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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伴讀公子 作者:湛露(已完成)

湛露---伴讀公子


自小,他就懂得等待。
等她氣皺小臉對他命令,「不許叫我小姐!」
等她作不出文章,他再偷偷幫忙,
可到底身份階級還是存在的,
她這個火爆小姐揍了不該揍的人,
他這個失職伴讀就該為她挨板子,甚至遠離她家門,
就算如此,他依舊甘心癡等,只因她哭著承諾---
「等我長大了,功夫練得高了,就接你回來!」
只是這一等就是九年,
恐懼被遺忘的心使他不得不先走回她身邊,
記得她曾信誓旦旦說他是她的人,
但一對上那張毫無表情的芙蓉臉,
他才明白,時間最會折損的,
就是誓言……

楔子

  長干行李白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第一章

  一本嶄新的《全唐詩》被放在小小的膝頭上,主人那只雖然小巧稚嫩,但卻修長白皙的手,悄悄撫過面前紙上那一頁的幾行文字。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喜歡這兩句詩,就像喜歡家中昨天剛剛產子的母貓一樣,是鑽入心底,不得不疼惜的那種喜歡。

  此時這本書的小主人靜靜地坐在小竹凳上,一手托著腮,瞇著那雙月牙般漂亮的黑眸,嘴角還掛著與世無爭的笑意。

  啦一聲,突然間,一顆小石子打在書上,然後是個清脆洪亮的大嗓門穿透過來——

  「齊浩然!你答應過今天要陪我去池塘邊的!還在那裡發什麼呆?」

  小男孩緩緩抬起頭,有點無奈,又有點討好似的,依舊在臉上掛著那種寧靜的笑容,「不去好不好?我找到一本好書,我們一起讀書吧。」

  「誰要讀書,我才不要!你要讀成秀才嗎?」

  迎面「飛」過來的那個人劈手將他膝頭上的書搶過去,一手氣勢洶洶地插在小腰上,另一隻手伸出食指點著他的鼻子。「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話不算話!說好了今天要和張家豆腐坊的那個小胖子在池塘邊一決高下,你是不是不敢去了?」

  「小姐,夫人昨天說要您不要再打架了,說您應該有個女孩子的樣子。」他苦口婆心地勸導,希望她能改邪歸正,棄惡從善。

  沒想到這番好心惹得來人更加柳眉倒豎,銀牙一咬,腳尖一跺。「好,那我自己去!他們要是把我打死了,你也不要給我收屍!」

  「小姐,等一下!」小男孩慌忙將書丟在凳子上,跳了起來,追在她的後面。

  每次只要她一瞪眼,或是一頓足,他就無計可施了。

  她的衣裙是桃紅色的,在風中一搖一擺煞是好看,就像她的臉色一樣,永遠如桃花般艷麗,帶著些與生俱來的刁蠻和驕橫。而他,常穿月白色或淡藍色的長衫,雖然還年幼,但是外人常說他看上去閑雅恬靜,比她更像個女孩子。

  小女孩走出幾步,又突然煞住腳步,回頭大聲對他說:「不是不要你叫我小姐,怎麼又叫了?」

  「我爹說,小姐就是小姐,尊卑有別……」

  話剛說一半,就被她一揮手打散了後面的句子,「好煩好煩!你那麼乖,就聽你爹的,可是你爹再凶,也要聽我爹娘的。我爹娘都說了,要我們不要拘泥什麼主僕之名,所以你也要聽我爹娘的話,以後只許叫我的名字,不許叫我小姐!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他瞇著彎彎的笑眼,順從地應著。其實他也喜歡叫她的名字,總覺得那樣彼此稱呼姓名的話,聽起來他們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現在其實他們也是一家人,只不過在外人眼裡,她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而他只是一個隨身伴讀,他家世代為她家做事,他的父親如今是她家的管家。

  說起小姐的家世,那真的是很顯赫了,全東嶽誰會不知道「慶毓坊」的大名呢?

  慶毓坊是皇家多年的絲綢織造,負責採辦織造宮裡所需絲綢。她母親是當今慶毓坊的當家,父親則是江湖上一位成名多年的劍客。

  白家的規矩,向來是只許女性接掌當家的位子,家中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必須遵從母姓,但是到了這一代,因為她父親堅持要有一個孩子從自己的姓氏,而小姐生下來之前,上面也已經有了一個姊姊,所以白家當家就依從了丈夫,讓小女兒隨了夫姓,姓於,取名佳立。

  或許因為好好的一個女孩兒叫了個不男不女的名字,也或許是她父親來自江湖,抑或許是白家女孩兒的血脈裡天生就有些強悍不安分,所以於佳立雖然身為女兒身,卻像個男孩子一樣活潑好動,一天到晚總是把打打殺殺放在嘴邊,氣魄之大,比她那位在江湖上名聲赫赫的老爹甚至還要張狂一些。

  瞧,這不是昨天在書院裡和張家豆腐坊少東家的吵了架,今天就非要和人家去決鬥了嗎?

  可齊浩然就不一樣了,他不會打架,他這個伴讀比大小姐還像樣。跟著她進了學堂不到一年,就已經把三字經、百家姓、千家文、弟子規背得滾瓜爛熟,每當先生考學問時,他都是第一個張口,朗朗回答,讓先生樂得頻頻點頭。

  學多了文章,讓他本來就很沉靜的性子也變得越來越有書卷氣,他時常勸誡於佳立,「君子動口不動手,安身立命在文章。」

  每到這個時候,於佳立就會狠狠地翻一記白眼給他。「少和我說這種無聊的大道理,我聽老夫子說得天天都在頭疼!我又不是君子,又不靠文章安身立命,我娘說了,我長大後就是幫姊姊算算帳,將來找個好婆家趕快嫁人就行了,她不指望我能光宗耀祖。」

  每次她用這種話來堵他的嘴,他也只能歎氣,憋住後面要說的話。

  快要走到池塘附近的時候,齊浩然忍不住拉了拉於佳立的衣袖,就見她不耐煩地問:「又怎麼了?如果是要和我講道理,你就先回家去。」

  「不是,我是想提醒你,池塘那邊可能有埋伏。」

  「有埋伏?」她一下子警惕起來,瞇著眼往池塘那邊看去,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你不是故意嚇我吧?」她狐疑地問。

  他拉著她躲到旁邊幾棵大樹的後面,指給她看,「你瞧,池塘裡有好幾片荷葉對不對?」

  「對啊,那又怎樣?這本來就是荷花池。」

  「但是昨天上學時我們路過這裡,我記得荷花塘裡一片荷葉都沒有。」

  「沒有?」她想不起來了,雖然天天從這裡走,但她向來粗枝大葉,不記得周圍到底有什麼景致,如果不是約了小胖子在這裡決鬥,她甚至不會多看荷花池一眼。

  齊浩然很認真地點頭,「對啊,因為夫子昨天教我們背李義山的詩,你記得吧?」

  「不記得。我最討厭李義山的詩,唧唧歪歪不知道說些什麼!」她蹙起漂亮的眉毛,不滿意他的故弄玄虛。

  「那首詩叫『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兗』,其中有一句是『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所以昨天下學時我特地想來看看這裡的荷花,可惜時令不到,連枯葉都沒有了。」

  於佳立聽他囉囉唆唆地說了一大堆,終於說到重點,巴掌大的小臉上,那雙格外清亮的眼睛裡一下子迸射出燦爛的光芒,「哈,我知道了!這幾片荷葉一定是他們從什麼地方找來的,然後他們就藏在水裡!」

  齊浩然點點頭,「我記得豆腐坊有時候還會代賣一些豆腐做的菜餚,其中有一道叫『荷葉豆腐香』,所以他們家一定會儲存很多荷葉在家中。你看那幾片荷葉的中間不是有幾根竹管嗎?那應該是幫著他們喘氣的。」

  於佳立冷笑一聲。「他們還真會想,這麼冷的天氣,不怕凍病了?看來如果本姑娘不好好收拾收拾他們,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厲害!」

  「小姐,手下留情,夫人上次說了,如果小姐再惹事,就要把小姐關起來。」

  於佳立眼珠子一轉,「那我也不能便宜了他們,你站遠點,看我做就行了。」

  齊浩然見她露出壞笑,就知道她又有了什麼鬼主意,只能提心吊膽地看著她從地上撿起幾枚小石子,躡手躡腳地輕輕靠近池塘邊,接著曲指一彈,咚咚幾聲,那幾枚小石子便落在幾根竹管上,將竹管的出氣口封了個嚴嚴實實。

  竹管荷葉下果然躲藏著豆腐坊少東家和他的幾個死黨心腹,乍然被人從外面封住了呼吸入口,他們再也憋不下去,一下子躍出水面,又是咳嗽,又是大罵。

  可於佳立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立即竄過去,拎住為首的豆腐坊少東家衣領,朝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拳。

  「本姑娘這一拳叫『降龍伏虎』,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費!」打完這一拳之後她還感歎,而那個小胖子擋不住她的拳勢,一下子跌向後面,又跌回池塘去了。

  她樂得拍手直叫好,用手一掃,「你們誰要幫他報仇的,就真刀真槍地和本姑娘打一場,別當縮頭烏龜!」

  那幾個男孩子本來就怕她,這回是被小胖子以每人三個銅板誘惑來的,但乍見於佳立這樣神勇,誰還敢要那三個銅板?都從水裡哆哆嗦嗦地跑了出來,就這麼跑回了家。

  見已大獲全勝,她才神氣地對遠遠站在樹後面的齊浩然一擺手。「本帥大勝!班師回朝了!」

  望著她神采飛揚的臉,齊浩然抿著嘴笑了。

  第二天上學時,於佳立和齊浩然一前一後地走進學堂,一眼就看到小胖子和幾個心腹躲在角落嘰嘰咕咕的,她揚著下巴問:「怎麼樣,不服是不是?」

  「服了服了!」那幾人連聲說。小胖子居然沒有半點怨怒,還滿臉欽佩地點頭哈腰,「我們說要拜你為老大,從此以後就跟著白二小姐混了。」

  「什麼白二小姐,我是於大小姐!」她也沒想到自己幾下拳頭居然拉來了一群部下,她還在思忖著從此以後要創建一個什麼樣的門派名號才會比較響亮,齊浩然卻在她身後小聲低語。

  「這樣不好吧,被夫人知道了——」

  「你又囉唆!」她皺眉瞥他一眼。每回她正在興頭上的時候,他就過來搗亂!「一會兒囉唆給夫子聽吧!夫子要是找我麻煩,你可以替我頂。」

  「嗯。」他只好收回要說的話。其實他也知道,這位於大小姐是很少聽他話的,但是為了她好,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再地勸誡。

  夫子昨天留的作業是熟讀幾首和春日有關的詩詞,還要能講解出來。這些他並不發愁,因為年初時他就已經背完了唐詩三百首,所有註釋都能講得清清楚楚,他愁的是於佳立這裡,不知道夫子又要出什麼難題來刁難她。

  果然,剛剛進入學堂,夫子就一拍桌子喊道:「於佳立,昨天要你背的詩都背了嗎?」

  「背了。」她回答得很響亮。她的腦子向來聰明,背誦東西一點也不比齊浩然慢,只不過懶得用心,所以也只是死記硬背,不求甚解罷了。

  聽到夫子叫她的名字,她霍然起身,有點得意地問:「夫子要我背哪一首?」

  夫子存心為難她,便說:「會背詩不需要如此驕傲。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那是說給笨人聽的。你如此聰穎,背了這麼多首詩,今天就當堂作一首來聽聽吧。」

  聞言,她不禁暗暗叫苦。讓她背詩容易,讓她作詩可真是強人所難了,她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哪兒有半點詩人的氣質?

  見她抓耳撓腮,夫子心中高興終於可以挫一挫這位大小姐的銳氣,又說:「題目不難,既然昨天你們背的都是和春日有關的,今天也就作一首以春日為題目的詩好了,限七言絕句,韻就不限了。」

  見她翻著白眼苦站在那裡,齊浩然心頭一動,悄悄對身後的幾個同學做了個手勢。這學堂內有不少學生早已被於佳立「收服」,甘做她的手下,見到他的手勢便心領神會,其中一人立即捂著肚子大叫起來。「哎喲,哎喲,我肚子好疼!好疼啊!」

  不明就裡的夫子嚇了一跳,忙走過來問:「怎麼回事?是不是早上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不知道啊,就是肚子好疼、好疼!」

  夫子見狀,趕緊對其他同學吩咐,「你們扶他到我後堂去躺一下。」

  幾個同學裝作熱心地擁上來,七手八腳地將那名同學抬進後堂。

  趁夫子沒留意,全屋亂作一團時,齊浩然急忙跳到於佳立身側,貼著她的耳畔悄聲說了幾句,她立刻展顏一笑。

  等夫子忙完了那邊的事情,滿頭大汗地回到堂屋時,才看向她,「怎樣,詩作出來了嗎?」

  「作出來了。」於佳立的臉上全然沒有剛才的焦慮慌亂,她鎮定又清朗地念出四句詩。「一簾春色碧煙櫳,盈袖暗香春面紅。但使春風常相顧,春茶一盞話從容。」

  夫子搖頭晃腦地聽著,不由得讚歎,「好詩好詩!難得你連用了四個『春』字,卻不顯得繁贅,看來你是大有進益了,坐下吧。」

  她一坐下就朝齊浩然眨了眨眼,他見了又抿著嘴角笑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兩人依舊一前一後地走著,可於佳立很快就回頭叫道:「別老是跟在我身後,像條小狗似的,我和你說話還要回頭,脖子都酸了!」

  「我爹說……」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逼近他眼前,喝令道:「不許再聽你爹的!你要聽我的!明不明白?」

  她的表情雖然很誇張,但是齊浩然的眼裡全是她白嫩光滑的臉頰和玫瑰色美麗的唇瓣,連那雙盈滿怒火的明眸都顧盼生輝得讓他心動,於是他笑著說:「好,在外面我聽你的,但是回家後,我還是要聽爹的,不然爹會罵我。」

  「你就永遠這麼聽你爹的話,所以你爹才會一直欺壓你!」放開手,她很老大氣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多虧你了,幫我作了那首詩,不然那個可惡的夫子又會打我的手心板了。」

  「應該的,若沒有你,我就進不了學堂。」他是僕人家的孩子,按理是沒有入學的可能,若不是老爺夫人看中他,讓他做她的伴讀,這一輩子他大概只是白家一個普通的小雜役。

  「你是讀書的料子嘛,當年我爹娘一眼就看出來了,不讓你讀書才是委屈了你呢。」她搭在他肩膀的手沒有撤下,反而伸長手臂攬住他的肩膀,現在他們兩人都還是孩子,身量不足,他的肩膀和她一樣窄小。「喂,將來我要是出門闖蕩江湖,成立一個門派,你就過來做我的軍師好了。」

  「這樣不好吧?」他輕聲說:「白家世代經商,夫人肯定不會同意你去闖蕩江湖的。」

  「白家是世代經商沒錯,可我姓於啊,當然就要繼承我爹的志向!你看我現在不是已經把我爹的武藝學了不少了嗎?以後我一定能成為一代大俠!」她豪氣干雲地揮了揮拳頭。「怎樣?你是要看著我風風光光的做大俠後再後悔,還是跟著我一起當大俠?」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這就對了!」攬著他的肩膀,她開心地大笑起來。

  「你們看前面那兩個人,像不像一對小夫妻啊?」

  身後忽然傳來調侃的聲音,兩人一起回頭,原來是隔壁書院的學生,年紀身材都比他們大一點,為首的那個他們也認識,就是本地縣太爺的兒子孫明武。

  於佳立向來看不慣他仗勢欺人的樣子,只不過對方一直沒有犯到自己頭上,所以從不理睬,可是今天既然對方來挑釁,她就不會忍氣吞聲,於是跳轉身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說你們倆啊—— 真像一對小夫妻。只不過男的像老婆,女的像丈夫,真是好奇怪啊!」孫明武指著他們,回頭對自己的貼身跟班們說,「你們說是不是?」

  那幾人哄堂大笑起來。

  於佳立立刻挽起袖子,咬牙切齒地怒罵,「找打!」

  齊浩然忙拉住她,「別再惹事了,趕快回家吧。這是縣太爺的兒子,你打了他,可不像打了豆腐坊少東家那麼好擺平。」

  「縣太爺的兒子又怎樣?我還是於家大小姐呢!」她丟下他就筆直地走過去,抬頭瞪著孫明武,「趕快道歉,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哎喲,這小妮子長了張俏臉,可是脾氣很火爆嘛,這樣的脾氣配他那樣的娘娘腔,還真是絕配。」孫明武不知道她的厲害,笑嘻嘻地伸手還要捏她的臉。

  於佳立柳眉倒豎,伸手 地抓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扳,孫少爺立刻疼得哇哇大叫。

  「你、你敢傷我?我讓我爹來治你的罪!」

  她冷笑,「好啊,看你爹敢不敢管我家的事情。」

  這時旁邊有人提醒孫明武,「少爺,這是慶毓坊家的二小姐。」

  他一聽之後也清醒了幾分。慶毓坊雖然沒有明授皇封,但是因為地位特殊,歷代與皇傢俬交甚好,根本不是他爹那種小縣官可以管得了的,但他心中一口怨氣不出怎麼行?

  恰好他一眼瞥到站在不遠處的齊浩然,雖然不大清楚他的身份,但見其穿著打扮不過是尋常裝束,一看就是下人,於是便怒不可遏地指著他,「給我揍他!」

  還沒來得及反應,齊浩然就被幾個年長的男孩子反剪雙手,其中一人上來就給了他一記耳光,立刻把他白皙的臉頰打得紅腫起來。

  這下子於佳立可是勃然大怒,「好啊,你們敢欺負我的人!」她飛身上前,一腳一個就將那幾人踹翻在地,然後掄拳就打。

  那幾個男孩子原本仗著自己個子大,有力氣,以為對付他們兩人不成問題,沒想到她是練武出身,下手穩准狠,幾個回合之後,就全都「哎喲哎喲」地摔倒在地。

  揍完人,她的臉色還是不好看。「有要找我於大小姐算帳的,就到慶毓坊來,我等著各位!」說完反手一拉齊浩然,「我們走!」

  「不是我說你,人人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你也該練點武功了。」

  於佳立帶著齊浩然回家時,沒敢走正門,怕被母親看到他們的樣子,知道他們打架,就從側門悄悄進入。她熟門熟路地摸到家裡的藥房所在,找出了治療外傷的藥膏,挑了一點幫他抹在臉上紅腫的地方。

  「你看,今天要不是有我在,你不就要被打成豬頭了嗎?」她氣呼呼地看著他臉上的紅腫部位,還想著剛才的一幕。

  齊浩然說:「你要不是脾氣太大,也不會和對方發生衝突,其實他們隨便說兩句,也沒傷到我們的皮肉,嘴長在他們臉上,耳朵長在我們自己身上,說不說在他們,聽不聽在我們,何必平白給自己招來這種事?」

  「你是說是我給你惹禍上身的?」一生氣,她將藥膏罐子塞到他手上,賭氣地低吼。「那你自己抹好了!」

  捧著藥罐子,他臉上還帶著笑,笑得她很不安,朝他嘟起嘴。「你傻笑什麼,挨了打還笑得出來?」

  「沒什麼。」他低下頭去,想掩飾自己臉上的笑意。其實是因為想起剛才孫明武取笑他們的那兩句話,他才忍不住想笑的。他心中其實是很喜歡她的,所以被人說成好像一對小夫妻時,他一點也不惱,反而很高興,為了這樣的話而挨打,也算值得,只是……

  「小姐——」

  「嗯?」她又挑起眉,他馬上改了口。

  「於……佳立啊。」真不知該怎樣稱呼她才好。

  「幹麼?」她又忍不住重新拿回藥罐子,再幫他抹了一遍藥膏,藥膏很清涼地敷在他的臉上,她卻察覺到指下的那片肌膚似乎更熱了。「真奇怪,爹說了這是最好的外傷藥,消腫最有奇效,可是你的臉怎麼還是這麼熱?」

  「你……你將來想找個什麼樣的夫婿?」他終於問出口了,鼓足勇氣,問出他們從沒有聊過的話題。

  她漫不經心,並沒有將這樣的問題當回事。「我娘說找一個能治得住我的男人就行了,我爹說,那就要從武林世家中找。」

  武林世家?他一怔,心頭一沉。「……那你自己呢?」

  「我無所謂啊,反正離嫁人還早,不過如果那個人是武林盟主就好了。」她笑,「我就可以天天練武,也不怕被人管。」

  聽見這話,他的心沉得更深了。唉,真不該問,早知道她和自己不可能有緣分的,怎麼還敢胡想亂想呢?

  兩個人剛走出藥房,迎面就遇到了於佳立的大姊,白家大小姐,白佳音,她今年已經十四歲了,早已是大姑娘的樣子,只是天性冷淡,看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表情。從兩人面前走過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還是淡淡地問:「又去打架了吧,怎麼還讓浩然也挨了打?」

  「沒什麼,我給他抹藥了。」於佳立拉著齊浩然往外走,還不忘警告大姊。「不許你向爹娘告狀。」

  白佳音嘲諷似的一笑。「你以為我不告狀就沒人知道嗎?縣太爺的公子你都敢打?」

  兩人同時一震,沒想到這麼快就東窗事發。

  白佳音感慨似的歎氣。「浩然啊,你這麼好的一個孩子,跟著佳立真是委屈你了,不如改跟我吧,爹說了讓我明年起就開始學著管帳,你雖然年幼,但是聰明,跟我學幾年,將來會大有出息的。」

  「你休想!」於佳立攔在齊浩然身前,瞪著眼,凶巴巴地吼,「齊浩然是我的人!不許你和我搶!」

  「哦?」白佳音戲謔的表情浮現眼底。「是你的人?你的什麼人?你的奴才,還是你的男人啊?」

  可她壓根兒也沒聽明白姊姊話中的深意,小小的心裡只漲滿了要保護自己所有的意識。她瞪了姊姊一眼,拉緊齊浩然的手告誡。「別理我姊,她就喜歡搶我的東西。」

  「你有什麼是我沒有的?誰希罕搶你的東西。」白佳音哼笑,「你不聽爹娘的話,就會惹麻煩,趕快到前堂去領罪吧,看爹娘是不是賞你十個大巴掌。」

  「爹才不會捨得打我呢,就是娘打我,她心裡也是疼我的。」於佳立滿不在乎地和齊浩然走向前堂,她並不知道自己惹來了多大的一場風暴,也不知道因為這一場看起來稀鬆平常的打架,會改變她和齊浩然的一生。

  因為兒子被打,縣太爺雖然不敢和白家正面衝突,可仍然還是親自過府「閒聊」了幾句,為此白家當家勃然大怒,要問罪二女兒,可齊浩然挺身而出,一肩承擔下所有的罪責,被其父重罰。

  第二天,白家便派齊父北上負責京城的分店業務,齊浩然也隨父北上去了,這一走,就是許多年。


第二章

  九年後

  白家當家白錦霞鐵青著一張臉坐在正堂上,她如今是快四十歲的人了,但是因為保養有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和坐在她右手邊的大女兒,二十三歲的白佳音站在一起,宛若一對姊妹花。

  「娘啊,這封信您翻來覆去都快看爛了,再看也看不出花兒來。」白佳音忍不住開口。「還是和爹商量一下吧,只要不讓佳立看到就行了。」

  「你爹那個老糊塗,還不是向著你妹妹的?」白錦霞提起丈夫袒護小女兒就有氣。

  「怎麼說爹也是在江湖中混過的人物,這種江湖事還是爹來做主比較好。」

  「什麼事情要我做主啊?」入贅白家的於從雲,當年是江湖上的快劍高手,如今雖然從江湖上半退了,但還是有早起練劍的習慣。

  此刻他剛剛練劍完畢,擦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邊進來,一邊笑說:「錦霞啊,咱們的佳立真是了不起,我這套從雲劍法當年練了近十年才有所進益,她不過練了五年就已經有我當年七成的功力了。」

  「你還得意呢!她若是不練武功,也不會從小到大惹這麼多的禍!你看,現在更好,居然驚動武林大會都給她下帖子了。」

  「武林大會給她下帖子?」於從雲也吃了一驚,接過那張帖子看了一遍,又呵呵笑了起來。「哦,原來是這丫頭上個月無意間殺了花飛香那個採花大盜,所以名聲在外。其實也沒什麼,武林中總是對表現搶眼的武林新秀格外關注,讓她去開開眼,見識一下也挺好。」

  「絕對不行!」白錦霞斷然否決,「我不管她是姓於還是姓白,我白錦霞的女兒就是不能變成一個天天打打殺殺的江湖人!你無所謂,可是佳立還是要嫁人的,你讓她再這麼混下去,有哪個婆家敢要她?」   「佳音不是都還沒有嫁人嗎?」於從雲辯解,「你怎麼不為佳音發愁?」

  「佳音和佳立又不一樣。」白錦霞瞪了丈夫一眼,於從雲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後悔之下想再收回,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白佳音淡淡地接話。「我和佳立是不一樣。佳立還沒有許過人家,我已經是死了一個未婚夫了,像我這樣不大吉利的女人,嫁不嫁無所謂,再說白家日後的家業還要靠我維持,要找男人也要找肯入贅的,這世上有幾個男人會心甘情願娶一個年紀大,死過未婚夫,還必須入贅的女人?爹娘不必為我操心,我也沒想嫁人。」說完便逕自起身出去了。

  「都是你!  好好的說佳音做什麼?」白錦霞低聲罵丈夫。

  他歎息道:「我們這兩個女兒啊,性子真是大相逕庭,佳立是個粗神經,佳音卻是心思太重,要讓她們嫁得好,實在是不容易啊……」

  於佳立現在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了,別人家的女孩兒如果到了她這個年紀,不是天天在閨中學著針織女紅,彈琴繡花,就一定是出嫁相夫教子了,但她偏與一般女孩兒有所不同。

  身為白家的二小姐,她從不插手過問慶毓坊的生意,一天到晚不是閉門練劍,就是出遊東嶽各地,和許多江湖成名劍客稱兄道弟,坐談天下事,以酒論道,儼然像個男子。

  今天她剛剛從外地回來,風塵僕僕,卻沒有急著回家,她知道一回家必然要面對娘那張難看的臉色,索性先躲到外面吃頓飽飯。

  剛一進門,榮華樓的夥計就笑著迎上來,「於大小姐,您回來啦,在外面可好?這邊靠窗的位子給您留著呢!」

  夥計嘴甜,讓她心情大好,順手丟給他兩錢銀子打賞。「老規矩,還是給我來兩壺女兒紅,兩屜餃子,小菜隨便來個三五樣就行。」

  「您稍等,這就來!」夥計利落地應著,正要轉身去辦,一眼看到門口來了一輛馬車,又跑過去迎接。「這位公子,是頭回來本店吧?要吃點什麼?」

  「水晶餃子還有嗎?」不疾不徐的一個男聲溫和拂來,讓於佳立忍不住回頭去看。什麼人說話這麼好聽?

  站在馬車邊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看年紀不過弱冠,身材清俊高眺,一張臉秀雅無匹,竟是本地也少見的美男子,不由得讓她也呆住了。

  夥計笑著回答。「公子也知道我們店裡的水晶餃子最有名?您請進,這邊坐,餃子立刻到。」

  那位年輕公子回身對車內說:「秋雁,下來坐坐吧。」

  車簾一掀,娉婷走下的是一個絕色女子,一身鵝黃的裙衫飄搖若仙,與這名年輕公子並肩而立,兩人竟如畫中人一般。

  於佳立更覺得有趨,托著腮側頭去看。只見那兩人走到自己斜對面的一張桌邊,那男子還很體貼地拿出一方手絹放在女子要坐的椅子上,那女子才緩緩坐下。

  見兩人這樣一番動作,她心中嫌棄,鄙夷地嗤了一聲,這聲雖輕,卻讓對方聽得清清楚楚。

  那兩人同時抬頭看向她這邊,那女子不滿地堆蹙起秀眉,嘀咕一句,「我就說不要進來吃,這裡什麼奇怪的人都有。」

  居然還說她奇怪?於佳立暗中冷笑,又看了那男子一眼,想聽他怎麼說,沒想到對方竟然也望著她,乍然對視上那雙深幽的眼,他彎彎的笑眼讓她的心頭坪然一動,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撞了一下。

  但那雙眼下一秒卻迅速移開了。「這家店的水晶餃子一定要配店家自己釀造的老醋吃才有味道,京裡是沒有的,如果帶走吃,味道也會差很多。  」

  原來是京裡來的,難怪他們的派頭挺大。但京裡來的又怎樣?皇親國戚來東川的可多了,也未必有他們這麼愛講究!

