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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嫁得容易 作者:喬安(已完成)

引子

    洞房花燭前……

    清康熙十二年(西元了六七三年)

    北京  穆王府

    嫁人──還挺容易的嘛!

    一道聖旨,自然有人扛著花轎來迎娶她!

    敏格端坐在紅色帷帳中,忍不住掩嘴嘻嘻笑箸……

    是的,她就是今晚的新嫁娘,一位被當今年少有為的康熙皇帝御

口賜婚的幸運兒。

    幸運嗎?

    該是吧!至少她這么認為。

    想想一個月前,康熙皇傳旨要替穆王府的赫翌貝勒選委時,全京

城的八旗貴族立刻陷入瘋狂的競爭之中;試想,雖說皇帝是替身邊的

親信愛將張點婚事,但也難保不會順勢納嬪選妃,所以,凡府里有未

嫁之女的王公大臣們,個個莫不摩拳擦掌,悉心打點掌上明珠,以期

得到“皇上的青睞”。

    而她,康王府的納喇.敏格,就是在這場“強敵環伺”的選妻盛

況中,莫名其妙”以被怨恨的姿態“脫穎而出”……

    說是“莫名其妙”,其實一點都不為過。

    不信?瞧瞧京理所有參與盛會的格格們,哪個不是皇親權貴、家

世顯赫?!

    唯獨她──雖說是滿洲八大貴族之后,但因阿瑪和額娘去世的早

,盡管家族爵位由僅十七歲的弟弟薩康繼承,可康王府的聲望已不若

當年,再加上年輕又缺乏建樹,在朝中自然權輕位低,難以力抗其他

當紅家族……

    想得到皇上的青睞?簡直難如登天!

    可──

    她真的“登天”了!

    出乎意料地擊敗眾多背景強、財力厚的格格們,她硬是被許給了

赫翌貝勒──一個康熙皇最器重的愛臣。

    她是如何得到這項殊榮的?

    憑良心講,她并不清楚!就說了是“莫名其妙”嘛,所以她自然

也是搞不懂的……

    當初,若不是府里的崔嬤嬤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她參加這次的“盛

會”,她壓根兒就沒想過讓出自己嫁掉,只一心思量著該如何照顧弟

弟薩康,并協助他重振康王府當年的聲威──身為長姐,她相信自己

絕對有這個責任!

    不過……

    一想到她那莫名“掙”來的“夫婿”,敏格還是忍不住又偷笑了

起來──

    赫翌,這個名字她并不陌生。

    至少,打她懂事以來,她便知道有他。

    除了上一代兩府間有些交情外,最主要是數年前,年方十七的赫

翌被欽選為御前侍衛,和其他少年內侍合力為康熙皇帝智擒專權鱉拜

的英勇事跡,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雖然只曾在大型的八旗聚會中驚鴻一瞥地見過几次,可對他,她

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崇拜的!

    畢竟,英挺、俊凜、年輕、有擔當,再加上是皇帝身邊的親信愛

將,赫翌貝勒向來都是年輕八旗兵敬崇的目標、未婚格格們傾慕的對

象──

    成為……他的妻……

    天,這是她從來沒想過的奢侈事呵!

    撫揉著已然躁紅的雙頸,敏格不禁流露出少女情竇初開的羞澀。

這樁婚事來得太突然、太容易,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真的嫁給了赫

翌貝勒……可現下,她頭戴花冠、身著嫁衣,置身在屬于他的寢房,

則又全然宣告著這無庸置疑的事實。

    呵呵……呵呵呵……

    難掩內心的期待與欣喜,敏格雖然憋著氣,卻還是忍不住格笑出

聲。

    她真的滿幸運的,不是嗎?

    “我說格格,待會兒貝勒爺就進房了,您可別一逕兒個傻笑,該

做的事也要記得,一件都不能忘啊!”

    隔著紅色蓋頭,傳來崔嬤嬤熟悉的殷切叨念。

    “沒,我沒笑啊!”暗暗吐了吐舌,敏格心虛地應道。幸好隔了

層頭紗,否則她“得意忘形”的模樣豈非一覽無遺?

    “是嗎?敢情奴才剛剛聽到的‘格格’聲是母雞在下蛋?”斜睨

著眼,崔嬤嬤一副“知你莫若我”的表情。

    敏格格是她從小帶大的,什么樣的性子她豈會不了解?

    除了“愛笑”,還是“愛笑”!

    別人笑,她跟著笑;別人板著臉,她也有本事逕自笑得開心!沒

心眼、少心事的,也算是性子開朗,可今兒個日子不同,由不得她像

平日那般“隨性”。

    想笑?也得忍著!

    “格格,今兒個開始您就是貝勒爺的人了,一切不比從前,凡事

得按著人家的規矩來才行,別忘了……”

    “放心──我不會丟咱們康王府的臉。”挪了挪因久坐而失去知

覺的俏臀,敏格偷偷掀起頭巾一角,這才發現房里除了崔嬤嬤之外,

還有其他人。

    “嘖,才說著就不照規矩來……”崔嬤嬤連聲嘀咕著上前覆好她

的蓋頭。“格格這性子……以后沒有奴才在身邊隨時提點侍候著,該

如何是好啊?”

    聞言,在旁張點一切的穆王府仆管成嬤嬤忍不住插話道:“崔嬤

嬤甭挂心,咱們穆王府其實也沒那么多規矩,少福晉很快就會習慣的

。”

    崔嬤嬤點點頭,鼻子一酸。“以后格格就有勞成嬤嬤費心照顧了

──”想到親手帶大的敏格格從此另有歸屬,她心里仍是有些不舍。

    “別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成嬤嬤熟稔地拍拍崔嬤嬤的肩

膀,安慰道。

    洞房花燭前,兩位嬤嬤“惺惺相借”,也算是完成了“交接”儀

式。

    而就在敏格忍著笑,想掀起紅巾再說些什么時,門外驀然傳來熱

鬧的喧囂──

    “來了來了!咱們將新郎爺給送來嘍!”

    隨著房門被撞開,一串清朗的男聲高叫著,引來其他跟著簇擁進

門的眾人一陣喧鬧附和。

    “哎喲──我的好爺們,你們到底給貝勒爺灌了多少酒?瞧他連

路都走不穩了。”一見到高大的赫翌貝勒由眾人拱著進入內室,成嬤

嬤連忙擰了條濕毛巾上前替他擦臉醒酒。

    “沒事沒事,醉與不醉之間,我自有分寸,絕不會讓大哥誤了‘

人生大事’的,你們說是不是啊?”為首的十七歲少年輕笑著朝眾人

眨眼,年輕秀朗的眉宇間有著和新郎極為神似的俊貴之氣。

    “哼,老沒個正經!”成嬤嬤睨著眼,輕斥著眼前年少輕狂的赫

律少爺。放眼穆王府,大概也只有她這位親手帶大兩位少爺的資深奴

才敢用這種語氣同主子說話了。

    “大哥成親,大伙兒開心嘛!”赫律大笑,繼續起哄。“來來來

,現在也該來瞧瞧咱們那‘萬中選一’的可愛嫂子──”

    說著,他果真伸手想掀開敏格的紅頭巾。

    “去,亂來!”成嬤嬤眼明手快地一把拍掉赫律不規矩的大手。

“有我成嬤嬤在,別想鬧房。”

    “說得是,走吧!累了一天,也該是放人休息的時候──”不同

于眾人的嘻笑喧鬧,站在赫律身旁的另一位俊碩少年開口沉聲說道。

    他看來和赫律一般,同為十七歲,但卻多股習武之人才有的英挺

氣息。

    “咦?心疼你姐姐啦?”赫律以手肘頂了頂薩康,取笑道。“看

一眼就好,我保證!”

    “我也保證,沒什么好看的!”薩康不疾不徐,面不改色。

    “少來了,我可是聽說──”

    “謠言止于智者。”毫不留情地打斷赫律的話,薩康仍是一副少

年老成的模樣說道。“如果姐姐的姿色真如外界謠傳那般,早就被選

入宮了,所以──真的沒什么好看的。”

    “等等,這話什么意思?!”

    不平之聲驟起,眾人紛紛噤口,瞠目結舌地看著原本該是嬌羞坐

等的新娘子,此刻突然頂著大紅蓋頭朝薩康走了過來。

    “敢情你姐姐真這么見不得人?”敏格隔著紅色頭巾,質問道。

    她不敢相信薩康竟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如此貶低自己,更何況她

的夫婿也在場呢!什么叫“沒什么好看的”?

    “嘿,我的小祖宗們!行行好,拌嘴也瞧瞧場合嘛!”

    崔嬤嬤上前拉住不安于坐的新娘,一張老臉只差沒直接摘下來埋

了算。

    這姐弟兩怎么回事?從小感情特好,怎么偏就挑這節骨眼鬧意見

呢?若搞砸婚事、嚇跑了貝勒爺,她該怎么向死去的王爺和福晉交代

啊?!

    “你們瞧,這么凶的新娘子,真的沒什么好看的!”薩康翻翻白

眼,繼續若無其事地哄著眾人就要離開。

    “薩康!”敏格氣喊,什么新娘子該有的嫻淑矜持,已全拋諸腦

后。

    隔著垂面紅巾,她看不見任何人,但卻執意伸出雙手,憤怒地抓

住對方的衣襟──

    “嘎?嫂子滿主動的嘛!”赫律說道,聲音里有明顯的笑意。

    什么意思?

    敏格怔了下,仍未意會過來,身子隨即一輕,雙腳莫名騰空起來

。同時,周圍立刻爆出一陣如雷歡呼。

    顯然,那個被她抓著前襟的人已當眾將她橫抱起來。

    “薩康?”她驚喊,心想他是瘋了不成?竟如此“調戲”親姐!

    “洞房花燭前,可容不得你喊別的男人的名字。”出乎意料的警

告在她頭頂上方響起,濃濁渾厚的嗓音,令她心頭一震,是赫翌!

    他不是已醉得不省人事了嗎

    “各位──想看我的妻子嗎?”

    濃濃的酒氣從環抱著她的碩壯軀體散發出來,敏格知道自己正在

眾目睽睽之下,被抱往臥床的方向;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命揪

著對方的襟領,以防自己因微顛的步伐給摔了出去。

    而一旁的崔嬤嬤也展著手臂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側,深怕貝勒爺一

個不小心,將她寶貝的敏格格給摔了個疼。

    “貝勒爺,您真醉了!”成嬤嬤皺起眉,不悅于該有的規矩被破

壞,遂提醒道這新娘子可不能隨便讓人……”

    啊!

    語未落盡,眾人全倒抽了口氣,敏格更是呆若木雞地瞪視著眼前

的一片開闊──

    這半醉的新郎,真把新娘的紅蓋頭給掀了!

    “大哥喝了酒……真變得‘大方’不少……”赫律忍笑道。大伙

兒雖然起哄瞎鬧,可怎么都沒料到赫翌真會當著眾人的面掀新娘子蓋

頭呢!

    而看著一屋子表情各異的人,突然,敏格覺得一切都荒謬至極…



    她可是“溫、良、恭、嫻”的新嫁娘呢!是帶著一顆崇敬喜悅的

心,預備以最美好的一面來迎接夫婿的新嫁娘呢!

    可瞧瞧現下,是什么狀況?

    她正粗魯揪著新婚夫婿的衣領,姿勢不雅地橫坐在他腿上──

    唯一的親弟翻著白眼,擺明和她撇清關系地退站一旁──

    而崔嬤嬤更夸張了──她老人家已經抱著床柱,打算一頭撞昏自

己,幸有成嬤嬤及時拉住,才免了一場新婚慘案。

    至于其他人,當然是興致勃勃地等著看他們這對新人上演活色生

香的親熱戲。

    難道這……就是她憧憬已久的洞房花燭?她想像中的含情脈脈呢

?她滿心盼望的柔情蜜意呢?

    完全被一場鬧劇所取代了!

