。


    我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苦中作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從母親背後走出來,淡淡扯出一個笑,其實心中哀號不休,直氣自己怎麽可以忘了好生濃妝豔抹一番呢?太失策了。


    “樓伯父、伯母。”我低叫了聲。


    就見樓董事長眼光一亮,嘖嘖有聲:


    “好個清秀脫俗的女孩。鍾老,您這女兒著實出色極了,不愧是畫界才女任小姐的女兒。”


    “是呀!”樓夫人也直笑道:“好秀麗的娃兒,鍾老好福氣。”


    顯然他們是暫時忘了父親說過他這輩子只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將我與一個月前那個“妖女”的面孔聯想在一起,才會以一種亮眼的方式打量我。


   這大概正是父親所預期的,他洪量大笑道:


    “哎呀!你們又不是沒見過!上回在臺北,我這娃兒惡作劇,塗了個國劇花旦臉,就是同一個,也正是目前與令公子交往中的穎兒呀。”兩雙訝異的眼又向我掃射而來。我笑得一臉尷尬。


    “爸,那事就別再提了。我才剛下飛機,挺累的,你們大人有事要談,我不打攪了,再見。”


    也不管行李俱在樓上,我立即溜出大門,在大太陽的荼毒下,我依然可以感受到背後盯視的那兩道目光,這樓氏夫婦——算了!不想其它。


    此刻我只想找張床。開強冷的冷氣好生睡個八百年。我是來台中度假的,其它一律不管。


第8節

唉!真的能啥事都不管嗎?合該我今年犯太歲,啥事都來沾上我?連在台中也不得安寧。


    從母親那邊得知,自從父親口頭宣佈財産的百分之五十即將給我繼承後,他老人家雇了一名高明的保全兼徵信人員守在我身邊,生怕我教人給暗殺什麽的。


    當然,我那票親戚還不至於泯滅人性到那般,於是我更肯定我給父親設計了。他老頭只是想利用這半年來觀察他那些妻妾子女們對財産的看法,與對付我的方式;難怪母親在許久之前就說父親不存好心,必然會招惹到我。一方面要求兄長們代我尋夫,讓我有人可嫁,一方面想知道他的孩子中誰的手段最好,可讓他用來當財産分配的依據;如果鍾紹正我的爹會把百分之五十的財富砸在我身上才有鬼!除非他真的樂見下一代反目成仇,否則他會益加小心將他的財富做最恰當的分配。


    目前爲止,沒找過我的就是大媽、二媽、三媽。以及此刻人在國外的老大鍾峭偉了。我父親的妻子們都各自有厲害的地方,也不輕易撕破臉或露出貪財面孔,所以我才說父親的小妾馮詩茹最沒前途,不懂得使弄更深沈的手段,只會人前逞威風,徒落了個惡名,反而益加沒地位。照理說最年輕貌美的妾應是最受寵,但父親最後心系的還是我那無情且不肯愛他的母親。


    我那些兄弟們前來找我敍舊都還能保持平和面孔,有的是替我介紹男友,有的要找我合作,有的已申請要成爲我的理財顧問;當然也有罵我的,就是鍾岷之那小子了,破口大駡的程度有別於他平日斯文的形象。他是爲了方慎哲來罵我的,據說那人被我傷得太重,放棄唾手可得的碩士學位,放逐海外,決心爲家族企業開拓海外市場,五年內不會回國。這就非關財産問題了。


    不是沒有暗鬥明爭的,但我那些兄弟們明白,與其找我冷嘲熱諷,還不如提供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合作更來得實際;如果不是有厲害的母親調教,這票毛頭小子哪會這麽知輕重?是不?而且我那些兄弟恰巧都知道言語上的傷害根本傷不了我,他們也就省了那閒工夫。可憐哦,這會兒我有些可憐起馮詩茹那五歲的兒子;一個會潑婦駡街的母親能教育出什麽子女?


    唉!人各有命啦。隨他去。


    除了家人的拜會之外,當然北部捎來的訊息不容忽略,從大陸取景回來的應寬懷先找到我,可惜了他千辛萬苦代我找了那麽多遊學資料,偏我居然全用不上,不過我告訴他來日方長,不急,總用得上。我想過些天他也會下臺中吧;雖知道母親與他沒有結果,他仍是不減仰慕之情,能看到人也是好的。


    再來就是昨夜找到我的樓公子。他之前爲我申請了支大哥大,而號碼只有他知道,當大哥大響起來也就是他終於要找我了。他以爲我來台中只小住三、四天,而他目前忙著周旋在一票日本客戶中,對著那票好色人口,居然沒讓我陪同出席可見今日我身分的不同,以往他可是物盡其用,一點也不吝嗇將我分享,尤其老實說我哄客戶的手段挺高,連他都讚賞有加;沒讓我派上用場,就不知他目前的女秘書是否勝任?


    我在台中已住了十天,天天往母親的畫廊跑,當小妹兼工友,勞動自己快要生銹的骨頭,偶爾在傍晚時到美術館的大草皮上看人放風箏。


    不知道是否爲下意識的存心,我居然住了這麽久,而我也知道他終於會忍不住打大哥大找我。昨夜,我只淡淡道:“還想再住幾天。”便收線。而他似乎也不急切地要我非回去不可。


    這擾人的關係呀!如果他能夠完全冷淡一如當初,那我會走得灑脫;如果他能平凡癡纏。展現無理蠻占的男性本色,那我更會甩頭就走,也不致落得這番淒慘意境。是他夠高竿吧!尺寸之間的拿捏高超一如他做生意的手段,


    今日傍晚,沒有看風箏的心情,坐在畫廊門前的臺階上,我仰首看天空,五點半的光景,沒有太多黃昏的顔色,百般無聊地正想打哈欠伸懶腰,不意,遠遠走來一個修長身影令我瞌睡蟲全消失,只能訝然而呆愕地目迎來人走向我——樓逢棠!


    他怎麽會來台中?


    西裝外套擱在左手手臂。沒有套領帶的白襯衫開了兩隻扣子,袖子挽高,他全然一副休閑狂放的扮相。連他的頭髮也不再一絲不苟,垂了些瀏海下來。


    他直直走到我身前站定,我高擡的頭快要往後仰倒了,他伸出右手,扶住我後腦,彎身給我一個吻。


    “你怎麽來了?”


    他的手滑到我的腰,我順勢站起來,整個人貼在他懷中,不急著離開他健美的身體。


    “我有三天假。”摟著我居然往大馬路走去。


    “這是我母親的畫廊——”我指著身後,他不會不知道吧?


    他笑:


    “總會見到的,改天吧。”他招來一輛計程車。說了桂冠酒店,便閉眼休息,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腰。


    原來他是搭飛機來的。


    “怎麽不開車下來?”


    “我累。”


    我依入他頸窩中,不期然看到他耳畔一口唇印,老天,我該作什麽反應呢?吃醋發怒嗎?其實我還沒達到那種情緒,但心頭總會有些不舒服。這是可以預料到的,我不在的期間他當然有其他女人排遣需要。以往他不是同時有許多女伴?現在我又何必介懷?也許,我介意的只是他沒有把唇印擦掉吧!我一直知道他不允許濃妝豔抹的女人在臉上留下印記,以前也不過只有一次吻花了我的口紅,往後就不再有過了。


    他累?在發現了這個口紅印後,疲累便染上曖昧的顔色。他到底有“多”累?


    我擡手刮向他耳畔,可能有些癢,所以被他抓下來,他連眼皮也沒有擡一下。我又以另一手去刮他耳畔,他終於睜開一隻眼,抓過我的手,看到上頭一抹紅後,眉頭不悅地擰起,拿出面紙給我,我緩緩地替他擦去。一乾二淨。


    抵達長榮桂冠酒店後,他直接拉我上頂樓的套房。將衣服抛在客廳,他立即走入浴室。


    我雙手大張倒在柔軟大床上,說不清自己目前的心情。他來台中,我不該有過多的喜;他有其他女人也不該令我有些微的怒。情緒的種種並沒有強烈到可以區分,也沒有單純的呈現,所以我才說理不清。


    只是,那牽念是確切存在的。他會挂念我,我也會想起他,但不是非有那個必要在一起朝夕相守。那感覺淡淡的,可是——它存在。


    多令人心悸,這種感覺與愛情差多少?