  又哼了一聲,她從筷筒裡抽出一雙筷子,因為店小二已經送上來她最喜歡的水晶餃子了。

  對面那兩人也沒有多等,她感覺得到店小二同時也給對面端上了一屜餃子。一屜不過十個,他們兩個人才吃十個?她悄悄用眼角餘光去看,只見那女子從袖中拿出一個銀製細筒,然後擰開筒,拿出一雙銀製的筷子。

  連筷子都是自備?這讓她更瞧不起他們的假乾淨。

  「真抱歉,公子,您想喝的女兒紅本店只剩下兩小壺,剛才已經被那邊的客人要走了,您看可不可以改別的酒?」

  「這麼大的一家店,連好酒都沒有嗎?」那女人不滿地說,「不喝也罷!你不是向來只喜歡喝茶,怎麼這會偏要喝酒?」

  「這裡的酒有特殊的味道。」男子淡淡地說,「店家,我不是要為難你,可不可以和對面的客人商量一下,請她讓我一壺酒?」

  「這個……好吧。」店小二硬著頭皮來找於佳立,剛要開口,她頭也不抬地丟給他兩個字。

  「免談。」

  好笑,她在外面奔波十餘天,最想念的除了水晶餃子就是這家店的女兒紅,怎麼可能拱手讓人?若是讓別人也就罷了,偏要讓給這麼一對富家子弟似的人,她看著就煩,絕不會答應。

  店小二知道這位大小姐脾氣古怪,不敢招惹,只好站在那裡為難地對著那邊的公子攤開手,表示沒辦法。

  沒想到那位公子思忖了一下之後竟站起身,親自走了過來。

  「這位姑娘,在下冒昧打攪了。」那男子好聽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迫使於佳立不得不抬頭和對方對視,可一對上那雙幽沉含笑的眼,心中那種強烈的不安就又湧動出來,真是見鬼了!

  「你不用開口,這酒我不會讓的。」

  那公子好脾氣的微笑道:「君子不該奪人所愛,但在下有許多年沒有嘗過這酒的味道了,多年來魂縈夢牽就是能與它重續舊緣,沒想到今天來的不巧,除了姑娘桌上這兩壺,店內再沒有多餘的可以出售,所以希望姑娘能夠成全在下這場舊夢。」

  他文詔調的話是她平日裡最不喜歡聽的,於是馬上搖頭,「不要,你和它有什麼緣分我管不著,誰打擾我喝酒,就是和我過不去。」

  「你是怕我們不給錢嗎?」那名少女也走了過來,咱地甩下一錠金子,傲然地問:「夠了嗎?」

  若是旁人看到這金子必然眉開眼笑,但於佳立是何許人也?從小到大家中看過的金銀財寶無數,早就看膩了,所以她只是冷笑一聲,理也不理,繼續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飯。

  「秋雁,不要犯小孩子脾氣,讓人家笑話。」

  那公子輕聲對同伴說。

  「總算還有個會說話的。」於佳立含糊地咕噥,又故意氣對方似的喝下一大口酒。

  「既然機緣不巧。在下便不強求了,姑娘慢用。」那公子還客客氣氣地和她告別,才拉著同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於佳立繼續低頭吃東西,心裡就像是打了一場勝仗般的那麼開心。

  她吃東西向來快,三兩下就將兩屜餃子吃完,兩壺酒也喝得涓滴不剩,但是吃完喝淨之後又開始皺眉,自言自語地叨念著,「怎麼忘了點盤芝麻拌--」

  話音未落,桌上忽然擺上一盤芝麻拌筍絲,她又驚又喜,對面前的店小二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心裡要這個?還是你聰明!前兩次來我都忘了點這道菜,小時候我最喜歡吃它,清爽可口,還有解酒功效。」

  店小二笑著搖頭。「不是小的聰明,是那邊那位公子……點來送於大小姐您的。」

  聞言,她眉心擰起,直視向那位剛剛被自己給了個大釘子碰的年輕公子,原本端起那盤菜就想丟回給店小二,但是轉念一想,又從懷中摸出點散碎銀子。「去,給那個公子,本姑娘不需要接受他的這份好意。」

  當店小二將那點銀子拿到那公子的桌上時,對方並沒有露出吃驚訝異的表情,只是微笑平靜地收下銀子,對她這邊點點頭,指了指那盤菜,溫和地說:「吃了它就不會被烈酒傷了胃。」

  於佳立忽然為之氣結,氣對方竟然好像很瞭解她,不僅可以看透她的吃飯習慣,還可以如此從容自若地為她安排這些讓她高興的事情。

  她霍然起身,拿起佩劍,大步走了出去,身後依稀還聽到那個女孩兒的嬌慎。「你幹麼對她那麼客氣?該不是看上這個假小子似的野丫頭了吧?」

  她故意放慢腳步,想聽那公子怎麼回答,但是卻一直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不知怎的,那雙永遠含著幽沉笑意的眼,像月牙一般似曾相識,又讓她不安地抗拒回憶。

  甩甩頭,她走出了榮華樓,店小二牽來她的馬,她一躍上去,縱馬馳向白府大門。

  梳洗完畢,換下髒衣服,於佳立總算有點女孩子的樣子了。她對著鏡子皺眉看了好半天,實在不滿意丫鬟給她梳得很漂亮的雲聖口,於是自己拆散了發,重新編了一個麻花辮,簡潔潔爽,與眾不同。

  這時,窗外傳來了幾個丫鬟竊竊私語的笑聲。

  「真的嗎?你看到他了?真的是他?」

  「是啊,我剛才端茶給他,他朝我一笑,和小時候的樣子很像呢!只是沒想到他現在變化這麼大,人高了,也俊了,如果不知道是他,大街上撞到了,我還以為是誰家貴公子呢。」

  「瞧你,一邊說著臉都紅了,該不是對他動了心了吧?」

  「死丫頭,別胡說!」

  幾個丫鬟打打鬧鬧的笑聲讓她心中震動,她拉開門,故做不經心地問:「你們在嘮叨什麼?大白天吵吵鬧鬧的。」

  「二小姐。」幾個丫鬟笑著你推我、我推你的,終於有個人站出來,帶著一臉神秘的笑,「前堂來了一位故人,您猜是誰?」

  「我哪知道是誰?」她不耐煩地說,心中奇怪丫鬟用的詞是「故人」而不是「客人」。

  「這個人二小姐肯定認識,不但認識,而且還很熟。」先說話的丫鬟笑得更加神秘,另一個丫鬟推了她一把。

  「別賣關子了,說不定二小姐早就不記得齊浩然是誰了。」

  「齊浩然?!」她全身僵住,手中還握著的梳子一下子捏緊,齒尖扎入掌心的肉裡,但她好像忘記了疼。

  另一個丫鬟笑道:「你們看,我就說二小姐不可能會忘了這個人的,當年他可是為了二小姐才……」

  再也聽不下去,於佳立霍地丟下那把梳子,急匆匆就奔向前堂。

  他回來了?齊浩然回來了?九年前那個替地受過的少年,兒時在她身邊如影隨形的玩伴,一別九年沒有音信的朋友,終於回來了?

  眼前的路彷彿變成了九年前通向他所住的廂房那條小路,在他即將離開白府的前夜,她滿臉是淚,抱著一個匣子。一路狂奔跑向他的廂房。

  那一夜,好像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天色格外陰沉,就像她的心情一樣。

  齊浩然的住處她以前也常常去,那時候兩個人下了學就泡在一起,不是她來找他,就是他去見她,有時候吃飯睡覺都在一起,毫不避嫌。起初齊父還有所阻攔,後來還是她娘隨口說:「不過都是小兒女,他們懂得什麼?太阻攔他們在一起,反而顯得矯情。浩然也是我們白家的人,多和佳立在一起,幫我矯正她的性子,對她是有好處的。」

  其後齊父就不再多說什麼了,兩個孩子的感情也就更加無阻攔地與日俱增。

  但是那一夜,通往他房間的路顯得那麼漫長,她跑了很久都跑不到,好不容易終於來到他的窗前,就聽到他父親正在說話。

  「浩然,不要怪爹今天心狠打了你,你這次桶的樓子實在是太大了,她是小姐,犯了錯還有她的爹娘幫她,可是你呢?你爹我沒有這個本事幫你擋住縣太爺啊!」

  「我知道,爹,以後我不會再讓您傷心失望了。」齊浩然的聲音聽來那麼微弱。剛才齊父在眾目睽暌之下用棍子打了他十下,算是給縣太爺家賠罪。

  雖然只有十棍,但是齊父下手絕無徇私之嫌,齊浩然向來清瘦的小小身軀硬生生頂下了這十棍,一聲都沒吭,周圍的人都為他揪心,於佳立幾次要出口阻攔,說出自己才是打人的元兇,但都被母親冷冷的目光逼回已經到了口邊的話。

  現在,她帶著藥來看他,卻走不進房門,她已經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跟著他父親北上了,而讓他們被迫遠走他鄉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己。她有什麼臉去見他呢?

  門一響,齊父歎著氣走出來,她趕快躲到一邊,過了好久,他已經走遠了,忽然聽到屋內有極輕微的呻吟聲,她再也耐不住,推開門便走了進去。

  趴在床榻上,齊浩然聽到門響,努力將頭轉過來,一見是她,蒼白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笑容。

  「小姐,你來了。」

  「說了多少次了,不許……」她頓住後半句,每次都是這樣,他叫她「小姐」,她不許他叫,然後他就順從地跟著她,結果呢?每次似乎都是她錯了,給他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危險。

  「以後可能沒機會叫你小姐了。」燭光映著他蒼白的小臉,那臉上的笑容原來是那麼苦澀黯然。

  於佳立忍不住了,向來神采飛揚的臉上撲簌簌地淚如泉湧,最後哇地一聲哭出來,跑過來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被你爹打,很疼吧?讓我看看。」

  齊浩然急忙制止住她要脫下自己褲子的動作,蒼白的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雲,「別別,我爹說男女有別,我們都大了,不能這樣沒分寸的……」

  她哭得更凶了,「你現在不讓我看,以後我就沒機會看了,以後也不可能給你上藥了。」

  他不由得輕歎一聲。「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就算這次不走,早晚有一天也是要離開小姐的。」

  「誰說的?你本來就是我的人,應該一直跟著我的!」她抽噎著,「我知道,我現在年紀還小,沒有本事留住你,你等我幾年,等我長大了,功夫練得高了,爹娘也管不了我了,我就接你回來。」

  「別,別為了我和你爹娘鬧脾氣,我不值得小姐你這樣做。」他急忙阻止。

  「你就再聽我這一回吧。」她急著按住他要坐起的身子,「這是最後一回了,我肯定不會食言的,但是你要在你爹手裡乖乖等著我。」

  他不由得笑了,「我在爹面前一直都是很乖的。」

  她獗起紅唇,「是啊,若不是因為我,你的確是很乖。」屋內忽然陷入一陣沉寂,好久之後她才又遲疑著問:「為我背了黑鍋,挨了打,你……很恨我吧?」

  「怎麼會呢?」他淺淺地笑,「為了小姐,做什麼事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為了小姐,做什麼事我都是心甘情順的。

  這句話一別九年,依然歷久彌新地存在於佳立的胸口,但是她每每想起這句話,心頭卻是掩不住的痛,因為這句話讓她汗顏。

  兒時發誓自己的翅膀長硬就要接他回來,還他一個清白,但是時光如水,一年年過去了,他們一點點長大,她卻始終沒有兌現自己的諾言。

  偶爾也能聽到父親帶來關於他的消息--據說他在京城的私塾上學,讀書依然是最好的,先生喜歡他,推薦他去考秀才,結果他十二歲就中了秀才,後來若不是齊父攔著,不想他過早入仕,只怕他早就中了舉人,入朝為官了。

  再後來,他幫著他父親一起管理慶毓坊的京城分店,把店打理得有聲有色,成了京城中達官貴人月月都要光顧的地方。

  甚至後來他還出了一本詩集,成了東嶽文人也津津樂道的新書,上至內閣文士,下至街頭巷尾的百姓,很多人都能脫口而出詩集中的妙詞佳句。

  和他相比,她這九年來都做了些什麼呢?除了練武,就是和人打打殺殺,沒有絲毫的進益,又有什麼臉去兌現她當日的諾言?

  雖然知道早晚會有重逢的一天,但是沒有想到最終是他走回到她身邊,而不是她去接他。

  於是,就帶著這樣既欣喜又慚愧,既焦慮又怯懦的矛盾心情,她終於跑到了前堂大門。

  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時,就聽到父親正在說話。「看來當日讓你隨父進京是正確的,只是那時候我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有出息。」

  「夫人老爺對我的大恩大德,浩然沒齒難忘,以身報答只恨不夠。」這清澈的聲音,似秋葉飄落時帶出的風聲,不疾不徐的感覺競讓於佳立悚然一驚。為何會感覺這麼熟悉?

  順著聲音,她看到堂上坐著的那個年輕人--月白色的長衫,優雅持重的坐姿,潔俊順長的身材,還右那白皙如玉的面龐……一切都似曾相識,不,是太熱悉了!今日,剛剛,就在片刻之前,她還曾經見到過這張臉,這個人!

  此時,堂上的那個人也緩緩轉過臉來,面對著她時,彎下眉眼,悠然一笑地站起身,輕聲一喚,「小姐。」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一句低喚,驟然激起了她記憶深處所有的傷感,讓她的鼻子發酸,眼淚頓時盈滿眼眶。

  突然間,她轉過身,一手抹掉剛從眼角墜落的淚珠,然後以比來時還要快的速度疾步跑掉了。

  堂內的人,無論是於從雲還是白錦霞都面面相觀,詫異又不滿地互望。「這孩子怎麼了?」

  白佳音慢悠悠地道:「大概是太高興了吧。」

  唯有齊浩然,還保持著唇角那抹清幽的笑意,輕聲說:「小姐是在生我的氣呢。」


第三章

  於佳立把自己關在屋中,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是氣齊浩然突然回來,沒有事先給她消息?還是氣他如此光鮮亮麗地榮歸故裡,對照著她的蓬頭垢面,滿身風塵,讓她太沒面子?

  抑或許是氣他剛才在榮華樓的表現,明明是認出自己了,偏裝作不認得,讓她還傻傻的被瞞在鼓裡?

  或許她氣的還不只是這些,只是她一直沒有想到罷了。

  正午時分,丫鬟來請她用飯,她賭氣說自己不想吃,連房門都沒開。

  等到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房門又傳來輕叩聲,兩長三短,帶著特有的音韻,讓她的心陡然勾了起來。

  「誰啊?」她遲疑著問,又急促地低吼,「我不想見人!」

  「小姐,我帶來的是糯米蒸糕和香酥菜團,你真的不要吃嗎?」那清澈如水的聲音透過門縫飄進來,兩道菜名就像有奇異的魅惑力似的,讓於佳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拉開房門。

  齊浩然托著食盤站在門口,微笑看著她,一下子,她恍惚覺得他們還是兒時的樣子。每次她和爹娘拌嘴吵架,賭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就會偷偷從廚房拿這兩道她最喜歡吃的甜點來討好她,而她一看到這兩道甜點,天大的煩心事也會丟到腦後去。

  這一次。她沒有錯身讓他進來,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冷冰冰,硬邦邦地嘲諷。「齊大少爺親自給我送飯,真是不敢當。」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這樣不客氣的語氣說話,畢竟齊浩然並沒有做錯什麼,但是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出溫柔驚喜的表情來。

  他始終以微笑響應。「聽說你一天都沒有吃東西,想來早上那兩屜水晶餃你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該肚子餓了。」

  聞言,她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在店裡就認出我來了,是嗎?為什麼不說?」

  「小姐沒有認出我來,我不知道該怎樣和你相認。」他輕輕巧巧地就將責任推給了她。

  於是她更怒。「你不會直接告訴我你是誰嗎?

  我認不出你來,那是因為……因為……」

  他歎了口氣,「因為小姐已經忘了我的樣子了。  」

  「不是!」她斷然否認。

  「那麼,又是為什麼呢?」他幽幽笑著,望進她的眼睛。

  因為……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了。她澀澀地想。

  九年了,他們都已經長大,他不再是那個和自己身量相當的少年,現在的他,雖然依舊清瘦,但個子已經高過她許多,兒時圓潤的眉眼逐漸長開,鼻翼變得挺秀,眉毛更加俊逸,眼波柔如春水,連牙齒都比兒時還要白淨,除了笑時彎彎的眼形還可以找到兒時的影子之外,他早已不是當年的齊浩然了。

  不過,真正讓她沒有認出來的原因,是她根本沒有想到吧。

  沒有想到這個翩翩美少年會是兒時那個躲在自己身後的玩伴,沒想到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位佳人……「那個女人是誰?」她終於憋不住了。脫口就問,問完之後才恍然大悟自己這一天到底在氣什麼。以前他只跟在自己的身後轉,別的女孩子絕不可能讓他多看一眼的。

  但是這一回他卻帶了一個美麗少女,顯然兩人關係親密,非比尋常。九年的時間不僅隔斷了兩人的距離,還改變了她在他心中唯一至高無上的地位嗎?

  難受,心頭好悶。

  「秋雁嗎?」他歪著頭笑,「她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妹,一直在京城裡住,這次非要吵著和我一起來東川看看。」

  「看看?看什麼?」於佳立蹙著眉心冷笑,「原來是你的青梅竹馬啊!人長得很漂亮,除了是你表妹之外,你們倆沒有別的關係嗎?」

  齊浩然笑著反問:「小姐真的不要吃點心嗎?

  我拿了這麼久,有點累了。」

  她白他一眼,但還是接過食盤,轉身進了房內。

  這間房間,以前他來過無數次,這一次重回舊地,齊浩然站在門口四下打量了一下,「小姐屋中好像變化不大。」

  她回頭看他,「你站在門外做什麼?」

  他笑了笑,「你我不是兒時了,小姐的閨房不好隨便進,我就在門口等吧。」

  「你是變了,變得更加陰陽怪氣!」她不耐地回身來拉他,也不知道是她太用力,還是他早就在等著她的這個動作,所以他一下子就被她拉進屋裡。

  於佳立早已飢腸轆轆,所以看到點心就立刻大快朵頤起來,一邊吃還一邊埋怨。「怎麼也不帶點水果過來?」

  他像變戲法似的立即從袖子中拿出一個橘子,遞到盤子上。

  她見了,順手抽出自己的佩劍在橘子上劃了一個大口子,然後用力一扳,將橘子扳成兩半,留下一半給自己,另一半丟給他。

  他接過那半個橘子,看了很久,忽然問:

  「這幾年,你還是習慣這樣吃橘子嗎?」

  以前他們上學堂的時候會各帶一個食盒,她的食盒裡自然是很精細的小點,他的就差多了,但是他父親每次都會給他帶一個橘子或者蘋果之類的東西,說是從書上學來的養生之道,飯後吃一個才可以長壽。

  有時候於佳立嘴饞,兩個人就分食一個,不好分的時候,她會找個小刀從中間破開,然後用力扳成兩半,一人一半,歡天喜地。

  於佳立當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嘴裡含著半口食物,含糊地說:「習慣了。不過就算切成兩半,最後也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吃掉。」

  齊浩然淡笑地看著她,看得她渾身上下不自在的看他一眼,「你這次回來是為什麼?」

  「交帳。往年都是我爹來交,今年爹不小心扭了腳,所以才是我回來,順便再帶一批生絲回去。京裡的繡房現在急缺生絲。」

  她忽然停下來,怔怔地看著他,「這麼說,你馬上就要走?」

  他的黑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淡淡地點頭。「是的,大概就停留幾天吧。

  「聽說小姐經常在外面忙,不見得天天在家,我本來還以為這一次回來未必能見到你,如今見到了,心願得償,這一次回來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

  「你……」一口氣梗在她喉間,她很想發脾氣,卻無從發起。本來就是啊,他回來了,是為了公事,辦完了自然就要回去,她還想怎樣?

  默默地吃著那兩個她最喜歡的甜品,卻頭一次食不知味,難以下嚥,直到他端起已經空了的食盤,準備往外走時,她又脫口叫道:「你站住!」

  齊浩然回過頭,「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不許……」

  「再叫你小姐?」他一笑,「知道了。但是,可以叫你小姐的機會實在不多,就讓我多叫幾聲吧。」

  於佳立覺得,齊浩然這一次回來帶給她的震撼實在太大,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帶著鉤子,勾住她的心。

  兒時的感情在很多人眼裡不過是小孩玩家家酒,隨著年紀一大也就淡了,可是她對他的感情卻沒有如一般人所言漸漸淡去,反而一想起來就有種刻骨銘心的痛。

  所以這一次與他重逢,她又是驚喜,又是羞愧,還有些惱怒。兒時那種霸佔著他的慾望原來一點都沒有淡過,但是今時今日,又豈是當年讓她為所欲為的時候?

  她在家裡又悶了自己一天,齊浩然沒有再來,她很是失落。

  終於捱到晚上該吃飯的時候,她也不好意思再賴在房裡,要不然娘就會和她翻臉了。

  走到前堂時,她聽見姊姊正在說話,說話的對象正是齊浩然。

  「現在京裡哪種絲裯賣得最好?」

  他答,「這兩年京中的達官貴人們開始熱中於紗質的布枓,所以銀影紗和千鳥絲是賣得最好的。」

  「聽說你在京裡辦了個彩蝶軒,專門出售釵環首飾?」

  「是的。這些貴婦人或者小姐們買衣服時,總愛琢磨自己還要搭配什麼樣的首飾,如果能同時賣些配套的首飾給她們,她們也會很樂於花錢。」

  「那試衣坊是怎麼回事?」

  「慶毓坊每年四季新制的衣服相當受夫人小姐們的喜愛,但是她們並不清楚自己到底穿什麼款式合適,試衣坊裡有各種款式可以讓她們試穿,喜歡的就可以訂製,或者當場買下。」

  「你這些生意頭腦是從哪裡學來的?難怪連京裡的慶毓坊名號越來越響亮,連老店的生意也比以前好了許多。」白佳音的語氣雖然平緩,但聽得出來對他很是讚賞有加。

  於佳立本想默默地走進去,但齊浩然一眼就看到了她,站起身微笑點頭。「小姐。」

  一直坐在旁邊興致勃勃聽他們說話的白錦霞,看到小女兒就皺起眉,「你這個丫頭,在外面瘋了這麼多天。回到家也不先拜見爹娘,越來越沒規矩了。」

  「自家爹娘,還客氣什麼?」她低聲回嘴,一屁股在餐桌旁坐了下來。「你都這麼大了,就算不能幫你姊姊打理家中事務,也該收收心,老老實實在家待幾天,否則怎麼嫁人?到現在都沒有人上門提親,還不是怕了你白二小姐的惡名?」

  於佳立不服氣地辯駁。「我有什麼惡名?除暴安良也算是做壞事?江湖上沒人把我當惡人!」

  「都是你爹把你慣壞了。女孩子家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樣,但願你將來的夫家是個厲害人物,能替我出口惡氣,好好地收拾你!」

  「娘,你怎麼不盼我點好的?」她氣呼呼地抓起一顆饅頭就往嘴裡塞。

  「吃沒吃相,讓浩然看了都要笑話你!」

  她歎了口氣。「娘,你今天是看我橫挑鼻子豎挑眼,哪裡都不好,該不是齊浩然回來了,就把你女兒比到地洞裡去了吧?」

  白錦霞哼聲道:「我就恨自己沒有生下浩然這麼好的兒子。」

  聽見這話,於佳立氣得悶頭吃飯,再不說話,若不是不想當場翻臉和娘鬧僵,她真想起身就走。

  這時手邊忽然有個人推過來一碗湯,「小姐,飯前先喝一點湯比較好。」

  她聽見聲音,因為還在生母親的氣,她遷怒的將湯碗用力推了回去。「誰要你假好心!我現在就想吃飯,不想喝湯!」

  下一秒,桌子被人咱地用力一擊,她陡然站起身,直視著母親的眼睛,母女之間的雙眸裡都是怒火。

  齊浩然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淡聲道:「是浩然不該越矩和夫人小姐同桌共席,惹得小姐不快,我看我還是……」

  「看什麼看?你給我老老實實坐著!」於佳立轉而對他怒吼,「該走的人是我!既然娘看我不順眼,我還是不打擾各位吃飯好了!」

  「小姐。」他也站起身,攔在她的退路上,正色說:「小姐如果憤而離席,浩然此生再不敢進白府大門一步。」

  她詫異地瞪著他,「你在威脅我嗎?」

  他很鄭重地回答。「我只是憑心說話。我是白家的家奴,若是讓白家上下因我不和,我是無顏再進白家的。」

  她咬緊嘴唇,恨聲道:「是誰讓你這樣低看自己?家奴?這是我爹娘給你的稱號嗎?」

  「這是事實。」

  他堅定又不卑不亢的表情,讓於佳立在這一瞬間坪然心動。是為他心疼嗎?還是替他生氣?

  從小到大,她都沒有將他當奴才看,他怎麼可以用這樣低賤的字眼來形容他自己?

  此時於從雲終於開口打圓場。「好了,佳立,趕快坐下,爹還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呢。」

  「什麼事?」她悶悶地轉過臉。

  「未及城的夏城主給你來了封信,你知道他是現任武林盟主,他能給你寫親筆信是你的榮幸。」

  一提到江湖事,於佳立立刻神色大震,急切地問:「他信上說了些什麼?他的信呢?」

  白錦霞瞪了丈夫一眼。像是責怪他不該將這件事說出來,但於從雲說:「佳立已經大了,你不能瞞著她,日後她若知道真相,會更加責怪我們。」

  白錦霞氣呼呼地從旁邊的一個花瓶下面拿出被她藏在那裡的信函,丟給女兒,「自己看!」

  於佳立早已忘了剛才的鬱悶和不快,展開信後粗略瀏覽一番,便舉手歡呼。

  「哈,夏憑闌居然邀我去參加武林大會!」

  齊浩然幽幽地望著她明媚的笑顏許久,然後一低頭,對坐在斜對面的白佳音說:「不知京中所需的桑蠶絲大小姐是否準備好了?我想明日就動身,起程回京。」

  於佳立的歡呼聲,在聽到他的這句話時立刻戛然而止。「你幹麼走得那麼急?」她的心頭又疼了起來。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兩個人還沒有私下說些體己話,他就急著要走?