    許是刺激過了頭,又或許是想掩飾自己的困窘,出乎意料地,敏

格壓不住想笑的沖動,前額抵著赫翌的肩頭,開始無法遏抑地全身顫

動起來──

    銀鈴般的笑聲迅速在寢房內漾漾開來。

    她完全放棄新嫁娘的矜持,拚了命的決定讓白自己笑個夠。

    笑,向來是她自娛的方式!尤其在面對尷尬場面時,“一笑解千

糗”實在好用得很,只是這回……老天,她一定是快瘋了!

    畢竟,任何在新婚夜形象盡失的新娘子都該羞愧得痛哭流涕才對

,而不是像她這般兀自笑個不停,且還笑到肚子痛極、笑到眼花繚亂

、笑到全身無力、笑到……出現“幻覺”?

    對,還是很怪的幻覺──因為她竟然看到有人用嘴堵著她,不讓

她笑……

    嚇?等等!

    為什么她“確實”感覺有兩片溫溫熱熱的唇瓣正緊緊覆著她的?

    過度驚愕之下,敏格呆愣地眨了眨雙睫,然后,才后知后覺地發

現自己根本沒有笑到眼花,一切更不是幻覺──

    是赫翌……正在親她呢!

    是了,這才是她真正“全身無力”的原因呵!

    “爺……”咕噥的軟吟自喉間逸出,握拳的雙手無力地抵著赫翌

的胸膛,敏格自認聰明的腦袋此刻已被赫翌大膽親密的舉動給嚇了個

完全空白……

    難道……這就是被親吻的感覺……酥酥的……

    等等!房里不是還有別人嗎?

    理智迅速奔竄回籠,羞愧至極,敏格奮力推開赫翌,反射性作賊

心虛地四處張望,這才發現其他人不知何時已被成嬤嬤給趕退離場了



    “呼……”還好,現下房里只有她和赫翌。

    敏格吁口氣,才悄悄安下心中大石,即冷不防對上一雙漆如子夜

的黑眸──

    “呃……爺?”嚇人!為什么這般盯著她瞧?

    第一次近距離迎視赫翌,敏格的心飛快跳動著,全沒料到──他

竟是這般好看!

    臉龐剛正有型,鼻梁俐落挺直,軒昂的眉宇間更有股難馴的粗獷

氣息,如此偉岸出眾,這就是她的夫君……

    “當新娘子……開心嗎?”出乎意料地,赫翌以指端起她的下巴

,几許醉意的深眸里,似乎有几分清醒,低啞的嗓音中帶著令人戰栗

的吸引力

    看著、聽著,敏格几乎有些失神了。

    “嗯,開心……”認真地點了點頭,她嘴角泛起一抹慣有的甜笑

,瞬間染喜了一室的紅暈旖旎。

    驀地,赫翌俯下身,以額抵住她的發際,低噥道:“好甜……”

他似乎十分眷戀地的笑容一般,不斷以唇瓣拂吻著她的嘴角

    這舉動……倒顯得有些孩子氣。

    “爺,您喝醉了……”敏格輕聲說道,雙頰早已火熱通紅。新婚

之夜,男女間會有的親密舉動,崔嬤嬤曾大略提點過她,可她卻怎么

都不記得有這一項。

    “醉了?”赫翌自喉間逸出性感的沉笑,仍繼續執行身為新郎倌

的權利。“可還沒醉到認不出妻子……”

    這次,連他的手都加入了親熱的行列。

    敏格緊張得全身僵直,她努力在腦中尋找崔嬤嬤曾交代過的每個

細節,但赫翌火熱的唇舌和四處游走的大掌一直騷擾著她,害她無法

專心思考。

    最后,當赫翌的親吻順著地弧度優美的頸項往下探去的同時,突

然,一個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念頭閃過腦海。

    “呃……爺……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強捺住身體逐漸隨他

撩撥而起的異樣感覺,敏格試圖以正常平穩的語調開口說道。

    “問。”赫翌粗哩道,雙唇正打算攻占她胸前雪白的渾圓。

    “再這么繼續下去……會痛嗎?”咽了咽口水,她有些辭不達意

地問著。

    她好像記得崔嬤嬤曾提過有關“疼痛”的問題,而她什么都不怕

,就是怕痛!只要是會痛的事,打死她也不做!

    赫翌停下動作,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盯著她害羞又擔懮的模樣

,他的嘴角漸漸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并慢條斯理地說道:“痛

?你是指我……還是指你?”

    什么意思?

    敏格疑惑地眨眨眼,可卻沒機會再開口發問,因為赫翌那擾人心

緒的吻已再度落下,密密實實地封住了她的口……

    她的新婚夜……

         第一章

    痛──

    痛死了──

    她這輩子從沒這般痛過──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她會這么痛?

    “阿──”

    終于受不了!敏格放聲尖叫,冷汗涔涔,伴隨著淚,几乎模糊了

她的視線。

    “忍著點,第一次總會困難些。”

    耳邊人的聲音聽來似遠又近,對她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撫作用。

    她后悔了!

    后悔成親……后悔為人妻……

    早知為人妻后必須承受這些,她寧可選擇一輩子不嫁人

    “把……那個……拿來……”敏格抽噎道,顫抖的手指向床邊几

上的一只玉瓷花瓶。

    “這種時候,拿花瓶作啥?”

    “拜托──”決定自己再也忍受不了這撕裂般的疼,敏格集盡全

身的氣力,奮力喊出:“把我打昏!”

    “別說傻話了,您昏了孩子要怎么出來?”一旁的成嬤嬤搖頭道

,同時命人拿來兩條絲緞綾子。

    敏格死瞪著成嬤嬤手中的長綾說道:“對對……直接……吊死我

……也成……”此刻,她只想圖個解脫

    不受敏格“胡言亂語”的影響,成嬤嬤面不改色地將她胡亂揮動

的雙手絪于床柱。

    “少福晉,您可要勇敢撐著點,已經派人去通知貝勒爺了。”

    “等他回來……恐怕我……早已……死了……”敏格咬緊牙,語

氣絕望。她在北京,赫翌在山西,就算接到信后快馬加鞭趕回,也要

好多天哪!怎么可能來得及?

    “呸呸呸,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您不是才說過要為爺生個白胖

兒子的嗎?”成嬤嬤壓住她,企圖安撫,她答應過赫翌貝勒要照顧好

少福晉的。

    “話……我收回……”敏格死命搖頭。這么痛!她早就沒有“雄

心壯志”了!

    “哎喲,孩子都要出來了,哪能說收回就收回啊!”

    “可是好痛……啊──”一陣痛再度襲來,敏格失聲痛喊,委屈

的淚水再度傾瀉而出。

    經過洞房花燭那天之后,她以為世上再不會有任何事比初夜還痛

,可她錯了!沒想到生兒子更要痛上千萬倍……她真的不想生了……

    咸濕的淚水沿著眼角滴落枕面上,敏格像個孩子般哭泣著,撕裂

般的劇痛侵襲著全身感官,她發誓自己再也無力承受更多!

    死──或許還比她現在的處境來得輕松愉快

    什么皇上的御口賜婚、什么羨煞眾格格們的幸運新娘,早知道會

有這種結果,她才不稀空。

    她嘔死了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夫婿!

    什么出色卓絕的八旗都統、什么皇帝身邊的親信愛將!

    才過洞房花燭,即被強派任務,遠赴山西,不但將她這位剛過門

的妻子拋下不管,甚至連她發現懷孕到生產,都未曾回府探望。

    她始終不懂──到底是什么樣十萬火急的事,皇上非要指派新婚

的赫翌前往處理?難道朝廷上下其他文武百官都只會領餉瞎混、沒一

個會辦事的?

    為什么一定要挑她的夫婿?

    敏格難過地想著,就算她曾經對成為赫翌的妻子有過任何甜美的

“幻想”,此時此刻,也早被這一切“疼痛的對待”給消磨殆盡了…



    “少福晉,您別只是哭啊!留點力氣,孩子出來還得靠您……”

成嬤嬤說道,擰來一條濕毛巾為敏格擦臉拭汗,此時,又有兩名產婆

被丫鬢帶進了內室。

    “成嬤嬤……我不行了……”敏格虛弱道,她好痛,一點都不想

使力。“麻煩你……轉告赫翌……”

    “別說話,用力,孩子就要出來了。”現在可不是聊天的好時機



    “拜托,聽我說……我怕……再沒機會了……”敏格執拗道,聽

起來活像是要准備交代遺言似的。

    “好好好,您說您說,我聽著──”成嬤嬤哄道,順勢以眼神示

意房里的三名產婆盡快想辦法。

    “告訴赫翌……”敏格咬了咬蒼白干燥的嘴唇,堅決道。“我絕

不會……再為他……生第二個孩子……絕不!”

    “哎喲,少福晉,等孩子生下來,這事兒您再自個兒向爺‘商量

’也不遲啊!”成嬤嬤拍拍她,對她“孩子氣”的聲明感到有些啼笑

皆非。

    “還有,你跟他說……”深吸口氣,敏格仍然頑固地逕自“交代

”道。“如果我生了女兒……我允許他……再娶!可如果……是個男

孩……啊!”

    一陣強烈收縮襲來,敏格反射性緊抓住捆綁她雙手的絹綾,放聲

尖叫,她有預感自己一定快死了。

    “行了行了,看到娃兒的頭了!”最靠近敏格的產婆突然喊道,

其他產婆則開始有經驗地各自准備工作

    “少福晉,您再用點力,別放棄啊!”成嬤嬤拭去敏格頰上的汗

水、淚水,心念一轉,決定換個方式鼓勵道:“想想薩康少爺吧!他

還未娶妻,您舍得丟下他嗎?他還等著當舅舅呢!”

    薩康?敏格胸口一凜,久違的長姐使命感再度抬頭;薩康是她唯

一的弟弟,她答應過阿瑪、額娘會好好照顧他的,可她現在……

    不行!她還沒親眼看見薩康成家立業,怎能死呢?

    稟著身為姐姐的堅強意志,敏格咬著牙,鼓足生平最強烈的勇氣

,對抗那要人命的疼痛──

    “對了,就是這樣,再用力一點!”成嬤嬤大聲道,全身緊繃地

准備迎接隨時呱呱落地的小祖宗。

    “成嬤嬤……我……”

    “別說話!一鼓作氣!”老產婆出聲喝道,同時有經驗地撫按向

敏格的肚子沒多久,小嬰兒的哭聲震天價響。

    “生了!生了!”眾人齊呼。

    “成嬤嬤……”

    “怎么了?有哪兒不舒服嗎?”成嬤嬤湊上前,審視著敏格蒼白

的面容。

    “不是的……我剛才……還沒說完……”敏格輕輕搖頭,語氣虛

弱。

    “剛才……什么事?”她一顆心全懸在剛出生的小祖宗身上,哪

還記得剛才少福晉說了些什么?!

    敏格抿抿唇,依然堅持闡述完自己立場。

    “你再告訴赫翌……如果這胎是個男孩……瞧他害我這么痛……

便不許他再娶妾……”

    原來還在意這件事啊!成嬤嬤有些好笑地忖道,反正貝勒爺現在

不在,少福晉說什么都是不算數的,相信等她一見到赫翌貝勒回來,

“怨氣”便會自然消退。

    解開敏格手腕上的長綾,成嬤嬤面帶微笑地說道:“少福晉盡管

放心,您勇敢為爺生下子嗣,爺絕不會虧待您的。”

    “是嗎?”

    敏格點點頭,全身因放松而虛脫無力,她勾了勾嘴角,在疲憊和

睡意徹底攫獲住她的意識之前,她慶幸自己還記得開口詢問最后一件

重要的事。

    “孩子……是男……是女?”

    “對對,這么重要的事我竟給忘了!”成嬤嬤拍拍額頭,轉身從

產婆手中小心接過剛清洗過的嬰兒。“恭喜少福晉,是個──”

    成嬤嬤驀地頓住,才正想告知孩子的性別時,即發現敏格早已體

力不支,累昏了過去。

    “少福晉?少福晉?”

    試探性又喚了兩聲,在確定敏格真的沒有反應之后,成嬤嬤便低

首逗哄著嚎啕啼哭的小嬰兒,滿是皺紋的臉上,流露出和藹的笑容。

    “別哭別哭,額娘睡著了,等她醒來,咱們再來吵她喔──”

                  ☆                ☆                ☆

    哭?誰在哭?