    浴室的門打開,我看過去,而他已赤裸裸地走向我。我撐起頭,差點對他吹起口哨。完美的比例一如大衛像;這種身材可不是平空就有,他很注重健身、游泳,所以他身材健美,卻又小心地不去練那種過於囂張怒放的肌肉糾結。


    他坐在我身側,緩緩愛撫我的長髮,我笑道:


    “你不是“累”了?”


    “這一方面而言,恐怕得對你貢獻完後才能有“累”的時候,”


    我不信地大笑:


    “你不會是在告訴我十天以來你都沒女人吧?”


    “沒有好對象。”他手已滑到我上衣鈕子上,正一顆一顆地解開。


    我不想再問了。因爲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一旦他開始會對我解釋。就代表我與他之間的關係已有了約束。不,我不要他的告白,我更不能呆呆地去探問,我們之間不需耍再更進一步,沒有必要;我更不要他當真會爲我守身。代價不是我付得起的,可是——


    天哪,我矛盾的心在想些什麽?難道我不到三十歲就有“幸”成爲精神分裂症的一員病號嗎?不,我什麽也不要想了。


    而,接下來,我也沒有機會去想,摟住他的肩,沈淪在感官的欲求中,忘卻了一切——


    ***


    我美嗎?我足夠美到讓他專注於我一個人嗎?


    我美,但我不是他有過的女人中之最美;與他有過肉體關係長達兩年的施嵐兒比我更美,更是一身媚骨蝕人心魂。同居這一、兩個月以來,我都沒問過他與她之間的情況,我知道在我與他有肉體關係那幾個月,他同時有數個女人,而施嵐兒比我更受重視,但自從他把我從機場擄回,半強迫我同居之後,似乎,他真的只與我維持性關係;因爲每晚他都睡在我身邊,不管他應酬到多晚。


    或許,美貌在他的標準上,已不是最重要的事了吧!他不見得需要“最美”,但要能長久吸引住他,這就要看各人特色了,我的特色?也不過是玩了他一下而已,卻令他記仇至今,男性的自尊真的禁不起人家小小玩弄一下嗎?至少我知道樓逢棠就是。


    是不是直到我宣稱狂戀上他之後。才會令他退避三舍,真正甩掉我?目前我已不大敢做風險大的事了,還是小心爲上。


    可能他昨天真的累了,才會今日睡到中午還沒轉醒。上床之前,他的“累”是終於搞定了明年與日本大企業的合作計畫;上床之後,他的累是精神上饜足,身體上虛乏,很滿足地倒下。


    他說要放假三天。不知會是怎樣的休息法?這人工作起來可怕,唯一的休閒是泡在女人堆中當花花公子,不知他何時會決定擺脫同居身分,再回頭當他聲名狼籍的花花公子?


    我停止胡思亂想。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坐起來,才想到了某個嚴重的問題!


    要命,昨夜沒用保險套!飯店當然不會準備這個,我又沒帶在身上,並且昨夜也忘了。我開始抓著頭髮算我的安全期,回想我上回月事來的時間,卻一時之間記不起來,是十二日?還是二十二日?


    “做什麽?”身後壓來一具軀體,雙手輕叩住我腰。他紮人的下巴棲在我肩上。


    “你沒用保險套。”


    “你還是怕我身上有病是嗎?”他口氣不悅。


    我歎氣:


    “我看過你五月分的健康檢查,一切良好,歸功於你以往都有用保險套,沒讓你得病,也沒讓你的孩子不小心在別人的子宮著床。”現在我只怕懷孕。


    “你從沒讓男人有機可趁是吧?誰曾有幸經你允許不用保險套嗎?”


    他的問題狀似不認真,但可能正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我搖頭:“你是唯一一個,但我沒允許你——”算了,不說了,反正都這麽著了。


    是福不是禍,一切看著辦了;是禍我也躲不過!


    “你怕懷孕?”


    “廢話。”我推著他,想起身,卻依然教他摟個死緊。我轉身看他:“你不會還想賴床吧?”


    “我與你打個賭可好?”


    “什麽?”


    “這三天,我們不用任何避孕工具,如果有了孩子,我們結婚;如果沒有,就繼續任這種關係曖昧不明地過下去。願意賭嗎?”


    “你……開玩笑!”我立即沖口低呼出來。


    他搖頭:


    “我是認真的。”


    “你沒有必要下這種荒唐的賭注,你根本沒有必要娶我,天知道我與你根本沒有當夫妻的條件!而你……你怎麽會對我動起這念頭?”我叫出的聲音幾乎語無倫次。他沒事娶我做什麽?


    他雙手滑向我的臉,再往我披散的秀髮中穿梭而去,這是他最愛的動作,玩弄我如絲水滑、不會糾結如乾草的頭髮。他對女人的長髮有難以言喻的喜愛,因此堅決不讓我用發膠、慕思之類的東西去塗得油膩;他曾說過我的頭髮是他見過最迷人的。如果我想惹他厭惡,只須弄一桶豬油往頭上砸,便可以成功地教他退避三舍。不過,因爲我不作興糟蹋自己的頭發,也就沒有這麽做了。


    不梳髻、不吹造型、不噴膠,自然地披散或松松地系上一條絲帶,是他最眷戀的風情;而我也常在他的撥弄中感到一種難言的宜人舒適,有時比做愛更有韻味。


    “對你我而言,這都是一項冒險。我也不能相信自己會渴望你到願意走入婚姻,即使那是我一直排斥的。所以,我們交給老天裁決吧!”


    他對婚姻也是沒啥好感,但又爲何會起這種動念呢?我看著他:


    “娶或不娶,對我們之間不會有所不同,你何必冒險?既然沒有約束力,那麽一紙證書也不過是形式而已。而且,你如果會娶妻也不會是娶我“這種”女人。”他不會是臨時起意,完全沒想到往後的事吧?


    不管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讓人有機會綁住我身心的自由;即使一紙徒具形式的婚書也不行。


    他將我圈入懷,一手滑到我小腹:


    “一時之間,想讓你的身子孕育我的孩子。如果我有孩子,必須在合法的情況下産生,這對孩子才公平。那麽結婚就是必須的手續了。”


    原來他突然想要有個小孩。但我卻從未有這方面的幻想,拉開他雙手,我下床穿衣:


    “很榮幸讓樓公子您相中我的肚子,但很抱歉,我沒有生育的打算。您還是趁年輕,快快去找一名美麗聰慧的女人生下你優秀的下一代吧!”


    “你不愛小孩?”


    “不愛。”我回答得沒一點遲疑。


    生性的自私自利,以自我快樂爲生命意義的我,絕不輕易去負責另一個生命體的喜悲生死。別說孩子産生會必然造成我腳步的躊躇、無法再任意來去,孑然一身只須管好自己便無挂念;最重要的,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偉大的母愛去教養一個純淨的生命體,將他由無知的小娃娃引導成獨立思想,並且身心健全的個體。太偉大的責任,向來爲我所排斥。


    古老年代,生育是爲了傳宗接代;在現今社會,女性會想生育,是爲了心愛的男人,想生一名“愛的結晶”來滿足愛情的最終想望。最好是綜合兩人面貌特色,才能叫做“結晶”。


    女人去愛男人的方式很奇怪。有愛了,才有肉體關係——俗稱獻身,然後便會一心一意受孕,爲男人捨身忘死去生個孩子,這是戀愛的所有步驟,完成了,便叫圓滿;那麽,可想而知。一旦女性知曉自己不孕,就必然是悄悄走開,活似自己成了下等人,對不起天下的男人似的。女性自己認定了不孕等於沒資格爲人妻、與人戀愛;男性們索性也就順著民心去負心,依然得以得到全天下的體諒。


    瞧,電視中的壞女人如果設定爲男主角的妻,而女主角是男人的外遇,不必想也知道那妻子一定不孕,迫使社會大衆原諒男主角“不得不”外遇的苦衷,演到後來不孕的女人是惡女,活該充壞人,最後下場淒涼。世人竟然忘了正妻與不孕不是罪該萬死,外遇才是令人髮指的事,姦夫淫婦備受同情。真不知世間的價值觀何時變了?一幕幕扭曲世情的肥皂劇,也許正是反映了所有人——包括女人,對感情的看法!活該她不孕,丈夫有外遇是應該。


    還說女權盛行,爲何我竟看不到?