  齊浩然面容平靜,卻沒有再笑。「此次回來是為了公事,公事若忙完當然是要走的,何況小姐還有別的事忙,我也就不多打擾了。」

  白佳音冷眼旁觀兩個人頗顯古怪的神情,眼珠一轉,又問:「佳立啊,你那個武林大會是在哪裡開?」

  「京城。」她悶悶地回了句。

  「那不是正好嗎?」白佳音難得一笑。「你們可以結伴回京啊!浩然一個人要帶這麼多貴重的桑蠶絲回去,我原本還怕他路上遇上劫匪,有你沿路保護,我就可以放心了。」

  這句話讓於佳立雙眸立即一亮,可齊浩然卻微怔。「這……恐怕不好吧?護送桑蠶絲是我的職責,與小姐無關。而且若怕有危險,我們可以另聘鏢師幫忙,小姐要忙大事,不該讓她牽扯進來。」

  「你怕我的武功比不了那些只會舉石鎖耍大刀的鏢師嗎?」於佳立不滿地皺著眉,「大姊的提議不錯,就這麼辦好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我護送你回京,把你送到京裡我再去武林大會。」

  「小姐……」

  「你若一定要把我當作小姐,就不許反駁我的意思!」她狠狠地瞪他一眼,那凶巴巴的表情像是在叫他閉嘴。

  望著她,齊浩然原本略顯尷尬猶豫的神情慢慢舒展開來,隨即一笑。「若是夫人老爺不反對,那浩然就先謝過了。

  飯後,於佳立本來想和齊浩然單獨聊聊,但是他卻起身告辭說要回客棧去,看看單獨留在那裡的表妹。

  她不滿地抱怨。「你既然回來了,就應該住在府裡,把你那個什麼表妹也接進來一起住好了,這麼大的院子,還怕沒有她的房間嗎?」

  「我這個表妹自幼嬌生慣養,我怕她住在府裡反而會叨擾到府裡的人,所以還是住在客棧省心些。」

  想起那次見對方吃飯時的講究,她心中鄙夷,不由得嘲諷道:「是怕我們這裡髒了她大小姐的衣服,還是怕我們的飯菜不乾淨?」

  他只是看著她,笑而不答。

  於佳立咬咬牙,恨他提起那個什麼該死的表妹時能笑得這麼恬淡,於是她甚至做出一個讓自己意外的決定。「我送你去客棧。」

  從白府到客棧不過幾條街的路,對於她這樣大張旗鼓地要親自送自己到客棧,齊浩然開始並不同意,但是她根本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出了府門。

  「不必騎馬了吧?」她回頭問,但並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逕直往前走。

  他在原地輕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她霍然回頭,表情很凶。

  「你……還是那麼習慣發號施令啊。」他悠然道。

  她一怔,黯然了眼眸。「你是說我現在沒資格對你發號施令了嗎?」

  「不,我喜歡聽你對我發號施令。」他踱步到她身側,「走吧。」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齊浩然走得不快,使得她急如火快如風的步伐也變得緩慢了許多。

  「這些年在京城裡,很難聽到小姐的事情。」他說。

  她沉悶地回答。「是啊,我沒有你混得有名氣。」

  「不,是因為京城裡的人很少說江湖事。雖然我一直努力打聽,但是得到的消息還是很少。」

  他停頓了一會兒,問:「這些年小姐過得好嗎?」

  「很好啊。」她故做輕鬆地聳聳肩,「你看我爹還是這麼疼我,娘雖然經常罵我,但是也不大管得了我的事情。我在江湖上結交了很多新朋友,都是武林豪傑,還學會了不少新的武功招數,可惜你不懂,我沒法打給你看。」

  「這麼說來,小姐的確過得很好了。」他的聲音忽然淡了下去,「那麼,小姐說過的話大概已經都忘記了吧?」

  「什麼話啊?」她隨口問,忽然察覺身畔的他停下了腳步,偶一回頭,對視上的竟然是他略帶幽怨的目光,或許那不是幽怨,只是感慨,是遺憾。

  「小姐答應過終有一天要接我回來的,你忘了嗎?」他的慨歎聲一字字敲進她的心坎裡,赫然揭開了她最不敢面對的那一個心結。「我一直苦苦地等,但是怎麼也等不到小姐來接我,」

  這話讓於佳立的全身都像是僵在了那裡,化在了他的目光裡,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

  「我怕小姐忘了我,所以拚命努力。我想,如果我能站得高一點,名氣再大一點,大概小姐就會想起我來了,可是……我的努力似乎都是白費,小姐始終沒有出現。」

  她聽了心都揪了起來,如果此刻面前有一片大海,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一頭跳下去。羞愧難當,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感覺,不,除了這四個字,還有心疼。

  「等不到小姐來找我,我很難過,但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所以,我主動回來了。」齊浩然的眸子閃爍著奪目的光彩,撼人心魄,「既然小姐不肯走到我面前,只有我先一步走到小姐面前。

  你問我那天為什麼在榮華樓沒有和你相認,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把我忘記了。」

  她迷迷糊糊地望著他的眼波,全然沒有察覺他們已經站在客棧門前,他專注地望著她,就像是從很久以前便已開始這樣凝視著她,這樣讓她心碎的凝視,她不忍對視,更不忍移開。

  「小姐真的把浩然忘記了嗎?」他輕聲問,手在不經意時握住了她的。他的手指修長光潔,而她的掌心指腹早已佈滿了因練武而生成的粗糙細繭。

  他握得很輕,卻又握得很用心,從他指心傳來的熱度彷彿可以穿透她的身體一樣。

  從小到大,他們握手過無數次,比這個再親暱的接觸都曾有過,但沒有哪一次的十指交握可以讓她如此震撼。

  「若是小姐決定忘記我,我可以就此離開,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小姐面前了。」

  「不要!」她奮力一掙,這兩個字終於脫口而出,也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急切地搖頭。「我不許你悄無聲息地跑掉!也不許你給我亂扣罪名!你不是我,不知道我這麼多年有多懊惱,多羞愧!多……矛盾後悔!該死的!要是連你也誤會我,胡亂地冤枉我,我告訴你,不是你要離開我,是我以後再也不要你這個朋友了!」

  她揮著拳頭,又是表白又是威脅的一番話,惹得齊浩然的表情從詫異到感動,然後是釋懷的一笑。

  九年分別所產生的誤解,到了這一刻,算是解開了彼此的心結吧?只是在解開這個結的同時,他這位能讓他犧牲性命、忠心守護的傻小姐到底知不知道,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更深更複雜的死結,就繫在彼此中間呢?

  唉,他剛才說的那一番肺腑之言,她又聽懂了多少?

  這一次他回來見她,想要帶走的,可不是她的一個歉意而已啊……


第四章

  於佳立非常不喜歡胡秋雁這個人。本來送齊浩然回來之後她就要走了,但是胡秋雁從樓上看到齊浩然之後,嬌滴滴地叫了聲「表哥」,隨即就從樓上跑下來,親熱地拉住他的胳膊,也不和她打招呼,便只顧著埋怨。

  「你怎麼也不管我,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一整天都不敢下樓。這裡又髒又亂的,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回到這裡來?京城不比這裡好一百倍?」

  於佳立登時瞇起眼,伸出左手,稍一用力就將她的手從齊浩然的胳膊上拉開,「當街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她義正詞嚴的教訓對方,卻忘了自己剛才也當街做過同樣的動作。

  胡秋雁一愣,這才看向她,「是你?你憑什麼管我家的事?」「你家的事?」她更是冷笑,好整以暇的問齊浩然,「你和她是一家人,那我和你是什麼?」

  他咳了一下,「秋雁,這是白家二小姐,你也可以叫她於大小姐,」

  「什麼二小姐又大小姐的?我又不是她白家的奴才,我才不要叫她!」

  她的話惹惱了於佳立,因為總覺得這句話像是和齊浩然之前說自己是白家家奴的那句有關係,但她剛一挑眉,就被他看出她的心思,一拉她的手腕,說:「小姐,你先回去吧,明天一早我再去找你,商議一下回京的路線。」

  看看兩人,她忽然一笑,「不請我到樓上去坐坐?你也太和我見外了,要不然今天晚上你還是回府裡睡吧,你的房間又沒變樣。」

  齊浩然心知她是故意和胡秋雁作對,正想著如何勸她乖乖回家,胡秋雁又很不知趣地開口。

  「不要因為你當過他的小姐就老是指使他做東做西的,要不是要報恩。他早就另辟生意,飛黃騰達了,你們白家要是好心,就趕快放了他,讓他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別再拖累他!」

  「秋雁!」他忽然正色喊出她的名字,眼看著於佳立的臉色越來越壞,他只怕她會大動肝火,於是搶先一步嚴肅地對表妹訓斥。「我和白家的事情輪不到你來插手過問!你先回房去吧,不要讓我後悔帶你出來。」

  大概是他從來沒有用這麼嚴厲的口氣和她說過話,只見胡秋雁小臉一板,含著淚花就反身跑回樓上去。

  於佳立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你居然敢對佳人這樣說話?不怕她和你鬧小脾氣啊?」

  「我怕你生氣。」他對她笑笑,「你也該回去了。」

  「哄我走了,你再回去哄她?」她噘起嘴,「剛才你不願意和我一起上京,是不是怕我壞了你和她的好事啊?」

  他歎口氣。「是啊。」

  「什麼?!」

  她柳眉一豎,惹得他又笑了,伸出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逗你的,明天再細說吧。」

  她的臉一陣紅熱,被他用手指刮過的地方癢癢的,心裡卻是暖洋洋、喜孜孜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雖然千百個不願意,但還是只有目送他進客棧,可眼看他就要進店門,她又忍不住問:「喂,你不會……」「什麼?」他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她咬咬唇,大膽地粗聲問:「你不會是想要娶她吧?」

  他眨了眨眼,幽然一笑,「不會。」

  這答案旋即讓地笑了,笑得燦爛又沒心機。

  「我先走啦,明天一早你來找我!」揮了揮手,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齊浩然看著她的背影,卻出了一會兒神。

  這個沒神經的丫頭,為什麼忽然對他問這個問題?問完了,又無牽無掛似的走掉,卻把他丟在這裡,久久不能平靜。

  唉,今晚他要胡思亂想了吧……於佳立也不知道自己得到齊浩然的否定答案後為什麼會那麼開心,但是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一直大好,直到走到府門口時,忽然看到一道人影在遠處一閃而逝,讓她立刻警覺起來。

  那個人影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實在不像什麼好人。東川這個地方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武林人士偶有出沒,凡是本地的武林中人她基本上都認識,那個黑影明顯是個練家子,但是她卻毫無印象。

  於是她假裝要進門,卻一閃身翻到對面的牆院之上,一眼就發現了那個黑影所在,在牆外的一個拐角處,那人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著什麼。她趴在牆沿上,小心避免被對方發現,又能聽清楚對方的對話。

  「這就是那個於大小姐的家了,但是她爹娘都不是好惹的人,我看我們這趟還是不要去和她硬碰硬了。」

  「那我兄弟就白送了一條命?她殺了人就算是白殺了?」

  原來這兩個人是衝著她來的?要說她殺人,近日裡的確幹掉過一個,就是在東嶽臭名昭彰的採花大盜花飛香。既然這兩個人說是他的兄弟,那也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記得花飛香的確有個弟弟經常和他一起四處出沒做壞事,大概是叫什麼花飛紅?哼,八成就是這個臉色白白的傢伙了吧?

  托著腮,她正思忖著該怎樣將他們一併收服,為民除害,就聽那兩人又說:「這兩天街東頭的瓊瑤樓上來了個小妮子,長得甚是漂亮,不如我們先去那邊樂一樂,回頭再想怎麼對付這姓子的小妞。」

  於佳立一驚。瓊瑤樓的漂亮小妮子?該不會是指那個胡秋雁吧?她是很看不上那丫頭,但若要她眼睜睜看她落人賊人手裡,可是萬萬不能的。

  只見她漂亮的黑眸裡進射出幽深的精光,粉艷的櫻唇一抿,計上心頭。

  快至深夜時分,齊浩然剛剛鋪好床,換了件雪白的外衫,想看一會兒書再睡,房門忽然被人輕輕叩響,他打開房門,只見表妹垂著頭,滿面嬌羞地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秋雁,有事嗎?」

  「表哥,我、我有話想和你說!」像是鼓足勇氣,胡秋雁一抬頭,明亮的水眸注視著他,深情款款,「我想問你……喜不喜歡我?」

  齊浩然一怔,雖然心底明白,但他不忍說破,便轉移話題笑道:「表哥若不喜歡你,怎麼會一直陪著你四處走呢?好孩子,別又鬧小孩子脾氣,夜裡風涼,趕快回去睡吧。」

  「表哥,你知道我說的不是兄妹之情。」她咬緊牙關,「我和你在一起有好幾年了,平日裡也為你忙前忙後,我不信你這麼聰明的人會不明白我的心意。年初我娘還去問過你爹的意思,但是你爹說你年紀還小,不宜談婚事,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你爹的心裡話,還是你故意敷衍我?」

  見她下定決心問個明白,他只好鄭重回答。

  「秋雁,多謝你對我一片真情,可惜我只能辜負了,我們可以做很好的兄妹,但是做不了夫妻。」

  「為什麼?」她滿臉哀痛,看了讓人心疼。

  齊浩然柔聲寬慰,「古話不是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姻緣」?

  可見姻緣乃是天注定,由不得自己。我今生……情不屬你。」

  胡秋雁急切地反駁,「你怎麼知道你情不屬我?表哥,你怕我驕橫,所以不敢對我動情嗎?

  我知道自己是有點刁蠻,但我肯改的。」

  他還是溫柔地搖頭,抱歉的看著她。「秋雁,這種事情強求不來,也不要硬改了脾氣去遷就別人。你若非要執意問個明白,我只能說……我心中有人了,因為有了她,所以心裡擱不下其它人,你明白嗎?」

  她臉色大變,「你……你心中有人了?是誰?!」

  齊浩然沉吟著,最後並沒有回答。「今夜你該回去休息了,以後我再慢慢講給你聽。」

  胡秋雁還想追問,忽然身上一麻,不知怎地就昏了過去。齊浩然驚詫地伸手欲扶,卻被從外面伸過來的一隻胳膊拍開。

  「小姐?」他驚呼。

  但於佳立的臉色並不好看,她只是板著俏臉,冷冷地命令。「讓開,我要抬她進去。」

  「你……」齊浩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讓開了。

  於佳立是練武出身,輕輕鬆鬆地就把毫無意識的胡秋雁抬進了屋子。

  「小姐,你這是做什麼?」他詫異地看她竟然將胡秋雁塞到床下面,那可是樓板啊!

  「噓!別出聲。」她將人藏好後,一把將他也推進床帳裡,低聲說:「進去藏好。」接著一低身,跟著他進了帳子,然後將帳簾密密實實地從裡面拉好,屏息凝神地躺在床的外邊,像是在等什麼人。

  齊浩然立刻明白了,輕聲問:「有人要來?」

  「嗯。」她簡潔地哼了一聲。

  「那就報官吧。」

  「笨,賊人都沒看到,官府會來嗎?」她居然教訓起他來。

  的確,齊浩然從不行走江湖,對江湖事一竅不通,在他心中,若是作奸犯科就該交給官府處置。

  「可是地板這麼涼,秋雁躺在那裡只怕會凍病的,給她另辟一室……」

  「閉嘴!現在不是你憐香惜玉的時候。」她厲聲阻斷他的話。

  過了片刻,發現身後忽然沒了聲音,於佳立又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他坐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她又開始渾身不自在,「你笑什麼?」

  「小姐,你好像在生我的氣?」這一次回來,她已經和他生氣好幾次了,可剛剛分手的時候地明明還開開心心的,怎麼一轉眼就又氣鼓鼓的?

  於佳立暗中咬牙,氣自己又被他一眼看穿,不過她更氣的是剛才偷聽到的那段對話。

  從客棧的大門一上樓,她就看到胡秋雁跑來敲他的門,於是動了心思,也跟在她的身後,想看看她要做什麼,沒想到她竟然如此驚世駭俗地深夜跑來找他表白心跡。

  聽到他婉言拒絕的時候,原本她心中還一陣樂滋滋的,但是聽到齊浩然很鄭重地說他已經有了心上人時,那種樂滋滋的心情霎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一陣不安的煩躁貫徹全身,讓她連再多偷聽一會兒的勇氣都沒有。

  而現在,他居然還在問她是不是生氣?她當然很氣!氣……氣什麼呢?該洩氣才對。胡秋雁有句話說得對,她不該還綁著他、管著他,那他心裡喜歡誰,她憑什麼管?

  可雖然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氣歸氣。

  再度背對著他,一聲不吭,就是她現在表達自己全部火氣的唯一表現。

  「我做錯什麼了,讓你這麼氣?」他的一隻手還好像是故意挑火似的落在她的肩上,輕輕推了推。

  她赫然翻過身,一躍坐了起來,「你還問?還問?!」

  他詫異地看著她滿面漲紅,依舊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自小到大,她的脾氣是有些喜怒無常,但他都是看得透的,唯獨這一次,她的生氣毫無來由,讓他無法看穿。於是他只有苦笑著摸了摸鼻子,「好吧,我不問了,但你也別太激動,剛剛差點撞到我的鼻子。」

  「知道你的鼻子好看,也不至於那麼寶貝。」

  她瞥了他的鼻子一眼,狹窄的床榻上,兩人的臉近在咫尺,自從他這次回來之後,她還沒有這麼近的仔細看他。

  難怪胡秋雁對他一往情深,也難怪聽說他在京城的貴婦人和小姐們中很是得寵,就是和他認識這麼久的她自己,乍然對上他的眼,都會忍不住坪坪心跳。

  要命的是,他竟然好像全然不知自己有這樣的資質可以「招蜂引蝶」,面對所有人都是和藹可親到死!

  她忽然伸手蓋住他的唇,「不許笑了。」然後又霸道不講理地命令,「以後不許你再這麼隨便對人笑來笑去的,聽到沒有?」

  他的唇溫熱,貼著她的掌心,她的手蓋住了他的半張臉,卻能看清楚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和隨之浮現的笑容。

  「我的笑很難看嗎?」齊浩然輕輕拉下她的手,不讓她察覺的將小手握在自己掌心中。

  「不,但是我不喜歡你這樣笑給別人看。」

  她蹙著眉,繼續堅持自己不合理的要求。

  他的身子向前一探,正好撐在她身體的兩側,將她環在身前,低頭說道:「我這次回來好像讓你很煩惱?小姐,你在煩惱什麼?你對我皺眉的次數比兒時多了很多。」

  他不該貼她這麼近的。於佳立在心中大叫著,再這樣被他注視下去,她全身的骨頭幾乎都要化掉了,除了心臟狂跳,她甚至還口乾舌燥,視線裡只剩下他滿含笑童的柔亮眸光,和那張一秀色可餐的嘴唇。

  貼上去的感覺不知是怎樣的?很柔軟,很溫暖吧?貼上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小時候她也親過他……就這樣想著,但是她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這樣做了!無聲無息地忽然佔領了他的唇,直到他唇上的溫度由低熱變為火燙時,她才突然驚醒。

  天啊!她在做什麼?!竟然這樣不知羞!

  小時候她是親過他,但那一次是因為他幫她做了一個劍穗,讓她可以掛在她從父親那裡得到的第一把短劍上。看著那鮮紅的穗擺在風中飄舞時,她一時興奮地摟過他的脖子就重重親了他一下。

  那一年,她六歲;他七歲。

  但是今日的她,十七歲;他,十八歲了。

  她一下子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臉,只覺得沒臉面對他,然後一翻身,又摔躺回去。

  齊浩然怔在那裡,出了好一會兒的神,直到望著她的背影許久,才終於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小姐……」他啞聲低喚。

  「噓!別出聲!」於佳立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他也立刻噤聲了,因為兩人都已發現,夜幕下,有兩個人影同時翻進他所在房間的窗戶,摸進房內。

  齊浩然一緊張,本能地想去保護住她,但是於佳立回手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躺下來,不要弄出動靜。

  屋內那兩個人的低聲對話都在死寂的夜色中飄來!

  「床上有兩個人……」

  「看來那丫頭也不是黃花閨女。」

  「制住那個男的!」

  齊浩然已躺在於佳立的身邊,他不知自己該做什麼,但是於佳立卻假裝打了個呵欠,一翻身,忽然摟住他的腰,緊貼在他胸前,像是在熟睡。

  隨著這個動作,她秀髮上淡淡的香氣因此鑽入他的鼻心,玲瓏的女性曲線也毫無隱藏的貼合在他的懷抱裡。

  他默默任她抱著,渾然忘記彼此現在身處的險境,此刻他的心裡、眼前,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帳簾被人從外面挑起,有個淫邪的聲音笑道:

  「好一對鴛鴦,可惜本大爺要壞了你們好事了。」

  可才說完,一根手指便如閃電般突然反點在這個人的胸口上,他哼都沒哼一聲,全身就僵立在那裡。

  外面的同伴疑問道:「怎麼了?該不是那丫頭的美色把你迷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吧?」他走到跟前推了一把,突然對方的身體重重倒了下來,壓在他身上,就在詫異地扶住他時,一個人影閃電般從床榻上掠起,突然制住了他的穴道。

  頃刻間,兩個採花賊就全被制住。

  「哈,在本大小姐的地盤想作奸犯科,有問過本大小姐的意思嗎?」帳簾內,於佳立翻身坐起,哈哈大笑。

  那兩個賊人並不認得她,但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在一個女孩子手裡,全都震驚地瞪大眼睛看著她,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

  齊浩然只覺得懷中的溫暖忽然失去,悵然若失的感覺立即盈滿了心頭。

  屋內,於佳立還在欣喜地享受自己勝利的戰果。她通知店小二去官府報案,不一會兒,官府就派捕頭官差來到客棧,把兩個採花賊帶走了。

  忙了大半天後,她才顧得上和齊浩然再說話。

  「你表妹,我把她送回房間去了,今天的事情不用告訴她,我不想賣她人情。」

  「剛才……」他遲疑著剛開口,就被她立刻打斷。

  「行了,我這就背她回房間去,她是住在你的隔壁對吧?」

  接著她就像是在逃避什麼似的,背著胡秋雁跑回到她的房間去了,接著等了好半天,齊浩然都沒有等到她回來,於是他到隔璧去找,卻已經不見她蹤影。

  他苦笑了一下,撫摸著唇上已經褪去的那層淡香,不知自己是該欣喜若狂,還是啼笑皆非。

  被她偷吻了去,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他的小姐還真的是敢於做驚世駭俗的事情啊,大概這世上除了她,再沒有第二個女孩子會有這樣的勇氣和膽量了。

  他為之狂喜,只是有一點遺憾!下一次,但願採取主動的人是他。

  沒臉見人!真是沒臉見人了!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做那樣的事情!明天一早齊浩然再來家裡的時候,她……她真的不敢見他了!

  幾乎是衝回家裡的,於佳立連府門都沒走,直接翻進院子,剛剛跑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就聽到院門口有人問:「這麼晚了,你去哪兒了?」

  這淡淡的聲音來自姊姊,她只能尷尬地轉頭,「沒什麼,出去辦了點事。」

  「你站住。」白佳音又叫了她一聲,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仔細審視她的臉。

  「剛才做了什麼事,我怎麼覺得你怪怪的?」

  於佳立「啊」的摸住自己的臉,立時被白佳音嗤笑,「看來被我一語中的?」

  「你詐我?」發現自己上當,她憤憤地頓足。

  「說實話吧,說了我可以幫你出出主意。」

  「我要你出什麼主意?」於佳立慌張地向屋裡走去,白佳音也跟了進來。

  「死丫頭,你不說就以為我不知道嗎?齊浩然那傢伙莫非對你做了什麼?」

  「他才沒有……」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又被騙了,她不滿地說:「你不要老精明得跟鬼似的!」

  「他沒有?那就是你對他下手了?」白佳音悠然地看著妹妹滿面通紅,「看不出來你居然這麼有膽量,可是人家到底喜歡不喜歡你啊?你不會還是把他當作兒時的一個玩伴來看吧?」

  於佳立忽然陷入沉默,姊姊問到問題的關鍵了。她親齊浩然到底是因為一時的被「美色」所惑,還是因為兒時的感情讓她一直沉緬其中,無關年紀,無關性別,無關其它……「那傢伙沒說他喜歡不喜歡你?」

  她咬唇咬得更大力了,「他有喜歡的人了。」

  「哦?」白佳音挑起眉,「真的?他和你說了?」

  「他和別人說的,我無意中聽到。」

  「他沒說那個人是淮?」

  「沒有。」

  白佳音沉吟片刻,笑道:「那好啊,我也覺得你配不上齊浩然那樣的男孩子,早早放過他,別癡心妄想了。」

  「我哪裡配不上他了?」一急之下,她抆著腰又喊出不該說的話,因為她實在恨別人說自己好像禁錮著齊浩然的行動似的。這九年裡,她沒有對他發出過任何命令,也沒有管過他的衣食住行,幹麼所有人都說得好像他是她的囚犯一樣?

  白佳音翻翻眼皮,「哈,你這樣粗魯女,像男人一樣,沒有半點優雅氣質,又不賢淑,又不溫柔,男人娶了你,就沒有半天安生日子可過,更不能指望你相夫教子,你說你有哪裡好?」

  「我……」這下換成於佳立翻白眼了。她有什麼優點呢?她會武功,可以抬手就制住採花大盜;她會喝酒,可以喝倒好幾個彪形大漢;她會教訓人,上次一個媒婆硬生生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可是……好像這些都沒有用啊!

  她忽然變得很氣餒,原來她把自己看得這麼高,其實她一無是處,起碼在身為女人方面,她一無是處,現在連她自己都覺得配不上齊浩然了。

  「好了,我的傻妹妹,洗洗臉去睡吧。明日你們不是要商量上京的事情嗎?我記得齊大叔去年回來時曾經說過,想讓浩然二十歲的時候再去科舉一次,如果中了,就入朝做事,到時候搶著要嫁他的名媛閨秀還不怕一直排到皇城下?」聽了這話,她也著急了。「那他自己也想做官嗎?」

  「平心而論,你覺得如果你是他,到底是一直留在我們白家做奴才,幫我們看守打理家業好呢,還是自己出去闖前程。建立一番功名好呢?」

  於佳立又一次被說得啞口無言了。

  「所以,我說你配不上他是實話。或者應該說,你們兩個人壓根不是同類,所以不可能在一起,別抱著小時候的感情不放,那不過是小孩子辦家家酒,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你看齊浩然那個人,還是原來那個傻乎乎只跟在你身後,聽你指使的單純小子嗎?他在京裡做生意,手腕之高,心計之精明,不僅爹娘都讚不絕口,同業的人誰不是又敬又怕他?只有你還是個傻丫頭,以為他叫你小姐就是將你敬若神明,唯你馬首是瞻嗎?哈!」

  這一番話說得於佳立一點信心都沒有了,她垂頭喪氣地走回屋子,剛剛還留在心裡的一絲甜蜜也徹底化為烏有。

  倒是還站在她身後的白佳音,無聲無息地露出一個狡猾的微笑,帶著少見的壞意和瞭然,在夜色中一閃即逝。


第五章

  這一晚於佳立翻來覆去地都沒有睡好,天色濛濛亮時才終於睡著,正睡到一半時卻被人吵醒,她感覺到有個人在使勁推她,她煩躁地一揮手。

  「別擾我的好夢!」

  「你要睡也行,總要把客人打發走吧?」耳畔傳來姊姊的聲音。

  她一驚,立刻醒了。「客人?」糟糕,怎麼天色已經大亮了?「齊浩然在前面等我吧?」她一邊忙著穿衣一邊急問,「怎麼不早點來叫我?」

  白佳音抱臂胸前,看她穿得手忙腳亂的,冷笑道:「這能怪誰?你自己約了人家,卻躲在這裡睡大覺,他在前面都喝了三盞茶了,我原本說早點叫人來找你,他偏說你昨晚忙著抓壞人,一定累著了,讓你多休息一陣子。他既然要憐香惜玉,我何必壞他心意?欽,你的耳環只戴了一邊。」

  於佳立很狼狽地穿好衣服,幾步快速跑到門口,突然又停住了。

  「你想什麼呢,還不快走?」白佳音在後面推了她一把。

  於佳立遲疑著問:「大姊,你看他今天的神情,有沒有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沒看出來,你要是好奇就自己去看。」她推著她往前堂去。

  惴惴不安地到了前堂,迎面而來的又是母親的訓斥。「你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還要你大姊親自去請你才肯來嗎?浩然都等了你半天了!」

  於佳立悄悄向齊浩然所在的方向打量,只見他正微笑地看著自己,於是她的臉立刻紅了,蹭進屋子後,隨便找了張椅子就坐下。

  「去京城的路有兩條,一條是官道,較為保險,還有一條是小路,雖然小路更快一些,但是據說偶爾會有盜匪出沒。」齊浩然率先開口給地分析路線。

  她低著頭想了想,「還是走官道好了。」

  「那麼,我們今天下午就出發,可以嗎?」

  「這麼急?」她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很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點什麼來,但是很可惜,除了笑容之外,什麼多餘的情緒也看不到,可惡!