    行行好,別再哭了嘛!她不舒服得很,更想哭呢!

    敏格無言吶喊著,可那催魂似的哭聲斷斷續續、忽遠忽近,要命

地困擾著她,無法聽而不見……

    虛弱地呻吟出聲,敏格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直勾勾盯著床頂上

的羅帳,茫然地聽著那似熟悉又陌生的哭聲。

    是小嬰兒在哭呢!

    隔著柔軟的被褥,她緩緩撫向自己已然平坦的腹部──

    “成嬤嬤……”敏格蠕著干燥的唇喚道

    她已經……生完了嗎?真的……永遠擺脫掉那可怕的疼痛了嗎?

    感覺似乎不太真實……

    敏格勉強撐起疲累沉重的身子,正想起身下床,此時,成嬤嬤穿

過屏風,進入內室。

    “少福晉,您醒啦!”放下手中的托盤,成嬤嬤立刻盛上一碗補

品。

    “孩子呢?我聽見哭聲……”她熱切搜尋房里的每個角落。

    “少福晉放心,乳母已經請來了,正在前廳給孩子喂奶。”成嬤

嬤說道,同時吹了吹熱湯的補湯。“別起來,坐在床上,我喂你……



    “我想先看看孩子……”

    沒瞧見孩子,她心里很不安心,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

    知道拗不過少福晉的堅持,成嬤嬤出聲喚進,頓時只見一名身材

略微圓潤的少婦抱著嬰兒進入內室。

    “快,抱來給我瞧瞧!”

    敏格急切地展開雙臂,迎接那令她想望了十個月的小東西;可當

軟軟綿綿的小身子躺入懷中的剎那,她整個人驀地怔住──

    這孩子……

    眨了眨眼,敏格不可置信地瞪視著拖褓中那張滿是皺痕的小臉

    好丑!

    “‘他’究竟……是男?是女?”許是震驚過度,敏格的聲音不

自主地抖得厲害。她“竟然”看不出嬰兒的性別!

    “回少福晉,是個漂亮的千金呢!”乳母微笑以答。

    敏格再次望向懷中的嬰兒。漂亮嗎?她可看不出來!

    細細瞇瞇的眼睛、嘟嘟翹翹的嘴巴、稀稀疏疏的頭發,再加上皺

皺巴巴的小臉……怎么都沒料到她的女兒會生得這般怪模樣!

    強烈的失望讓敏格不禁鼻頭一酸,沮喪的淚水開始在眼眶打轉。

    一旁的成嬤嬤見狀,直覺認定她是因為見了可愛的女兒,心里感

動過度,才會“熱淚盈眶”,遂熱切地補充道:“瞧,小姐和少福晉

真是像極了,尤其那眼睛和小嘴,簡直就和少福晉您是同一個模子刻

出來的,想必長大以后也是個標致的小美人啊──”

    再多的贊美,已改變不了被認定的事實。

    終于,敏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的舉動嚇壞了所

有的人,包括懷里的嬰兒,可能也感受到親娘的難過一般,哭得更加

聲嘶力竭。

    孩子哭了,就變得更丑了!

    敏格傷心思忖,難道──這就是她在經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的劇痛之后,所應得到的代價?一個丑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女兒!

    她的辛苦到底是為了什么?

    “別哭啊,少福晉,您嚇壞孩子了……”成嬤嬤雖不明白敏格在

傷心什么,卻直覺要上前抱回嬰兒。

    “哇,好一對‘驚天動地’的母女啊!”

    隨著清朗的問候嗓音,赫律俊逸翩翩的身影倏地出現門邊,而和

他同時進房的還有薩康。

    “薩康……”一見到自己從小相依長大的弟弟出現眼前,敏格再

也按捺不住滿腹委屈,淚水像不要錢的珍珠般一顆顆滾落。

    “發生什么事了?”薩康皺起眉,大步走向床邊。

    從小到大,敏格除了有時會和他使使小性子外,向來都是笑容滿

面的,他從沒見她這般委屈傷心過。

    輕輕摟了摟姐姐的肩膀,薩康以眼神詢問成嬤嬤;只見成嬤嬤聳

聳肩,無可奈何地瞟了瞟手上的嬰兒。

    “哦,瞧瞧我這可愛的小侄女,哭得這么傷心──”為了打圓氣

氛,赫律眉開眼笑地趨近成嬤嬤,說道:“來,給小叔抱抱。”

    “不行!”

    嬰兒還沒能接過手,敏格突然激動地出聲阻止,頓時,赫律的雙

手像被雷劈中似地僵直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敏格吸著鼻子,嘀咕道:“她阿瑪……還沒回來……所以……”

雖然心里仍對赫翌生氣,但她還是想讓赫翌成為第一個抱她孩子的男

人。

    “原來是要讓大哥優先啊!早說嘛!”赫律刻意揚笑,并以手指

逗弄小嬰兒柔軟的面頰,突然,他像發現什么大秘密似地直喊道:“

薩康,你來瞧瞧,這小家伙哭起來的樣子和嫂子相似極了……”

    話未落盡,敏格好不容易快止住的淚水又決了堤,她以棉被蒙住

臉,再度痛哭失聲。

    “我……說錯什么了嗎?”赫律怔住,一頭霧水。

    他不認為由自己說了什么惹人傷心的話。

    “別哭,告訴我,到底怎么了?”薩康挪開被子以防敏格悶死自

己,十八歲的他看起來反倒像她的長輩。

    “我……我生了個女兒……”她抽噎道,淚眼婆娑。

    “然后?”薩康挑了桃眉。

    “而她……”敏格垂著頭,難過地低語。“一點都不像我……”

    閑言,一旁的赫律立刻如釋重負地笑道:“我還以為是什么事哩

!原來是這樣他展開手中的折扇,悠哉地煽動著。

    “別擔心,大哥絕不會介意的,況且,我覺得小家伙長得很像大

嫂你呢!尤其是眼睛和嘴巴……”

    “胡說,我哪有長那么丑……”敏格咕噥道,怎么都不願承認這

個事實。

    自從嫁給赫翌之后,她“美好的期待”便一一破滅──

    首先,是新婚初夜結束在她意料之外的疼痛中,接著,她又像個

棄婦般挺了十個月的大肚子獨守空閨,甚至,她還因生產而差點痛死

在鬼門關前……

    為人妻的日子未如想像中美好,于是乎,她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

孩子身上,可如今……她竟連這唯一的心願都……

    “你覺得這孩子丑?”薩康蹙起眉頭問,終于明白症結所在。

    然而,他并不訝異。

    敏格雖然喜歡在人前端起她身為長姐的架子,但姐弟多年,他豈

會不清楚她“孩子氣”的一面?

    “難道不是嗎?”抹了抹頰上的淚水,敏格指向成嬤嬤抱在懷中

的小家伙。“你瞧她那副小猴子的模樣,怎么會像我?!”

    “哎喲,我的好福晉呀──小娃兒剛出生時都是這樣的,想當初

貝勒爺出生的時候,也是像這樣皺巴巴的。”成嬤嬤笑著解釋。

    “你說赫翌以前也是這樣?”

    “千真萬確。”

    有成嬤嬤“作證”,敏格激動地抓住薩康的袖子,急欲“撇清關

系”地說道:“喀,你們都聽到了,赫翌以前也是這樣的,可見孩子

是像他,不是像我……”

    “孩子像誰有那么重要嗎?”薩康翻翻白眼。

    敏格是他的親姐,他當然護她,但理智的個性不會讓他跟隨她“

無聊的堅持”而起舞。

    “當然重要……”她抿著唇,一臉委屈。“難道你認為姐姐長得

像小猴兒?”

    “哈哈,像嫂子這般標致的長相,怎么會像猴子呢?”赫律搖著

扇大笑,他不正經地眨眨眼,見風轉舵道。“我剛才‘突然發現’,

小家伙長得應該是像大哥沒錯,尤其是她的眉毛和鼻子……嗯,再加

上耳朵好了……如何,這你總不用再傷心了吧?”他又眨眨眼。

    “少尋我開心了,我可是你大嫂呢!”

    抹去殘余的淚痕,敏格忍不住又端起姐姐的架子。

    “況且,你不必為了安慰我而特地‘暗示’你大哥長得像猴子,

事實上,他一點都不像猴子,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男子!”

    這是實話,打從她第一眼見到赫翌起,她便一直這么認定著!就

算她現在明明對他一肚子“怨氣”,她還是堅定地相信世上沒有人的

容貌可以比得上赫翌。

    “沒錯,只需看看我就知道大哥也不差了。”赫律揚起下巴,毫

不避嫌地接收了敏格對赫翌的贊美。

    一旁,成嬤嬤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當場掀了他的底。

    “是呀,只要二爺不去煙花柳巷找那些紅姑娘、紫姑娘的,就會

和貝勒爺更像了。”

    “那怎么成!她們一個個可都是我的好知己,我不去看看她們,

北京城可是會淹大水的。”

    搖動手中的折扇,赫律以最佳角度露出自信無比的微笑,殊料,

小家伙卻在他剛擺好姿勢的同時,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喂喂,我真這么有魅力,連你也要為我淹大水?”赫律裝出怪

里怪氣的軟聲調,對著小嬰兒擠眉弄眼。

    “站遠點,你會嚇到她的。”

    薩康上前”把拉開赫律,阻止他繼續“騷擾”嬰兒。

    “嘻嘻,你吃味啦?我這個當叔叔的,比你這個當舅舅的還吃香

!”

    赫律以手肘頂了頂薩康,后者翻翻白眼,表明不想對無聊的話語

作出回應;倒是成嬤嬤,一面笑瞇瞇地將小嬰兒交給乳母,一面說道

:“什么吃香不吃香,咱們小祖宗是肚子餓餓,要吃奶嘍!”

    隨著哭聲漸行漸遠,房里馬上跟著恢復平靜,看著成嬤嬤轉身拿

起准備的補品正要喂敏格時,薩康驀地問道:“對了,孩子的名字決

定了嗎?”

    想起她那長得不甚可愛的女兒,敏格再度垮下臉,搖搖頭。

    赫律笑著上前。“慢慢來,大哥人還未到,這取名之事,當然是

要讓他決定的嘛!”

    “等等,孩子是我生的,名字為什么要由他決定?”敏格反駁道

,心里有股強烈的不平之氣。對,她還在生赫翌的氣呢!

    對于敏格的存心任性,薩康豈有看不出的道理?他蹙了蹙眉,反

像個兄長般提點道:“都已經為人母了,還耍性子?”

    “你如果知道生孩子有多痛,你就不會這樣說了!”她只要一想

起赫翌丟下自己獨自面對十個月的彷徨與無依,她便無法釋懷。

    “想想自己的身分,別孩子氣了。”薩康沉聲道。

    他清楚自父母逝世后,敏格一直傾全心在護他,她是他相依多年

的唯一手足,他自然希望她過得好;而赫翌貝勒又是朝中他最敬重的

前輩,將敏格的一生交托給他,他其實十分放心。

    只是──如果敏格到現在還無法真正學會做一個好妻子、好額娘

,將來吃虧的必定還是她自己。

    “少福晉總算是辛苦熬過生死關頭,舅爺就別再責備她了。”成

嬤嬤打緩氣氛,依地看來,名字由誰決定并不重要,反正等赫翌貝勒

回來,夫妻兩房門一關,還怕事情不能解決嗎?

    “那么……想必嫂子已經想了好名兒了?說來聽聽吧!”赫律饒

富興味道。想到赫翌遭妻子“反叛”,他便充滿了看熱鬧的期待。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敏格慢條斯理地吃著補品,眼角瞟過赫律那張神似于赫翌的面容

,心里倒是暢快許多,就算她任性的行為有可能惹惱即將回府的赫翌

,她也不在乎了!因為──是他先不在乎她的!

    她又不是呆子,說什么都不會讓出自己再去經歷那難熬的苦痛,

即使這意味著赫翌會因此而有納妾的一天……

    總之,她已經決定不再為赫翌生第二個孩子了,天塌下來也一樣

──不生!