    在我的想法中,一切都很簡單。性就只是性,愛是另一回事,生子更是另外的事,都是各自獨立分開算的。


    我愛不愛他與性無關,生下生孩子也無關愛情有無;而他竟然想讓我生小孩,真好笑。


    扣上最後一顆扣子,我坐在梳粧檯前梳頭,由鏡中看向他沒表情的俊臉。


    “如果昨夜你受孕了呢?”他沈聲問著。


    “應該不會。昨天是我的安全期。”如果我日期算對的話。“可想而知這三天我不會有幸中獎。”


    “我以爲你有些喜愛我。”


    “是,但還不至於喜愛到想佔有你,坐上樓太太的寶座。”或者說我這二十五年的生命中從不去産生占有心去霸佔任何東西;一旦有了所有物,就是一種負擔,既然生命的起落向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更是無須去得到太多東西;既然不能爲我所完全掌控,那我索性一律低調看待,我只要安好地打點我自己就行了。


    他也下床穿衣,立定在我身後,由鏡中看我;我微笑以對,隨手拿起桌上的乾淨上衣給他穿上。


    他接過。


    “也許正是你一副凡事不在意、執意自我的神情,令我想在某種形式上擁有你。”


    見他穿好了,我轉身拉過他手代他扣上袖扣:


    “對於這種事,我沒有興趣。一如我並不想要小孩,恐怕無論如何你都得另找佳人了。”知道必然會有那麽一天,我竟然有些微不舍。可是權衡過後,這是不得不的割捨;我並不想與任何人共度往後的日子,即使眼前條件優秀如他。


    他順勢拉起我,笑道:


    “三天還沒過完,話別說得太早。”


    我舒服地靠在他寬大的懷中,不急著動。像只懶洋洋的貓倦伏在日光浴的恩典下。


    “不會有什麽改變的。”我應著。


    “你讓我覺得自己的身價正迅速貶值中。”


    “別擔心,市價行情比你預料得更樂觀數倍。”我拍著他背後。


    他低沈笑著,拉我出門去了。


第9節

鍾橋雲是我大媽的二兒子,也是我的二哥,三十二歲,是個金融界的高手。很聰明,思慮也廣,但太聰明的人往往也因爲想得太多而容易神經質與自以爲是。


    在三天的狂歡假期過後,樓逢棠並沒有立即回臺北,他留在台中巡視分公司,聽取簡報與做整體評估,預計再過兩天才會回臺北。


    也就是趁這個空檔,我二哥找上我,一臉的凝重。


    “你最好小心樓逢棠這個人。”


    我揚著眉。小心他?對於他,我還有什麽東西可以損失嗎?


    二哥歎氣:


    “你就是一副懶洋洋,凡事不管的脾性,如果爸的錢全到你手中,你會連怎麽不見的都不知道。”


    我有些明白,詫異而笑:


    “你不是在暗示我,他接近我是爲了我的錢吧?”老天,堂堂樓公子居然會被看成小白臉?我二哥可能真的聰明過頭了。


    二哥不悅地瞪我:


    “我認爲他們樓家的事業版圖有意向南部延伸,而我們家正是南部有名的大地主,有些難以取得、地價又高的土地,幾乎都在我們名下,也都是屬於未來十年都市計畫區之中:如果他娶到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那些土地,那樣一來,原本並立臺北三大財團的樓氏,就可能成爲臺灣第一財團了。”


    我不怎麽有興趣地問他:


    “你真的認爲我會繼承大批財産嗎?別傻了。”


    “不管如何,與我們家聯姻,他大大受益,也許還可能煽動父親合併在樓氏企業下。我知道父親很賞識他。”


    “二哥,你不懂爸爸。他沒得到老年癡呆症,再怎麽欣賞也不會將鍾家的財富奉送,何況,我與他沒打算有結果。”


    “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我都要注意。不然你答應我,如果父親當真要把一半財産當你的嫁妝,你先去法院登記夫妻財産分開,互不干涉——”


    天哪,這個神精質的男人!他很精明沒錯,但如果他長期草木皆兵下去,不出四十歲就會英年早逝。看著他嘴巴一張一歙,我的心思已不在他談話上,想著樓逢棠。唉,如果他只想要土地也就算了,我會免費奉送以感謝他長期陪伴我,然後互不相欠地說拜拜。


    物質的往來可以算計,還簡單得多。可是情感就難以理個一清二楚了。


    他正在以他的方式捆綁住我,我知道,從同居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走下去會是這種結果;我們互相在意對方,也開始忠實……即使我與他都不承認。


    未同居之前,我根本不介意與其他男人發生關係,所以才會邀請方慎哲上床,雖然沒有成功,但我從未有忠於一人的念頭;但同居後,一切都有些變了,變得很慢,但我還是有所感覺,只是一直相信那種變化於我無妨。


    但,時至今日真的還能沒有妨礙牽挂嗎?


    我的心慌難以掩藏,明白地浮上心頭。也許一切都該冷靜下來了,我不知道當我再度邁開步伐時。會不會依然灑脫如昔,所以我必須走開來讓自己明白。


    一面知道自己不要什麽。並不代表真實的情況允許我冷靜地取捨。一旦當我對樓逢棠的在意不是可有可無的看法,並且日益親密瞭解下去,那真的是該糟了。


    尤其是他已克服大男人心態那一套,不會非處女不娶,願意與我下賭注地共度一生,才真正令我有危機意識。他還算君子地在三天過後,又用起保險套,只是不祥的預感湧在心頭揮之不去。我竟然任由他在那三天的夜裏完全沒有防護措施,是否我也在賭呢?


    但爲什麽之後的現在,我竟想逃?


    “穎兒!”


    二哥不耐煩的聲音穿過我神遊的世界。


    我回神看他,眨了眨眼,露出傻笑,當然知道他看出我的不經心,全然沒聽進他的話。


    “我在問,要不要認識我的一些朋友,都是老實可靠的男人。”


    原來想替我找個老公,最好不會理財也不會覬覦我嫁妝的男人。


    “不了,謝謝。”


    “你應該考慮的,比起臺北男人,你更該珍惜南部青年的純樸。臺北男人都很壞。”


    “你被騙過嗎?”我笑問,招來一道白眼。


    他低頭看手錶:


    “算了,不說了,我還要趕飛機回高雄。你自己看著辦,無論如何,請先以鍾家財産爲考量。別被騙了。”起身後還不忘以大哥哥的姿態揉弄我長髮。


    我伸手推開他:


    “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仍是會忍不住摸這頭亮麗的長髮。”他又撥了一下,提著公事包與帳單先走了。


    因爲我就住在酒店的頂樓,當然不必陪他一同走,坐在咖啡座上,我正想起身回頂樓午睡,不料面前又坐下來一個,是樓逢棠。


    “咦,這麽早?”