  「小姐如果為難的話--」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她打斷,「不,我不為難,只是怕你們還沒有準備好而已。」她向來是收拾個小包袱就自己出門去了。

  但白錦霞卻開始猶豫起來,「佳立,我看你這一次還是不要出門了,那個什麼武林大會,也不是女孩子家該做的事情。」

  「娘!」她皺眉的樣子和母親幾乎一模一樣,「你怎麼又來干涉我的事?」

  「娘是為你好,怕你嫁不出去!」說著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名帖似的東西丟給她,「你瞧,這是今天南市的孫媒婆送來的府尹公子生辰八字。難得你現在這麼瘋瘋癲癲的,府尹大人居然還會為自家公子求親,我看你就收收心,別在外面胡混了……」

  「什麼府尹公子?誰希罕嫁他!」於佳立跳起身,勃然大怒,將那張名帖丟在腳下,狠狠踩了幾下。「當年要不是因為他,浩然會被逼得去了京城嗎?」

  她對府尹一家恨之入骨,尤其是府尹的兒子。

  當年他父親還是縣官的時候逼走了齊浩然父子,沒想到那傢伙居然青雲直上,沒幾年就從縣官坐到了府尹的位置,更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向自己求婚。

  白錦霞也怒得狠狠一拍桌子。「你造反了?

  府尹的公子有什麼不好的?當年有錯也是你的錯!

  我看浩然去京城挺好,當年若是還跟在你身邊,只怕早已被你連累得缺胳膊少腿了,哪會有現在的風光?」

  於佳立聞言,將目光調向那個正被自己和母親爭論的人。「浩然,你說,當年是我害了你嗎?」

  他尷尬地笑笑,不知該怎樣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被她踩在腳下的那張生辰帖上。

  有人上門提親了?就是說,如果他再不採取行動或有所表示,小姐有可能會被別人搶走嗎?

  但是此時此地,總不好立刻開口表明心意吧?

  他獨自沉吟,沒有得到他回答的於佳立卻會錯了意,眼圈立時一紅。「看來你也是嫌棄我,盼著我早點嫁人是不是?你也覺得當年是我害了你,而你去京城是大大的好事,對不對?」

  突然察覺到她話音的不對,齊浩然再抬眼,已經對視上她眼中的淚光盈盈,心中一緊,卻不好當眾表露,只好輕歎一聲。「小姐,不要胡思亂想了,我沒有這樣想過。」

  他的喟歎在她耳裡聽來更加不是滋味,一語不發地就衝了出去。這一次齊浩然沒有停留,也緊跟著站起身,向白錦霞和白佳音說了句「抱歉」,便追了過去。

  屋內,白佳音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張早已被踩髒了名帖,淡淡一笑。「娘啊,您不會真的想讓佳立嫁給那個執垮子弟吧?」

  白錦霞白了她一眼,「你以為你娘是見錢眼開的女人嗎?」

  白佳音笑得更美。「娘當然不是那種女人,因為我們白家絕不會在財勢上輸給什麼人。」眼見母親要把炮火對著自己發洩了,她趕快又補充,「只是你拿這名帖出來氣小妹,實在不像娘的作風,你的本意並不是針對佳立吧?」

  白錦霞歎口氣。「佳立要是有你一半的心思細密,也就不會對我發那麼大的脾氣了,我是想把話說給浩然聽的。從小我看著他和佳立在一起玩得那麼好,心裡就動了意思,佳立這孩子天生頑劣驕縱,除了浩然,再沒有第二個可以受得了她的臭脾氣。

  「但是他們一別九年,我原本以為這事兒就算是告吹了,以浩然那孩子現在這麼好的條件,什麼樣的絕色找不到,怎麼還能看上我們佳立那種蠢丫頭?」

  白佳音哈哈笑,「倒也未必啊,我看齊浩然現在看小妹的眼神,比起小時候來好像更溫柔了些,說不定娘的癡心妄想並不是癡心妄想。」

  「真的?!」白錦霞立刻興奮起來,「你莫非知道了什麼?」

  「我知道什麼並不重要,只是很好奇,你不會覺得浩然的身份配不上佳立嗎?」

  白錦霞又白了女兒一眼,「你娘我是那麼低俗的人嗎?一定要門當戶對才可以嫁女兒?別說浩然是個這麼好的孩子,相貌、學識、本事,無一不在佳立之上,就算將來有一天你要嫁給什麼乞丐大盜,只要你心甘情願,娘也不會阻攔。」

  「真的?」她勾起唇角,「你現在說這樣的話,到時可不要後悔。」

  白錦霞皺緊眉頭看著大女兒,一種不安從心頭掠過。

  她不會誤中了什麼圈套吧?

  於佳立,憤懣地向前走著,走了好一陣,忽然一轉身,大聲喝問:「你跟著我做什麼?回去和我娘說話去!」

  齊浩然微微一笑。「和夫人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只是要和小姐確定好路線,然後再點數帶走的貨物。」

  「路線都說好了,你和我也沒得說了吧?可以去忙你的了!」

  他輕歎了口氣,惹得她原本背過去的身子又轉了回來,不忍地問:「你歎什麼氣啊?」

  「原來小姐現在和我已經無話可說了。小時候,如果你晚上吃到哪道菜不喜歡,都會和我嘮嘮叨叨說上一個時辰。」

  「我們都不是小時候了。」她一跺腳,那恨恨的樣子和小時候全無二致。「我問你,你聽我娘給我應下那門親事,心裡是怎麼想的?」她向來不會隱藏心事,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齊浩然微一沉吟後,回答,「小姐是不會嫁給他的,所以我毋需想什麼。」

  「你就那麼篤定我肯定不會嫁?」她噘著小嘴,心裡卻很開心。

  「因為小姐小時候說過要嫁給武林盟主那樣的人物。」

  她的臉又垮了下來,他在說什麼啊?「小時候的話未必作數,」她支支吾吾的,想給他一些暗示。一說不定長大了才會知道,武林盟主那樣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嫁的……你猜我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他搖搖頭。「猜不出。」

  於佳立真是氣壞了。他故意和她裝傻嗎?都這樣暗示他了,他居然還不接招?

  「昨天晚上……」

  她又一次鼓起勇氣挑開那個她不敢碰的話題,但是卻被他接過話去。「多謝小姐救了秋雁。今天捕頭還特意來和我說,那兩個人是有名的採花大盜,其中一人的兄長前不久被人殺了,他們好像是來找人報仇的,只是不知道找的是誰。」

  「我說的不是那件事,」她急得直跺腳。

  「我沒有把事情告訴秋雁,她一覺睡醒好像什麼也不記得了。」他還在打岔。

  於佳立猛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大聲吼道:

  「齊浩然!你存心想憋死我是不是?!」

  他莞爾一笑,「你還有別的話要和我說?」

  「有!你不要故做不明白!」她很生氣,大姊都說他是個很精明有手腕的人,難道她這直腸子在想什麼他會不知道?「齊浩然,我問你,除了我,還有別的女孩子親過你嗎?」她索性也不在乎什麼矜持、羞澀那一套了,大剌剌地直接問出來。

  他揚起下巴想了想,「有。」

  她的臉色霎時變了,變得很難看。

  「誰?」她想揍那個親過他的人,也想揍他。

  「原來你是這麼輕浮的人!是不是做生意的時候在青樓裡和那些歌伎卿卿我我?或是哪家的小姐向你獻身賣好,你就來者不拒?」她說得義憤填膺,滿腔怒火,用手指著他的鼻尖,就像小時候教訓他的樣子。

  他好笑地看著她,臉上卻不動聲色,等她發洩完了,才反問一句。「我不知道這樣的事也要和小姐上奏?」

  她咬著唇,瞪著他,他越平靜她就越生氣,尤其是他的話根本是在故意堵她的嘴!

  「你愛說不說,以後我都不會問你的事情!

  你這個……花花大少!」她一時口不擇言,隨便抓了個詞兒就安在他頭上。

  齊浩然淡然笑應。「倒是第一次有人說我是花花大少,可是小姐,昨夜……不是我主動的吧?」

  她的臉頓時紅得像櫻桃,惱羞成怒地說:

  「你想說是我輕浮下賤,投懷送抱,是嗎?」

  她氣得轉身要走,卻被他從身後一把拉住。

  「幹什麼?」她掙扎著一揮手打開他,聽到身後「哎喲」一聲,嚇了一跳,急得回身又拉住他捂在眼前的手。「怎麼回事?我打到你眼睛了?讓我看看!」

  齊浩然的手向外一伸,倏然摟住她的肩頭,她的肩膀比他窄小了許多,一下子就被他摟住,然後用力向懷中一帶,俯下頭以唇相印,印上了她的。

  於佳立全身一震,唇上的感覺和昨夜完全不同。昨夜她只是單純地貼在他的唇上,還沒有細品就分開了,但這一次他吻得深而細膩,纏纏綿綿,雋永悠長,像要吻進她的心裡。

  直到他放開她時,她的雙頰紅透,雙目清亮,興奮又嬌羞地盯著他,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剛才做了什麼?」

  他低聲說:「小時候有好吃的,我和小姐都會一人一半,小姐從夫人老爺那裡得了些好東西也一定會分一半給我。昨天小姐親了我,我也該回報一下啊。」

  哪有這麼回報的?她皺皺眉,又想笑,又想慎怪,但是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說不出來,「你……你以前都是這麼親女孩子的?」

  她垂下眼。

  「你是第一個。」他藉著旁邊一棵大樹,將兩人的身形藏在樹後,以避開旁人的目光。好歹這是白府,來往的丫鬟下人著實不少。

  「那……以前都是女孩子主動親你的?」

  他一笑。「是的。」

  「那你……」她委委屈屈的,想問又不敢問,剛才的飛揚跋扈一下子不知道都跑到哪兒去了。

  齊浩然知道自己不能再逗她,否則她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於是將她抱入懷中,悄聲說:

  「京城慶毓坊的店門對面是個麵館,去年麵館掌櫃的小女兒丟了她娘送她的珠花,急得直哭,我幫她找到了,她為了謝我,就非要親我一下,那個小女孩兒那年剛滿三歲。」

  於佳立馬上破涕為笑,一手打在他的肩膀上,「討厭,以後不許再拿這種事來逗我!不,是以後不許你再逗我!還有,不許別人親你,就是三歲的小丫頭也不許!」

  他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一點淚痕,柔聲問:「小姐這麼說,我可不可以認為,小姐讓我永遠都只做你的人?」

  「對,只做我的人。」於佳立一把抱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浩然--」她呢噥著,第一次這樣柔情蜜意地叫他的名字,「以前我是把你當作玩伴,但是你走後的這些年,我越來越想你,這次你回來了,我才發現,這九年裡我們都在長大,連我們的情意也在長大。你知道我不是矜持的人,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

  「我喜歡你。」

  沉默片刻,沒有聽到他的回應,讓她又不安起來,在他懷中仰起臉,凝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不說話?你!」

  他深吸一口氣,露出欣喜的笑。「這句話我等了好多年,真的等到了,我卻不敢相信,小姐,讓我再多聽一次,好嗎?」

  「不許再叫我小姐!」她抓住他的襟口,威脅著瞇起眼,「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否則我一輩子都不理你!」

  「佳立。」他勾起嘴角,第一次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在他的懷中興奮地膩了好一陣,忽然又想起一件讓她不安的大事。「不對!你和你表妹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你聽到了?」他並不意外,昨晚他剛說完這句話後她幾乎就立刻現身,所以稍加思索,他似乎也明白了昨天她一度和他鬧脾氣的原因。

  「那個人是誰?」

  「是……一個我喜歡了很多年的人。」

  她的心像是被他這句話猛地抓了一把,緊緊揪住,想問又不敢問。

  「那個女孩兒說她一定要嫁給大英雄,最好是武林盟主。」他將她圈在懷裡,下巴枕靠在她的肩頭,輕聲說:「雖然我不是武林盟主,但是你若在外面闖了禍,我一定會努力幫你收拾攔攤子,你想做什麼,我也不會攔著你,只要你開心就好。」

  剛止住的眼淚嘩啦一下子就流出來,於佳立抱著他抽噎著。「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姊姊說我配不上你,你表妹也要我放了你,我不敢想……我怕你一直把我當小姐……」

  「她們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麼想。」他與她十指交握,「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你,只是我不確定,你會不會像我對你的情意這樣堅定地對我,若是你還有遲疑……那我可以現在就給你一個保證。」

  她不解。「什麼保證?」

  「我現在去向夫人求婚。」

  她嚇得忙擺手,「不要不要,現在不要去!」

  「為什麼?」

  「我娘那個人現在滿心想讓我嫁給府尹的兒子,你說什麼她也不會答應啦!而且,你剛回來就要向我求婚,會不會太突然了?」

  齊浩然笑道:「這麼說你是不想嫁了?」

  「我哪有不想嫁?」她眨著眼,「只是不想嫁得這麼草率突然。而且我若是現在說要嫁你,我娘會更加不讓我去參加武林大會了。嗯……這樣吧,等我送你去了京城,我也參加完武林大會,天高皇帝遠,我娘也管不到我了,我就留在京城,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好。」他對她的要求向來是百依百順。其實求婚這件事他雖然沒有和任何家人長輩商量過,但只要她答應了,他相信就不會有太大的阻撓。

  老爺夫人對他向來視若己出,當年在他和父親離開白府的前一夜,也就是於佳立偷偷跑來給他上藥後不久,白錦霞曾經親自來他的房間看他,那時候他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聽到她和自己父親的對話,直到現在,他都沒忘--「浩然這孩子我一直是很喜歡的,這一次我知道他是受了委屈,但是剛才那個情勢,我也不好說什麼,雖然咱們白家不怕他縣老爺,但畢竟是佳立打了人家公子,咱們理虧在先。」

  「夫人毋需說什麼了,浩然陪著小姐就是為了能時常勸導小姐,但是他沒有盡到職責,理該受罰。」

  「唉,現在本不是和你說這件事的時候,但我還是想和你說說心裡話。你看我這個小女兒,自小被父親寵慣了,脾氣暴躁,性如烈火,我真擔心她這樣打打鬧鬧下去,將來一是找不到婆家,二是會闖大禍,本來我是想,浩然這孩子沉靜如水,難得他又和佳立這麼投緣,若是將來把佳立許給他……」

  齊父嚇得急忙跪倒。「夫人,這怎麼使得?我家浩然命賤福薄……」

  白錦霞扶起他,「話不是這麼說的。誰也不是生來就富貴命,我們白家祖先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做小買賣,從三教九流混起,慢慢才做到現在這個地步。況且我看浩然這孩子資質極佳,將來肯定是個人才,可惜你們這一走,只怕他們這雙小兒女的情意也就淡了……」

  他趴在床上原本睡得昏昏沉沉,聽到這一番話卻突然驚醒,心中又驚又喜,緊張地抓緊床單,不敢出聲。

  自那以後,他心中就牢牢地裝了一個心願!

  一定要出人頭地,做一個配得上小姐的人。

  天不負人,終於,讓他等到這一天,所以是否急於向白家長輩說明這件事,他反倒不著急,因為他還需要一點時間,讓於佳立真正確認這份感情。雖然她親口對他表白,但是她那個心血來潮,隨性而為的脾氣,還是讓他有一點點的不放心。

  好在,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耐心,有信心,所以他不怕等,等到時機成熟,再正式求婚吧。

  既然和齊浩然都說開了,於佳立再見胡秋雁的時候就更加理直氣壯,也因此當胡秋雁得知他們要一起回京的時候,俏臉繃得緊緊的,老大不高興。

  於佳立也不睬她,只是放棄自己平日愛騎的高頭大馬,非要和齊浩然、胡秋雁一起擠馬車。

  馬車小,她就讓家人準備了一個超大的四馬馬車,車廂寬敞得足以坐上五六個人,車內各種食物酒水一應俱全。

  齊浩然看著一堆堆的東西往車內搬,不由得取笑。「我們又不是去踏青,你這樣招搖,就是走官道只怕都能把劫匪招來。平日裡你不是一人一馬就可以闖蕩江湖了嗎?」

  「我是可以湊合,只是你這個貴公子似的人物可不能委屈了。」她檢視了一遍車內的東西,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才好出發。」

  「表哥,你這位大小姐是要把家都搬出來嗎?」胡秋雁不滿地皺眉,「你知道我不喜歡和外人太親近的。」

  把我當外人?於佳立暗中挑了挑眉毛。笑得很「無害」。「好啊,你要是不習慣和我坐同一輛車子,我可以給你另外安排一輛,一個人更寬敞。」

  「我才不要,我要和表哥一起!」胡秋雁氣得急道。

  「浩然肯定要和我坐同一輛車子,我們還有好多事要談。」她非常強勢。

  「你們?你又不負責白家的事情,他和你有什麼好聊的?」

  於佳立微微一笑。「我們倆認識的時間比你認識他的時間要長得多,當然會有很多事情可以聊。」

  胡秋雁氣得轉身先上了馬車。

  齊浩然在身後悄悄拉住於佳立的手,低聲說:

  「幹麼那麼囂張?一定要氣她?」

  她昂著頭,「你都說了不喜歡她,她還對你惦記不忘,你以為我會睜一眼閉一眼嗎?」

  「不要得理不饒人,秋雁又不是什麼壞人,別老是給人家臉色看,倘若將來你過了門,她就是你的小姑,你們一對妯娌難道要一天到晚打打鬧鬧嗎?」

  於佳立悄悄踩他一腳。「誰要和她做妯娌!」

  雖然嘴上氣呼呼,但是心裡卻是喜孜孜的。

  不過以她的性格,要想不去故意氣胡秋雁還真的很難做到。

  胡秋雁本來是坐在齊浩然的右邊,但是於佳立借口說坐在窗邊吹風不舒服,非要他把靠著後背板的位置讓給自己,將他拉到她的左手邊。

  胡秋雁氣得臉色都白了,於佳立卻蹺著腿哼著小曲兒,齊浩然在旁邊看著,只覺得好笑:

  人家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沒想到兩個女人就夠有熱鬧看了。

  馬車走了一天,天色快黑的時候他們才找了間客棧停歇下來。他們的人馬比較多,其它人都被安排到後院去休息。

  齊浩然和於佳立一起走進大堂時,就聽到幾個人正在一旁的桌子邊高談闊論。

  「這次武林大會可熱鬧了,聽說夏憑闌約了幾個門派的掌門在醉仙樓商議成立武林同盟事宜,八大門派的掌門人到時候都會來,連一些小門派也獲邀參加,到時候到場的應該不下千餘人,所以夏憑闌提前預約了京裡十幾大飯莊的幾十個有名大廚,要擺十裡大宴。」

  於佳立一聽到武林中的事情就興奮地蹦過去,插話問:「可是我不明白,往年武林大會都是在上揚山啊,京城那種地方是天子腳下,最不適合武林人士集會,怎麼這個夏憑闌就有這麼大的膽子,在京裡擺下這麼大的場子?」

  「那就不知道了,有傳聞說是夏憑闌和皇家有很深的私交,曾經有人見過夏願闌帶著他妻子進了皇城,一住十來天呢!」

  她一聽,更興奮了。「我就覺得那人不簡單!

  一天到晚深居簡出在未及城,但是天下事好像他都知道似的。前不久武當派的張掌門被人意外害死,他們門派自己亂作一團,沒有查到兇手,結果不出十天,未及城就派人把殺害張掌門的兇手捉拿到案,綁縛到武當山門前!簡直比官府查案還有效率。」

  旁人聽她對武林掌故如此侃侃而談,不由得都好奇地偏過頭來看她,「小姑娘,你對武林中的事情很瞭解嘛,你是哪一派的?」

  「我啊?」她的黑眼珠骨碌碌地轉,「於派!」

  齊浩然好笑地拉地一把,「走吧,你剛才不是說累了,要休息一下嗎?」

  「我再聊會兒,你先回房吧。」她揮手趕他,聊興正濃。

  胡秋雁嘟嘴,「表哥,管她幹麼?她想聊就讓她去聊。」

  齊浩然回頭看了一眼,見她的確沒有離開大堂的意思,才先送胡秋雁回房。

  直到天色已經全黑的時候,他的房門才被人推開,於佳立笑咪咪地舉著一對小酒瓶走了進來。

  「就知道你還沒有睡,所以給你帶了好酒來。」

  他看著酒瓶,輕蹙起眉。「你常喝酒?小心把身體喝壞了。」

  「爹說我天生就是酒缸,沒事的。」她笑嘻嘻地遞給他一瓶酒,「你就別裝矜持了,當初我們倆在榮華樓重逢的時候。是誰一個勁兒地非要和我買酒喝?」

  「那時候我想喝的是榮華樓的女兒紅。」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還記得當年你帶著我去吃那裡的水晶餃子,還非要偷著買酒喝,結果好說歹說讓老闆賣了你一小瓶,你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挨了夫人一頓臭罵,現在想來都覺得很好笑。」

  於佳立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甜膩膩地問:

  「是不是我小時候做的那些模事你都記得?」

  「你的一顰一笑都刻在我心裡了。」他轉過臉來,臉頰貼著她的,溫熱的觸感讓兩個人都心頭輕顫。

  「浩然,我喜歡你。」她呢喃著,忍不住又去親他的唇,這一次又是她採取主動,而且還用舌尖抵開他的唇齒,靈巧的小舌在他的口中點起一把火,惹得他忍不住呻吟出聲,將她從後面一把摟到自己身前,輕輕咬了一口她的臉頰。

  「從哪裡學來這種技巧?」

  「以前偷看我爹這樣親過我娘,看來還挺好用的。」她得意地嘿嘿笑。

  齊浩然忍俊不禁,又咬了她一口。「這種事情你也好意思看?好歹你是個女孩兒。」

  「爹親娘,是天經地義的,我為人子女,看一看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她居然還說得頭頭是道,「看來洞房花燭夜的時候我也要向你請教了。」他對她眨眨眼。

  她一怔,奇怪地反問:「請教什麼?」

  唉,這丫頭到底還是個單純的丫頭,再多說點曖昧的她就不知道了,真是個可笑又可愛的小東西。

  正當他們在屋中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聽見有人在喊,「快來人啊!後院著火了!」


第六章

  「火勢是從馬棚著起來的,好在不大,生絲損失不多。」齊浩然勘察了一遍現,總算放下心來。

  於佳立卻低著頭在火堆裡挖著,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回去吧,派兩個人好好看守就行了。」他伸手拉她。

  她的表情卻很嚴肅,默默跟著他上了樓,直到回到房間,才說:「這場火不是,是有人故意縱火。」

  齊浩然一驚。「你怎麼知道?」

  「火堆裡有半截松香還沒有燒盡,這種地方是不可能出現松香的。」

  齊浩然一聽,表情也嚴肅起來。「難道有我們白家的對頭故意來找麻煩?」

  「這就要問你啦!」她盯著他,「你做生意這麼久,應該知道我們白家有沒有在生意場上得罪過誰。」

  「要說得罪,商場上是難免的。」齊浩然沉吟著,「不過白家做生意向來光明正大,又是皇差,所以即使有些衝突,也不算太大,很快就都化解了。這幾年你娘和你姊共同執掌生意,據我所聽到的,外界對她們一直風評很好。」

  「那就奇怪了,會是誰故意放火啊?難道是瘋子不成?」她歪著頭想了想,「一般江湖上出現這種事情無外乎幾種情況,第一是仇人上門踢場子,這種可能已經被你排除了;第二是鬧場子鬧錯了地方,我們是無辜受累。」

  齊浩然搖頭。「我們所有生絲的包布和騾馬身上都有白府的印記,不會被人認錯。」

  「那就是第三種了,調虎離山。」

  「調虎離山?」他初時還有些不解,可瞬間便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起身衝出去敲隔壁的門。

  「秋雁!你在不在裡面?」

  於佳立分析案情時本來也是就事論事,壓根沒往別處想,可齊浩然的反應如此迅速,倒讓她也反應過來。外面折騰熱鬧了這大半天,怎麼不見胡秋雁出來幫忙?

  齊浩然猛地敲了幾下門,都沒有回音,他著急之下用力推門,但門已經從裡面鎖上了。「你躲開,我來!」於佳立飛起一腳就將房門踹開。

  只見房內空空蕩蕩,只有窗戶大開,夜風呼呼地吹了進來。

  齊浩然一眼便看到桌上留著的字條,奔過去一把抓起,只見字條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遠離於佳立,即可送回你表妹。

  「這是什麼鬼話?」於佳立大怒,將那字條一下子撕攔,生氣的對著窗外大聲吼,「小賊!