         第二章

    銀色的月光,透過林間交織的葉縫輕洒而下,染暈在乘夜奔馳的

一抹快騎身上。

    急促的馬蹄聲,回漾著駕馭者心里的迫切,若非有十萬火急的事

,一般人是絕不會選擇在夜里只身趕路的……

    問題就在──他真的有事!

    而且確實十萬火急!

    策馬在暗黑難行的小徑上,赫翌知覺緊繃,全神貫注,期望以最

快速度穿越樹林。距離北京城只剩不到一天的路程,只要持續趕路,

他相信在天亮前便可到達城郊。

    此時,遠方傳來陣陣狼嗥,為這合魅的夜更添几許詭譎──

    蹙緊眉頭,赫翌亦警覺于周身的不安氣息,絛地,一抹黑影猝然

從樹叢里竄出,疾馳中的紅鬃烈馬立刻因這突來的驚動而直立起來

    赫翌緊勒馬韁,穩住自己也試圖控制胯下駿馬的步伐和它焦躁的

情緒,但出于動物的本能直覺,紅鬃烈馬仍不斷在原地踏步噴氣,就

是不肯前進。

    揚高手中的提燈,赫翌屏神望向前方漆黑一片的林間小路,感覺

并無任何野獸走動靠近的跡象。

    “救……命……”

    微弱的呻吟呼救,在死寂的林間顯得格外驚心。

    是女人的聲音?

    赫翌驅馬向前,隱約看見有個黑影正吃力地朝自己的方向緩慢爬

來。

    “救……命……啊……”

    果然是個女人!

    赫翌一驚,隨即翻身下馬,毫不遲疑地跨步上前。

    “要緊嗎?”他一把扶起眼前發絲散亂、渾身擦傷的年輕少婦,

接著,他更吃驚地發現對方竟然還挺著大肚子。

    三更半夜,一個孕婦流落在樹林里,若不是迷路,便是遇險了。

    “就你一個人?”他沉聲問,眼神凌厲地搜尋四周。

    “我們……遇上了盜賊……我相公他……他已經……”說著,少

婦傷心地哭了起來。

    “算了,有話先出林子再說吧!”

    赫翌濃眉深鎖,打算扶她上馬。突然,少婦雙腿一軟,全身僵直

地跌坐回地上。

    “怎么了?”

    “我……恐怕……是要生了……”少婦直瞪著眼,咬牙忍受猛然

襲來的疼痛。“救……救我……”

    “上馬!”赫翌低喝一聲,迅速帶她翻上馬背,策馬狂奔。

    該死,他連自己妻子的面都還沒見著,可沒興趣在此充當接生婆



    幸好今晚月色明亮,小路也非崎嶇難行,轉眼間,他們已沖出樹

林,轉入一般官道。

    “忍著點,前方有個農家。”

    赫翌以純熟的騎術很快來到農舍之前,未等馬步停歇,他已飛身

下馬,逕自沖至農舍前,用力拍打門板。

    須臾,一位中年男子才戰戰兢兢地啟了門縫向外偷覷。

    “冒昧打擾,能否借個地方?”赫翌說道,故意朝旁挪了一大步

,好讓屋主清楚看見馬背上挺著肚子的少婦。“情況有些急迫,麻煩

你行個方便。”他強調,跟著取出一錠閃亮亮的元寶。

    對方怔住,兩眼發直。

    “當……當然,里……里面請……菊娘呀!你快出來!”

    像他們這種鄉野粗人,生平可沒見過真正的元寶,一時之間也慌

了手腳,只能結結巴巴地丟了句話,即大驚小怪地轉身呼叫屋里的妻

子。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打著呵欠,一名農婦叨念著從內室走出



    “這位夫人要生了,你快去准備一下。”男子一面催促妻子手腳

要快,一面笑臉招呼赫翌進屋。“這位爺,請進!”

    將人扶進屋,交予農婦之后,赫翌見眼前這對夫妻還算熱心,便

直截了當說道:

    “我現在有事必須先離開,我可以將她先暫時留在你們這里嗎?



    “等等,你要丟你妻子一個人在這里生產?”

    “她不是我妻子!”赫翌皺起眉頭,語氣冷凝。

    他確實丟他妻子一個人生產,但人是在北京,而不是這里!思及

此,他更是迫不及待想盡快啟程趕路。

    “總之,可以麻煩你們先照顧她几天嗎?”他順勢將金元寶塞進

中年男子手里。“我會派人來安頓她。”

    “這位爺……您可真愛說笑……”中年男子干笑兩聲,神情尷尬

,硬是忍痛把金元寶給推了回去。

    雖然赫翌僅著便裝,可從他衣服的質料和出手的闊綽也不難猜出

他定是來自富貴人家;但無論如何,這景況著實太過詭異,就算給再

多的錢,恐怕也沒人敢擔下這責任。

    不成不成,萬一這位大爺“一去不回”,到時他們夫妻兩該如何

處理留下的“湯手山芋”?

    “哎喲,我說這也是這位公子爺的一番心意嘛!”中年農婦從房

里出來,見丈夫傻得要將到手的金元寶給退回,遂俐落地一手截下道

。“不過爺呀──生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況且人又是您帶來的,

這萬一有個什么,我們也是擔待不起的,您知道,咱們也只是個平凡

窮困的農村人家……”

    說著,房里驀地傳來少婦疼痛的哀叫。

    “瞧,人家說生孩子等于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如果爺您能……”

    “不必多說了,我會留下,一切就麻煩你了。”赫翌打斷婦人的

叨念,順手又塞了些銀兩,即轉身走向門邊。

    屋外,明月映照,赫翌斜靠門框,任月光在屋里拉出一道高大挺

直的身影。

    他不明白自己何以會遇上這種麻煩!明明有事才急著從山西快馬

趕回,卻偏偏有所耽擱!

    聽著屋里斷斷續續傳出的疼痛哀叫,赫翌深鎖的眉頭不由得擰著

更緊。

    生孩子等于是一腳踏進鬼門關……

    那么,敏格是否捱過了呢?

    冷不防一張清麗慧黠的容顏竄入腦海,霸住他所有思緒──

    猶記得新婚夜時,他那帶著甜笑過門的妻子,因為禁不住初夜的

疼痛,在他懷中哭成了淚人兒,如今,他的確擔心她能否受得住分娩

時的疼?

    “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哀叫,小嬰兒宏亮的哭聲傳遍斗室,半晌,即見

農婦興高采烈地從房里沖出來報喜道:“恭喜公子爺,是位小壯丁呢

!”

    “生男生女和我無關,不必恭喜我。”赫翌冷聲相向,心情悶到

了極點。

    他該死的連敏格為他生男生女都不曉得,為什么要耗在這里接受

不相干的恭賀?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他已插手救了人,確實不能像丟棄小貓小

狗一般,隨意將她棄置,那并不符合他的行事原則,但……

    一天!頂多再耽擱一天,那是他的極限!

    赫翌忖道,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迫不及待”。

    赴任山西十個月,因軍務繁忙,他始終沒能回府探望。雖然和敏

格相處時日不多,但他卻深刻記得初次見到她時,那抹攝他心魂的甜

美笑靨……

    他的孩子,也會有她一般的笑容吧?!

    赫翌輕扯嘴角,發現自己確實充滿了期待。

    他几乎已經可以預見她正笑著逗弄孩子,等著他進門的情景……

                  ☆                ☆                ☆

    “拜托,別再哭了,為什么一直哭呢?”

    偌大的花園亭里,一陣陣的竭力啼哭,一聲聲的無奈哀求,再配

上林樹間鳥囀啾啾──好一幅“和樂”的天倫圖啊!

    “你再哭,額娘也要哭了……”

    敏格無助地望著懷中哇哇啼哭的小嬰兒,泫然欲泣。

    她實在不知道該拿這小家伙怎么辦才好?她已經夠沮喪的了……

    “少福晉,您手酸了吧!休息一會兒,小格格讓我抱──”站立

在旁的乳母微笑道,伸手接過嬰孩。

    可也真奇怪,孩子才轉到她手上,竟然就立刻停止了哭泣。

    “咦?不哭了?”敏格眨眨濕潤的睫毛,連忙又伸長雙臂道。“

來,再讓我抱抱看。”

    剛接過手,孩子又蹙起眉頭,嗚泣了起來。

    “為什么?為什么我一抱她,她就哭?”敏格抗議道,揚高的嗓

音反而讓孩子因驚嚇而哭得更大聲。

    乳母搖搖頭,上前接回敏格避瘟似塞回來的嬰兒。“我想……小

格格可能是肚子餓了吧!”

    果然,孩子才一離開敏格的懷抱,便又安靜了下來。

    “為什么會這樣?”她不解,這是什么道理?

    她可是孩子的親娘耶!

    “別擔心,小格格只是想吃奶,所以才會對乳母這般撒嬌的──

”帖身女婢綠吟上前安慰道,并細心為敏格披上斗篷。“少福晉,您

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這兒風大,會著涼的。”

    “我想再多坐會兒……”望著乳母抱著孩子進屋去的背影,敏格

揮之不去的沮喪感更濃了。

    不知道為什么,從她生完孩子之后,她的心情始終開朗不起來,

她相信自己一定是病了,但大夫卻堅持她的復原情況十分良好。

    “少福晉,您別想太多了,好好把身體調養好才是真的,來,趁

熱喝些雞湯吧!”綠吟說道,帖心地遞上剛親手燉好的雞湯。

    “我不想喝……”敏格悶聲道。

    每天面對一大堆補品,她要不反胃都難。

    “不行啦,貝勒爺如果回來,看到奴婢們沒有把您照顧好,是會

生氣的──”

    “他如果知道我生的是女兒,就不會生氣了……”

    她若有所失地望向園里落英繽紛,已厘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意孩子

的性別、長相,還是赫翌對她這位妻子的想法……畢竟,在家族之中

,子嗣的繼承是很重要的,她沒有一舉得男,便注定了她的地位。

    敏格的沮喪,綠吟自然全看在眼里,可她只是個下人,除了做好

照顧主子的工作之外,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幫她。

    “少福晉,您可別灰心啊,反正您還年輕,有的是本錢,往后想

為貝勒爺生几個小少爺都不成問題的……”

    “不可能的,那種痛我沒有辦法承受第二次。”她生平最怕痛。

    “可是……”

    “綠吟,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乳母辭退才好?”收回目光,敏格突

然話鋒一轉,傾出盤旋在腦里許久的思量。

    “什么?”

    “我在想……我或許應該親自喂乳……”在旗人的貴胄之家,雖

然孩子按例多由乳母一手喂帶,但她卻對此十分在意。

    “少福晉,您是嬌貴之軀,怎能做這種辛苦的事呢?您該養好自

己的身體,才能服侍貝勒爺……”

    綠吟又要遞上雞湯,敏格搖頭拒絕。

    服侍赫翌?

    在歷經那場生不如死的疼痛之后,她連想都不願再去想……反正

,她篤定是不會再為赫翌生任何子嗣的,她已經決定了!

    拗不過主子的執拗,綠吟收起一桌的補品,正想端送回廚時,即

見另一名ㄚ鬟匆匆忙忙地從穿廊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宣告貝勒爺已

經回府的消息。

    “你說……赫翌回來了?”敏格一驚,反射性從石椅上彈了起來



    “是的……爺才進門……成嬤嬤就要奴婢趕來通知少福晉您……

”撫著胸口,小丫鬟喘道。

    “行,我們知道了,現在麻煩你去房里通知乳母把小姐帶出來。

”綠吟揮手支開小丫鬟,回身扶住敏格,眉開眼笑道。“太好了,少

福晉您終于可以見到貝勒爺了。”

    敏格理了理衣裳,又撥弄耳際的發絲,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綠吟,你瞧我的頭發有沒有給風吹亂了?!”

    “嗯,還好,不然咱們現在回房,奴婢馬上幫少福音重新梳頭。



    敏格點點頭,步出涼亭,卻想起什么似地旋即打住腳步。“呃…

…不用重梳,這樣就行了,還是直接去大廳吧!”

    她板起臉,突然對自己“過度反應”感到有些生氣。

    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說得好,但現在卻不適用在她身上!