    “他是誰?”他冷淡地問著。


    我笑,沒有回答,不想讓他有資格質問我,我不須向他報備,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能再進一步了,淡淡地就好,不必到達濃烈的地步。


    聰明如他自然會猜出我的意思,就見他面色一沈,一會後起身,拉起我一隻手勾住他臂彎:


    “走吧,咱們上樓。”


    “好。”


    他伸手撥了下我的長髮,在我耳邊道:


    “別再讓其他的男人碰這一頭長髮。”


    我低頭,讓長髮披瀉如簾幕,不言不語。


    ***


    我並不喜歡讓日子過得太過豐富,尤其來來去去的拜訪人潮;只出現個幾次都教人心煩。


    某種程度上,我非常孤僻,也許我太重視自我、太重視自由的空間,寧願享受孤獨也不要有人在耳邊聒噪不休占去我的時間;所以一旦清靜爲人所干擾,就會有躲開的欲望。


    除了那票異母兄弟之外,會找我的還有樓逢棠以往那些女人,或者對他依然不死心的女人。連久未見的樓逢欣也會來湊一腳;實在是霸佔住樓公子太久,久到令她們擔心。於是一反以往的沈寂,全蹦出來聲討我了。住在他的公寓已不再隱密,電話更是成天響不停,所以我遊湯在外的時間更多了。


    近些日子以來較爲值得寬心的是回臺北後,月事就來了,證明我成功地逃過那三天的可能受孕日,那麽是否代表婚事不必提了?我的幸災樂禍卻沒有得到樓逢棠的苟同,也許我堅決不肯嫁他或生子挫折他頗大。近日來也有些冷淡了,可是我卻反而覺得好。


    鬆懈一些的距離才不會令我窒息,可是我卻依然有飛翔的想望。我想流浪遠方,想體會全然陌生國度所帶給我的悸動。


    以前想遊學的最大因素是要逃開樓逢棠,現在想出走是真正自己內心的渴望。


    真的該走了,日子這樣曖昧下去對兩人都沒好處,如果我一直存在,怎麽能給他時間與機會去認識其他女人?如果我不走,怎麽去見識世間其他男人?我絕不讓自己養出忠於一個男人的念頭。那種“附屬”的感覺不能有,卻會在女人體內悄悄滋長;我不知道我自身有沒有,但我絕不會議它滋長成一種真理。


    我是任穎,我是個獨立的個體。


    即使有愛,也不能改變什麽、剝奪我什麽。


    晃到應寬懷的居處,在他訝然笑容中與他抱個滿懷,許久不見,很想他。


    這次我是真的想出國了,我告訴他我的來意。因爲據母親說他十月中要前往法國參加畫作展覽。我想請他順便帶我去遊歷,也許十天半個月,也許數個月都好;英文程度差的人不宜莽撞行事,而應寬懷正是個絕佳的伴。


    “過得不愉快嗎?那男人竟然沒有本事牢牢抓住你。”他遞給我一瓶果汁,坐在我面前。


    “也不是所謂的愉快不愉快。反正這種日子再過下去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不如去開開眼界。”


    他揚起好看的劍眉,不以爲然道:


    “我看你是怕過下去會有太大變化吧?一男一女生活在一起,除非結婚,否則必然會有變動。是你熬不住了,還是你那匹種馬熬不住了?”


    嘖!說得真難聽,我不屑回答。


    他又道:


    “愛你的男人會想抓住你,而你正怕這樣。如果他不幸愛上你了,你該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表現得過於特別,是不是故意去招惹別人的心,以特立獨行的媚力去蠱惑無辜男人。”


    “喂!那是不是在同理可證的情形下,我媽是存心勾引你這個呆子的心了?”我快速地反將他一軍。


    他窒了窒,別開了臉,然後很快又建立好自己的玻璃心,有些怨嗔地瞪我:


    “沒心少肺的女人。”


    “面對傷口是冶療的良方。我不忌諱。”我本來就沒心肝沒肚腸,他老兄還不明白嗎?


    “好吧,要一同出國可以,但你確定真可以一走了之?而不會重演上次被擄回臺北的劇情?”


    雖然應寬懷沒見過樓逢棠,而我也聊他不多,可是由近幾個月來我的狀況上去推敲,聰明的他自然有了約略的結論,並且八九不離十。


    也如他所臆測,樓逢棠在該強硬時一如他做事業的手腕,完全不會拖泥帶水,硬到底;從他願意娶我便可明白。即使所有條件都擺明瞭我沒資格登上樓太太寶座,與他共享尊榮,但因爲我與他之間的吸引力從未在其他女人身上産生過,且一直沒有消失,所以他願意娶我,而不是去娶那些真正三從四德的閨秀。


    我怎麽知道他會這麽難搞?我又怎麽會知道自己的本性會那麽投他所好,進而吸引住他,致使我不會斗膽向他提分手?他不會允許,而我——也沒有厭倦他,所以允許他的不允許。


    他的肉體迷人、面孔迷人,抓住了我又給我百分之九十的自由。情況很奇怪,只能說他是高竿的男人。


    他說過與他在一起的期間,不允許我擁有其他男人,他最重視這一點,說過兩次之後,不會再提,也完全信任;而這種信任會一直持續到他親眼看到我跳到別人床上爲止。這對他而言一定不容易,尤其我老是在他面前吹噓自己以前情人多如過江鯽、活像卡門再世,但他寧願相信。不知該說他對自己太有信心,還是願意給他人一次機會?不過一旦讓他察覺到背叛。那麽他便徹底不會再給那人機會;一百個忠實也抵下上一次的不忠實。


    我對他有吸引力,他對我也相同。他的特質有許多爲我所欣賞,但是……僅止於這樣就好了。


    出國,又是另一種賭注。


    不告而別算不算是背叛?在我而言並不,因爲我們並沒有過承諾;但在他而言可不一定了。不光明磊落,爲他所不接受;但光明磊落後,我還走得了嗎?


    我不必向任何人報備,這是我對他無言的宣告,也趁此讓兩人各自開始。也許新的春天就來到了,多好,是不是?


    從皮包中掏出護照與有關物品:


    “什麽時候走??原本是十五號,但如果你有興趣先在歐洲玩一玩,我們十號就出發,可以從英國玩到法國。”


    “就這麽說定了。”我笑得疲憊,眼睛卻因爲要出國而發亮。步入了另一個階段所遇見的事物一向爲我所期待,不管成果好壞,至少是不會無聊的。


    應寬懷歎息:


    “搞不懂你。可是我真的認爲該有人來管管你了。”


    “你願意犧牲嗎?”我勾住他肩。


    他不屑地撥開我的手。


    “如果你垂涎我,下輩子排隊看看,也許輪得到你。”


    純情王子做出聖潔狀,笑得我眼淚都掉出來,老天,能苦中作樂的人也真值得欽佩了。但他真的會爲我媽守身嗎?我才不信。


    ***


    獨自晃湯在臺北東區街頭,在人群中遊動,卻是益加顯得孑然的寂寞,一張沒表情的面孔都發散著忙碌且滿溢的寂然。擦肩而過,全世界皆與我互不相干。我一直認爲活在臺北不容易找到快樂與閒適。


    瀏覽櫥窗的眼光驀然被熟悉的身影給抓住了定點。咖啡屋內的窗口,坐的不正是樓逢棠嗎?