  有種就出來和本姑娘打一場!不要搞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別叫了,他不會應你的。」他默默將她從窗邊拉開,再把窗戶關好。

  於佳立急問:「要不要我去報官?」

  「你說過的,無憑無據,官府憑什麼派人來?」齊浩然看著滿地的碎紙苦笑,「現在連最後一個證物都沒有了。」

  她「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看看自己的手,左手打了右手一下,嘀咕道:

  「這手怎麼這麼欠打,都怪我這火爆脾氣!」又拍了拍齊浩然的肩膀,「你放心,我肯定幫你把胡秋雁救回來!」

  齊浩然動容地看著她,「佳立,這是你第二次救她了。我知道雖然你不喜歡她,但是這還是阻止不了你喜歡幫助別人的衝動,這次如果能順利把她救回來,不要再把你的好心隱瞞起來,那不是幫她,是在害她。」

  「等人救回來再說吧。」她拉著他回到房間。

  「你有什麼頭緒嗎?」

  「完全沒有。不過看來縱火的人衝著的不是白家,也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你來的,這回我倒要來問你了,這幾年在江湖上跑來跑去,你有沒有得罪什麼厲害的人物?」

  「我這點本事你還不知道嗎?」於佳立撇撇嘴,「我跑得雖然多,但大多時候是看熱鬧,真正出手的不多。若是得罪人。也就是上一次那個花飛香死於我的劍下,但他的幾個死黨兄弟都已經入獄了。」

  「嗯,不會是花飛香的人。這個人看起來目的不是要殺你,而是要拆散你我,他好像對我們在一起的事情瞭解得很清楚。」

  於佳立皺著眉拚命想,怎麼想也想不出來,最後只有搖搖頭放棄,「我看不是我的仇家,倒像是我的情敵!」說到這裡她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對啊!情敵!我怎麼沒有想到?!」

  齊浩然無奈地問:「想到什麼?」

  「你這幾年在外面那麼風光,喜歡你的姑娘大概排隊都從城西可以排到城東了,說不定這是另一個胡秋雁!」

  「佳立,你應該去當個說書先生。」他歎口氣,一點也沒當真。「此時此地,我不大想陪你開玩笑。」

  「你以為我想開玩笑嗎?」她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我也是說得很認真!你趕快想,之前還招惹過哪家姑娘?就是沒有親過嘴,有沒有拉過人家的小手,或是給人家遞過手帕,在斷橋上舉過傘什麼的?」

  他連連歎息。「我沒想到你那麼喜歡看戲,戲文裡的故事都能往我身上套。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這輩子招惹過的女孩子只有你一個而已,打從小時候第一次體會到我對你的情意不再是小兒女的遊戲玩耍時,我的眼裡心裡就只有你,再沒有過別的姑娘,又怎麼可能去招惹她們?」

  這番話說得於佳立心中像是打翻了蜜罐一樣甜,如果不是此時情勢緊張,她真的想好好抱住他,在他的懷裡膩一陣子。

  「我看我們干坐在這裡想也不是辦法,該找人幫忙才是。」低頭想了想,齊浩然忽然走到桌案旁,用那裡閒置的筆墨寫了一封信。

  「你給誰寫信?」她湊過來看,不由得大驚失色。「夏憑闌?你居然寫信給他?」

  「他是武林盟主對吧?」他一邊落筆,一邊解釋。「這也算是江湖事了,歸他管轄,」

  「你別開玩笑了!那是武林第一神秘人,平時深居簡出,外人難得見上一面。

  我這次上武林大會雖然是他邀請,但和他也是半點交情都沒有,他才不會理睬你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呢。」

  「總之試試看。」他拍拍她的手,「除非你現在有更好的辦法可以教我?」

  翻著眼睛,她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悄聲問:

  「你說,倘若我假裝離開你,對方會不會放人?」

  「不會。」齊浩然斬釘截鐵的搖頭。「對方一定躲在暗處對我們暗中留意,沒有那麼容易輕信上當。更何況我不想拿我們的感情做為欺騙敵人的籌碼。」

  思忖了半天,於佳立一咬牙,「那好,我們先想辦法把信送到未及城去,不管夏憑闌肯不肯幫忙,總是多一條路子,接著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生絲被燒,胡秋雁丟失,兩個人這一夜都很警惕,再也不敢入睡。次日清晨天剛剛亮,他們就收拾行裝重新上路了。

  在馬車裡,於佳立側目看著像是熟睡了的齊浩然,他盤膝坐著,身體直立,雙眸緊閉。她看了他很久,忽然他開口問:「看什麼?」

  她嚇一跳,「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他緩緩張開眼,微微一笑。「感覺得到。」

  於佳立低聲說:「看你到底變化了多少。我總覺得,好像這九年裡我沒有長大,而你卻一直在變。」

  「我變的也只是外表,而不是心。」他伸手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頭上。

  她索性側身躺下,枕在他的膝蓋上,仰視著他。「我姊說,你在京裡生意做得很好,說你是個精明到讓業內同人都為之敬畏的人,可是我怎麼看也看不出你有這麼厲害。」

  他淡淡地說:「那是大小姐抬舉我,我也沒有那麼厲害。」

  於佳立搖搖頭。「我姊那個人是從不輕易讚許人的,她若是誇了你,就是真心讚美。浩然,我問你,你喜歡我哪裡?我小時候好像一直在欺壓你。」

  他不禁笑了。「原來你自己有覺悟。」

  她顰著眉心,「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他低下頭,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

  「我喜歡的就是你的坦率純直了從不矯揉造作,哭也好,笑也好,隨性而為,最重要的是,你幾次救我,所以我當然就要以身相許了。」

  她瞇著眼睛看他,一點也不開心,「以身相許?你以為你是誰?也退說我看戲文看得多了,我看你也沒少看!要以身相許?好啊!回頭給我立個契約,一輩子賣身給我,絕不反悔,這輩子也絕不許在外面另討二房!」

  她凶巴巴地霸道命令,看在齊浩然眼裡卻是孩子氣的可愛。有一點她說得對,這些年她好像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從女孩兒變成了少女,而他改變得比較多,唯一不變的是喜歡她的那顆心。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逶床弄青梅。同居長千裡,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你在念什麼?」聽他居然念起詩來,她好奇地追問。

  「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也是世人常說的「青梅竹馬」的出處。我讀詩千篇,最喜歡的還是這一首,因為總覺得詩裡在說的人好像就是你我,只不過……那個騎竹馬的不是郎,那個折花門前劇的也不是妾。」

  她雖然不懂詩,但眨了眨眼就立刻明白了,一手打在他的肩上。「好啊!你又在取笑我是個瘋丫頭,對不對?」

  「我什麼時候取笑過你?」

  「你看,你明明就在笑,明明就在笑!」她氣嘟嘟的指著他唇邊的那絲笑意不放。

  他眼神一黯,一低頭,「看不到它不就行了?」最後那絲笑意就這樣隱沒在彼此的唇溫上。

  好半天,她才喘息著推開他,說:「怎麼你表妹丟了,我看你卻沒有昨天那麼著急?」

  他抹了抹唇辦,情不自禁地又偷啄了她一口。

  「著急就會自亂陣腳,我們現在不能急,必須比敵人還冷靜。」

  於佳立看著他,良久才說:「我和你一比,好像還只是一個孩子,喜歡我這樣的人,你不會太吃虧嗎?」

  「又不是做生意,談什麼吃虧不吃虧。」他點點她的鼻子,不同意她的說法。

  「浩然,我決定了,一定要幫到你!」她握了握拳頭,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

  「幫我什麼?」

  「一切能幫到你的,我都要盡力去幫!」

  看她這副嚴肅的表情,齊浩然笑問:「你現在不是就在幫我嗎?」

  「那還遠遠不夠!我現在只是像個傻子,傻呼呼地跟在你和敵人的後面。我有預感,這個敵人肯定會現身的,也許就在眼前,很快。」她出神地看著車廂板的頂部,陷入沉思。

  齊浩然默默抱著她,望著她一瞬間好像真的長大不少的容顏,心中有些感動。

  雖然在江湖漂泊過,但她終究是白家小姐,沒有吃過太多的苦,所以也沒有真的成長。如今她忽然發誓要為他盡力做事,就好像發誓要為他在一夜之間迅速成長起來。

  這樣的承諾比起「我喜歡你」這樣的話更來得真誠動人。但是,他是不會讓她陷入任何危險境地的。之所以現在他可以這麼鎮定自若,也許是因為丟失的人是胡秋雁而不是於佳立,在他的心目中,秋雁只是一個家人,於佳立卻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倘若有一天於佳立遭遇到了生命的威脅,只怕他也無法再保持現在冷靜客觀的頭腦了。

  所以,他必須集中精神,盡快挖出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解決這場風波。但是,那個躲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到底是誰呢?

  從上一個小鎮到下一個休息點,他們足足走了一天的時間,但是新的小鎮卻沒有幾家客棧,但裡頭都已經住滿了人,容納不下他們這麼多的人和貨物。

  「真是抱歉啊,最近官道上來的客人特別多,所以小店已經客滿了。」

  這樣的話一連聽了三四家,於佳立不由得惱火了。「怎麼回事?還有付錢都住不到的店?」

  齊浩然本來也很不解,但是一眼看到小店內坐滿的客人就霍然明白了,「這要怨也只能怨你們這次的武林大會。」

  屋內坐著的大多數都是拿刀掛劍的江湖人,顯然和她的目的地是一樣的。於佳立洩氣了。

  「看來今天只有睡在馬車裡了。我倒是沒什麼,但是晚上車廂裡會很冷,你也睡不慣吧?」

  齊浩然一笑。「我又不是嬌貴的大少爺,有什麼不習慣的?這樣也好,讓咱們的人都圍過來,以馬車為中心擺一個圈子,叫幾個人輪流守夜,聽說這裡離泰岳山不遠,只怕強盜偶爾出來鬧事,小心防範是最重要的。」

  「強盜若是趕來,我就一劍一個送他們回姥姥家!」她指著寶劍比劃了個刺殺的手勢。

  齊浩然朗聲笑說:「那在下的性命就全指望女俠了。」

  「好說。」神氣地拍拍他,她下一秒卻又愁眉苦臉起來。「不過趕了一路,肚子餓了,先去找點東西吃。」

  前面不遠有個飯莊,不是住宿而是吃飯,兩人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被幾個保鏢模樣的人擋住。

  「這家飯莊被我們少爺包下了,兩位還是請別處去吧。」

  對方話說得客氣,但是氣勢很壓人,這讓已經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的於佳立十分惱火,老大不爽的挑起秀眉,「怎麼,世上只有你們家少爺有錢是嗎?他出了多少錢包下這間飯莊?我出雙倍!」

  店內這時有聲遲疑還帶著些驚喜的男音傳出。

  「這是……白二,哦不,於大小姐是嗎?」

  屋內走出一個年輕人,和他們年紀相仿,穿得很講究,就是很眼生。於佳立皺眉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齊浩然,見他若有所思,就低聲問:

  「你認識他嗎?」

  齊浩然看著那人,悠然開口。「是孫府尹公子吧?」

  被他這樣一說,於佳立才霍然想起來,眼前這人竟然就是當年害齊浩然挨了板子,遠走京城的府尹公子孫明武!她的心頭頓時燃起怒火,一想到這人竟然還在之前向自己求婚,就更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頓。

  齊浩然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將她的身子微微擋在自己身後,拱手道:「孫公子有禮。」

  孫明武小時候很是飛揚跋扈,不知道是不是長大了人多少有些改變,內斂了一些,但是看到齊浩然時,還是帶著股淡淡地不屑味道。「你是誰?怎麼認得我?」

  「在下是白府的下人,護送二小姐上京。」

  他淡然一語,進去當年之事。「現在人困馬乏,不知道孫公子可否借個地方讓小姐吃點東西,稍作休息?」

  「這個……」沒想到孫明武又變得猶豫不決,回頭看了一眼,面露難色。

  屋內還有什麼人?難道是孫明武的父親嗎?

  「明武啊,是你的朋友嗎?如果是的話,就請進吧。」說話的似乎是另一個年輕男子,帶著些傭懶輕佻的味道,卻讓孫明武急忙恭敬地回應。

  「是。」

  於是齊浩然和於佳立終於得以走進店內,略顯昏暗的飯堂內只坐著一位客人,就是剛才說話的那人,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淡金色的錦緞箭袖衣,雙眉入鬢,很是瀟灑漂亮,只是顧盼之間,眉宇中卻有著比孫明武還高人一等似的冷漠。

  齊浩然正在想這人是誰,竟然會讓向來眼高子頂的府尹公子都這樣唯唯諾諾,沒想到那人看到他們倆之後雙目一亮,丟下碗筷就起身笑著走過來,「我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最近還在江湖上跑單幫嗎?」

  只見於佳立先是有些詫異,繼而開心地朗聲大笑起來。「哈哈,沒想到你會在這裡,你的派頭好大,包下這飯莊,存心要餓死過路的人嗎?」

  「我若知道過路的人是你,怎麼也捨不得你在外面挨餓啊!來,快坐這裡,我讓他們再弄幾個好菜來,」說著還極為親密地拉住她的肩膀。

  而於佳立呢,向來男孩子氣慣了,也沒覺得怎樣,就跟著人家往前走,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看著面色有些古怪的齊浩然,叫道:「你站在那做什麼?還不過來?」

  他淡淡地搖首。「小姐和朋友吃飯,我還是在外面等候比較好。」說完轉身就出去了。

  齊浩然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心胸很開闊的人,但是第一次見到情人當著自己的面和別的男子在一起時,竟然也會如此心酸。

  小時候他們是親暱的玩伴,她的身邊雖然也圍繞著不少男孩子,但是她把那些人都當作自己的屬下,只有他是最可以接近她的親人,別說是摟肩膀,就是手臂也不曾讓其它男人拉過,今天她怎麼就做得這麼隨便自然?

  而且那個人又是誰呢?顯然來歷不凡,但是對於佳立卻也如此親暱,顯然是相識已久。原來她的生活中還有他從未接觸過,從未知道的密友存在。

  走出飯堂許久,也不見她出來,齊浩然又苦笑了一下,笑自己犯傻,像小孩子鬥氣一樣丟下她一個人在屋裡,且不說那個來歷不明的厲害男子,就是孫明武,前不久才剛剛向她提親,也是覬覦她的一個「對手」,他又不在她身邊,真不知道那丫頭會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但他已經說出那樣的話,現在怎麼反身回去?

  直等了有大半個時辰,終於見到那小女人蹦跳著出現在飯堂門口,手裡還捧著一個小包裹,一見到他,就笑咪咪地幾乎是一下子就從大門「跳」到了他眼前。

  「幹麼躲出去,難道你不餓?你看,這家店有很好吃的雞肉蔥油卷,以前你很喜歡吃的,我特地打包一份帶給你。對了,何朝說他在此地有房子,可以借我們住。」

  「何朝?」齊浩然慢悠悠地念著這個名字,「你和他很熟?」

  「其實也就是一面之交,不過這個人挺豪爽的,出手大方,很會逗人開心,前年有個小偷偷他的錢袋,他沒有發現,是我幫他抓住小偷,還了錢袋子,否則他沒準要光著身子被店掌櫃的趕到大街上去。所以他特別感謝我,我們倆一路走了好幾天,快到京城時才分開的。」

  他的手指輕輕佻起她的一縷髮絲,酸味在心中迅速蔓延。「我倒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看來你和他很投緣。」

  粗枝大葉的於佳立壓根沒發現他的古怪,依舊自顧自地說得開心。「是個不錯的朋友,你剛才要是留在屋裡,我也好給你們介紹介紹,要不然一會兒……」

  「他有問起我是誰嗎?」齊浩然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那倒沒有。不過我看那個孫公子對他那份逢迎拍馬的架式就很想笑。哈哈,沒想到孫明武那樣的人也會變成別人身後的走狗。」

  「你有想過這是為什麼嗎?」他越想眉頭越皺。「孫明武雖然身上沒有任何官銜,但是府尹公子的身份至少頂一個七品縣令,這個何朝該是什麼樣的人,才能讓他怕到這種地步?」

  「你不知道何朝的來歷,知道就不會奇怪了。」她歪著頭笑道,「他是京裡的皇商,負責給皇家買東西的,所以孫明武才那麼敬畏他。

  「皇商又如何?難道白家就不是皇商嗎?我看孫明武對你也沒有那麼敬畏。」到底是混跡商場多年,他的一雙眼睛很會識人辨人。這個沒神經的傻丫頭認不出這個何朝是誰,他卻能明顯感覺到對方身上一定隱藏著很大的秘密。

  如果他是個厲害的好人,也許可以請他幫忙找到秋雁,但直覺又告訴他,與何朝的這次不期而遇實在有點太巧,巧到讓他無法說服自己去信任對方。

  「我們快走吧,何朝說他的家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她挽起他的胳膊興匆匆地說。

  「我不去。」他一字一頓,說得她一愣。

  「不去?你找到客棧了?!」

  「沒有。」

  「沒有為什麼不去?」

  齊浩然歎口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於佳立眨眨眼,傻呼呼地問:「我們那麼貴重的生絲都被燒了,你還怕他搶走什麼?」

  黑幽的眸子閃了一下,「怕他搶人。」


第七章

  雖然齊浩然不想住在何朝家裡,但是拗不過於佳立的遊說,最重要的是,他後來也想明白了,光天化日的,還怕對方真的會起歹意,行兇殺人不成?不和對方正面接觸,是無論如何也探不到對方的底的。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在這樣小小的城鎮裡,竟然會有這樣一座園子。

  園名叫「雅園」,就在這小鎮的一角,並不顯眼的院門,進去之後,卻是別有洞天。

  假山、流水,曲徑通幽,夜風襲來,甚至還可以聞到淡淡的梔子花香。

  於佳立雖然家世顯赫,也不禁有些驚歎。

  「沒想到在這種小地方,還有這麼雅致的園子?」

  何朝很得意地揚著下巴。「這是我家的一份小產業,平時沒什麼人住,可能會有些髒亂,你就將就些吧。」

  「這樣還叫小產業?你說話真是狂。」於佳立笑著,驚歎卻不羨慕,回頭對齊浩然說:「你說,是不是皇帝老子都沒有這樣的氣派?」

  齊浩然淡淡回答,「這世上的有錢人多著呢,你可不要小瞧了人。」

  於佳立跳過來仰著臉問他。「你說,東嶽國裡的有錢人有誰?我倒不知道。」

  「國內第一有錢的當然是皇上,然後就是未及城城主了,或者未及城城主富過國庫也是有可能的。」

  何朝負著手,笑著點頭。「我看未及城肯定比皇城還要富。」

  於佳立撇著嘴。「誰知道他的錢都是哪裡來的,乾淨不乾淨?哼,反正我們白家是清清白白的。」

  何朝聞言,臉色微變,「做生意的可沒有幾個人敢說自己清白,你不要吹牛吹掉了門牙。」

  於佳立還要搶白兩句,但被齊浩然拉住,又接著話題說:「東嶽國裡有錢的人自然還有你們白家和君家,只不過這幾年君家人身體不好,不大經營買賣,所以開始走下坡路了,這排行第四的位置估計也保不住。但無論如何,我倒是真的很奇怪,從沒聽說東嶽國還有哪位皇商姓何,能有何公子這樣的大手筆。」

  何朝斜睨著他,沉默了片刻,說:「你,就是那個叫齊浩然的吧?」他怔了一下。

  何朝微笑,「你大概沒有聽說過我,但我倒是聽說過你的大名。當年認識佳立的時候,她時常和我說起你,說你有多聰明、多能幹,讓我一直都很仰慕,只是沒想到齊公子還是如此俊秀的少年。」

  於佳立很得意地點頭。「那是當然。我爹娘最稱讚的人就是他,全東嶽都知道他的大名!」

  饒是齊浩然生性沉靜,也被這丫頭在人前如此張揚地吹捧搞得有些尷尬,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低聲說:「你那時又沒見到我,道聽塗說的事情還拿到外面去宣揚?」

  「我爹娘說的還會有假嗎?再說,當年你讀書的時候就很聰明,  日後做生意肯定差不了。」

  她堅定的自信和維護讓齊浩然心頭感動,沒有留意站在對面的何朝正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兩個人緊握在一起的手。

  「今晚佳立就住在東廂房吧,我和齊公子住西廂房,兩邊相距不遠,晚上你還可以過來和我們說話。」

  看了眼他們,於佳立忽然又問:「那個孫明武今天也住在這裡?」

  「他?」何朝微挑著眉,「他還沒那個資格住我的雅園。」

  她這才呼出一口氣,被何朝看在眼裡,不禁問:「怎麼?天不怕地不怕的你,竟然會怕那個人?」

  「才不是怕,是討厭他!我勸你啊,以後也別和孫明武太接近,他是個小人。」她一古腦兒地將兒時齊浩然被陷害的事情,和孫明武近日向她求婚的事情都說了出來,最後一撇嘴,「要我嫁給這種人,除非我瘋了!」

  何朝眼中古怪的光芒一閃而逝,淡淡地點頭。

  「你放心,以後他不會再對你有這種非分之想了。  」

  「你怎麼知道?」

  他還是那樣古怪地笑。「我能描會算,不信你可以慢慢走著瞧。」

  齊浩然被他的笑容狠狠地驚了一下,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脹滿整個心胸。就在此時,他好像猜出點對方的真實身份了……這一夜,於佳立一直在齊浩然和何朝的西廂房外與他們閒聊,或者說,是她與何朝閒聊,齊浩然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大多數時候並不參與他們的話題。

  於佳立說的都是江湖上的見聞掌故,何朝似乎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人事,所以也時時插話問東問西。

  只是說到未及城城主的時候,兩個人的觀點總是相左。於佳立對夏憑闌這個人有頗多意見,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她一說夏憑闌獨大專權、冷漠示人,何朝就忍不住為夏憑闌辯護,說他膽略驚人,才華出眾,是當世無雙的俊傑。

  最後於佳立忍不住嗤笑,「他難道是你大哥不成?讓你對他那麼敬慕,我看你不是皇商,倒是很像未及城的人。」

  何朝瞥了一眼坐在旁邊,始終靜默的齊浩然。

  「這世上的厲害人物可不僅僅是你眼前的這位齊公子,你沒見過的奇人異事多了,若你見過夏憑闌,就不會這樣看他了。」

  「這麼說來,你是見過他了?快和我說說,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真有傳說中的那麼神奇嗎?」

  齊浩然見她的談興越來越濃,咳了一聲。

  「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就算你不睏,我也倦乏了,兩位慢聊,我先回去睡了。」

  「浩然,你真的要走嗎?」於佳立沒想到他說走就走,緊追幾步跟著他進了屋子。

  齊浩然一抬手,有些無奈,「三更半夜的,你一個女孩子家別進我的屋子,讓那位何公子看了笑話。」

  「我們倆的交情比山還高呢,誰敢笑話?」

  她反骨的一屁股坐在他床上,絲毫不以為意。

  「以前我還經常到你的房裡午睡呢,你忘了?」

  他一笑。「怎麼會忘?但那時候我們是孩子,現在可不一樣了。」

  於佳立睜大眼睛瞅著他的神情,好一會兒後,忽然說:「你今天看起來好怪。

  「你是不是很不喜歡那個何朝?可我以為無論什麼樣的人,你都會願意結交,所以才介紹你們認識。」

  「這個人,有些特殊。」齊浩然斟酌著用詞。

  「有什麼特殊?因為他是皇商?」她不瞭解他的想法。

  沉寂片刻後,齊浩然一笑。「是啊,也許是我多慮了。不過今天真的是很晚了,你也該休息了。  」

  好說歹說的,他終於將於佳立勸到她的廂房裡去休息。

  只是才回到自己門前,就聽到旁邊有人叫他。

  「齊公子,借一步說話如何?」

  他慢慢轉身,看到何朝微笑著站在自己身後,點點頭,輕聲道:「請到我屋中來吧,有些話我不想讓她聽到。」

  「你似乎已經猜到我要和你說什麼了?」何朝有點驚訝地和他走進屋中。

  倒了一杯茶,齊浩然送到對方面前的桌上,接著抱拳躬身,「草民參見太子殿下。」

  何朝一驚,半晌無言,「你、你怎麼會……」

  「殿下應該知道,宮內所用服裝布匹大多是出自我慶毓坊。這幾年我在京中打點慶毓坊的事務,所有入宮布匹都要經我最後驗看之後才能送入宮內。殿下身上所穿的這身錦緞名叫「淡金無痕」,是慶毓坊去年新出的布料,只供宮內使用。」

  何朝哈哈一笑。「到底是生意人,你的眼力果然很準,那你能否猜得出本宮要和你私下談的事情是什麼?」

  「和……小姐有關?」齊浩然緩緩地問。

  「聽說你表妹失蹤了?」何朝,即是當今的昭和太子,忽然一下子轉移了話題。

  他也不惱,微一點頭。「是的。」

  「知道是何人所為嗎?」

  「還在四處查找,望太子幫忙。」

  「幫忙……我是不會的。」昭和的話透著詭異的氣息。「除非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

  「把你家小姐,讓出來。」

  齊浩然渾身一冷,全身的皮膚好像全緊皺在一起似的。「太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這樣的聰明人,還會不明白我的話是什麼意思嗎?」昭和搖著頭,「我對你家小姐很有好感,而我也知道這個傻丫頭對你一往情深,我不想奪人所愛,但也不想背離自己心中所好,只有請你割愛了。」

  他說得這樣輕描淡寫,彷彿他要他讓的只是一件玩意兒而已。齊浩然微蹙起眉,「殿下,這件事不僅關係到我,還有小姐,您有沒有和她提起此事?」

  「那個傻丫頭是個死心眼兒,心中既然有了你,當然就不會有我。我若想用強,也不是不能得到她,但是我向來希望連人帶心一起得到,所以你最好別讓我違背了做事的原則。」

  齊浩然的面色越來越沉鬱,聲音輕卻堅決。

  「聽說殿下府中有佳人無數,我家小姐的姿色算不上驚人,殿下怎麼會將她看在眼中?」

  「民間不是有句話叫「家花沒有野花香」嗎?我向來以為美女就該是多姿多彩,牡丹芍葯,梅蘭竹菊,各擅其長,什麼樣的女人本宮都曾一一嘗遍,只是她這樣的小野花,本宮從來沒有見識過,所以一見傾心,若是得不到,就會朝思暮想,輾轉反側。」

  聽了這番話,齊浩然氣得捏緊拳頭。倘若不是因為對方是太子,他又生性溫雅,此刻他真應該一拳打扁眼前人的鼻子!

  有錢有權有勢人的嘴臉他從小就見過,只是沒見過像昭和無恥到如此地步的人。

  將天下美女攬作自己後宮之景,這本是他身為太子的特權,無可非議,但面對天真爛漫的於佳立,他竟然也能生出異心,只將她當作玩樂品嚐的嬉戲對象,這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

  但他鐵板著臉,硬是咬著牙,不讓自己說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只是冷冰冰地回應。「這種事就只能各憑本事了,若太子殿下認為可以得到小姐的芳心,浩然無話可說。」

  「你很有自信啊。」昭和打量著他,狂肆一笑。「可是別忘了,你的表妹現在還下落不明呢,你又能保護得了誰?」

  這最後一句臨別之語,明顯是個威脅。

  當初胡秋雁失蹤後,那字條曾讓齊浩然做了各種各樣的猜想,唯一沒有想到的,是敵人竟然會「強大」到這種地步。太子千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未來儲君,竟然公開要和他爭奪情人,那麼,他該以何種態度、何種方法應對?

  捏著指尖上一點冰涼的溫度,齊浩然陷入深深地思忖之中。

  於佳立一覺睡得很甜,早上起來精神百倍地又來拉齊浩然陪她上街吃早點。

  可他卻拒絕了她。「我還有些事情要辦,不能陪你去了。」

  「辦事情?在這裡你有什麼事情可辦?」

  昭和插話道:「你想吃什麼?我陪你去好了。」

  「就想吃小籠包。浩然,你真的不肯陪我去嗎?只是去一下就好。」她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拉低他的肩膀悄聲說:「外面有那麼多武林人士,說不定只要打聽一下,就能找到你表妹的消息。」

  但齊浩然仍然神情淡漠,「不用了,這件事我自己去做就好,你在這裡陪何公子吧。」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歎口氣,轉向昭和。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想吃東西,他表妹丟了,我要幫忙去找,但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我知道他肯定心裡著急,吃不下東西,但我又何嘗不是呢?」

  「你對他真的是一片摯誠,不過我看他對你倒未必如此。」

  於佳立挑起眉毛,「你怎麼看得出來?我們認識好多年了,他對我怎樣,我心裡最清楚!」

  聽她反駁自己,昭和悠然反問:「你當年和我說過,你們分開好多年了,這麼多年之後,你怎知他的心意和你一樣堅定?」

  「我當然知道!」她回答得理直氣壯,雖然他們是朋友,但她絕不允許任何人置喙她和齊浩然的感情。

  昭和一笑,也不再和她繼續辯論,「好吧,既然你這樣堅定,我祝你們倆真的能白頭偕老,但是也要提醒你一句,自古以來,男男女女為真情走在一起的並不多。你是一派善良,天真爛漫,但人家也是這樣的嗎?商人多狡黠,你可不要糊裡糊塗地把兒時的那點情意都當作可以讓你堅守一生的真心。」

  於佳立皺緊眉頭,「我怎麼覺得你是故意挑撥我們倆的關係?何朝,是不是你另有企圖?」

  她雖然純善,但是不傻。

  昭和又笑,「好吧好吧,你不肯聽我的,我們就走著瞧。現在我先讓後面給你做些精緻的小點,今日我們一起動身上京。你這個丫頭以前走到哪裡都只顧結交江湖人士。其實這回京之路風光無限,要由我這樣的嚮導好好地為你介紹一番。」

  她興趣缺缺地揮揮手。「你若是真心要幫我,就想辦法把浩然的那個表妹挖出來。到底是誰無緣無故地和我們為難,非要抓走一個無辜的女孩子?這種人如果讓我抓到了,一定要千刀萬剮!」

  昭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齊浩然到了外面的街上,找到一間名叫「皓月清風」的畫齋,走了進去。

  店裡的老闆見有客人上門,笑逐顏開地迎上前。「這位公子,請問您要點什麼?」

  他從腰間掏出一塊小小的銀牌,亮了出來,銀牌上有四個字:浩然正氣。

  那老闆看到這銀牌,立刻臉色大變,神情有些激動。「東家,原來是您!可是您怎麼會突然到這裡來了?」

  「只是路過這裡,進來看看,順便要請你辦件事。」齊浩然的神情謙和又凝重,誰也不知道,這是他在慶毓坊之外自己單獨開設的買賣。他雖然兢兢業業地為慶毓坊工作,但是很早之前便也立下志願,一定要為自己打下一片江山。

  他經營布料服飾這麼多年,心得頗多,但是要自己創事業就不能再走這條路,否則會和慶毓坊成為對手,所以他另闢蹊徑,悄悄開設了琴樓、棋社、畫齋和書坊,所有他名下的買賣,都叫「皓月清風」,大小店舖十幾家,掌櫃的不見得都認得他,可人人都知道他有一枚銀牌,牌上鐫刻著他的名字,掌櫃的見牌認人。

  此時他對掌櫃的說:「給我一套筆墨紙硯,我要寫一道命令,即刻命人傳達到所有店內,包括慶毓坊的各間分號。」

  「是是。」掌櫃的忙命人取來紙筆。

  齊浩然匆匆寫就一道命令,讓掌櫃的拿去拓印,「三日內,要傳遍全國各間分店。」

  掌櫃的看到那道命令,覺得很是詫異,「東家,您這是……」

  「不用多問,照做就是。」吩咐之後他便走出店舖。

  他走了一招險棋,也許走錯了,但只要押對了寶,一切就會立竿見影。

  昭和這個太子自恃身份,以為自己這個百姓必定會怕他是嗎?那就「怕」一個給對方看看吧。

  那道命令就是:所有「皓月清風」及「慶毓坊」的名下商號,即日起斷絕一切與未及城的商貿往來,所有上貢之物亦暫緩入宮。

  這無疑是玩火的死招。未及城和皇宮。兩邊都會被惹火,但是他偏要賭一賭。

  未及城的夏憑闌和昭和明顯有很深的私交,所以昭和對夏憑闌有頗多維護和崇拜之意;而夏憑闌身為武林盟主,盛名在外,所以他一定要想辦法拉出他,若眼前這是一場混亂的漩渦,他就要多拉一人膛這渾水!