    “少福晉現在可是一刻鐘都等不及要見貝勒爺了?”綠吟笑著調

侃,知道敏格心里其實還是在意赫翌貝勒的。

    “別瞎說,我只是不想大費周章而已。”

    敏格昂起下巴,堅決強調自己的立場。可才走了兩步路,她又停

了下來,轉過身問:“呃……我的臉色看起來會不會很蒼白?”

    閑言,綠吟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發現少福晉實

在有趣得緊,心里明明在意得要命,卻還要強裝不在乎的樣子。

    “之前要您喝雞湯就是怕您‘臉色蒼白’,誰叫少福晉您不喝呢

?”綠吟掩嘴笑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看起來很蒼白?”敏格反射性拉住綠吟,

隨即發現自己又“露餡”了,遂連忙板起臉,故作嚴肅道:“你取笑

我?”

    “奴婢不敢。”眼底仍是笑。

    “算了,反正我現在好歹是一個孩子的娘了,變丑也是應該的,

沒什么好怨了。”可她的語氣哀怨至極,算是對婚姻的“血淚控訴”



    “但是奴婢看少福晉挺好的,和剛嫁入府時沒啥兩樣,還是那么

的清麗動人,美麗大方……”

    “你真是哄人不打草稿。”敏格笑了笑,緊張的心情算是放松了

些。

    言談間,兩人已來到正廳口,在忙碌進出的奴仆中,成嬤嬤眼尖

地瞧見敏格的身影。

    “來了來了,少福晉來了。”她高喊著,頓時,所有忙碌的奴仆

紛紛朝敏格行禮問安,并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正要跨過門檻,敏格立即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朝她直射而來,

她知道──他就在這里!他真的回來了!

    倉皇的心緒,當然影響了她的步子;只見她前腳才剛踏進門,后

腳隨即很不爭氣地絆到了門檻,幸好綠吟眼明手快扶住她,否則她當

真會直接摔進門來。

    “怎么,身體還沒調養好嗎?”

    低沉穩厚的詢問和溫熱有力的大掌同時落向她,敏格還未意會過

來,即被攬靠向一個強健堅實的男性軀體。

    “為何瘦成這樣?!”

    赫翌凜眉,霸氣的手指扣住敏格尖細的下巴,強迫她抬眼面對他

的關切。

    “奴婢該死,是奴婢沒有照顧好少福晉……”一聽到赫翌的質問

,綠吟立刻嚇得雙膝著地,自請謝罪。

    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赫翌冷聲喚道:“成嬤嬤!!”

    “等……等一下!你要做什么?”敏格嚇一跳,忙拉住他的手臂



    看他的模樣,是打算“清算”那些“疏于職守”的人嗎?只因為

他覺得她瘦了?

    “是我自己……不想吃那些補品的,和她們沒有關系,真的!”

她極力澄清,不想其他人因她被誤解。

    轉回責難的目光,赫翌緊盯著她,眼底盡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

…擔懮?

    “為什么不吃補品?讓自己瘦成這樣子?”他粗嗄道,帶著薄繭

的大掌撫上她略顯蒼白的臉頰。

    他是在關心她?是嗎?

    百般的不確定,都抵擋不住心底升起的濃濃暖意。

    她該是氣他的!事實上,她原本確實是在生他的氣沒錯──至少

在見到他之前!

    可現下,為什么她會眼眶熱熱的。有點……想扑進他懷里的沖動



    “我……我……怕苦。”

    半晌,敏格才吞吞吐吐地說出她不想吃補品的原因。

    “這怎么行?”赫翌沉下聲,逕自交代成嬤嬤道:“遣人再去熬

來補品,記得多熬一份。”

    “等等……不用了……”敏格想阻止,已來不及。

    可“多熬一份”是什么意思?

    未及細想,乳母正巧抱著孩子趕來大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貝勒爺吉祥。”乳母問安道,有經驗地直接將嬰兒抱到赫翌面

前。

    “這是……我們的孩子?”赫翌問,望向嬰兒的眼光不自覺地放

柔。

    “嗯。”敏格心虛點頭。

    我們的孩子!她喜歡這種專屬的說法,只是,她心里仍然介意孩

子長得不夠漂亮的事實……

    可由赫翌的反應看來,他似乎并不在意這點。

    就算丑,也還是他女兒啊!

    “她剛才一直哭,現在可能吃飽了,才終于睡著。”看著女兒嬌

憨的睡臉,敏格解釋道。但話才說完,隨即爆出一串嬰兒的哭聲。

    “乖乖,別哭──”

    嘎?等等!她女兒沒哭啊!

    敏格怔住,在她反射性要去哄孩子時,才發現孩子依然雙眼緊閉

,睡得穩當安詳,那──是誰在哭?

    “對……對不起,吵到你們了”

    隨著輕柔的女性嗓音掉轉視線,敏格這才發現廳里還有另外一名

陌生女子──而且是抱著嬰兒的陌生女子。

    “呃……你是……”

    “少……少福晉吉祥……”年輕少婦看來有些惶恐,一邊搖動手

中的嬰兒,一邊戰戰兢兢地回道。“我……我叫月禮。”

    “月禮?”敏格低喃道,目光轉向赫翌。

    赫翌微頷首,揚手示意丫鬟綠吟上前。“這位夫人剛生產完,身

子還很虛,你先帶她回西廂房休息,等會兒叫成嬤嬤直接把補品送過

去。”

    “是,貝勒爺。”雖不知對方身分來歷,綠吟仍禮貌地說道:“

夫人請!”

    “謝……謝貝勒爺。”月禮欠身道,仍努力想止任懷中嬰孩的啼

哭。

    待兩人走出正廳,敏格才緩緩收回目光,原有的感動已被眼前“

殘酷的事實”給摧毀殆盡──

    他帶女人回來了!

    雖然她早有心理准備會有這么一天,可她沒想到會這么快!竟連

孩子都有了……

    此刻,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般,好痛!好不舒服!

    “不說話?在想什么?”赫翌警覺地問,發現她臉色更蒼白了。

    “我在想……你的動作還真快!”口氣酸,她心里也酸。

    “應該的。”赫翌點頭回應,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沒錯,他可是經過馬不停蹄地日夜趕路,才在最短的天數內返抵

京城,若不是中途還有所耽擱,他相信速度會更快!

    “那么──敏格就不打擾爺了。”

    冷淡的口吻肇因于赫翌的“坦誠”。什么叫“應該的”?難道他

真這么迫不及待地想納妾?

    不!事實上他已經納了,連孩子都有了不是嗎?

    面對殘酷的認知,敏格企圖維持身為元配的最后尊嚴;她快速抱

回孩子,以自認最神聖不可侵犯的語氣宣告退:“我和‘女兒’要回

房休息了。”

    “你、女、兒?”赫翌挑高眉毛,診異于妻子的“用詞”。

    “她是我生的,難道爺這么快就忘了?”

    敏格揚高下巴,武裝自己脆弱的情緒,她發誓自己只要再多看他

一眼,她就要哭出來了!

    “我沒忘……只是你……敏格!”赫翌喊道,仍無法阻止疾奔出

廳妻子的那抹背影。

    該死,誰來告訴他!他的妻子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乳母尷尬地打著圓場。“爺您別擔心,少福晉是因為生產過

后情緒比較不穩……再加上爺您……給她的‘刺激’太大了,所以才

會……”

    “我給她刺激?”赫翌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怎么?他何時變成了吃人的大瘟神,嚇得他妻子抱著他的孩子“

逃之夭夭”,還外加罪狀一條?

    難道,這就是他快馬趕回所應得的代價?

         第三章

    這就是元配的宿命?!

    敏格倚著床柱,滿面淒苦地哀悼著自己的“遭遇”。

    虧她還是擊敗眾家格格,得到皇上賜婚的幸運新娘,結果,才短

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就已經淪為下堂妻了。

    她甚至還沒真正得到赫翌對她的喜愛呢!

    果真是元配的一大悲哀,注定了要當第一個被冷落出局的人。

    “也好……這樣就不用再受生產之苦了……”

    敏格喃喃自語,算是給自己一個強而有力的安慰,反正她之前也

已經向成嬤嬤聲明過,只要她生下的是女兒,她就允許赫翌娶妾,把

生育大事交給別的女人去打,她不玩了!

    可沒想到真有女人扛了……

    敏格沮喪地想著,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事實上,她心里非常的不

舒服!

    躺在床上的嬰兒似乎也感受到房里低靡的氣氛,蠕了蠕小嘴,低

嗚兩聲,隨即嚎啕大哭起來。

    “怎么那么快就醒了?”敏格抱起嬰兒,忍不住嘀咕道。“額娘

還在想事情呢!!”

    訓話無用,嬰兒依循著本能的需求,照哭不誤。

    “別哭嘛……你好愛哭哦!”

    敏格搖動手臂,笨拙地想哄停孩子的啼哭,但懷中嬰兒就是不給

她這個做娘的一點面子,硬是哭得震天價響、“聲威遠播”。

    “乖,你是不是肚子餓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別哭

別哭,額娘喂你吃飽飽,好不好?”

    手忙腳亂地解開衣襟,敏格仿效著記憶中乳母的動作,將孩子靠

向她皙白的胸──

    “怎么了?為什么不吃呢?”

    看著嬰兒排拒吃奶,逕自啼哭,敏格突然覺得好委屈,連她的孩

子都選擇乳母,不要她!

    “難道……你也不要額娘了?”忍不住的淚水終于滴落在嬰兒的

頰上。

    這無疑是身為女人的最大悲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都“移情別戀

”……

    “你別因為額娘之前嫌你丑……你就討厭額娘……要怪就要怪你

阿瑪才對,因為你像到他了……”敏格抽抽搭搭地說道,也不管繈褓

中的嬰兒是否聽得懂,她還是一股腦兒地將所有委屈往赫翌身上推去

。“不過沒關系,額娘剛剛還看到另一個比你更皺巴巴的……”

    叩!叩!“少福晉!”叩!叩!叩!“少福晉!”

    伴隨著一連串敲門聲,門外傳來綠吟心急的呼喚。

    “您已經關在房里兩個時辰了!肚子也餓了吧?這兒有几道您愛

吃的菜,讓綠吟給您送進去”

    “我不餓!”敏格倔強地說道,她現在心情不好,只想安靜一下



    “可是小格格一定餓了,她哭得很大聲呢!”

    “我會喂她的,你們走吧!我想休息了!”她仍舊拒絕開門。

    門外的綠吟嘆了口氣,垮下肩膀,不知所措地看著成嬤嬤說道:

“怎么辦?少福晉還是不開門。”

    今晚本該是貝勒爺一家團聚用餐才對,可少福晉卻丟下貝勒爺一

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里;無論她好說歹說,用盡所有的方法,少福晉

就是不肯開門。

    “沒關系,我來!”成嬤嬤卷起衣袖,上前輕輕拍打門板。“少

福晉,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成嬤嬤去替您請個大夫可好?”

    這次,沒有回應,只有嬰兒的哭聲。

    綠吟又叫道:“少福晉──”

    “別喊了。”

    “貝……貝勒爺!”大伙兒全被突然出現的赫翌嚇了一跳,不由

得替敏格著急了起來。她該不會真的連貝勒爺都不理吧?

    “飯菜留著,你們先退下。”

    遣退所有奴仆,只留下成嬤嬤一人,赫翌深沉的臉上瞧不出一點

心思,雖不知他是否在生氣,但這感覺……不太妙!

    “少福晉,貝勒爺來了,您快開門哪!”成嬤嬤拍著門板,心急

喊著。

    她可不想見到少福晉和貝勒爺的關系給弄擰了。

    “敏格,開門!!否則我要‘直接’進去了。”

    赫翌沉聲命令,慣以統帥八旗的威嚴口吻在這里起不了任何作用

房里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我數到三!”

    “我不想見你!”終于,敏格回應道。

    不理會她的抗辯,赫翌兀出口數道:“一──”

    “我很累,要休息了。”

    “二──”

    “我說過……”

    啪喳!砰!

    一聲劇響,赫翌高大的身影已如旋風般卷進。

    “三──”站在房中,他緩緩吐出最后一個數字。

    “你……你你……”敏格張口結舌,不可置信地看他“破門而入

”。“你……把門給踢壞了!”