    竟然沒有深想,我因著想見他的渴望而跑進去,直到站在他面前才感到莽撞得狼狽。大白天的,他當然不會閑著沒事出來喝咖啡。我看到另外三個不認得的陪客。


    “任穎?”他訝異地起身,很快給我一抹笑,抓住我的手。


    我咬了下唇瓣,垂低頭:


    “看到你,便進來了。”真不知道怎麽突生這一股衝動,活似今生不會再與他見面似的,顯得特別依戀。我都還沒收拾行李呢,竟然就開始懷念他了,


    我小心地覰了下他身後那三人,兩名外國男子坐在一邊,而樓逢棠的身側坐著一名美豔到令人口水流滿地的女人;顯然是繼我之後新任的女秘書。而那美人也估量地看我,紅豔豐唇誘人地半張著,似隨時等人狠狠咬上一口,以往我再如何煙媚,也學不會這種渾然天成的媚態呵!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妖姬換豔姬。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點點頭,想抽回手,不願打擾他的公事。


    他卻仍握住我,轉身以英文向客戶交代了些什麽,便拉我到一邊。“我有幾分鐘的時間。”他道。


    我低笑,將頭抵向他胸膛:“對不起。”


    “像抹遊魂。”他看我空空如也的雙手,知道我出門必然只爲了無目的的遊蕩。


    在別人眼中看來或許浪費生命,但在我而言,任何過程只要是有愉悅成分,便不算白過一遭。享受寂寞,也是快樂的一種方式,不是每個人都擔得起的。


    他習慣性地撥弄我的長髮,托起我面孔,吻了我一下:“晚上有空嗎?一起晚餐?”


    “出來吃?”我挑眉。


    “難道你有更好的想法?”他也挑眉。


    我們並不常一同吃晚飯,而且我從未替他做過任何一頓飯,所以我們居住的公寓中從未真正開夥過,只除了早餐各自泡牛奶咖啡而已。貪睡晏起的我連早餐也與他錯開。也難怪他會這麽問,我是不煮飯的。


    存心出乎他意料之外:


    “回公寓吃吧!我可以煮一些菜,應付不來的可以叫外送。”


    “我需要準備什麽?”他懶洋洋地笑了,半揶揄我。


    我推著他。自己退了一小步:


    “胃藥就可以了。”


    他笑不可抑,一手擱在白色羅馬柱上,對我散發男性致命的魅力,我同時也瞄到他身後那美豔秘書不置信的表情——幾時見過他的上司笑得這麽開懷?我的心情突然又更好了些,知道他某些面貌只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消息令我有虛榮的快樂。


    “七點?”我不耽擱他的公事,問著。


    他想了下,點頭:“七點。”


    我擺了擺手,往門邊走去。還沒走到門口,他追上來抓住,在我轉身時又吻了我一下。


    “怎麽了?”我訝異地問。


    “只是想吻你罷了。”他撥著我長髮,瀟灑地轉身回他的客戶那邊。


    我抿住唇,笑著離開。也許是因爲今天沒抹口紅的關係吧,當我素淨一張面孔時,他會特別欣喜在我面孔上留下吻迹。


    再度湯回街頭,心情成爲浮浮沈沈,走了之後,我可能會比自己願意承認的思念多更多。但,何妨,也許思念也是一種值得體驗的快樂。


    招來一輛計程車,往超市的方向開去。我閉目休息,不得不去承認——我愛他,已由喜歡往上晉升一步轉爲愛情。不過,愛情與離開是兩回事;我真切地那麽認爲。誰說朝夕相守才是真愛?單方面的感覺,就由單方面去獨自領受,與他會不會愛我沒關係。


    會對愛情做這種冷血處理的女人實在沒資格去愛人,是不?連我都要歎息起來了,真是破壞愛情的規矩呵!


    ***


    背著樓逢棠辦出國事宜並不太難,只要我神色一如以往,便不會有破綻。


    一來,是因爲我沒有收拾行李的習慣。即使打算長期在國外旅行,依然只會拎個小包包,有護照、美金就夠了,其它一切從簡,又不是要去沙漠,還怕買不到衣物用品嗎?二來,樓逢棠不是那種會死盯伴侶的神經質男人。我受不了那種死盯住另一半的人。還硬宣稱那是珍愛的表示,直令人透不過氣來。


    我喜歡他,他有諸多優點令人激賞。回想能與他共處那麽久,互相給予廣大自由空間是重要原因。我很訝異自己居然會與他在一起這麽久;即使是我的父母也不曾有那麽久的相處時日。


    六點五十五分,我從爐臺上端下一道湯,放在餐桌上,看著一桌的飯菜,我有點自嘲地笑了,像鴻門宴。


    有三道大菜請餐廳送來,然後我再做二菜一湯,看起來還真有那麽一回事。再從酒櫥中拿出紅酒與兩隻高腳杯,沒停止我唇邊愈顯譏諷的笑。


    洗手做羹湯似乎也正是戀愛中女子爲了討好心上人會做的事,看來蠢蠢的,而我居然也下廚了,能不笑自己嗎?





    由於我媽是人家的情婦,因此我從未領受到“家”的感覺;又因爲一直認爲母親生活得極好,更自然而然滅了對“家”的美好幻想。


    一個優良的情婦就是不要把居住弄得像個溫馨的家。一個男人倘若真心戀家。豈還會在外頭養情婦?這情況也許不適用於未婚的樓逢棠,但因爲“溫馨美滿”的氣氛向來不爲我所營造,也所以,這個公寓內從不曾傳出飯菜香。


    抓住一個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可是我不要哇,不要他的心、他的人、他的愛,當然也就不必施展任何以愛情爲名的手段。


    今天的破例,只是我心血來潮的餞別宴罷了。老天,看來我潛意識中有些許罪惡感吧!居然會覺得愧對他了些什麽。


    隨著開門聲,我轉身笑迎進門的樓逢棠,不多不少,正好七點整。他手上那束“虞美人”令我眼睛一亮,跳過去道:“好樸素的花,怎麽可能會是樓大少會買的種類呢?”現在不是流行紫色花系嗎?玫瑰、百合、桔梗、海芋的,居然送我一把虞美人,真是奇異地深得我心。


    “在百花爭豔中,它不美豔也不是最搶眼,卻也不是最樸素,本來想送蓮,又覺褻瀆,想來虞美人最適合你。”他坦白的言詞像裏了寵溺的蜜,居然能讓這樣的話一如愛語。


    我欣喜地找來一隻裝飾用的水晶花瓶,不管它造價多少,派得上用場時,黃金打造的身價也只不過是花瓶而已。我插好花,立在一邊向他道:


    “是不是相得益彰:”真正花瓶與花瓶女,可不是。


    他將手提包擱在架上,走過來勾住我的腰,低沈地逸出笑語:


    “你總是這麽可愛。”


    “我需要明白它的花語嗎?”我擡頭向他。


    他搖頭:


    “不,我買它,是因爲它的本身吸引我,不爲花語或其它。”


    那真是好。我一直不認爲硬是給花朵接上一個花語有什麽意思,讓花兒只是單純的美麗不更好?


    “可是你以前常訂紅玫瑰送別人。”我故意找他的碴。


    “那只是一種禮貌,並且她們相信花語。恰巧你完全不信那一套。你不懂什麽叫因人而異嗎?”他笑得無辜又狡猾。


    我點著他胸膛:“投機分子。”


    領他坐到餐桌前,事先說明:


    “即使差強人意,也請你多吃飯少批評,因爲沒有下一次了。”


    他瞥了眼滿桌菜色:


    “看起來還不錯。不過我怎麽覺得像是一場鴻門宴?你真的只是心血來潮嗎?”


    這種犀利令我心顫了下,坐在他對面,替他添了碗飯:“放心,我不是朱元璋,不會趁你酒足飯飽時誅殺你,你只需擔心胃痛而已。”


    舉杯與他幹了下,我仰頭飲盡。


    “來吧,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少見的豪氣與熱情讓他配合地與我攪和,邊吃邊喝,並且還放了張音樂,拉他跳起舞。仗著微醺,我幾乎沒跳起脫衣舞,只一逕狂放地笑著,一杯一杯的酒飲下腹,逼出了幾滴淚,淌入他懷中。輕喃著:


    “樓逢棠,我真是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他的回應令我欣喜,伸手按滅燈光,我拉他一同站在落地窗前,外邊華燈正閃爍,映入五彩虹光在我們這方黑暗窗口。


    “怎麽了?”他托起我下巴,輕輕問著。


    “沒什麽,慶祝我們互相喜歡。”我甩著發,緩緩壓他一同坐在地毯上,他索性背靠著牆,拉我靠在他懷中,兩人一同面向外邊,任由閃爍的霓虹燈在我們的臉上變幻顔色。


    “我們這樣的人,能互相喜歡也真是奇迹了。”我歎息,酒精使得我聲音更加低沈,我沒有醉,只是薄醺。喜歡這飄飄忽忽的感覺,並且在他懷中。


    “不。這是必然的結果。”


    “這樣就是“結果”了嗎?”