  這便如做生意,當一對一難以決出勝負時,便要拉第三方入伙,當三足鼎立之時,誰勝誰負可就難說了。他雖然不好鬥,但誰若要小瞧了他,就是自掘墳墓!

  於佳立一個早上都百無聊賴地在雅園轉圈子,雖然昭和一直陪她聊天說話,她還是心緒煩亂,一直往外面看。

  直到齊浩然回來了,她才急急地奔過去拉著他問:「你在外面打聽到什麼了嗎?」

  他微微一笑。「我是去辦公事,沒有打聽消息。」

  「公事?這時候到底是公事重要還是私事重要?你又有什麼公事可忙?」

  齊浩然看了眼坐在石桌邊優哉游哉喝茶的昭和,說道:「有何公子陪你,還不開心嗎?」

  「他陪我,又不是你陪我。」她挑著眉尾,總覺得他說的話裡透著一股古怪的味道,但是當著昭和的面,又不好和他爭辯什麼。「何朝說我們今天可以一起上京去,你的意思呢?」

  「有何公子安排行程當然是好的,不過我剛剛得到消息,還要留在這裡幾天,而你京中的武林大會可不能拖延,所以你先和何公子一起上京,我稍後就到。」

  於佳立更覺得驚詫,「怎麼好好的你忽然要留下來?是不是你表妹有什麼消息,你卻不願意告訴我?」

  「沒有。」他柔聲說,眼角餘光可以看到昭和的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他不想告訴於佳立自己的想法,因為她容易在衝動之下做錯事,或許還會暴露了他的計劃,就暫且給昭和一個錯覺吧,讓他以為自己真的怕了他,故意退讓到一邊去了。

  對於這種人來說,世上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如果正面激烈衝突,對事並無好處,讓對方吃暗虧,才能給他一個最深刻的教訓。

  於佳立當然不肯和昭和一起上京,現在對她來說,原本一直期盼著的武林大會反而變得不重要了,找到胡秋雁是她眼下唯一的當務之急。

  但是齊浩然忽然變得曖昧不明的態度讓她最傷腦筋,無論她怎麼問,他都只是微微一笑,將話題岔開,或者避而不答。

  另一邊,昭和對她的慇勤是顯而易見的,甚至見她不肯離開,也自願留下來陪她。

  她不得不回頭勸他。「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別在這裡陪我們,我要是有事求你,就一定會找你。不過到了京裡怎麼找你呢?」

  昭和猶豫了一下,「好吧,我京中的確還有事情,那就先走一步。倘若你有事找我,就到及第樓來,叫掌櫃的給我帶個話,那是我大哥的買賣。」

  「記下了。」倉卒點頭,她便追在齊浩然的後面跑出去,「浩然,你站住!今天我非要和你問個清楚!」

  齊浩然赫然站住,她跑得太猛,一下子撞到他的後背上,撞得她「哎喲」叫了一聲。

  「撞到哪裡了?」他立即回身抬起她的小臉。

  幫她輕輕揉了揉額頭。

  「不是撞到頭,是撞到鼻子了。」她滿腹委屈地看著他,「你這兩天到底在忙什麼,為什麼總是不理我,把我丟給何朝就不管了?你是不是想丟開我自己找,或是決定真的按照那個紙條說的,離開我。等人家把你表妹送回來?」

  「別傻了。」他握握她的手,「連你要裝作和我分手我都不會答應,更何況是真的不要你。

  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的心會空落下來。我真的是在忙公事,至於秋雁,總有一天會被人送回來的,如果對方要挾不到我們,總會有新的招數使出來,我不信對方會因此真的要了秋雁的命。

  「為什麼?這世上狠毒的人可多呢。」

  「他若要以人命要挾,早就下手了,他要的不是人命。」

  「不是,那是什麼?」她正在問,雅園的一個家丁便走過來通報。

  「齊公子,有您一封急信。」

  「多謝。」齊浩然將信接了過來。

  「誰寫的?什麼事?是不是胡秋雁的消息?」

  於佳立跳著腳去看他手中那封信上的字。

  齊浩然瞥了一眼,微微一笑。「是武林盟主夏憑闌,邀我在京城見面,說有要事和我談。」

  「夏憑闌?他怎麼會主動來找你?要找也該找我才對啊!」她全然不知這裡面的故事曲折。

  「沒能和你的何公子一起上京,不會遺憾吧?」他故意扯開話題逗她。於佳立立時翻了個白眼,「什麼我的何公子?你再胡說八道。我就生氣了!」

  他笑著捧起她的小臉,在她剛才撞得微紅的鼻尖上輕輕一吻,一瞬間,感覺到那裡更加火燙了。


第八章

  京中慶毓坊的分店,也是慶毓坊在東嶽國中最大的一家店。車隊剛在店門前停下來,就聽到門口一陣喧鬧。「齊少爺回來了!是齊少爺回來了呢!」

  於佳立坐在車裡,聽到外面亂糟糟的,不知道在激動什麼,就悄悄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哇!

  好熱鬧!居然有十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就站在店門裡外的位置,一起向這邊張望。

  「還說你沒有招惹別人,這算什麼?!」她描了身旁人一把,牙根兒又開始酸了。

  「不過是店裡的客人。」撫著痛處,齊浩然不由得為之苦笑。

  「不許你從前門走,走後門進去。」跳下馬車,她瞥了眼店門前那些滿臉或錯愕驚詫、或不解狐疑的女子們,反手拉起馬韁,將馬直接拉向店舖後門。

  齊父得到消息說兒子回來了,卻沒想到於佳立也跟著一起來了,當他看到她的,怔了一下,忙低頭說道:「二小姐怎麼來了?老奴給小姐見禮。」

  「齊叔就別這麼客氣了。從小到大我都不讓浩然叫我小姐,你偏要和我這麼見外呢?」她忙扶住他。

  齊父瞪了兒子一眼,「二小姐要來的事情怎麼不事先告訴我一聲?」

  「我以為大小姐那邊已經來信說過了。」齊浩然向屋內走,邊走邊問,「最近店中生意還好嗎?」

  「還說生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下了那樣一道命令,也不和我商量商量。」齊父還要往後說,只見兒子丟了個眼色給他,示意他別在於佳立面前說及此事,於是他很不悅地改了話題。

  「你若非問好消息,倒也有。你出門後不久,便前後來了幾個媒婆,非要給你說親,我說你年紀還小,暫時不急,但那幾個媒婆好說歹說,一定要留下人家小姐的生辰八字,所以我看你還是回頭看看,自己做決斷吧。」

  齊浩然看了眼身邊人,見她臉色大變,氣呼呼地獨自坐到一邊去,只能尷尬地衝著父親笑笑。

  「這件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你真覺得自己年紀還小嗎?」齊父歎氣,「你娘死得早,所以你的事情我也耽誤了不少,雖說你明年才滿二十,但是我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已經和你娘成親了,還是早點娶一房親事吧,也免得咱們慶毓坊每天都被那麼多姑娘擠破了門。」

  齊浩然心中覺得又好笑又奇怪,父親以前從不和他嘮叨過多的私事,尤其是他的婚事,更是不曾過問,怎麼今天非要當著於佳立的面嘮叨上這麼一大篇?

  再回頭,只見地已經不知去向。

  「二小姐走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你為什麼要和未及城斷絕生意往來了吧?連上貢的東西你居然都敢拖延,你和咱們東家說這件事了嗎?」

  「沒有,這是我的私人決定。」

  這話讓齊父非常震驚,他瞪著兒子看了好久才問:「這件事不會和二小姐有關吧?」

  「的確和她關係密切。」知道自己從小到大的這點心事瞞不過父親,所以他也坦率承認。

  沒想到父親卻斷然說:「你立刻斷了一切對二小姐的念頭!無論她和你說過什麼,或者許諾過你什麼,我要你離二小姐遠遠的!」

  「為什麼?」他平靜地反問,「爹應該還記得當年我們離開東川之時,佳立的母親曾和您說過什麼話吧?」

  齊父瞪著他,有些訝異。「那晚的話你都聽去了?好吧,就算你聽了也無妨,我告訴你,無論夫人怎麼想、怎麼說,那都是九年前的事情,如今你們都已長大,你有你的日子,她有她的路,你們倆不是一路人,所以絕對不能扯在一起!」

  齊浩然問:「爹是對佳立有什麼不滿嗎?」

  「不是不滿,而是爹看多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夫妻,最終沒有一對有好下場的。」

  他啞然失笑。「爹認為我配不上佳立?如果單論身份地位,也許我的確比不上她,但我不認為佳立和夫人會重視這個,況且我現在也不比任何人過得差。爹自己都說,現在排隊擠在店門口的姑娘都已經快把門擠破了,難道她們是為了我慶毓坊的布料才這樣擁擠嗎?」

  齊父用手一指。「你不要太過自信,也不要和我講什麼道理,爹知道講道理我說不過你,但你的親事一定是爹來做主。爹不許你和二小姐好,你就一定不能和她在一起!至於你下的那道命令,立刻收回!惹惱了未及城和皇宮,你想過慶毓坊會遭遇什麼嗎?不說你我父子的性命,就是二小姐也要受牽連,你怎麼會突然這麼糊塗?」說完就拂袖而去。

  齊浩然很是困惑地看著父親的背影。他不怕父親的嚴令禁止,因為他雖然孝順,卻不是個會退讓感情的愚孝之人,既然早早就在心中紮下於佳立的影子,他就絕不會讓這份已經生根發芽,長成大樹的感情就此夭折。

  只是,父親的這份激烈又是從何而來?未免太過突兀了吧?

  此時,於佳立忽然又在房門口探出頭來,悶聲問:「你和你爹聊完了?」

  「嗯。」他一笑。「你幹麼躲出去?」

  「他說的都是我不愛聽的,還不躲出去透透氣嗎?」她心事重重地站在那裡,似乎連步子都邁不開了,不停用手揉搓著衣角。「浩然。你一向很聽你爹的話,是嗎?」

  「是。」

  「那……要是你爹不許你和我在一起,你該不會也聽他的吧?」

  望著她快要把五官都皺在一起的桃子臉,他一笑之後將她拉進了門,在她耳畔低聲許諾。

  「不會。」

  她輕吐一口氣,但是眉心並沒有舒展太多。

  「我覺得好奇怪,好像這一路走來總有個力量故意不讓我們在一起似的。先是有人莫名其妙地抓了你表妹,非要我和你分開,現在你爹又反對我們在一起,我們是犯了太歲,還是得罪了誰嗎?」

  「不要多想了,這些事早晚都會過去的。」

  任誰都不能阻撓他們在一起!

  一切都會過去嗎?未必。當晚,齊浩然就收到由未及城城主夏憑闌送來的書信,邀他到及第樓一見。看著那封信,他幽幽一笑,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於佳立,而是在確認她睡熟了之後,獨自一人離開慶毓坊赴會。

  及第樓是京城最大的飯莊,但是這一夜,它迥然於往常的燈火輝煌、賓客滿堂,門前靜幽幽地亮著幾盞燈籠,兩名持刀肅立的黑衣人在黑夜之中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力。

  他走到門口,還沒有開口說話,其中一人就主動問了。「是齊公子嗎?」

  「正是在下,受城主相約前來赴會。」

  「城主在堂內等候,公子請。」那兩人很客氣地側過身,打開了門。「齊公子,久聞大名。」

  這聲音很是清冷,又帶著一種難言的威嚴感,顯然是一個高高在上,發號施令已久者的口氣。

  齊浩然站在堂內,偌大的正堂裡除了十幾張桌子之外,冷冷清清,只有一個黑衣男子靜靜地坐在那裡,懷中抱著一隻琵琶,漫不經心地撥動琴弦。

  「夏城主,該是我說久聞大名才對。」他微笑著垂手肅立。

  夏憑闌抬起眼,幽冷的眸子帶著比月光還要清涼的感覺直入人心。「我聽說慶毓坊前幾年本已日漸頹勢,之所以這些年起死回生,多虧一位姓齊的公子幕後駕馭,倒沒有想到齊公子竟然還這麼年輕。!

  「多虧未及城這些年對本店的照應,每年未及城交付慶毓坊的訂單比皇宮內的還要多。去年慶毓坊的收入進項中,有超過五成都是來自未及城,所以我該先代東家對夏城主說句感謝。」

  夏憑闌的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齊公子,我是武林中人,你是生意人,按說我們除了生意之外,沒有任何往來的可能,但是這一次我破例邀你一見,你應該明白是為什麼。既然你說我們未及城是你慶毓坊的大買家,為什麼前日你會突然下令,要和我未及城中止一切生意往來?」

  「這件事說來話長。」

  「我有一夜時間,不知道是否足夠?」

  齊浩然謙謙一笑。「城主真是大方,我想就是江湖大派的掌門人,也未必能得到城主一夜時間。」

  夏憑闌淡淡道:「其實我並不在意慶毓坊,而是我妻子近日看上一把古琴,名叫「惜時」,我本想重金求購,但是店主一聽說我們的來歷,立刻表示不會出售給未及城的人,我想這店名你也該知道。」

  「皓月清風。」他又是一笑。「這說明城主是個君子,其實倘若城主用強,或是化名購買,我也攔不住。」

  「給我個理由。為什麼?」

  「因為……昭和太子。」

  聞言,夏憑闌眉心一凝,「昭和?他做什麼了?」

  聽他這樣一說,齊浩然就更加確定夏憑闌和昭和的關係很不一般,於是便將近日來的事情娓娓道來,最後說:「若城主是我,該怎樣決定?

  拱手讓出心愛之人,還是不畏強權,堅持到底?」

  思忖片刻,夏憑闌問道:「你怎麼能斷定昭和與你表妹失蹤有關?」

  「我無法斷定,只能憑直覺做事。」

  「但你這樣貿然做事,只怕會給你帶來災禍。」

  「所以我想和城主做筆交易。」

  「交易?」

  「城主幫我找到秋雁,我會將城主夫人所愛之琴拱手送到未及城。」

  想了想,  夏憑闌哼笑,「我生平最不喜歡被人要挾,為什麼總有人妄想能要挾我?」

  「這不是要挾,只是對等交換。我是一介平民,城主卻是萬人之上,連太子殿下都對您另眼相看,倘若城主執意和我為難,我也沒有辦法,所以只能大膽賭一賭。」

  「賭什麼?」

  「賭城主是個君子。」

  夏憑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朗聲一笑。

  「很好,你很會說話。你用「君子」一詞壓制住我想對你動武的念頭,迫使我答應你的請求。

  但是你是不是高估了那把琴在我心中的地位?沒有慶毓坊,未及城的人照樣可以有漂亮的衣服穿,沒有皓月清風,我妻子一樣可以有珍貴的琴彈,你的要求我毋需答應,更毋需交換。」

  齊浩然沉靜地點頭。「是的,所以這筆交易我在下風,城主在上風,但是我賭城主也是個懶人。」

  「嗯?」夏憑闌挑起眉尾,「什麼意思?」

  「除了慶毓坊,國內再無第二家可以一口氣供應未及城每年十幾萬兩銀子的訂單,除了皓月清風,城內再無其它琴行可以為城主找到一千年前的古琴,城主若想辦到這一切,便要捨近求遠,去國外尋找,但是城主日理萬機,何必為這點小事費心頭疼?找一個人的難度和這些相比,實在是小到不值一提,不是嗎?」

  夏憑闌幽然地看著他,目光中閃過的並不是憤怒,反而像是一絲讚許。「看來你那個心上人真的讓你牽腸掛肚,不借為她甘冒這些風險。但昭和閱人無數,我實在想不出到底是怎樣的絕色讓他會做出擄人的下策,所以你的話,我實在不能全信。」

  「城主當然不能只聽我的一面之詞,倘若城主和太子相熟,可以當面去問他,我想太子應該不會對城主有所隱瞞。

  「至於佳立,她並非什麼絕色,只是一個至純至真的女孩子,雖然在江湖上曾經漂泊,卻古道熱腸,待人熱忱,從無害人之心。她曾發誓要保護我,小時候若是我被人欺負了,她一定擋在我身前,所以現在要換我保護她了。我等她長大等了十年之久,試問這世上有多少人會有我這樣的堅定?」

  夏憑闌面露動容之色,玩味著他話中的幾個字。「至純至真?聽來倒是和雪璃有些相似,或許她們可以做個朋友。」

  齊浩然雖然不知道他口中的「雪璃」是誰,但是察言觀色也能猜出來,不由得心頭大喜,因為聽他這樣一說,顯然已經動了合作的念頭。

  但是夏憑闌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一撥琴弦,淡淡道:「天色不早了,齊公子一夜未睡,也該倦了。」

  聽出對方的送客之意,齊浩然不再堅持下去,一笑拱手,「那在下就先告辭了,城主若有決定,可隨時差人給我帶話,在下一定隨叫隨到。」

  「客氣。」夏憑闌起身端茶,「齊公子好走。」

  回到慶毓坊時,天色已經露出些許魚肚白。

  未到店門口,就見一輛豪華馬車停在店外,齊浩然一怔,想不出這個時候會有什麼樣的貴客突然造訪。

  但是馬車的車簾一挑,露出的竟然是昭和的臉,他面色凝重地盯著他說:「正好,我有話找你說。」

  齊浩然笑笑。「一大早殿下就來訪,不知是為了公事還是私事?」

  「無論公事私事,你現在難道敢說你沒空?」

  昭和一副質問的口氣。

  但齊浩然卻不怕他的吹鬍子瞪眼,微笑道:

  「太子召請,草民當然不敢說沒空。如果太子是為了公事,草民就在這裡恭領太子賜告,如果是為了私事,請恕草民忙碌一夜,現在又困又乏,尚且飢腸轆轆,太子這麼早就來打擾,不知可不可以先到店內喝杯茶小憩一會兒,待草民盥洗完畢再出來接駕?」

  他客客氣氣的回答中滿是以前從未有過的鋒芒,昭和不禁怔住,繼而慍怒道:「齊浩然,你既然自稱草民,就應該知道在本宮面前,你是連座位都沒有的!我不知道你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和本宮過不去,拿慶毓坊的買賣和你的人頭來與朝廷作對?!」

  「慶毓坊並不敢與朝廷作對,只是暫緩一切入宮之物,這是為了入宮之物的品質,並無特別意思,太子不要錯怪了草民。」他的回答不卑不亢。

  昭和一拍車框,浪蕩的臉上難得寫著正經的怒意。「不要在本宮面前巧言詭辯!你明知道宮內萬歲聖壽在即,需要的布匹無數,你在這個時候拖延交貨,是要問重罪的!」

  「太子要把我帶到陛下面前問罪嗎?」齊浩然眨了眨眼。

  昭和一驚,冷笑道:「你想得倒美,難道想跑到我父皇面前告我一狀?我豈能給你這個機會!」

  「那太子要現在就把我下獄問罪嗎?」

  昭和咬牙低吼,「你明知道我不會!為了佳立那個傻丫頭,我不會這麼做!為了慶毓坊這麼多的事務沒人處置,我也不會這麼做。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憑什麼如此大膽,敢和我作對,只為了一個女人?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會忽然變得愚蠢?」

  「如果是為了守護自己喜歡的人而變得愚蠢,那麼殿下這輩子大概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愚蠢人,今日殿下算是見到了。」

  昭和凝視他許久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你不是本宮見到的第一個。但是……本宮要告訴你,我很不喜歡別人和我爭,只要我爭上了一件事,就絕不會一議的,你想和本宮鬥,就要確認後果是否是你承擔得起的!」

  他刷拉一下放下車簾,馬車立刻緩緩駛離。

  齊浩然負手而立,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一夜,可真是難熬啊。

  於佳立一覺睡醒來敲齊浩然的門,卻沒有人響應,她推開房門,只見屋內空蕩蕩的,被褥都迭得整整齊齊,就像是根本沒有睡過似的,她不解地到前面去問夥計,結果夥計說齊浩然一大早就去其它分號查帳去了。

  她百無聊賴地在站在那裡發愣,想著自己應該先去打聽一下武林大會的事情呢?還是想辦法找人幫忙查尋一下胡秋雁的線索?但真正讓她苦惱的,是她明明感覺得到他最近有許多古怪的行徑,做事對她有所隱瞞,卻不知道該怎樣能從他的口中套出真話來。

  就在悵然苦惱的時候,門外走進一位衣著講究,容顏絕麗的少婦,站在大門口輕聲問:「請問齊公子在嗎?」

  這一天一夜,於佳立看到不少年輕女子找他,此時又見有人專程來問,就沒好氣地搶先回答。

  「他不在。」

  那名少婦秋波流轉,看向她的方向,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就微笑點頭。「你是於大小姐吧?」

  於佳立一愣,記憶中她從沒有見過眼前人,對方怎麼能一口就叫出她的名字?

  那少婦微笑說:「令姊是我的好友,曾經和我形容過你的容貌。」

  一聽說對方是姊姊的朋友,心頭原來的那點敵意立刻煙消雲散,於佳立展開笑顏,迎上去就是一連串問話。「你和我姊幾時認識的?你貴姓?找浩然做什麼?」

  她連番熱情的詢問讓對方掩嘴笑出了聲。

  「佳音說你快人快語,卻沒有說你是這樣可愛。

  我找齊公子是為了一張古琴,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告辭了。」

  「姊姊等等,他一會兒就回來了。對了,還沒有請教姊姊的名字?」於佳立熱情地拉住對方。

  那少婦猶豫一下才回答,「我現在出嫁從夫,夫家的名字不便說,我娘家姓安,你叫我雪璃姊就好了。」

  「是!雪璃姊!」她叫得響亮,忽然心頭一動!安雪璃,這個名字聽來好像有些耳熟?可一時間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裡聽過。

  安雪璃問:「聽說齊浩然和你是從小的朋友,他的為人你一定最清楚了?」

  她驚訝道:「我姊連這件事都和你說?我和浩然小時候一起上學。玩在一起,吃住在一起,他的人可好了,對誰都客客氣氣的,所以你有什麼事要他辦,就儘管和我說,等他回來一定要他給你辦好!」

  安雪璃微微一笑。「那件事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妹妹,我覺得和你很投緣,我們要不要出去走走,找個地方聊聊?」

  於佳立想了想,點點頭。「好。」

  正要出門,只見門外來了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齊公子在嗎?」

  她心頭警鐘大作,立刻跳過去說道:「他不在,出門去了!」

  女孩兒聽了,一臉黯然。「他一走都好多天了,聽說他回來,所以我才來店裡的,怎麼又不在?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件東西交給他?」

  說著遞過來一個罐子。

  於佳立看了眼手中的罐子,對安雪璃道:

  「雪璃姊,你稍等,我把罐子放在後面就出來。」

  走到後院時她打開蓋子看了一眼,發現裡頭是一甕泡菜,看得出來精心準備了很久。她心頭忽然沒來由的一疼,快步走向廚房。

  安雪璃的馬車就在慶毓坊門外,一看馬車就知道她的出身絕不尋常。

  於佳立這個人容易和人熟絡,不過是從慶毓坊到安雪璃指定地方這短短一點路程,已經和人家無話不說,像個熟識多年的朋友似的。

  到了一棟樓前,安雪璃拉著她的手一起下車,於佳立抬頭看了一眼,便好奇地問:「這不是何朝大哥家的買賣嗎?」

  雪璃眼波一跳,「誰?」

  「何朝啊,我的一個朋友,是個皇商,前不久我們倆剛分別,他說倘若有事就到及第樓來找他。」「哦,原來是他。」安雪璃抿嘴一笑。

  此時門內急匆匆地走出一個黑衣女子,一見到安雪璃就急道:「夫人,您跑到哪裡去了?主人把我訓斥了一頓。」

  「我去了趟慶毓坊,抱歉,掠影,走時忘記和你說了。」

  「慶毓坊?」叫掠影的黑衣女子神情一下子變得古怪,看了於佳立一眼,「這是誰?」

  安雪璃主動介紹。「這是慶毓坊的二小姐,於佳立。」

  掠影哼了一聲。「夫人還是不要和慶毓坊的人走得太近,最近主人很為慶毓坊惱火呢。」

  「為什麼?」於佳立不解。

  掠影沒好氣的回嘴。「為什麼?那就問問你家那位齊大公子嘍。」

  「浩然?浩然怎麼了?」

  安雪璃丟了個眼色給掠影。「掠影,你先去忙吧,我和佳立要說說貼己話。」掠影面帶不悅之色走掉了,於佳立好奇地追問:「浩然到底做了什麼了,讓她那麼生氣?這個人脾氣好大,叫你夫人,和你說話卻用訓斥的口吻。」

  安雪璃笑道:「掠影的脾氣就是這樣,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她沒少給我臉色看,不過她人心地很好。」

  「浩然的心地好,脾氣也好。」她不由自主地就將話題帶到心上人身上。

  安雪璃說:「你這一路來一直在說他的好,他到底有多好,能讓你對他這樣讚不絕口?他是只對你一人好,還是對所有人都好呢?」

  「他的脾氣自小像個女孩子,對誰都笑咪咪,客客氣氣的。不過呢,我們兩個人的交情當然不同一般人了,因為我和他從小就玩在一起,吃在一起,穿在一起,無論我心裡想什麼、要什麼,只要我動動眼睛,他就立刻能給我拿到眼前來。」

  「那就是說,他對你的、心思猜得十分準確,你對他的心思也一樣可以看得這麼通透嗎?」

  她一愣,想了很久,沮喪地歎息,「好像不是。」

  從小到大,都是他看透她的心思,她卻從沒有去瞭解他在想什麼,想要什麼。

  「你習慣被他寵,被他捧,卻沒有低下身子去認真審視他,我看你們再這樣下去,未必能堅持得長久。」

  於佳立驚詫地瞪著她。「你、你怎麼會這麼說?」「難道除了我,就沒有別人說過你們倆在一起不合適嗎?」

  她垂下眼。「有過,但旁人怎麼說是他們的事情,我……」

  「你什麼?你的心中已經堅定了?」

  於佳立想了好一陣,才慢慢說:「說了你或許不信,其實九年前我們分開時,我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八歲懂得什麼?只知道吃喝玩樂,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我覺得天大地大我最大,就是爹娘也拿我無可奈何,身邊也一直都有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不在了,我會怎樣。

  「可是那一天,他代我受過,被他爹重打,我娘又要他們到京城來打理這邊的分店,我才突然驚醒,以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裡哭了整整一夜,想著以後沒有他的日子就覺得特別恐慌,但這種感覺我誰也沒說,第二天他走時我也沒有去送他,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沒臉見他。

  「當年他走時,我和他發誓,總有一天自己要變得強大,把他接回來,再不讓別人隨意擺佈我們的命運,可是他走了之後,我卻過得全無目的,也沒有頭緒,除了在江湖上混出一點小名氣之外,並無建樹。好幾次我路過京城,都想去找他,但是走到慶毓坊的店舖門口又立刻跑掉。」

  安雪璃靜靜地問:「為什麼不敢見他?」

  「我爹娘說了很多有關他的事情,我只覺得他越來越好,好到我高攀不上,在別人看來,他不過是我家下人的兒子,我是正牌的千金大小姐,該是他高攀我才對,但其實從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如果丟掉這個大小姐身份,我什麼也不是。」