    她簡直不敢相信口口她竟然嫁了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丈夫!

    可憐了那上好檜木做的門扉一片被踢了個大裂痕,另一片則早脫

離了定軸,搖搖欲墜地挂在門邊上。

    為了她,全成了足下冤魂。

    “這是‘我的門’,我有權決定它何時善終。”

    赫翌氣定神閑地踱向她,對自己的行為毫無愧色;相反地,他嘴

角異樣地挂起一抹淺笑,像是為自己所占的優勢得意似的。

    敏格不甘示弱地想扳回一城。“可是……這是我的房間!”

    “也是我的”

    他亦聲明,目光同時落在她的胸前。由于這個動作實在太過明顯

,敏格反射性也低頭一看──

    喝!

    她慌忙拉瓏衣襟,雙頰脹紅。她剛才在喂奶……竟然全忘了!

    “呃……少福晉,小格格都快哭啞了,還是交給奴才抱吧!”成

嬤嬤放下飯菜,似笑非笑地上前抱過嬰孩,并老經驗地迅速退出房。

    夫妻嘛……再大的誤會,關起門來,還會有不和好的嗎?

    對對!可千萬記得關門!

    成嬤嬤帖心地為兩人帶上房門,可不碰還好,經她這么一拉,原

本已半挂的門板,更是傾斜嚴重,只能狼狽地執行它微薄的遮掩工作



    待成嬤嬤消失門外,赫翌即好整以暇地挑了張最近的椅子坐下,

等著她的“自白”。

    “怎么,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據成嬤嬤所言,敏格在生產當時,曾發表對他的“肺腑之言”,

并堅持一定要讓他知道。現下,在受到她莫名其妙的“冷落”之后,

他倒很想聽聽“她的說法”。

    “你是誰?我不認得你!”敏格賭氣道,故意撇開視線,驕傲的

下巴高高昂起。想到剛才半截胸脯全給他看光了,她就忍不住想放聲

尖叫。

    就算他們是夫妻,就算她為他生下一女,那也已經是“過去”的

情分了!現在,她根本不在意他!

    對,完全不在意!

    赫翌挑了挑眉,對敏格的“反叛言行”產生莫大興趣。

    看來──他的妻子擁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脾氣,和他記憶中的柔

順甜美大不相同……

    尤其是她現在又氣又窘的模樣,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不記得我無妨,我記得你就夠了。”赫翌兩手交叉胸前,直

盯著她,嘴角的笑意深不可測。“我清楚記得你的每一部分,特別是

那顆紅痣……”

    “停!不許說!”

    敏格大叫一聲,直覺揪緊胸口的衣服,連退數步帖住牆角,惡狠

狠地瞪著他,仿佛他是世上僅存的頭號大淫魔。

    而面對妻子強烈排拒的對待,他應該是要生氣才對!但相反地,

他卻忍不住想笑的沖動,大笑出聲──

    從來,他都不曾有過捉弄人的念頭──那向來屬于他弟弟赫律的

“不良習性”!可越是看他妻子像只被激怒的小貓,孩子氣地對他劍

拔弩張,他越是控制不住想逗她的“不良念頭”。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執著”什么?

    噙著笑,他故意忽視她的抗議,繼續說這:“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我挺喜歡那顆紅痣的位置……”

    “你還說!”敏格積壓已久的“怨氣”頃刻間全數爆發,只見她

雙手插腰,氣鼓鼓這:“你肩膀上還不是有道疤,而且我‘不、喜、

歡’它的位置!”

    “原來你還記得我!”赫翌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而

且顯然記得相當清楚──”

    “我……我才不是記得你呢!”敏格氣得面色脹紅,仍強加辯解

。“我……我只是記得你的疤。”

    “當然,我們是夫妻嘛!記得彼此身上的特征也是應該的。”

    簡單一句,震得敏格啞口無言。

    怎么都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她和赫翌彼此斗嘴的場面?

    更怪的是,她印象中赫翌不是這樣的啊……

    “好了,別再吹胡子瞪眼睛的,不餓嗎?”說著,赫翌逕自拿起

筷子,一副准備填飽肚子長期抗戰的模樣。“飯菜都要涼了,過來一

起吃吧!!”

    敏格咬著唇,盡管五臟六腑已大鬧空城,仍倔強地不肯靠前半步

,直到她看見赫翌開始“染指”她最愛的三香肥鵝,她才忍不住大喊

:“那是綠吟特地做給我的!”

    “哦?”赫翌不疾不徐道。“那我吃這盤好了。”他又攻往另一

盤翠堤豆腐。

    “啊!”她倒抽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那……那也是我

愛吃的。”

    “可是你不吃,平白浪費了這些食物,還是我來解決吧!”語畢

,赫翌迅速夾了片鵝肉往嘴里送,再度引來她的驚呼。

    “誰……誰說我不吃的?”

    肚子終究戰勝了面子,敏格沖上前,毫不客氣地搶過另一雙筷子

,開始拚了命地進行食物保衛戰。

    “慢慢吃,煮熟的鵝是不會帶著豆腐飛走的。”他替她盛了碗湯



    不理會赫翌的“勸告”,敏格只是一股腦兒地將食物放進嘴里,

絲毫沒注意到赫翌早已放下筷子,專注地看著她孩子般的吃相。

    當所有飯菜被她旋風似一掃而空之后,赫翌才終于開口:“飽了

?”

    她點頭,遲鈍地發現他竟然一口飯菜都沒吃。“你為什么不吃?



    “我吃過了。”他誠實道,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現在──可以

給我個理由了嗎?”

    心一驚,敏格立刻回避他的視線。“什……什么理由?”

    “為什么哭的理由?”赫翌以指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回面

對他。

    “我……我才沒有哭呢!”她慌忙以手背抹了抹眼角。

    難道她的眼睛腫得很厲害?否則他怎會知道她之前哭過?

    “我很累,想休息了──”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敏格站起身來

,擺明“送客”的模樣。

    赫翌微微頷首,沒再強迫她,只是跟著起身,拉住她的手,就要

走出房。

    “等等,你要做什么?”她驚喘。

    “你累了,而門壞了,所以……”他聳聳肩,似笑非笑道。今晚

我們只好去睡別間房……”

    “我……我們?”她嚇一跳,拼命搖頭。“我……我會認床,我

要睡這兒!”她才不跟他同床共枕呢!!她說過不會再為他生一兒半

女了!

    赫翌停下腳步,對她激烈的反應并不顯得訝異。他揚扯唇角,狀

似悠哉地資回床邊,道:“那么──我今晚只好‘屈就’這里吹冷風

了。”

    “你你……你也要睡這里?”她瞪大眼。

    “夫妻同床而眠,理所當然的。”他拉她同坐床沿,并動手扯開

自己的衣襟,一副准備就寢的模樣。

    “不行,你不能睡這里。”她急了,禁不住脫口道。“那月禮怎

么辦?”

    “月禮?”赫翌挑眉,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為何扯上月禮?

    “反正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你還是去找她吧!”她在心里提

醒自己仍是氣他的。沒錯!她還在氣他!

    “要我找月禮?”

    驚訝之余,他驀地清晰而明白地理解一個事實──一個她為何“

怪里怪氣”的事實!

    原來──她正在吃醋!而且是一桶莫名其妙的大飛醋!

    看著敏格紅潤的臉蛋因堅持“趕他出房”而脹成圓鼓,赫翌確實

耗了些功夫才勉強壓下想笑的沖動,故意不為所動說道:“不行,這

里現在‘門戶大開’,我不留下來陪你,萬一有輕薄之徒乘機闖入…

…”

    “不會的!只要我把門關好就不會有人進來了……”

    說著,她將視線轉向那破敗的門板,才發現自己的話是多么可笑

又不具說服力──這兩扇足下殘魂現在連只蚊子都擋不了!

    若要她單獨在“沒門”的房里睡覺,她心里還真有些發毛……

    不過沒關系,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

    敏格吸口氣,走上前使勁將厚重的門板“扶正”,并費盡九牛二

虎之力連搬兩只案几抵住門板。待確定一切已如她想像般堅固,才回

過身得意洋洋地說道:“瞧”這樣就不會有壞人進來了”

    點點頭,赫翌也是一臉滿意。

    “辛苦你了,現在我們終于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他挂著笑,

甚至還朝她招手。

    怔了怔,敏格發現白日已被自己困住了。

    赫翌打了個呵欠,脫下靴子,理所當然地掀開棉被上床就寢,此

時,敏格著急地跑回床邊,拉住他的手,急道:“你不能睡這兒,這

是我的床──”

    “你的……”他反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她整個人隨即往前扑

倒在他身上。“就是我的……”

    他的唇帖在她耳旁,溫熱的氣息就像他濃沉的嗓音,不斷騷擾著

她細嫩的耳根,令她全身不由日主地一顫。

    “你──”

    敏格抬起頭和他視線平帖,正欲開口說些什么時,才赫然發現他

神色間似乎顯得相當疲憊,眼睛里甚至充滿了血絲,看起來像是很多

天沒睡的樣子……

    “你……很久沒睡了嗎?”她細聲問,連呼吸都變得小心起來。

    赫翌低聲沉笑,攬住她一個翻身,將她錮在強健的臂彎之中。

    “你不是也累了?”他反問她,剛正的五官此刻看來愜意柔和。

    看著他毫無防備地閉上眼,敏格突然有股懊悔的沮喪感。

    她之前……會不會對他太凶了?

    他看起來真的很疲累,但卻沒有因此而不理她,還特地來“看”

她……雖然他的方法是“激烈”了點!

    唉,只可憐了那兩扇無辜的門……敏格心軟地想著。

    半晌,正當她懷疑赫要是否已經睡著的同時,他突然開口問道:

“聽成嬤嬤說你堅持要替‘我們的女兒”取名字?”

    “嗯。”她承認,當初一時的意氣之話,已難收回。

    “想好了嗎?”他睜開眼,神情認真。

    “當……當然想好了,她叫……”她吞吞口水,有些心虛地隨口

胡謅。“她叫……疼兒……對!她就叫疼兒!”至少這是她對女兒的

“第一印象”。

    “疼兒?疼痛的疼?”他擰起眉,摟住她的雙臂不由自主地縮緊



    “沒錯!”

    赫翌沉默著,半晌,他才接著道:“這名字不錯。”

    “嘎?你不反對?”這是她隨便取的名字耶!

    “因為這是你的想法和感受,我沒理由反對。”他沉聲說道,無

盡的包容和體恤几乎讓敏格感動了起來。

    她眨眨微澀的雙眼,放任自己舒適地倚著他溫暖的身軀,當睡意

悄悄襲來時,她聽見他沉厚的嗓音在她耳邊說道:“還有,我很高興

你終于承認了‘我們的女兒’!”

         第四章

    “結果──少福晉您就原諒爺了!”

    拿箸細雕精致的牙梳,綠吟笑瞇瞇地梳理著敏格一頭柔順烏黑的

長發。

    “算……是吧。”敏格盯著銅鏡中的自己,不確定道。

    事實上,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原諒他了?明明前一刻還被他氣

得直跳腳,可轉眼間,又會被他真摯的對待所蠱惑,盡管在生氣當中

,她仍然無法真正做到對他“不理不睬”

    “嘻,還是成嬤嬤厲害,她那句:‘夫妻關起門來,還有不和好

的嗎?’果然不是隨便說說的。”綠吟掩起嘴竊笑著,雖說在主子面

前高談這種私密話題并不合宜,但她還是忍耐不住。

    “哎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敏格滿臉窘紅,急欲澄清。

    赫翌和她昨夜都睡沉了,根本什么事都沒發生。

    “綠吟什么都沒想哦!少福晉您多心了。”綠吟笑得更為曖昧。

“其實少福晉您很幸福的,有貝勒爺那般疼愛您……”

    “我真是‘受寵若驚’了!”敏格自嘲道。不由得想起難以忘懷

的新婚之夜,當時,她在得到他的“寵愛”之后,確實受到了莫大的

“驚嚇”。

    那種痛……一輩子難忘啊!