    “當然還有下文。只是你不願去想更多,對不對?你怕死了會有人綁住你。”


    真是瞭解啊!不愧是我生平第一個喜歡上的男人,但又因爲他太聰明,致使我否決了與他瞎混下去的想法。有些男人只會愈相處愈難割捨,如果不是他放不開我;便可能是我離不開他,多悲慘的情況。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而他低沈迷人的嗓音又由我頭上傳來:“你一向不會任自己太去喜歡某些事物,沒有特定喜愛的飾物,也沒有特別偏愛的穿著,沒有所謂的知己好友,我想,連你的父親也不曾探得你心吧?”


    “我愛我母親。”我輕喃著。


    “那是必然。由畫壇上消息得知,任冰晶女士是一名瀟灑如吉普賽的女性。你的性子是她培育出來,也給了你所有自由,令你很安心地去愛她。如果她不是那種母親,即使是血親,你也不會深愛吧!一如你對你父親的看法。大多時候,你都在敷衍他,含著禮貌的笑,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在他懷中側了身,背貼著他胸膛,讓頭枕在他肩上,雙手往後伸長,環住他脖子。


    “是的,我堅決不讓自己太去重視“我”以外難以掌控的東西。“喜歡”是一種執念,不必産生太多。能力有限,偏又佔有欲強,那會活得快樂嗎?從物質到人類難以捉摸的情感,我皆冷淡不強求,世間沒有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母親比較倒楣,她生了我,因爲是骨肉,所以理所當然必須愛我。我就比較沒心少肺了,給我生命的雙親,若沒有令我深愛的特質,我仍會視爲陌路。”今夜是我的告解日嗎?我竟不由自主地將話成籮筐地傾倒出來。啊,也許我是醉了,


    “你是寡情還是太多情?”


    “都不是,我只是沒心肝而已,你也相同的,不是嗎?”我笑嘻嘻地回敬他:“你只是多了一點高高在上的霸道。其它的,你自製且絕情,能夠派得上用場的人,你有法子將那人利用得淋漓盡致。“樓氏”中有菁英、有庸才、有花瓶、有三姑六婆,以前我還道人事部辦事不彰,人員素質才會良莠不齊至此,誰知道你根本是存心的,因爲你知道怎麽利用他們的特點去辦事。利用完了,沒用了,也毫不留情地甩掉;一如你對女人……唔,我順便告訴你,與我同居真的是失策的一步。”


    沒有預期中的怒氣,他居然哈哈大笑,狂放地摟緊我腰身。


    “任穎,你說對了大部分,但唯一錯的是,與你同居並不失策。我們注定了是絕配。”他吻我頸側,呼著熱氣:“我們甚至差點結婚了。”


    “你怎麽還記得那一項兒戲約定?利用你精明的大腦合算看看,娶我並不能爲你帶來什麽財富利益。你一向不做賠本的事,可別在婚姻這一項失足。”我往地毯上滑去,躲他搔癢似的親吻。不久整個人已趴在地毯上了。


    他壓了過來:


    “財富易得,無須以婚姻去換取更多,叫我爲利益去娶一個看了生厭的女人,還不如找你這種有趣女子來調劑我僵硬的身心:生活的舒適重於一切,我不會本末倒置。只是,你何時才願意爲我停留呢?”


    我沒回答,不肯回答,以一記深吻讓他忘掉問題。他想留住我,沒什麽好訝異的,男人總愛留住令他驚奇的東西,但我不會爲任何人停留。


    不必多久,他就會明白這一點。


第10節

來英國已有四天,我與應寬懷借住在他倫敦朋友的郊區別墅中。一邊遊玩,一邊看各地畫展。


    英語與美語的口音其實是有差的,使得我原本就破到外太空去的英文攪得頭昏腦脹不已,索性當起啞巴;也慶倖自己恰巧抓住了應寬懷,而他值得信賴且耐用。什麽也難不倒。


    再過兩天就要飛到法國,應寬懷有公事要辦。坐在一家畫廊的外邊椅子上,應寬懷與他的朋友正在裏頭欣賞抽象畫,我寧願坐在外頭欣賞歐洲特有的風情。


    正對著一片廣場,許多鴿子停在地上散步或覓食,這是臺灣看不到的光景,廣場四周種滿了不知名的小花,而放眼望去,每一棟建築物皆美麗典雅,多心曠神怡的感覺。有幾對情侶吸引了我的注意,聽說英國人相當保守,但大膽的人並不在少數。


    那種公然的卿卿我找,火辣辣唇舌接吻的鏡頭真會令我張口結舌,更別說互相愛撫的雙手了,我幾乎可以看兒火花迸射在他們四周。


    我的眼光後來只專注在一對吵架的情侶身上,互相指責,但又穿插著親密的舉動;後來又因爲一個女孩介入,讓原來女主角甩了男主角一巴掌,掩面跑走。然後形成三人追逐戰,消失在轉角。


    戲落幕,我也呼出一口氣,幾隻鴿子向我走來,我從紙袋中掏出麵包,撕成碎屑。不一會我差點被一大群鴿子所淹沒,嚇得我忙把麵包抛得老遠,這些鴿子也太不怕生了,一點也不羞怯……唉,就像愛情。


    人心都是不知足的。在體會愛情的美好之後,緊接而來的,就是會各種以愛爲名的要求,一輩子忠心、一輩子隻愛一人、一輩子如何如何……


    一輩子可是很長的時間呵。戀愛這東西有什麽權力去約束無止境的未來呢?因爲愛了人,所以不允許對方有所叛變,便設下一道又一道連自己恐怕也遵守不了的要求,以確保自己的權益。麵包與鴿子,多奇怪的比喻。愛情是麵包,鴿子是那些附屬於愛情上的要求。


    相愛成癡是很恐怖的。住住深想到毛骨悚然,才又慶倖自己未曾深陷。


    我想念樓逢棠,從不抑止自己有這種念頭,思念是一種難得的情緒,何必抑止?他是個值得思念的人。其實兩日前我已寄了封信給他,沒意外的話一星期後他會收到。分開是給彼此機會,我不認爲他會狂怒,但霸道的天性會使他難受好一陣子。


    “嗨,還好嗎?”


    應寬懷的朋友先出來,以簡單的英文問候我,深棕色的眸子有保守的溫暖,與一絲絲興趣。他叫威廉.昆汀,英國某知名學院的副教授。我與應寬懷正是叨擾他住所的食客。


    我點點頭,慶倖語言不通,這男人長相不錯,但我不想太早去考慮另一名男伴的可能性,尤其在我還思念樓逢棠時;而且,我想能令我有好感的男人已浮現具體必備的條件了。花心不專情最好,二要具有扎實豐富的內在,我似乎已不能忍受言話乏味的人種了;然後,體格好、容貌佳,嗯……樓公子給了我過高的企盼,讓我對男人益顯挑剔。也許過一陣子標准可以略降。


    昆汀先生又比手劃腳了些什麽,我一律保持面部空白如呆瓜,笑看這樣矜持又保守的男人無措的表現肢體語言;這種會放真情的男人絕不在我的條件之內。


    “我想他是在問你這位迷人的小姐,是否想到對面喝杯咖啡。”一個帶笑的聲名打斜裏穿插進來。


    我與昆汀一同轉看向身邊那個說中文的男子。


    那是一個漂亮的男人,並且看得出來是混血兒,黑中常棕的捲髮、古銅色的皮膚,顯得一口白牙的健康、黑眼、立體的輪廓、高大健壯的體魄,西裝革履,並且正笑得一臉邪氣地看我,眼光毫不忌諱。


    “你是臺灣女孩吧?那裏正是家母的國度,我只去過幾次,卻未曾見過如你一般迷人的女子。”他自在地說著.並不掩飾自己的無禮,欠了下身:“我是華倫.威爾特,中文名字叫鄭華倫。你呢?”