  安雪璃平心而論,「這不過是你兒時對他的一份愧疚之情,算不上男女之愛,不必以自己的終身幸福來償還他當日代你受罰的恩情。」

  於佳立拚命搖頭。「我原本也以為是這樣的。

  但是這一次他回到東川,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才驚詫地發現,我對他的思念因為一天天地堆積,早已在心中發酵,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我見不得他去看別的女孩子,見不得他對別人笑。

  小時候我霸著他,是因為覺得只有我才是他唯一該聽從命令的人,現在我卻覺得……只有我,才是他唯一該喜歡的人。」

  咬著下唇,雖然還是有些羞澀,但說出這樣大膽的表白並不讓她覺得丟臉。

  「為了試探他的心意,我甚至還先去親了他……直到那天他對我說,他已經喜歡我很多年了,我真是說不出的開心,那時候我只想,誰若是不許我們在一起,我一定會和他拚命,即使是爹娘,也不許他們拆散我們!」

  安雪璃忍俊不禁,「你這樣的女孩子我還真的沒有見過,也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氣和膽量。」

  於佳立微紅了雙腮,終於還是露出女兒家的羞澀。

  「可是你從小到大有沒有和別的男子像對他這樣親近過?你真確定你喜歡他不僅僅是因為兒時之情?」

  睜大眼睛想了好久,她才悶悶的吭聲。「似乎你的話好多人都和我說過,是不是大家都覺得我們倆看起來不那麼匹配?」

  「我沒有見過他,只是聽你描述,這個男孩子該是心思細膩、沉穩老練的一個人。其實……只要你們直伶心相愛,當然旁人阻擋不了你們倆,不過……」

  安雪璃的猶豫讓於佳立有些著急。「不過現在好像有人不想讓我們在一起,他抓了浩然的表妹,威逼著我們分手,我真不明白到底是誰下這樣的毒手,我們倆又是得罪了誰?」

  「未必是得罪了誰,而是你們中有一人被人覬覦,所以對方見不得你們走在一起。」

  「被人覬覦?」於佳立哼笑,想也不想就說。

  「要覬覦也是覬覦他!你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天天守在慶毓坊門口,就為了見他一面,和他說句話。剛才那個女孩子還捧了一罐子的泡菜要送給他,哼,我才不要他看到!」

  安雪璃啞然失笑。「你擋得住一次,擋得住以後嗎?把人家送給他的禮物藏起來的做法不妥,他若知道了,沒準兒反而會怪你自作主張。」

  「啊!那……我該怎麼辦?」

  安雪璃細心指點。「人家不過是做了罐泡菜而已,你可以給他做一桌菜,那些女孩子最多就看他幾眼,你卻可以天天守在他身邊,怎能和你比親疏遠近?」

  於佳立歎氣道:「可我手笨,從來也沒做過飯。」

  「做飯不難,我以前也沒有做過,後來嫁給相公之後才試著學做幾道菜。你不要學很難的,先學煮粥,再學幾道涼菜就好。」

  兩個姊妹就這樣興致勃勃地聊了一個上午,直到正午時分,安雪璃說要留她一起吃飯時,於佳立才跳起來告辭。「不行不行,我要趕回店裡去,誰知道會不會又有哪家姑娘給他做了好菜好飯?我這就回去按照你說的方法給他做一頓飯,只要不一議他吃死就好,他若嫌我做的不好吃,我就描他脖子!」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跑出及第樓。她走後,樓上一扇房門忽然被人從內打開,一道黑影佇立在樓上,朗聲道:「雪璃,誰讓你去招惹這個瘋丫頭?」

  安雪璃抬起頭,淺笑吟吟地看著樓上的人一她的相公,未及城城主,當今武林盟主夏憑闌。

  「我本來是想找齊浩然,和他好好談談那張琴的事情,偏巧他不在店裡,又遇到了於佳立。

  你應該還記得,年初時白佳音曾經親自押送一批衣物到未及城,那時我和她相談甚歡,結成好友,如今遇到她的妹妹,怎麼能不多聊幾句?對了,她剛才說齊浩然的表妹被抓一事,是不是和這次慶毓坊與未及城斷絕往來有關?難道她表妹被抓是你……「我才不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情。」夏憑闌皺起眉,「是昭和那個笨小子。」

  「昭和?」她不解地睜大眼睛,「他不是和於佳立是好朋友?怎麼又會去抓齊浩然的表妹?人家哪裡得罪他了?」

  「哼,昭和的脾氣你應該知道,向來是拈花惹草,要攬收天下美女,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居然又看上於佳立這個野丫頭,自然容不得她和齊浩然在一起。只是他竟然使出這種下等的計策,實在丟人!

  「真的是昭和做的?你確定?」安雪璃很是吃驚。

  「嗯。」夏憑闌哼了一聲。「我今天已經入宮問過他了,這一回他倒是坦誠不諱。」

  「那……你要怎麼辦?」

  「這是他的爛攤子,我才不會給他收拾。沒有了慶毓坊,未及城又不至於沒有衣服穿。那張琴買不到就買不到了,世上的好琴都在中土,我只要派人重金去找,總能找到比他那把好的。」

  「話不是這麼說。」她一步步走上樓梯,柔聲道:「都說和氣生財,若非逼不得已,齊浩然一個生意人不敢拿東家的身家性命做這樣的冒險。

  你明知道是昭和不對,為什麼不幫彼此一把?難道要讓齊浩然的表妹白白賠上一條性命嗎?」

  夏憑闌望著妻子,「你是因為自己和白佳音的交情而幫他們說話,還是因為於佳立?」

  「我對世上有真情的人都會報以祝福。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凝視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妻子,他一把將她攬進懷中,將頭枕靠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倏地變得低啞。「那就為了你,我破例管一次閒事。你該怎麼謝我?」

  「我的一切都為你所有,你讓我拿什麼謝呢?」她吃吃地笑起來。


第九章

  齊浩然回來時沒有在於佳立的房內看到她,剛走到自己的臥室門口,卻見她捧著一個罐子從外面走進院子。

  「去買東西了?」他看了眼她懷中的那個罐子。

  她一聲不吭地用腳尖踢開他的房門,走進屋內。罐子上還有一個空碗。和一個湯勺。她默默地打開罐子,隨即一股熱氣衝口而出。

  「怕我餓,所以特地叫人幫我煮了粥?可是怎麼是用罐子裝的?」齊浩然不解地發問,但是她全不回答。

  直到給他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到他眼前時,她才抬眼看他,簡潔地說:「把它吃了。」

  他望著她古怪的表情,好一會兒的沉默後,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她問道:「味道如何?」

  「不算好吃。」他實話實說,「廚房今天是誰當值?做出這樣的粥來應該受罰了。」本來是一句玩笑話,想逗她開心的,沒想到她的臉色一沉。

  「這粥是我煮的。」

  這下子齊浩然也不由得為之詫異。「你做的?!」

  「你沒想到我會煮粥吧?」地平靜地點頭,「其實我的確不會,這是我臨時叫廚房的師父教我,現學現賣的。」

  「如果是你煮的……」他的嘴角一挑,「我喜歡。」

  「不用說瞎話來討好我,我今天不想聽你的甜言蜜語。」她的語氣很僵硬,「你很奇怪我為什麼用罐子盛粥,其實是因為這罐子裡的東西被我倒掉了,我覺得該找我自己親手做的東西替代它比較好。」

  他微笑。「哦?裡面原來裝的是什麼?」

  「是一罐泡菜。算不上珍貴,卻是別家女孩子對你的一番心意,想來她一定準備好久了。」

  她瞇著眼,「有些話,我想現在對你說,希望你用心聽。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一個很任性的人,有時候做事只考慮自己的心情,不管別人,但是,從今天起,我想改正自己的壞毛病。你看我不會做飯,第一次煮粥就煮得很失敗,不過我願意用心學;我也不會小鳥依人,嬌嬌滴滴地和你說話,但如果你喜歡聽,我可以學著溫柔一些。如果你決定從今以後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可以給你帶來錦繡前程的皇家公主,也不是能給你做得一手好飯的賢妻良母,就請你暫時忍耐我的壞毛病。我不會算帳經營,如果慶毓坊交給我,不出一年就會倒閉,所以你千萬不要一議我以後幫你一起打理慶毓坊的事情。」

  齊浩然微笑著聽她說出這一番「道理」,等她說得幾乎喘不上氣時,才推給她一杯茶,「喝口茶,慢慢說。」

  「你不煩?」

  「只要是你說的話,我從來都不煩。」

  她白他一眼,但是甜在心裡。「也不知道你和多少小姑娘說了這樣的甜言蜜語,才招惹得人家整天擠破我們的門。」

  齊浩然剛要說話,門外有店夥計大聲喊,「齊公子,二小姐,有人送信來!」

  信的內容很簡單!若尋胡秋雁,即刻前來及第樓一見。

  於佳看到這封信立刻興奮起來。「對方終於要和我們面對面了!」

  齊浩然卻蹙著眉心,「不對,這封信的字跡和以前不一樣。」

  「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就去!」

  原來今日就是武林大會召開的日子。這些日子以來,因為一直在忙胡秋雁的事情,讓於佳立都忘記了這個大日子。剛出慶毓坊不過兩條街,就見滿街都是武林中人,全都朝此次武林大會召開的地方,一座名叫「醉仙樓」的酒樓前行。

  沿著醉仙樓方圓幾裡之內,武林盟主夏憑闌早早已命人包下沿街的各家酒樓飯莊,所謂十裡長街的大宴名副其實。

  「好奇怪,夏憑闌要開武林大會,但是這個人卻約我到及第樓一見,他不怕他做的醜事被公諸於世嗎?這個及第樓是我第二次來了,我和這裡還真是有緣分。」

  她無意的一番話說得齊浩然眉一蹙。「你何時還來過這裡?」

  「就是白天啊!我姊姊的一位好友到店裡來找你,見你不在,就約我來這一裡喝茶了。」

  「你姊姊的朋友來找我?她叫什麼?」

  「安雪璃。」

  齊浩然眉皺得更緊,旋即便想到了這個名字的出處。去年未及城曾經向慶毓坊訂購過一種天青色的緞子,唯一的要求是每匹布必須要在四方連續圖案的一角繡上「雪璃」兩個字,那時候他就猜測這本是一個人的名字,再後來得到消息--未及城城主夏憑闌所迎娶的妻子,是前任武林盟主安逸山唯一的女兒:安雪璃。

  不過這個在江湖上混的小女人,不該不知道安雪璃的名字吧?還真是粗枝大葉!

  「她來找我做什麼?」

  「說是為了什麼琴,不過我們後來一直在閒聊別的,所以她也沒有再提琴的事情。真奇怪,你明明是慶毓坊的人,什麼時候和琴有關了?」

  「這件事以後再慢慢和你說。」他一抬頭,已經看到一名年輕男子佇立在他們面前,前方幾步就是及第樓的大門。

  「在下念武,奉我家主人之令,在這裡恭候二位。」那男子又看了眼齊浩然,「主人有話,齊公子請不要再跟隨,主人只請白二小姐一人上樓。」

  於佳立一挑眉毛,「你家主人是誰?我們是一起的,為什麼要分開?」

  齊浩然立即按住她,「別急,這是江湖規矩,我們應當遵守,說不定這位主人有話想和你私聊,我就不去了,在這邊等你。」

  她擔心地低聲說:「那……假若對方是故意聲東擊西,拆散我們呢?」

  「這麼多人在這裡,他能做出什麼事情?你不用擔心我。」他笑著推她一把。

  可於佳立仍舊不放心地一步三回頭。「你等等我,探明底細後我就出來,不會在那裡久留的。」

  跟著那個叫念武的年輕人走進及第樓的大堂內,他便對她躬身,「您請自行上樓吧,樓上有人等您。」

  此時樓內十分潔靜,大堂中空無一人,走上樓梯,樓上也是靜悄悄的,這讓地本就警惕的心神更加緊張起來。

  當她的腳踏上二樓樓板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她一轉身,登時震驚住!只見胡秋雁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大大的眼睛裡滿是無助和哀懇,嘴巴努力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於佳立急忙奔向她,不料從黑暗處卻竄出幾個黑衣人,人手一把短刀擋在她的身前。

  「你們是什麼人?」她抽劍在手,「趕快放人!否則本姑娘就不客氣了!」

  「於大小姐的虎威我還沒有見識過,今天正好見識一下。」

  側面的一間廂房門被人從裡拉開,只見一個黑衣人端坐在其中,手中舉著一隻茶杯,優哉游哉地看著她。

  於佳立驚住。「你就是綁架胡秋雁的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那人淡淡地搖頭。「你不要錯怪了好人。齊公子不是托我找人嗎?人,我已經找到了。」

  她困惑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那人執起桌上的一隻茶杯,忽然反手將茶杯打向半空之中,杯子在瞬間旋轉了無數個圈,輕飄飄地又落到桌面之上,杯中酒液居然一滴未灑。

  這一招功夫讓於佳立登時臉色大變。「你是……夏憑闌?」她沒有見過夏憑闌本人,但是曾經聽過不少有關他的事情。當年夏憑闌曾憑借一招「無限江山」力挫群雄,爭到武林盟主的位置,而他剛才施展的正是傳說中「無限江山」的變招之一。

  夏憑闌沒有露出任何得意之色,只是冷淡的說:「齊公子表妹就在這裡,他拜託我的事情我已經做到了,但是你要想把人帶走,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於佳立蹙緊眉頭盯著他,「什麼條件?」他不動如山地依舊坐在那裡,嘴角卻勾起一抹笑,「你要嫁到我家,做我的弟媳。」

  她渾身一震,呆了片刻之後,突然爆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大笑,笑得前俯後仰,幾乎要坐倒在地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夏憑闌靜靜地聽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等她笑夠了,才慢。隕問:「有什麼可笑的嗎?」

  「我真是想不到像我這樣的人能被你未及城看中,你這個武林盟主居然還要和我結親,這不是讓我受寵若驚嗎?可是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若不是我聽說你是個很嚴肅的人,真要懷疑你該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夏憑闌無聲笑了。「你說得沒錯,像你這樣的傻丫頭、瘋丫頭,真不是我看重的,但是沒辦法,我只有一個弟弟,他一心一意要娶你。我這個做哥哥的,總要替他達成心願才好。」

  「你弟弟是誰啊?他見過我嗎?是腦子有問題才會想娶我吧?」

  她的口無遮攔讓夏憑闌哂笑。「既然如此,看來齊浩然的腦子也有問題。」

  她陡然微怒。「我家浩然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他要我是因為他喜歡我!」

  「捨弟要娶你,也是因為喜歡你。」

  這下子於佳立怔住了,她確定對方真的不是和自己開玩笑,卻又一時搞不清這個狀況。「你等等,讓我想想……胡秋雁忽然失蹤,有人留字條要浩然離開我,現在你忽然帶著胡秋雁出現在這裡,和我說你弟弟要娶我,那就是說,綁走胡秋雁的人其實是你弟弟了?他怎麼可以做如此卑鄙無恥的勾當?」

  她的勃然大怒和破口大罵並沒有讓夏憑闌的面色有過多的改變。「捨弟是自小被寵慣的人,他想要娶的女子從來沒有娶不到手的,而且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因為齊浩然不肯接受捨弟提出的條件,將你拱手相讓,現在已經給自己招惹了殺身大禍。如今你的一句話身繫兩個人的性命,嫁還是不嫁,只在你的一念之問。」

  於佳立雙眸圓睜,「你是堂堂武林盟主,怎麼也會做出這種脅迫他人的下流事情?夏憑闌,我過去真的是高估你了!」

  「隨你怎樣說,但你已沒有過多的考慮時間,如果你不在此刻點頭答應的話……」他一彈指,「我就讓人把胡秋雁丟下去。」

  她又驚又怒。「你敢!眾目睽睽之下,你不能隨意殺人!」

  「你可以賭我敢不敢。不過我很替你擔心,萬一因為你讓胡秋雁死在這裡,你想你的心上人會怎樣看你?」

  她握緊了拳頭,雙目充火,很想衝上去和他打一架,但也知道自己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該怎麼辦?答應,還是不答應?

  及第樓外,齊浩然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名黑衣女子,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只說了一句,「我叫掠影,來自未及城。」

  齊浩然淡淡一笑,「城主忽然邀我們前來,又叫佳立單獨進去,不知道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你似乎一早就猜出是城主找你們前來這裡的。」掠影冷冷地笑,「不過你不會想到城主到底要做什麼。」

  「所以才要請教姑娘。」

  掠影歪著頭看他,「我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你表妹和她之間,只許一人活下來,你該怎麼辦?」

  齊浩然雙眉一緊,「姑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掠影用手一指隔牆而建的及第樓,「現在你表妹就在這裡,你的心上人也在那裡,倘若現在只許你救一個人,你要救誰?」

  他凝神看向及第樓,只見二樓的窗內隱隱約約的確有於佳立的影子晃動。

  「佳立是去赴夏城主之約,夏城主身為武林盟主,不會為難佳立一個小姑娘才是。」他收回目光,定定地投注在那黑衣女子的身上。掠影幽幽地冷笑,「那可不一定。第一,想得到這位於大小姐的人與我們城主不是一般交情,他開口的話,城主會考慮。第二,我們城主最討厭被人要挾,偏偏你壓著城主夫人很想得到的一張琴和城主談條件,城主能容忍你到現在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

  齊浩然心頭一緊。「他想怎樣?」

  掠影聳聳肩。「主人是怎樣想的我並不清楚,城主只是想和公子打個賭。」

  「打什麼賭?」他緊逼一步。幽幽抬起頭,掠影說:「城主說齊公子很喜歡和他賭他的心思,這一回他就要猜一猜你們的心思,看這位於大小姐為了你和你的表妹,是否可以犧牲自己。」

  「以人命要挾,你們未及城難道瘋了嗎?若要為難,也該為難我,為何要為難佳立一個女孩子?」齊浩然勃然震怒,赫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口那個閃動的人影。

  於佳立想了好一陣,忽然冷笑,「算了,我才不會那麼傻。」

  「什麼意思?」夏憑闌略顯好奇。

  「讓我為了救她而犧牲自己的幸福?她算什麼,不過是浩然一個莫名其妙的親戚。」她輕蔑地瞥了一眼胡秋雁。「她覬覦我家浩然好久了,我煩她、甩她還怕甩不掉呢,誰要為她犧牲?」

  夏憑闌一挑眉尾。「好啊,那我看她再留著也沒什麼用處了。」他又一彈指,「將這個胡秋雁從窗戶上丟出去。」

  「慢著!」她伸手一攔,「要做也是我親自動手!」

  她身如流雲,眨眼間已經來到胡秋雁的椅子後面,兩邊的黑衣護衛甚至沒有看清她的身形,就已被她揮劍斬掉了胡秋雁身上的繩子。

  「小小使倆也想蒙騙我嗎?」夏憑闌坐在那裡看似一動不動,但是手中的茶杯卻忽然飛出,筆直地打向於佳立握劍的手。

  她本可以躲在胡秋雁的身後以躲過這一擊,但是如果那樣做的話,胡秋雁就會受傷,而茶杯飛來的高度幾乎就是胡秋雁眼睛的位置,所以她將胡秋雁坐著的凳子用力向旁邊一推,將她推到窗口,這時那個茶杯已經打到面前,她的劍身一擋,茶杯碎裂,她也被震得倒退了兩步。

  「抓!」夏憑闌一字下令之後,那幾名黑衣人都持刀劈了下來,於佳立挽起一片劍花。將敵人逼退至身前三尺開外,然後抓起胡秋雁的衣領,將她從窗口拋了下去,同時自己也一躍翻身跳下。

  屋內的夏憑闌不由得為之動容,身如閃電,橫掠向窗口所在!

  樓外的齊浩然正在進退兩難之時,忽見窗口處飛出一個人,看身形是個女子,而且明顯那人不會半點武功,全無防禦動作,他未及多想,丟下掠影便飛身而起,衝向那道身影。

  同一時刻,又有一個人從窗口跳下,一把抓住前面那女子的背脊,橫拋出去,而自己卻因為用力過猛,向反方向狠狠撞去,眼看就要撞到旁邊的房子上 。

  齊浩然先衝向第一道人影,他身形雖快,但是卻無法回頭抓住第二個。他心中大急,因為已看清第二個飛出去的人影是一身玫紅色的裙子,那正是於佳立今天的服色,但他並沒有改變方向,而是緊緊追上第一個人影,將她一把抓住,平穩地落在地上。

  「表哥!」那人一張口,帶著驚喜的哭腔。

  齊浩然卻來不及和她寒暄問候,將她一把塞到旁邊一個茶樓的門口,對門邊的夥計說:「幫我照看她一下!」轉瞬就又向反方向跑去。

  於佳立墜落的地方有兩個黑色的人影正靜幽幽地佇立在那裡,一個是夏憑闌,一個是掠影,而她則是雙眼緊閉地靠牆躺著,看不出傷勢如何。

  齊浩然又驚又疼又怒,幾個箭步衝過去,將她一把抱在懷中,抬頭怒罵,「夏城主!這就是你要的結局嗎?」

  夏憑闌卻保持他淡笑的姿態。「你這個青梅竹馬真是要不得,說跳樓就跳樓,也不給自己半點轉圓的餘地,難道她就不怕死嗎?」

  「她的性情剛烈,城主應該早就料到。」抱著懷中人緩緩起身,齊浩然沒有半點懼色,「如果城主非要為了太子殿下而逼迫我們做出選擇,倒不如現在就將我們倆殺死在這裡。」

  「你們倒真是異口同聲。」夏憑闌斜睨著他,「只可惜你這番生死相隨的話她現在是聽不到了,就只是為了兒時的一段情,你問問自己,值得嗎?」

  微微抬起下頜,齊浩然傲然回答,「我為的是一生的情,難道城主不懂得這種情意的珍貴嗎?」

  望著他年輕而俊秀的面容上那份執著倔傲的神情,夏憑闌靜默了好一陣之後,忽然又笑了,這一回他笑得格外爽朗,並對他身邊的掠影說:

  「掠影,你看他這種認真執著的樣子,像不像念武對你?」

  掠影哼了一聲,轉身走進醉仙樓。

  夏憑闌定定地和齊浩然對視,「你放心,她並沒有受傷,只是被我點了昏睡穴。至於你表妹,我保證不會有人再動她一下,現在你可以帶人離開了。」

  聞言,齊浩然悄悄按住懷中人的脈搏,果然就如所說,她的脈象平穩,只是處於昏睡狀態而已。

  他再度望向夏憑闌所在的位置,而對方已經走回了及第樓。

  一切,就這樣輕易結束了嗎?

  於佳立覺得自己睡了好久,渾身上下都是懶洋洋地滿足,她伸了個懶腰,緩緩張開眼,只見陽光透過窗欞打進來,將屋內照得一清二楚。

  這房間和她在東川家中的房間一模一樣,所以她本能地去摸床頭的架子,她睡覺有個習慣,會在臨睡前放一杯清水在床頭的架子上。

  結果一伸手,果真摸到一杯水。

  她口千舌燥,一口把水喝光,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語。「今天要是有雲片桂花糕和金絲卷就好了。」

  話音未落,一個盤子遞到她眼前,上面擺著的兩個小碟子裡正是雲片桂花糕和金絲卷。

  她一驚,翻身坐起,只見端著盤子的人是齊浩然。

  「浩然?你……我……」她突然想起昨天的事情,詫異地四周環顧。沒錯,這房間和她自己的寢室一模一樣,連窗紗紙都是同樣的花色。

  「我們回東川了?」

  「不,還在京城。」

  「那你怎麼把東川的家搬到這裡來了?」

  她困惑的問題讓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燒啊。」

  「討厭!」撥開他的手,她忽然一下子想起來了,「對了!胡秋雁呢?我把她從樓上丟下來!」

  「死了。」

  「啊?」她嚇得驚跳起來,「怎麼會?我明明橫甩了她一下啊,就算是摔到了,也最多是摔傷一點,怎麼會摔死……」

  齊浩然一笑。「我不是說她死了,是說我的心差點被你嚇死了。」

  「啊?」於佳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張圓了嘴巴呆呆地看著他,他一低頭,覆上她的紅唇,輕輕咬了一下。

  「下次不許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就是要教人,也不能犧牲掉自己啊。」

  「我、我沒想那麼多,就想著怎樣能讓她沒事,結果把她丟出去之後我就被摔飛了……咦?後來我是怎麼了?」「後來……你就平安無事了。」「是你救我的?」

  「不是,是夏憑闌。」

  「夏憑闌呢?」一聽見這個名字,她立即義憤值一膺地跳腳罵道:「他真不是個東西!他一定就是這一切的主謀,抓了胡秋雁,又威脅說什麼要我嫁給他弟弟!誰知道他弟弟是個什麼玩意兒?我難道是任他擺佈的棋子嗎?我才不會讓他稱心如意呢!」

  「佳立……」

  「嗯?」

  「我當時先去救秋雁,你會不會生氣?」

  她歪著頭,聳聳肩膀,「若說不生氣就是假話了,不過我費了這麼大的心思想救她,倘若你當時不管她而先來救我,我會更生氣的。」

  齊浩然默默地笑著,看她時時變幻的表情,忽然將她一把抱在懷中。「佳立,我早上寫了一封信給你母親。」

  「啊?為什麼?」

  「你上次不是說,如果跟我到了京城,你就可以不受夫人的約束,一直和我在一起了嗎?所以我寫信去向夫人求親了。」

  「你怎麼也不事先和我說一聲。」她雖然沒有女孩子的忸怩,但是說到成親還是不由得紅了臉,「我娘看到你的信肯定會大吃一驚的。」

  「未必,說不定夫人會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除了我,誰還敢娶你?」

  「什麼?!」她秀目圓睜,跳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哼,你別得意!家中還有人給我提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你還是放過其它男人吧,娶了你,只怕他們很難長命百歲。」

  「齊浩然!你就會開我玩笑!我都忘了審問你呢,到底什麼時候學的武功?說!為什麼在我面前裝得好像什麼都不會,你故意耍我?」

  「不是。」他拍拍她的後背,要她冷靜。

  「小時候你不是說過要我習武嗎?離開了你,要是再有人欺負我,還有誰來保護我,替我打架?

  所以我想只能開始學著靠自己了,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總是你來救我,我也要有能力救你一次,只可惜這一次沒有救到,不過我保證下一次一定會把你抱得牢牢的!」

  於佳立抬頭望著他,心中裝滿了感動,想不到許多年前的一句無心之語他能記到現在,甚至為了她這句話去習武。習武可不是件容易的小事情,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要吃許多的苦,他天生身子骨單薄,竟然為了她的一句話去吃這麼多的苦。

  一下子,他剛才戲譫的那幾句玩笑也就煙消雲散,再不介懷了。

  「喂,倘若我娘不答應你的話,你該怎麼辦啊?」

  「那就……強娶好了。你看我連你的房間都準備好了,你怎麼能忍心不長住下來?」他笑著緊摟住她的腰,這輩子他還沒有做過什麼大膽的事情,不過為了她,大膽一次又如何?

  「這房子是你按照我家裡的樣子特地佈置的?」她呆呆地看了看四周,再一次為他這份細心感動。「這麼多年,你居然還記得我屋裡的樣子。」

  「小時候我們有時候玩累了,午睡都會在一起,我太熟悉你房間的一桌一椅,包括你起床時要喝水,要吃雲片桂花糕。」他柔柔地望著她,「除了我,今生還會有誰對你用心這樣深?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

  她羞紅了臉,「才不要聽你胡說八道呢,你就會拿我開心。」兩人正在說笑時,忽然門外傳來齊父大聲的呼喊,「浩然!你快出來!」這聲音顯得驚惶失措,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兩人於是一起走出門口,只見一隊官兵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其中一個當官模樣的人問:

  「誰是齊浩然?」

  他站前一步,「我是。」

  「就是你?來人,鎖了!」一聲令下,旁邊有人立刻拿著伽鎖來套齊浩然的頭。

  這變故讓於佳立大驚失色,一把將他拉在身後,張開雙臂護著,大聲斥責。

  「你們是哪裡來的?憑什麼隨便拿人?」

  「姑娘,我等是奉了太子旨令前來抓人。齊浩然藐視聖上,故意拖延進貢物品,有欺君藐上之罪,太子有令,要即刻將他鎖拿入宮問話!」

  「要想抓他,先過我這一關!」雖然搞不清狀況,但是她絕不許任何人動他一根指頭!