    “少福晉,您又來了!”綠吟笑著搖頭,熟練地為敏格插上發簪

。“雖說貝勒爺忙于公務,但這次一接到成嬤嬤送去的訊息,還是快

馬加鞭從山西趕了回來,您算算日子也知道,如果不是日夜趕路,怎

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日子回到京城?”

    “說得也是。”敏格偏頭一想,也覺得有理,但她心里仍有個陰

影揮之不去。“可是他竟然還帶女人回來……而且,連兒子都有了…

…”

    “噗──”綠吟突然噗吭一聲,笑了出來。“奇怪?爺沒告訴您

嗎?”

    “什么?”

    “那位王夫人哪!她不是您所想的那種身分啦!她是爺在路上救

來的。”

    “你說月禮?”敏格眸光一閃,急問道:“你怎么知道?是赫翌

告訴你的?”

    綠吟搖頭。“當然不是,是我昨天安頓王夫人時,乘機同她本人

問來的。”

    “她還說了什么?”

    “唉,說來也滿可憐的,聽說她家鄉因為去年吳三挂起兵造反之

后,弄得民不聊生,日子難過,所以她和她家相公才決定離開家鄉,

來京城另謀生計,豈料半途遇上搶匪,全身家當被搶不說,連她相公

都命喪黃泉,還好她躲進林子里逃過一劫,又命大地遇上貝勒爺,才

挽回兩條人命……”綠吟像個說書人般,一口氣道盡原由。

    “原來是這樣……”敏格悶聲道,眼眶不由得泛紅。

    “如何?是不是后悔誤會貝勒爺了?”綠吟取笑她的反應。

    “是月禮……我覺得她好可憐哦!”敏格同情道,她從沒遇過境

遇如此悲慘的人。想到自己昨天還胡亂猜想,她便覺得羞愧起來。“

這樣吧!我今天剛好想出府逛逛,不如我邀她一同出去散心……”

    “這主意不妥吧!王夫人才剛生產完不久,身子虛,哪像少福晉

您已休養好一段日子,生龍活虎的……”綠吟打斷敏格的異想天開。

    “說得也是。”敏格思索了下。“或者,我該去問問她需要什么

,可以幫她打點打點……”

    “這種事交給綠吟來做就行,哪需要少福晉您親自張羅呢?”

    “沒關系,既然人是赫翌救回來的,我也該好好照顧人家。”揮

揮手,敏格從妝抬前起身,決心為前晚的“失態”做出補救。“嗯,

說到赫翌,他……”

    “貝勒爺剛才和赫律少爺出門去了。”她早猜到少福晉想問什么



    “出去了?”敏格略顯失望。“他有說去哪里嗎?”

    綠吟搖頭答道:“沒有,不過聽成嬤嬤說,爺明兒個會上朝面見

皇上,或者他們是去找舅爺談事情了。”

    “找薩康?”敏格怔住。奇怪,赫翌面見皇上和薩康有什么關系



    “唉,我看爺兒們談論的不外乎就是朝廷上上下下那些煩人的公

事……”

    “不行,看來我今天得順道回康王府一趟。”敏格說道。不曉得

為什么,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一股不好的預感沒來由地纏繞心頭。

    “您要回去?”綠吟嚇一跳。“會不會太突然了點?”

    “算算日子,我也該帶疼兒回去看崔嬤嬤了。”她也想知道薩康

找赫翌有什么事?

    “疼兒?是指小格格嗎?”

    “嗯,我取的名字,好聽吧!”敏格道,這可是經赫翌稱贊過的

名字呢!“總之,你去准備一下,我要出門了。”

    自從生下疼兒之后,敏格始終無法真正開朗起來,現下她難得興

起出游之心,綠吟自然也是不舍加以勸阻。

    “是,綠吟這就差人去備馬車。”

                  ☆                ☆                ☆

    北京內城,宣武門。

    “大哥,我已經聽說了。”

    “聽說什么?”

    “你昨天吃閉門羹的事。”

    “你神秘兮兮地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談這個?”

    赫翌斜靠著城門前的一棵大樹,兩手交叉胸前,定眼看向街道上

那些熙來攘往于內外城的旗人漢民,完全將赫律的嘻皮笑臉摒除于視

線之外。

    “當然不是,是薩康有事找你商量,才會特地約出來的,至于你

吃閉門羹的事,只是我這做弟弟的純粹好奇罷了!”赫律笑著解釋。

    “有什么事不能在府里談,非要約出來不可?”

    “唉,還不是因為嫂子……”

    “敏格?”赫翌終于掉回視線,正眼瞧向赫律。

    赫律則是指著他,一臉賊笑。“咦?我引起你的興趣了,對不對

?”

    “廢話少說,到底什么事?”

    赫律聳聳肩,悠哉地搖動手上的折扇,道:“其實也沒什么啦!

只是薩康有事找你,而他又不想讓他那寶貝姐姐知道,所以──”

    “如果不便在咱們府里談,也可以約在康王府,何必特地跑來這

里?”赫翌又望向城門內外來往的人群。

    “康王府里有崔嬤嬤在,她可是嫂子專屬的包打聽,專門‘監視

’薩康的一舉一動!”

    聞言,赫翌挑了挑眉,似已明白薩康為難之處。

    “是有關征討吳三桂的事嗎?”

    合起折扇,赫律指往內城方向,道:“人來了,還是由他自己稟

明吧!”

    年輕朗碩的身影策馬出現,薩康來到兩人面前,未下馬,只是逕

自對赫翌說道“姐夫,別來無恙吧!”

    “托令姐的福,他可是別來大大有恙──”赫律搶先笑答,并曖

昧地以手肘頂了頂赫翌,調侃道:“說到這兒,剛才倒忘了問,結果

后來你們如何?和好了嗎?”

    “你和姐姐吵架了?”薩康問,心里并無多少訝異。

    他知道敏格對赫翌“有些怨氣”,只是沒料到她當真“發作”了



    “你們不是有話要談?在這里?”赫翌巧妙避開話題。他回京城

主要是為敏格,并不想花時間在別的事務上,所以他現在只想盡快談

完回府。

    “當然不是。”赫律率先走向拴在樹下的駿馬。“走吧!去個方

便談事情的地方。”

    赫翌跨上坐騎同時,瞥見赫律欲出宣武門,便道:“要去外城?



    “那里有個絕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別告訴我是你那些胭脂窩。”赫翌板起臉道,十分了解弟弟的

“雅興”。

    “哈哈,很接近,可惜不是。”赫律大笑。“不過大哥如果有興

趣,我們可以……”

    “省省你的歪主意吧!”開口斥責的竟是薩康。

    赫律仍舊嘻皮笑臉。“哎呀,我是想大哥昨晚肯定很‘委屈’,

順便帶他去‘紓解身心’也好……”

    “有時間看人好戲,還不如多為皇上費點心思,想想如何結束南

方的叛亂。”赫翌打斷道,果真三句不離本行,但卻贏得薩康充分的

認同與附和。

    “早說了你們兩個比我更像親兄弟,連處事態度都是一個樣兒。

”赫律笑說道。事實上,該說是薩康一直拿赫翌當榜樣,期待自己也

能像赫翌當年一般,以出色的武藝修為闖出屬于自己的功跡。

    他們兩人確是武相之材,這是不可否認的,反觀他,騎射征獵沒

一樣精,帶兵作戰更完全不行,可如果是出些鬼點子給皇上,那倒是

不成問題的。

    “走吧走吧!趕快將事情談完各自回府,我猜想你們兩個現在心

里挂想的一定是同一個女人吧!”赫律眨眨眼。

    “知道就好,還不快帶路。”薩康說道。他有個計划需要赫翌幫

忙,可心里確實也顧及敏格。

    “別急,很近,一下就到了。”

    赫律揮揮手,側踢馬腹,率先穿過宣武門朝外城而去,赫要和薩

康則緊跟其后,逐漸消失在來往穿梭的人群之中……

                  ☆                ☆                ☆

    “這里人好多哦!”

    擁擠的街道上,一輛簡單朴實但卻不失尊貴品味的黑駒馬車緩下

速度,慢慢停在全城知名的福隆布莊前。

    “到了,可以下車了。”綠吟掀起車帘,率先跳出馬車。

    收回打量人群的目光,敏格放下窗帘,看了眼懷中熟睡的嬰兒,

在綠吟小心翼翼地攙扶下,步下馬車。

    “這里真的好熱鬧!”敏格忍不住又是一次贊嘆。

    “當然,這里是內外城交集之地,做生意的販子多,買東西的人

當然也就多嘍。”綠吟笑道,這是她第一次帶少福晉出府散心買東西

,當然就要帶她到熟悉的好地方。

    “我從來都不知道北京城也有這樣的地方。”敏格看著街上各式

各樣的路人穿著,感覺十分新奇。

    北京城,向來分內城和外城。滿人入主后,內城立刻圈為八旗官

兵和眷屬居住所在,一般漢宮漢民全數遷往外城,而內城南面的宣武

、正陽、崇文三門即成為旗人、漢民往來的主要甬道,商業往來熱絡

頻繁。

    自小,敏格的生活范圍就極為狹窄,出門不是參加八旗聚會、就

是為了宮中活動,接觸到的全是旗人皇貴,像這樣一口氣見到大量不

同職業、不同出身的旗人漢民,她還是第一次。

    “這里新鮮好玩的可多了,像這家‘福隆布莊’,布料種類齊全

,不要說是送嬤嬤們的禮物了,就算是全康王府上下所有人適穿的衣

料,這里統統都買得到呢!”綠吟經驗十足地介紹道。

    “福隆布莊”聲名遠播,敏格當然并不陌生,只是以往選布制衣

向來都是由嬤嬤們打點篩選后,再直接送到她面前讓她點挑,她從未

親自上過布莊。

    點點頭,敏格正要跟著綠吟走進布莊時,突然瞥見街角有抹熟悉

的身影。

    薩康?

    敏格一怔,反射性踏起腳尖,引頸張望,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

人了?

    “怎么了?”綠吟停下腳步,回身問。

    “沒……沒事,你先進去詢問有沒有我要的那款綢緞,我馬上就

來。”敏格擺擺手,在綠吟遲疑著走進布莊之后,即刻拔腿朝街角而

去。

    “少……少福晉,您要去哪兒?”駕車的小廝阿東眼尖地發現敏

格不尋常的行動,連忙機靈地跟了上去。

    “噓──”敏格轉過身,以指抵唇,提醒道:“出門在外,別嚷

嚷出我的身分。”

    阿東縮縮脖子,不敢再出半點聲音,只得忠心地跟在敏格后頭。

    街上過往人潮眾多,要辨認人確實不是容易的事,但才轉過街角

,敏格仍然一眼就看到了薩康。

    “薩……”正想舉步喊人時,她又認出了另一抹出眾的身影。

    是赫翌!他們怎會在這里?

    遙望著正在談話的三人,她的心飛快跳動著;按理而言,薩康和

赫翌見面是極為平常的事,但沒來由的不安卻緊纏住她──她想知道

他們在談些什么。

    “是……是爺兒們。”阿東終于也發現少福晉的“目標”了。才

想跟著她穿過人群時,視線內的三人突然策馬朝宣武門外而去,情急

之下,敏格竟然也抱著孩子追了上去。“少……少福晉……”阿東嚇

了一跳,忙跟著跑。

    “別叫別叫……”敏格一邊閃著人潮,一邊慌忙說道。

    “是是……”阿東再度噤聲,緊張地死跟著敏格,深怕一個不小

心主子就會“走失”。

    到了外城,約莫又追過一條街,敏格終于耐不住兩腳酸疼,停下

步子撫著腰際急喘,并瞄了眼懷里的疼兒,還好還好,睡得很熟。

    “少福……呃,夫……夫人,別再追了,您的臉色看來很蒼白…

…”阿東喘道,他也快不行了。

    “我……我沒事。”敏格吞咽了下,抬眼望向前方隱約可見的高

壯身形,仍無放棄的打算。幸好街上人群眾多,阻礙了赫翌策馬行進

的速度,讓她還勉強可以跟得上。

    “綠吟姐姐找不到咱們,會擔心的……”

    “那么,你先回布莊等著,我馬上就回去。”敏格再度跨出執著

的腳步,跟著目標三人。

    阿東嘆了口氣,無奈地繼續跟隨。這里是外城,是漢民雜處之地

,他怎么可能放著少福晉和小格格不管呢?