    這樣子的狂妄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哪有人搭訕搭得天經地義,那口氣像我不回答就失禮似的。


    我笑了出來,瞄著他手上的公事包,瞄著他身上純手工的昂貴西裝,這人是出來洽公的吧?也應該是有些地位。並且深受女人愛戴,才會放肆到這種地步。我那樓大少可不曾這麽囂張又沒品呵,我怎麽也想像不到樓逢棠沒事跑到大街上去搭訕美麗女子的蠢樣;他才不做這種事,他只會“欽點”願意被金錢收買的女人,玩貨銀兩訌的遊戲,他沒那麽……嗯……羅曼蒂克!不過,我想當街的馬子比較省錢吧!這種發展出的肉體關係除了只須出賣色相,便成了,不必談價碼的。


    我在回答混血兒俊男之前,先起身勾住昆汀先生的手臂,語言雖不通,但我以行動保住他的面子與尊嚴。


    “威爾特先生,你這是在追求我嗎?”


    “我向來不放過每一位美麗佳人的芳名。”他回答得狡猾。


    “這真是要不得的習慣。”我笑著批評。


    一陣微風拂過,撩起我長髮。我訝異地見到陌生男子一臉著迷。這是樓逢棠專有的面貌哩!


    “你的頭髮是你全身最精致之處。”


    我仍笑著,突然願意告訴他名字。


    “我叫任穎。任性的任,穎是脫穎的穎。”


    應寬懷已走出畫廊向這邊走來,我挽著昆汀先生要走過去。“再見!很高興在英國遇到會說中文的人。”


    “嘿!我能知道你的住處嗎?或電話?”


    我已走了數步,同他揮揮手:


    “不了,我即將去法國,如果有緣,就讓我們在臺灣相遇吧!到時我會考慮與你約會。”


    他站定,以大大的笑容告別我,眼中閃著“等著瞧”的訊息。我再用力揮了下手,便與應寬懷他們上了市公車回郊區了。


    我認爲這個華倫什麽的,只是我在英國的一小段有趣插曲。但其實不然。


    真不知道我該不該爲此大叫該死,還是些微感到慶倖?總之,他居然成了一個關鍵,讓我的生命不得不來個大逆轉。似乎老天早已那麽注定。


    ***


    到法國之後,日子才真是悶得慌,應寬懷忙翻了,而我什麽地方也沒玩到,只能每天在飯店方圓一公里之內散步,以不迷路爲原則。天天喝咖啡,坐在露天咖啡座上沈思,一旦我離開法國,恐怕已將胃給喝出一個洞。沒有導遊,法文又一竅不通,反正來日方長,我也不是非急著要四處玩不可,只是近些日子以來不安的感覺直梗在心中。


    數數手指頭,出國已有二十多天,壞預感讓我心煩。我正在期待預感不會成真,二十多天了,月事未曾來潮,可是我一直都有用套子呀!除非我也與母親一樣倒楣,用到了一個有破洞的?不會吧?我不要小孩的呀!


    據說每十對夫妻就有一對不孕,並且爲了有小孩而費盡心思財力,怎麽想要的得不到,不該要的卻偏偏中獎率高得嚇人?


    唉!無力地拖著腳步回投宿的飯店,開始有了“自作孽不可活”的自覺。


    由於看著地面,沒有注意路況,一進飯店,我便撞到一堵肉牆,連忙道歉:“對不……”


    來不及說完,我的臉已被有力地托起,我最後的聲音梗住了。呀……呀…………樓逢棠!


    我眼花了嗎?


    “你看起來快暈倒了。”他輕鬆地笑著。但眼中堆聚的風暴一點也不輕鬆。


    “我……”我根本發不出聲音,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走。”他摟住我,往電梯而去,


    不一會我已在他的房間中,可是我依然還沒從驚嚇中回神。


    “這……這算他鄉遇故知嗎?”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漸漸露了笑容。無論如何,在陌生的國度看到同色同種的人已是極喜悅的事,更別說恰巧認識了。只是他怎麽可能找到我?哦不,他怎麽可能會找我,進而真正找到我?我的訝異大於一切情緒。


    “你可以說“好巧”,也可以開始解釋爲什麽。”他坐在面前,像是隨時要撲殺獵物的老虎。表示他累聚的怒氣一如即將爆發的火山。


    只是,他有必要氣成這個樣子嗎?也不過是我離開他而已。


    “樓逢棠,你爲什麽生氣?”


    他不可思議地瞪我,嚇得我往沙發中縮。


    “你不告而別,音訊全無,與男人跑了,連個徵兆都沒有,那天早上你還甜蜜地對我擁吻道早安,一到下午你已人去樓空!我爲什麽不該生氣?”


    “好吧,不告而別是我的錯,但我是自由的,離開定必然的事,不是爲了別的男人。”


    他盯著我:


    “我知道。與男人跑掉並不代表與那男人有什麽不清白,我想你還不至於在喜歡我的情況下去接納別的男人。可是,我必須警告你,任穎,一旦你想接納其他男人,而那男人的條件不如我。我會選擇掐死你。”


    好認真的威脅,我乾笑了下,不過既然目前我還沒遇到這種事,就不必擔心了。不過心情仍是沈重了下。


    他伸手,將我拉到他懷中,開始逼問:


    “給我不告而別的理由。”


    “很好推測呀,因爲跟你談分手必然不會有結果,你已經有一次出爾反爾的紀錄了。”他的回應只是皮皮地笑著。


    我又道:“我想,我必須給我們兩人各自分開冷靜的機會。我不想太喜歡你,也不想深陷入愛情必然的模式中,而且,也許有更值得的男人等我去發現。而你呢,大企業家族的獨生子,終究要結婚生子,你也該去找這類型的好女人來成立家庭。別再浪費時間了。你不覺得共同生活過久了,會變得太習慣對方,日子逐漸成爲一灘死水嗎?”


    “你已厭倦與我生活了嗎?”他問。


    “不,我只是不讓自己更沈迷。你知道的,我堅決不讓自己去重視任何事物,我愛自己勝過愛別人,永遠以自己爲中心,不願去爲他人設想。當然,我也不會因爲愛你而委屈自己。”自私是我的天性,自由是我的堅持。說起來我的性格真是毫無美德可言,在“犧牲奉獻”爲全人類歌頌節操時,我居然只想到讓自己過好生活。真是個壞女人啊。


    “好,如果你可以自私到徹底,那麽告訴我,離開我之後,你有更快樂嗎?”


    我搖頭:


    “不,但我離開是防患未然,在不傷人的情況下自私。我認爲你不該再與我生活下去了,也許還有更吸引你的女孩等你去發現,而那種女孩會全心全意愛你,愛到以你爲天地神氣。”


    “我要那種累人的感情做什麽?”他低頭吻了我:“你怕的是我的厭倦或愛得太深吧?”


    我怔怔地看他。他在說些什麽呀?


    他又道:


    “你從不去讓自己重視任何一件事,是因爲你知道人世無常,沒有什麽是不變的,爲了怕自己投注太多會招到傷心的下場,你知道“自己”才是唯一掌握在你手中。再來,你也怕我會像一般男人那樣,愛上一名女子後,便要求她完全地遷就奉獻、生兒育女、持家當良母、侍奉公婆,爲一個家庭燃盡自己的一生光華,失去自己個體的存在。”


    “那是結婚。”我打斷他。


    “對。不過我們一定會結婚,所以我可以先告訴你,那些都不是我會要求你做的。至於戀愛——你不認爲我們本來就在戀愛了嗎?”