  齊浩然卻鎮靜地阻止她。「佳立,你先讓開。

  今日我若是不和他們走,必然會為害整個慶毓坊,你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接著又輕聲在她耳畔說了句。「太子就是何朝。」

  她震驚地看著他,一瞬間沒有搞明白狀況,「他抓你,是因為你得罪了他?但是夏憑闌又怎麼會……」

  「如果我沒有猜錯,夏憑闌就是他口中所說的大哥。」齊浩然繞過她,走到官兵面前,一伸雙手。「各位官爺,請動手吧。」

  「嘩啦」一聲,沉重的伽鎖便這麼套在他的脖頸和雙手上,但是他的唇角卻始終保持胸有成竹的微笑。

  臨走時,他回頭又看了一眼於佳立,輕聲說了三個字。「及第樓。」


第十章

  昭和叫人來抓自己下獄的事情,齊浩然並不吃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當他站在昭和面前時,一臉惱羞成怒的昭和相較於他的鎮定自若,簡直成了截然相反的對比。

  「你厲害。居然連我大哥都請動了!」昭和氣到不行。

  昨夜大哥來找他要人時,對他說的話很重,而他向來敬重他,所以被兄長教訓時只能忍氣吞聲,但是胡秋雁被帶走後他實在嚥不下這口氣,左思右想,只有把齊浩然抓來才能洩憤。

  齊浩然平靜地回答:「夏城主肯幫忙是我萬分感激的事,但是在下並無意要和太子作對,畢竟是太子先抓走我表妹,無端擾亂我的生活,若是按照民間慣例,我應該報官處置,告殿下擄劫私藏之罪。」

  「你敢!」昭和火大的一拍椅背。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但你沒有證據證明這一切是我做的!」

  齊浩然一笑。「是啊,我們在明,殿下在暗,要找證據真的很難,所以我只有請夏城主幫忙。」

  「現在你如願以償了?但我警告你的話你大概都忘了。」昭和冷冷地盯著他,這輩子還沒有人敢讓他如此顏面掃地,因此他更加厭恨這個人。

  不僅僅是大哥對他的訓斥讓他臉上很掛不住,齊浩然忽然拖延慶毓坊貢品入宮的事情也驚動了父皇,父皇是個凡事講理的人,知道慶毓坊向來辦事認真,從不會誤事,所以就問負責慶毓坊事務的他。他自知理虧,雖然也想狠狠地告上齊浩然一狀,但是無奈那時候大哥就站在旁邊,冷眼旁觀地聽他編排說辭,讓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應對。

  為此父皇很是不悅,命他三日內必須給予準確答覆,他左思右想,就算是得不到於佳立,也不能讓這件事成為他太子之路的一個污點,所以乾脆發狠將他抓到自己眼前。

  但是,當齊浩然真的站在他面前時,他卻又猶豫了,變得進退兩難。

  該怎樣懲罰這個可惡的人?痛打一百大板?

  看他這一副瘦弱的樣子,應該是禁不起的,難道他要把一具打死的屍首交給父皇質詢嗎?

  昭和蹙緊眉頭,今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為什麼昭陽,也就是他那位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在當初得不到大哥時會以死要挾,那不僅僅是因為喜歡的得不到手而被迫使用的最後一記狠招,還因為那種騎虎難下的困境讓自己真的無所適從,顏面無存。

  「齊浩然,本宮很想知道,到底是誰給了你這樣的膽子,讓你敢和本宮作對?」

  他咬緊牙根的吼,「你怎麼敢拿慶毓坊的身家性命和我賭?白家的人若知道你居然這樣做,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讓於佳立嫁給你的!」

  「若因此我得離開白家,我依然還是我。佳立要的是我這個人,我要的也不是白二小姐。」

  齊浩然還是笑。

  見他這樣,昭和更火,陡然一喝。「來人啊!將他帶下去,押入皇宮地牢!沒有本宮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齊浩然依然沒有半點驚惶失措,居然還微微躬身,以長揖之禮回敬了他對他的判決,「殿下,有時候太執拗於一件事,最終受苦的是自己,您應該明白這個道理。」臨走前,他還給了這一句淡淡的贈言。

  昭和陡然心頭一緊,想起了當初幾乎為情而死的昭陽。難道此刻他和昭陽一樣,為情所困了嗎?

  於佳立氣喘吁吁地一路跑到及第樓。

  她很不喜歡夏憑闌,也不想再和他攀上什麼交情,但是浩然被抓之後,她唯一能夠求助的就只有在她看來的確身通廣大的他了。

  她衝進及第樓的時候,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雙方抬頭一看,都叫了一聲,「是你?!」

  和她說話的是當初她和安雪璃見面時。對地很不屑一顧的那名黑衣女子,於佳立還記得她的名字:掠影。

  「你在這裡?雪璃姊姊也在這兒?哦,不對,我是來找夏憑闌的。你認不認得他?」她幾乎已經語無倫次。

  掠影瞥了她一眼,「你找我家主人做什麼?」

  「你家主人?」於佳立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激動地說:「你家主人是夏憑闌?那雪璃姊就是夏憑闌的老婆了?她現在在哪裡?」

  「你是問夫人還是主人?」看出她的驚惶,掠影沒有立刻甩開她的手,「夫人在午睡,主人在樓上,但是這個時候,主人不允許任何人打攪夫人。」

  她話音未落,於佳立已經丟下她跑向樓梯口,掠影立即一閃身,擋在她的面前,「慢著!我告訴過你現在不許上樓。」

  「是睡覺重要,還是救人重要?」她一頓足,抬手一推,就要將掠影推開。

  可掠影哪裡是好對付的?伸臂相隔,又將她逼到了樓梯下面。

  於佳立急得頓足大叫,「雪璃姊!你在不在上面?雪璃姊!快來救命--」

  掠影又好氣又好笑地正想該怎樣轟她出去,樓上的門已開,夏憑闌冷著臉走出來,揚聲斥責。

  「掠影,你現在的辦事能力越來越差了,怎能允許別人在這裡大呼小叫地吵夫人?」

  掠影也覺得委屈。「主人,這丫頭直闖進來,又說要見您,又說要找夫人。我已經告訴她夫人在午睡了,她偏要喊叫。」

  夏憑闌瞥向於佳立,「原來是你。胡秋雁已經交還給你們了,你還來這裡鬧什麼?」

  她急著問:「我問你,那個何朝,不,昭和,是不是你弟弟?」

  他一蹙眉。「什麼意思?」

  「他今天派了人來,抓走了浩然!你們到底要折騰我們到什麼時候?我們又沒有得罪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不講理?」

  她說得飛快,每個字像跳豆一樣往外跳,又是恨意,又是焦慮,彷彿連聲音中都染上一層哭腔。

  「佳立?」夏憑闌的身後閃出安雪璃的身影,她詫異地看著她。「出什麼事了?你說齊浩然……」

  「雪璃姊!」於佳立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親人一樣,不顧一切地飛身上了二樓,抓住她便大哭起來,「他們把浩然抓走了!那個何朝,那個昭和,他怎麼可以這麼壞?我一直把他當作朋友的!」

  安雪璃立時明白了,一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邊看向自己的丈夫,「憑闌,這件事你知道嗎?」

  他哼了一聲。「你以為是我們倆算計好的嗎?一個小小的慶毓坊夥計,我和他有什麼過不去的?」

  於佳立擦了把眼淚,圓亮的眸控訴地瞪著他。

  「那昭和到底是不是你弟弟?他做這樣的壞事,你是不是該管管他?」

  夏憑闌一臉好笑的斜睨她。「不管他和我是什麼關係,我只答應把胡秋雁找回來,至於齊浩然,這是他引火燒身,自找的。」

  她雙眸圓睜。「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是誰先來招惹我們的?浩然絕對不是無緣無故和別人作對的人,你們不講理在前,現在卻反咬一口說是我們自找的?夏憑闌,你這個武林盟主原來就是這麼當上的?我算見識了!」

  夏憑闌並未惱怒,只是冷笑著看她。「難道你還不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是為了什麼嗎?那好,我就告訴你,若不是你先招惹了昭和,讓他看上了你這個黃毛丫頭,胡秋雁也不會被擄走,齊浩然更不會鋌而走險,以慶毓坊和他一人安危與我未及城及昭和作對,若說罪魁禍首,你應該先自省一番。」

  她頓時怔住。「因為我?」

  安雪璃拉緊她的手,不滿地瞥了丈夫一眼,「你的話說得太重了。就算是昭和喜歡佳立,也要先問過佳立的意思,他這樣不管不顧,濫用權力,錯的確在昭和,而不在佳立和齊浩然身上。

  你這樣嚇唬佳立,對事情沒有半點好處。」

  於佳立咬著唇辦說:「我不怕被嚇唬,但倘若這件事真的是因我而起,那我自己去找昭和說。夏城主,我也不會再來麻煩你了。」

  她忽然掙開安雪璃的手,急匆匆跑下樓去。

  安雪璃急得在後面直喊,「佳立,你等一下!」

  但是於佳立頭也不回。

  安雪璃又急又氣地打了丈夫一下,「都是你,讓這個實心眼兒的傻丫頭去送死。她怎麼可能見得到昭和?她根本進不去皇宮!你剛才說那番話不是存心害人嗎?她心中該有多著急、多歉疚?」

  「我就是要讓她著急。」他勾起唇角,「誰要她打擾你午睡,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哪條王法規定我一定得插手管這件事?為了你,我已經破例救了胡秋雁一次,不想再破第二次。」

  「你就眼睜睜看著齊浩然身陷囹圄,見死不救?」她不相信丈夫是這麼冷血的人。

  「你以為那個齊浩然是省油的燈嗎?他難道就沒有預見自己會有這樣的下場?若不是給自己安排好了後路,他絕對不會想出這樣的計策,你現在怪我才是怪錯人了。」

  她一怔,「真的?」

  「我有和你說過假話嗎?」他低頭一笑。

  「現在可以再回去睡了吧?」

  安雪璃臉一紅。「別開玩笑了,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哪裡還睡得著?」她揚聲對樓下的掠影說:「掠影,麻煩你幫我備車。」

  「你要去哪裡?」夏憑闌皺眉,「該不是入宮吧?」

  她歎道:「你既然能看穿我的心思,就不會讓我獨自一人去吧?」

  他微一思忖。「也好,將榮兒放在母後那裡好幾天了,我也該去瞧瞧他。」

  她笑著歎氣。「你的眼中只有兒子。」

  他一笑,低頭吻住她的脖頸,「兒子的娘在我心中才是首位。」

  於佳立在準備去皇宮之前,先回了一趟慶毓坊,她必須先將自己的去處告訴齊父,為了救心上人,這一趟闖皇宮無異於闖龍潭虎穴,她早已抱定了一死的決心。

  六神無主的齊父聽說她要去皇宮,嚇得更是魂飛魄散,拚命攔住她。「二小姐,您可千萬不能去啊!浩然這孩子這次闖了大禍,如果難逃一死,那是我們父子的命,可是怎麼能讓二小姐去冒險?若您出了事,我怎麼回去面對夫人?」

  於佳立急道:「難道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浩然是因我被抓,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救他,如果他死了,這輩子我也不會獨活!」

  「齊公子被抓了?」一個詫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一回頭,於佳立只見一個衣著華麗雍容,珠圍翠繞的貴婦站在那裡,滿面驚詫,「齊公子出了什麼事了?」

  以為又是齊浩然的傾慕者,她沒好氣地說:

  「不關你的事。」

  齊父看到那名貴婦卻很客氣,急忙點頭讓人家進來。「黃夫人,您來了,先請進來坐,今天店裡出了點事……」

  那位黃夫人平靜地問:「是不是浩然出事了?有什麼事情儘管和我說,如果能幫到忙的話,我一定會盡量幫忙。」

  聽來人口氣很大,於佳立不由得停住腳步,回頭多看了她幾眼。「你能幫忙?」她注意到對方手指上的戒指和身上的服飾,都不是普通富貴人家可以穿戴得起的,就是她白家富甲一方,她母親一身的首飾都抵不上對方一枚戒指的價錢,也許這位黃夫人真的來歷不凡。

  黃夫人柔聲說:「你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再告訴你我能不能幫上忙,好不好?」

  齊父急忙對於佳立說:「這位黃夫人是店裡的老主顧了,七八天就要來一次,對浩然向來很好。」

  黃夫人微笑,「浩然這個孩子誠實穩重又聰穎,比我家中的兩個孩子都要貼心,我一直說要認他做乾兒子,他卻說擔當不起。」

  聽對方這樣一說,於佳立也立刻把對方看成了自己的長輩,略一遲疑後,卻又搖了搖頭。

  「不,這件事太難,別人幫不了我們的,我還是自己去找太子吧。」

  「找太子?」黃夫人再度露出訝異的表情。

  「怎麼?你們和太子之間鬧了什麼事情?」

  她緊咬唇瓣,「我也說不好,夏憑闌那傢伙說太子看上我了,所以……」她用最快的速度將事情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別說是黃夫人,連齊父都在旁邊聽傻了眼。

  說完她雙手一攤。「你看,這件事實在是太難了,我只有親自去找太子說明白,逼他放人。」

  黃夫人一邊聽她講述,眉頭一邊慢慢地皺起,自言自語地說:「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以為她在說齊浩然,於佳立立即辯白。「不是浩然傻,是那個太子不講理,他若真的喜歡我,就該堂堂正正地來和我說,不該使這種陰損的招數。這一次如果他傷了浩然,我就和他拚命!」

  那位黃夫人望著她,和藹地笑了。「孩子,聽你這樣說,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歡浩然的。你叫於佳立吧?」

  「嗯,怎麼……」

  「怎麼我知道你的名字?」黃夫人又是一笑。

  「以前我和浩然閒聊的時候,他曾經和我說起過你。我見他對你一片癡情。還笑他只怕是落花有意,但是現在見你對他這樣赤誠,才明白你們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所以,你們的事情我是一定會幫忙的。」

  她雙眼一亮。「你是說……」

  「起碼我能帶你入宮。」黃夫人肯定的點點頭,這一瞬間,她所展露出的威儀,絕不是一位普通貴婦所能具有的。

  於佳立的心頭立刻燃起希望的火焰。

  齊浩然在牢中過得並不難受。

  單獨的一個小隔間裡,有桌有椅還有茶水,看守他的差役居然還認得他,一見面就詫異地問:

  「齊公子,怎麼您這樣的好人也到這裡來了?這話是怎麼說的?您受了什麼冤枉了?」

  見他像是不認識自己,那差役笑道:「您是不認識我,不過我認得您,我家老婆最喜歡去慶毓坊的店裡買東西,我每個月的俸祿一大半都要讓她拿去買新衣。」

  齊浩然不由得笑了,「讓尊夫人破費了不少,真不好意思。」

  「這有哈不好意思的,反正老婆愛美,咱做丈夫的就該孝敬,誰讓咱疼老婆呢。來來,您到這間來,這裡乾淨,趕明兒您出去的時候,記得給我老婆買衣服打個折扣就好。」

  齊浩然真是忍俊不禁,「您怎麼知道我一定能出去?」

  「咳,像您這樣的好人,肯定是被人冤枉進來的,但是也肯定會有貴人救您出去。我在這裡好多年了,最會看面相,一看您就是多福多壽的命,不信您就瞧著吧。」

  有個半仙兒似的官差看守自己,想悶都難。

  「這位大哥,能不能麻煩您一件事?幫我拿套筆墨紙硯來,我想給家裡寫封家書。」齊浩然從身上拿出一錠小小的元寶遞給那名官差,官差當然眉開眼笑地連聲說好,從外面找了一套筆墨紙硯送進來。

  齊浩然在紙上寫了簡單的幾個字,「還要麻煩您幫我把這封信送出去,只要送到慶毓坊就好,那裡自然會有人給您酬勞。」

  「哪裡的話,能給齊公子幫忙是我的榮幸,不敢再多要什麼酬勞了。」那官差笑著搖頭。

  齊浩然也相信自己不會久留這裡,所以這封信只是簡單地給家裡報平安。他知道於佳立那丫頭現在一定在外面焦急萬分,雖然臨分手前他告訴她去及第樓找夏憑闌,雖然他不確定對方是否會再出手幫忙,但是讓夏憑闌知道這件事是有必要的。

  果然,到了晚上,那官差笑著回來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賞銀得了不少。

  「齊公子啊,您不知道慶毓坊那裡現在有多熱鬧,好多商戶聽說您受人冤枉入了獄,都為您打抱不平呢!現在他們聯合商盟,一起到九門提督那裡去問您的情況,可是連九門提督都不知道您為什麼被關在這裡。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您到底是得罪誰了?」

  齊浩然苦笑。「得罪了太子殿下。」

  官差倒抽一口冷氣。「太子殿下老天爺,您怎麼會得罪他的?」繼而他又很樂觀地笑開。

  「不過您不用擔心,我還聽說朝廷不少文臣武將的家眷都是您慶毓坊的常客,那些太太小姐們為了您入獄的事情一個個都哭成了淚人兒,在家裡吵著要老爺們救您出來呢,為了您一個人,咱們滿京城都驚動了,您看您的面子有多大。」

  「這要多謝大家對我的關愛。」他泰然自若地一笑,從小小的鐵窗向外看去,此時天色漸暗了。

  沒想到消息竟然傳得這麼快,不到一天就傳遍全城內外,那麼,那位「黃夫人」也該知道他的事情了吧?雖然對方從未說出她的真實身份,但是善於辨人識人的他,早已從許多蛛絲馬跡上知道她是誰。

  他一個小小的百姓不敢妄攀皇親,所以便婉拒了那位黃夫人要認他做乾兒子的好意。

  如今,但願佳立能見到那位夫人,一解眼前之困。

  於佳立此時已經跟隨黃夫人入了宮。

  入宮,一件在旁人看來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事情,在黃夫人這裡卻好像如吃飯穿衣一樣簡單。

  一路上,穿過那麼多的殿堂,黃夫人甚至不用下車,兩旁的人,無論侍衛太監或是宮女,見到她的車便都垂首肅立,甚為恭敬。

  於佳立暗自詫異時,馬車已在一處停了下來。

  於佳立跳下馬車,只見面前的宮門上匾額題為:騎鶴殿。

  「這就是太子住的地方?」她不顧宮門前有幾名侍衛,抬腿就往裡面闖。那兩名侍衛剛要伸手攔,被她身形一晃,如游魚一般滑脫。

  正要去追,就聽見馬車上黃夫人威嚴地低喝。

  「讓她去,誰也不許為難她。」

  侍衛們一愣,面對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黃夫人,立即一起跪倒。「參見皇後娘娘。」

  黃夫人,即皇後,歎了口氣。「這些小兒女們的恩恩怨怨,到底還要折騰我這把老骨頭到什麼時候啊……」

  以為將齊浩然下了獄,自己就算出了一口惡氣的昭和,現在真的知道錯了。

  從晚膳剛剛開始之時。外面就不停有臣子請求面見,他本以為出了天大的事情,等到一一召見之後,差點為之氣結,原來這些人都是為了齊浩然的事情而來!

  「一個小小的商人,值得你們這麼勞師動眾地來吵本宮嗎?」他最終發了脾氣。他不肯為眾臣講明抓捕齊浩然的原因是什麼,眾臣更因此賣力地為齊浩然開脫求情。

  「殿下有所不知,這個齊浩然雖然只是慶毓坊一名小小的分店掌櫃,但他其實早已在外另開買賣,皓月清風的名字殿下聽說過吧?京城大小皇親國戚及文武群臣有大半都是從皓月清風購買琴棋書畫這些東西,他一入獄,這些店舖也都立刻關了門歇業。」

  「沒有這些東西你們就吃不了飯了嗎?」昭和怒斥。

  「殿下,實不相瞞,其實……是有不少臣子都與齊浩然的店號有所合作,很多人都入了他家的買賣,店舖關門,所波及到的可不只是齊浩然一人。」

  昭和不由得為之震驚,「怎麼,本朝不是不許在朝官員經商,你們居然敢公然違逆旨意?!」

  臣子們辯解道:「我等不是經商,只是將一部分積蓄交給皓月清風保管,說好了每年年底可以提息分紅,這就像是有錢入了錢莊,與入股經商不同。」

  昭和大怒,「你們居然鑽朝廷法律的漏洞,為自己謀取私利,還敢來和我求情放人?滾!」

  這一群臣子走了,又來了一群,這一回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情。

  文淵閣大學士向來口若懸河,才思敏捷,這一回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說明白,原來他家夫人一直是慶毓坊的老主顧,對齊浩然喜愛有加,得知他出了事,在家哭哭鬧鬧,非要他這一品大學士入宮求情,而隨之一起來的還有鎮南將軍、禮部詩郎、士卿大夫、御史監察……昭和的頭越來越疼,最後將他們一起喝令出宮,下令再不見任何人。

  正當他想喘口氣的時候,一個人影如風似電般從宮門外瞬間飛入,站在他面前,氣勢洶洶地喝道:「何朝,你果然就是昭和太子!」

  他定睛看清來人,又是震驚又是尷尬,萬萬沒有想到在這裡居然會見到於佳立。

  「你、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面沉如冰,「我來,是想當面問清楚,你先抓了胡秋雁,再抓浩然,到底是為什麼?夏憑闌說你是為了我,到底是不是?」

  他不自在的咳了幾聲,「這個、那個……」

  「你一個大男人,說話痛快點行不行?」

  於佳立向四面掃了一眼,「我早就聽說太子荒淫好色,今天一看果然如此,你這宮裡隨便一個婢女都美得天翻地覆,我不信你會瞎了眼忽然看上我!」

  昭和只好硬著頭皮承認。「不錯,當初是為了你,就當我是瞎了眼好了……」

  她秀眉一挑。「你若是真的喜歡我,為什麼不直說?」

  「你眼中只有齊浩然,哪能容得我說。」

  「既然你知道我、心中只有浩然,為何還要勉強?」

  他陡然語塞,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人問得啞口無言。皺皺眉頭,還沒有反駁,於佳立又道:

  「你要怎樣才能放了浩然?」

  他沉寂片刻,「若是我說如果你跟了我,我就……」

  「休想!」她斷然拒絕。

  昭和只能苦笑。「你連點念頭都不留給我?何必讓我這麼沒面子?」

  「我不喜歡說假話騙人,你如果喜歡我,就應該喜歡我的坦白。」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直言分析,「昭和太子,我和你不是同一種人,你是太子千歲,高高在上,我是浮雲野草,隨波逐流,你喜歡我,大概就因為我們不是同一種人,覺得我很新鮮有趣,並不是真的喜歡。」

  昭和歪著頭,搖著手指。「你是這樣認為的?我卻不是這樣想。」

  「那好,我問你,如果你父皇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你會放棄太子之位。和我私奔到天涯海角嗎?」

  昭和一愣。「這……不大可能。」於佳立忽然笑了。「你也是個坦白誠實的人,幸好你沒說你會。但是如果相同的問題我去問浩然。浩然肯定毫不猶豫的跟我走。」

  他嗤之以鼻:「那是因為這小子擁有的沒有我多。」

  她點點頭。「的確,浩然沒有你擁有得多,所以丟棄的也不會有你多。他擁有最多的就是我們倆十幾年共有的記憶和情意,他比我聰明,比我成熟,這樣的人沒有了我也可以有錦繡前程,但是卻甘願窩在慶毓坊,為白家賣命,等我長大等了整整九年。殿下,你會為了等一個人長大,守身如玉地等她九年嗎?」

  昭和乾笑了幾聲。「守身如玉這個詞不適合男人,你用錯了。」

  「沒有用錯。為什麼只有女人必須守身如玉,男人就可以尋花問柳?你們男人娶一堆老婆就叫風流瀟灑,女人死了丈夫再要改嫁就說不守婦道,淫蕩無恥?你不覺得這太不公平嗎?」

  昭和無言以對,只剩下苦笑一個表情。

  「殿下肯定是做不到守身如玉的,但是浩然能做到,一個肯為我守身如玉十幾年的男人,一個知道我所有壞脾氣卻還能容忍我的男人,一個知道我所有嗜好習慣的男人,我這輩子也只會嫁給他。」

  昭和不平的反問:「你怎知道他就做到守身如玉?你問過他?」

  「我不用問他,就是知道。」於佳立自信地說。

  雖然私下裡會拿浩然的女人緣和他發點小脾氣,但是她心裡明白,以浩然的人品相貌,倘若他要濫情於其它女孩子,定然早已被花叢包圍,他可以娶到的名門閨秀無論家世外貌,必然都有遠勝於她的,他根本毋需回東川找她。

  見她如此自信滿滿,昭和心頭很不是滋味。

  往常都是美女環繞他左右,他自負俊美瀟灑,沒有不為他傾倒的女孩子,怎麼竟然會敗在這樣一個小丫頭的手裡?

  「昭和,你還執迷不悟嗎?」這時皇後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一看到母後來了,立刻起身跪下。「母後,您怎麼……」

  不等他說完,皇後冷著臉說:「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用你說,昭闌和雪璃已經告訴了我前因後果。只是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這麼傻?身為一國儲君,一言一行必須慎重,怎能濫用權力,玩弄人命?這件事你父皇還不知道,你最好趕快放人,否則你父皇如果知道了真相,怪罪下來,只怕你的太子之位都會不保!」

  昭和大吃一驚,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這麼嚴重,只能垂著頭歎息一聲。「這個齊浩然,看來他就是我命中的剋星。」

  事到如今,他不放人是絕對不行了,畢竟,在女人和權力面前,他選擇的一定是權力,而不是女人。

  眼看著於佳立欣喜若狂地向母後謝恩後奔出皇宮,他心頭雖有萬般不捨和遺憾,也只得飲恨了。


尾聲

  齊浩然意外入獄又順利出獄的事情,不僅沒有壞了慶毓坊的聲威,反而讓慶毓坊的生意更加蒸蒸日上。

  每天帶著美食來探望他的女人們真是絡繹不絕,連齊父都不由得戚慨道:「我現在終於知道什麼叫「車如流水馬如龍」了。」

  躲在店內的門簾一側,看著站在眾女子中微笑致意的男人,於佳立氣得不得了,「早知道他一出來會忙成這個樣子,當初就應該讓他多被關上兩天!」

  一甩門簾,她氣呼呼地走回後院。

  只是剛走了十幾步,身後就傳來那人的聲音。

  「佳立,你的雪璃姊派人叫你過去聊天呢。你要不要去?」

  「不去!」她沒好氣地丟話到腦後。

  「那……我肚子有些餓了,你能不能煮粥給我喝?」

  她的腳步一頓.悶聲說:「我煮的粥那麼難喝,你不怕喝了拉肚子啊?」

  一雙溫暖的手臂從後面環住她的纖腰,齊浩然的下巴悄悄枕靠在她的肩頭上。「只要是你做的,就是毗霜我也會甘之如飴。」

  她的嘴角一扯,笑意爬上她漂亮的唇角,但語氣還是故意裝得很嚴肅,「你就不能少對那些夫人小姐笑一笑?我以後可沒有好脾氣幫你應對她們。」

  「我當然不會捨得讓你這個老闆娘去前堂站櫃檯。」他笑著,「你不是想和夏夫人去未及城玩一圈嗎?」

  「是啊,可是你又沒空陪我去。」她鬱悶地嘟嘴。

  「我沒有空陪於大小姐遊玩,但是……倘若是陪新婚妻子,就可以考慮。」

  「真的?」她欣喜不已,翻身投入他懷裡,「那我現在就嫁!」

  他趁機圈住她,悠然笑出。這樣的求婚和應許顯得太不鄭重了,但是……只要能真真正正地擁有心愛的人,又何必在乎那些繁文褥節呢?

  他等了十幾年的新娘,終於在他懷中了。

  忽然間,他又想起了兒時最喜歡的那首詩--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速床弄青梅。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閉。低頭向、晴壁,千喚不一回。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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