    “哪有?”我一點也不信。


    他一副又想笑又有氣的表情。


    “沒有才怪!如果你的腦袋不要一味地把一些僵化的戀愛公式視爲正常人必經的方式,那麽你就會發現,其實我們已在談戀愛了。我們不互相遷就、不看電影喝咖啡、不追問對方行蹤,各自有單獨的自由方式,可是我們相處時並沒有勉強,並且還能談心、能親吻。誰說這不算戀愛?你認爲少了甜言蜜語、朝夕相守、緊盯對方的方式就談不上戀愛的標準嗎?”


    我嘴巴張得大大的,他的話如一根槌子打破我堅固的思想。我怎麽不知道我與他正在戀愛?我以爲我們只是互相欣賞而已,然後他太花心不能愛我,我也從不期盼。


    “我以爲。同居生活本來就是那樣。”


    “你看起來精明,其實是個呆瓜。”他不客氣地下結論。


    好可悲,我竟然同意他的話。


    “所以,你說,我能不來找你嗎?你可以天涯海角的流浪,但一定要讓我知道你在哪裏。”他正經而嚴肅地向我要求承諾。


    我的大腦還沒能正常運轉,只能點頭。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新情況。我與他發展出另一種戀愛方式了嗎?爲什麽我開心之餘又能感到自由?愛情不是禁錮人心的東西嗎?不過,即使五十年的愛情見證是那樣,並不表示它不能有新的注解吧?我得想一想。


    但我首先問出最好奇的問題:


    “你到底怎麽找到我的?”


    可能樓逢棠看到我一臉不豫,便好心地不再繞著戀愛的話題轉,給我一些喘息的時間。回道:


    “兩星期前,我收到你的信,趕去英國,當然無處找你,幸好還有公事讓我忙,我與“威爾特”公司簽下一份合約,也認識了一名風流倜儻的混血兒,他叫華倫,威爾特。”


    “啊!”不會吧?居然是不相干的人讓他找到我。


    “他當然提到了一名來自臺灣的美麗女子,一再稱讚我們臺灣女子美麗,堅持下回去台灣時,我必須介紹他一些美女。而你,不但告訴他名字,也告訴他你要來法國的事。不是嗎?”


    真是的,天下間怎麽有這麽奇怪的巧合?


    他又道:


    “我因爲公事要辦,必須回臺灣,便拜託華倫.威爾特代爲查詢法國各飯店旅客名單。而我恰巧知道你有一個畫家朋友陪同前來,那個一度被我以爲是你入幕之賓的男人。這消息方便了許多,不久他已代我找到你,全法國只有這裏有國際畫展。”


    “你怎麽知道他與我沒關係?”我找碴地問。


    “因爲我後來調查他才知道他暗戀的是令堂。”


    我點頭,伸手勾住他脖子:


    “真是辛苦你了。找來這兒,真高興看到你。可是,我不會與你結婚。”


    “我們會結婚,而且在明天。”


    我瞪大眼:


    “誰允許你——”


    “不公開、不宴客、不昭告世人。”他輕聲安撫我。“在這一點我很古板,我要你當我的妻子。可是除了是我妻子之外,你不會失去自由;你不必當樓夫人,只須當樓逢棠的妻子。你依然可以旅行,隨心所欲,甚至去欣賞男人——不過,如果你已不愛我,得讓我知道。我相信你不會往愛我的同時又去與別的男人來往。我亦相同。我們建立一個坦誠的相處模式。”


    老天!說得我亂心動的:


    “但你的家人——”


    “三十歲以前都一個人應付所有事,沒必要三十歲之後有了老婆得拖著一個人去應付。你嫁的只是我。而我願意給你自由,用這方式寵溺你。”


    “但是。生小孩的事——”


    他很慎重道:


    “我們可以避孕,不強求。可是,保險套的預防率也只百百分之九十九,一旦我們在預防不了的情況下有了小孩,我絕不允許墮胎。”


    聽起來條件完全利於我,可是他這個丈夫何必遷就我至此?只要有一方是勉強的,就沒必要結婚。


    “樓逢棠,你讓我自由,又何必娶我?”


    “其實也是爲了我自己。”他抱起我,往床上走去,放我在一側,而他舒服地躺在一邊伸展四肢。


    “如果我要的是那種成天以愛黏死我的妻子,我不會到三十歲仍單身,並且以金錢去交易男女關係。因爲我知道渴愛的女人癡心起來與瘋子沒兩樣,也許你一直在奇怪,爲何花心如我居然捨棄那些純潔天真美麗的少女,反而只要你這個與我相同劣迹斑斑的女人,可是,比起一輩子的生活,那片處女膜並不值得我拿一生去抵;我愛你的頭腦清楚,也愛你不以愛爲名去做一些嫉妒的事。在我的原則中,給予信任,便不容許挑剔懷疑。如果我說愛你,也不會讓你天天花癡似的問我愛不愛的問題。而你正是萬中選一,不會做傻事的女人。這麽說吧,我也要自由,也要空間,知道世上有人與我靈魂相契合的感覺非常好,促使我必須娶你,讓你明白我們的相屬。二十多天的分別只加速我的決定。”


    “天哪,原來我們是同道中人,我還以爲你只好漁色而已。”我笑著趴到他身上,與他對視:“可是,一旦有人厭倦了另一人怎麽辦?結了婚又離婚很煩人耶。”


    他捧住我的臉:


    “一輩子太長,所以我不輕易承諾。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們有一天不相愛了,你依然是我最欣賞的女人;分開了,也可以是朋友。結婚的原因之一也是預防有孩子時能給予一個合法的身分。”


    “看來你真的想要一個孩子是嗎?”我發現他似乎很愛小孩。


    他搖頭:


    “我常在幻想如果與你有小孩,一定是值得期待的事。上個月我就是極想有小孩才與你有三天的賭注。想想看,一個女兒,有你的性格,再讓一票男人失魂,那是爲人父的驕傲。”


    “哦,我父親從不做如是想。”我吻他。


    靜謐了會,他摟住我身子。輕道:


    “結婚吧。”


    “好。”我輕應著,感到無盡的悸動。


    未來真的能自由嗎?我不知,但因爲生命之於我是一連串的冒險,如果我能愛上高空彈跳,又怎麽能排斥婚姻對我的挑戰呢?


    重要的,這個男人與我有相同的理念,並且打破了我許多對男人獨斷的設定。


    他居然能在以爲我有過許多男人的情況下依然要我,這之間一定有過掙扎,可是他知道未來比過往重要,我欣賞他。日後想找到比他更不凡的男人一定不可能了吧?


    不過,同理,如果他欣賞我,一定也找不到比我更特別的女人了,愛能多久並下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他、他也愛我,在現在,在一刹那;而每一個一刹那都是一個永恒。


    他拉我起身:


    “在笑什麽?”


    “要當新娘了不該笑嗎?”


    他淡淡一笑,當然不會相信我的搪塞之詞。


    “走吧,我們去買禮服,雖然不會太多人看到,但純粹愉悅自己就不該有所虧待。”


    “當然。”


    擡頭看著我未來夫婿,他也看我,都以全新的眼光去以另一種身分打量著。


    他先笑了,


    “滿意嗎?樓大太?”


    “以一個丈夫而言,對我的面子十足增光。”


    “你也是。”


    “那你是滿意了,任先生?”


    他摟住我往外走,笑道:


    “爲了公平起見,要嘛,咱們就不要生;要嘛,就得生兩個。一個姓任,一個姓樓才行。”


    “我的天,那多棒!”我開始考慮這個可能性。


    我想未來的日子必然是可期待的,心情無比雀躍了起來,在邁出飯店後,冬日暖暖迎來,我與他相視而笑。


    有一天,我會告訴他,我不曾有過其他男人,也許是七十歲那一天吧!不過既然他不介意,當然就列爲小事來處理,此刻的大事是:我們要結婚了。


    真棒,可不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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