    “少福……夫人,您跑慢點……”阿東追著說道,心里益發著急

,再這樣跑下去也不是辦法。“小心啊,您還抱著小格……小姐啊!



    轉過一個街角,敏格突然打住。

    “不……不見了?”她氣喘吁吁,左右張望。

    她剛剛明明看見他們轉進這條胡同,怎么一眨眼就不見了?

    “啊!這里是……”

    “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嗎?”敏格回過頭看著阿東。

    “沒……沒什么,既然人跟丟了,咱們還是回去吧!”阿東抹去

臉上的汗水,神色有些儒張。

    盯著阿東心虛的表情,敏格覺得事情更不對勁了。

    “我再找找。”抱著嬰兒,她態度堅決的繼續向前。如果他們三

人進了某個店家,他們的馬一定也會拴在外頭,她只要找到他們的馬

就行了。

    “少福……夫人!”充滿哀求的叫喚。阿東紅著臉跟著她信步穿

過全北京最有名的“喜紅樓”和“醉香閣”前。

    “這里是賣什么的?”條地,敏格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醉香閣

”三個大字。

    “這這……這里?”阿東嚇了一大跳。

    “你為什么這么緊張?”

    “沒……沒緊張啊!”阿東又抹了抹汗。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他

的不安。

    “是賣酒的嗎?”

    “呃……也有吧!”真是,他怎會知道?!他從來沒真正進去過



    原本只是隨口問問的敏格,一見阿東言詞支吾、眼神閃爍,立刻

也明白事情絕不單純;剛才她一路走來,便已察覺到每個經過她身邊

的人,都用一種很怪異的眼光看著她和她手上的孩子,仿佛她有三頭

六臂似的,真的很怪!

    “這里真的只賣酒嗎?”敏格問道,繼續看著那一家比一家更華

麗塔艷的店招牌。“也許他們進去喝酒了……我挑一家問問看好了…

…”

    “別、別、別呀!”情急之下,阿東也顧不了身分差別,伸了手

扯住敏格。“您不能進去呀!”

    經這一拉,熟睡中的嬰孩似乎也受到了驚動,開始低嗚出聲。

    “為什么我不能進去?”敏格腦中突然閃現一個她最不願意出現

的念頭。

    “因為……因為……”貝勒爺,救命啊!您真要間接害死奴才了

!阿東在心里哀呼。

    “難道……這里是男人才能來的地方?”她顫聲問,几乎已經從

阿東的表情得到證實。

    “所以,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里吧!”阿東好言勸道,不忍見到

少福晉益加刷白的臉色。

    猛地轉身,敏格抱著蠕動嗚咽的疼兒,頭也不回地走出那條充滿

旖旎春色的胡同,她羞憤得只想盡快逃離那份難堪。

    由于她的步伐又快又急,在轉出大街時,冷不防一個跟隨,她重

心不穩地往前栽了去。

    “小心啊!”阿東驚喊,想沖上前時還是慢了一步,敏格整個人

已跌倒在地。“少福晉,您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受傷?”他驚恐地扶

起她。

    “沒……沒……”敏格驚甫未定,亦被這突來的狀況嚇到。

    還好在跌倒的一瞬間,她反射性以膝著地,并用單手先撐住地面

,才沒摔著懷里的孩子。只是經這一嚇,疼兒由原來的低嗚轉為大聲

懷哭。

    “啊,您的手破皮了。”阿東慌張道,接著又發現她裙糯上有血

漬。“您的膝蓋也流血了?”

    “不……不礙事……”敏格扯了扯嘴角,想證明自己沒事,可豆

大的淚珠卻無法抑遏地串串滾落。

    她緊緊摟住懷中的疼兒,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她的心……好疼!

    細微微地、一陣陣地傳來,比生產時的劇痛還令人難受。

    她差點就摔傷了疼兒……差點……

    也許是身為母親對傷害孩子的心疼,又或者是妻子對丈夫寵妓的

心痛,生平第一次,敏格完全忽略了肉體上的疼痛。

    “疼兒別哭,是額娘不好,嚇到你了……”敏格抽噎道,淚水不

斷滑落面頰。

    誤會月禮的事才剛澄清,接著便立刻見到丈夫流連風月場所,盡

管她不斷告訴自己不在乎赫翌娶妾,但當事實赤裸裸地呈現時,仍是

無法忍受的。

    早知會面臨這種景況,她寧願什么都不知道。

    “少福晉,您走得動嗎?”阿東扶著敏格一跛跛地走了几步后,

發現要回“福隆布莊”已經變成一件困難事,遂道:“不如這樣,您

在這棵樹下等著,千萬別亂跑,奴才這就回去駕車過來接您。”

    語畢,阿東立刻飛也似地朝宣武門狂奔回去。

    敏格挂著淚,哄著嚎啕大哭的疼兒,已顧不了路人的目光,此刻

她的模樣是有些狼狽而可憐的。

    沒多久,伴隨著疾馳的馬蹄傳來綠吟的哭喊。“少福晉──”

    車未停妥,綠吟已迫不及待跳下車。敏格的突然失蹤已讓她方寸

盡失,現下又見到人受傷,她更是慌亂。

    “怎會這樣?怎會弄成這樣?”

    “別嚷嚷,會嚇到疼兒的……”抹去頰上淚水,在抱著孩子上車

的同時,敏格逕自對駕車的阿東交代道:“回府去吧!”

    “不……不去康王府了嗎?”綠吟抽噎著,哭得比敏格還慘。但

雙手仍忙于拂去主人衣服上的塵土。

    “我想回府了。”

    淡淡丟了句,敏格便低頭專心哄著疼兒。

    馬車內,除了綠吟抑不住的殘咽外,沒再出現任何交談──

         第五章

    赫翌一進府就感到氣氛不對。

    一股低詭的緊張感彌漫整座王府,遠遠地,他便看到几個奴仆匆

忙在各宅院間穿梭,神情倉皇。

    連向來精明的成嬤嬤,在打他前方經過時,竟也反常地沒注意到

他的存在。

    “成嬤嬤!”赫翌出聲喊道,俊朗的五官不由得肅凝起來。

    “貝勒爺──”

    “做什么這樣慌慌張張的?”

    “成嬤嬤、成嬤嬤!”問話當下,只見綠吟上氣不接下氣地從通

往西廂的回廊跑來,抓住成嬤嬤就是一陣慌亂。“怎么辦?怎么辦?

還是到處都找不到……啊!貝、貝……貝勒爺!”她突然發現一旁的

赫翌。

    “你們在搞什么鬼?”赫翌挑了挑眉問。她們的反應未免太過激

烈,有必要見到他像見到鬼一樣嗎?

    成嬤嬤看著赫翌,知道事情必定是瞞不住的,遂誠實以告。“奴

才們在‘找’少福晉、小格格和王夫人。”

    “找?什么意思?”赫翌臉一沉,望向花園另一端急奔而過的几

個奴仆。

    “她們不見了。”綠吟扭著手抽,急道。“少福晉本來是在房里

休息,可是奴婢剛才去敲門卻等不到回應,才發現少福晉和小格格不

見了。”

    “或許她到園子里賞花去了。”赫翌提出可能,不明白綠吟何以

如此緊張。

    “奴婢本來也是這么認為,可是整座王府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

少福晉,而且更怪的是,連西廂房的王夫人都不見了。”綠吟又快哭

了。

    “無緣無故,人不會突然不見,再去找找,別自己嚇自己。”成

嬤嬤還算鎮定地說道,她可不想讓貝勒爺操心。

    綠吟拼命搖頭,執意說出心里的擔懮。“問題是──少福晉受傷

回府后,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里……”

    “你說敏格受傷了!”閑言,赫翌突然揚聲吼道。“什么叫受傷

回府?她去了哪兒?怎么受傷的?”

    從未聽過貝勒爺這般怒聲相向,綠吟嚇得眼淚直掉,雙膝發軟。

“是……是奴婢的疏忽,沒照顧好少福晉……”

    “無用的話少說,先回答爺的問題要緊。”成嬤嬤拍拍綠吟。

    綠吟吸吸鼻子,哽咽地道出今早敏格興起逛街的緣由、福隆布莊

前的失蹤經過,以及最后隨阿東在外城發現敏格受傷的過程。

    最后,她終于給了一個一重點”。

    “聽阿東說,少福晉她是一路追著貝勒爺您跑到外城的……”

    “追我?”赫翌眉峰一凜,思緒電轉,心里已有七、八分猜想。

    按他今天和赫律去的“地點”,再加上前夜他已見識到敏格丰富

的想像力,不難理解她腦袋瓜子作何聯想。

    這傻女人,難道真信不過他?

    “貝勒爺您別挂心──”成嬤嬤嘆口氣。“我想少福晉可能是太

在意沒為爺產下子嗣一事,所以才會……”

    “我確實需要兒子繼承我的一切。”赫翌打斷道。“但我不記得

曾給過她這方面的壓力。”

    成嬤嬤又重嘆一口氣,搖頭道:“唉,貝勒爺,這就是您不了解

咱們女人的地方,身為您的正室,少福晉當然會有更大的危機感……



    赫翌撫著下巴,終于明白症結所在;之前他只當敏格是因為看見

他帶其他女人回來,單純吃醋罷了!原來是擔心……

    看來,他真的“忽略”她太久了。

    “你們再仔細把府里內外尋找一遍,我去另一個地方試試。”他

沉聲道。

    “咦?爺知道少福晉可能的去處?”成嬤嬤和綠吟同聲驚訝。

    赫翌微微頷首,以食指點點太陽穴,十足把握道:“想想,如果

敏格真的不在府內,她‘只會’也‘只能’去‘一個地方’找‘一個

人’。”

    而那個人,眾所皆知!

    成嬤嬤和綠吟互相對看,眼神為之一亮,不約而同地齊聲喊道─



    “去康王府!”

    “找舅爺!”

                  ☆                ☆                ☆

    沒錯,她必須去康王府找薩康好好談談!

    畢竟,這件造成她心情嚴重失落的事情,他也參有一份。但,會

另外帶著兩人一同出門,就純粹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月禮,真對不起,我該堅持讓你待在房里休息才對。”

    顛簸的馬車內,敏格和月禮相對而坐,兩人手里都各自抱著一個

嬰兒。

    “別這么說,是我自己硬要跟著少福晉出門的。”月禮道。

    事實上,她并不清楚敏格要去哪里。

    約莫半個時辰前,她正哄著孩子小寐,碰巧敏格抱著小格格到西

廂房探望。

    起初,敏格只是單純關懷問候,所以她并不以為意,直到小格格

開始哭鬧,方察覺敏格手上還拎著一個小包袱,隨口一問,竟驚知她

打算瞞著所有奴仆,偷溜出府。

    這算是……離家出走嗎?

    月禮不明白責為福晉的敏格何來此舉,但她畢竟是救命恩人的妻

子,在來不及通知其他人阻止的情況下,她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同行…



    “月禮,你曾想過一個問題嗎?”馬車疾馳間,敏格突然正經八

百地問道。

    “什么問題?”

    “我最近常在想……女子到底是為了什么而成親?”

    “什么?”月禮怔住,不確定自己所聽到的。

    幽嘆一聲,敏格兀自說道:“我們是不是真的只能‘以子為貴’

呢?除了生兒育女之外,成親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沒料到敏格會突然問出如此嚴肅的問題,月禮跟著陷入深思。

    “我想──或許是可以有”個陪伴自己一生的人吧!”月禮淡淡

說道,不禁想起自己失去愛人的事實。

    聞言,敏格更為沮喪。

    “可為何男人卻不能滿足只有一人相伴呢?”她難過地說道,想

起赫翌即將娶妾的可能,忍不住再度抽噎起來。

    而就在她自怨自憐地哀悼自己逝去的婚姻美夢時,倏地,車廂內

響起另一串更悲切的哭聲。

    “嘎?”敏格猛然抬頭,含淚望向眼前突然哭得比她還淒慘的月

禮,反被嚇到。“你……你怎么了?”

    月禮淚流滿面,傷心道:“少福晉……您該慶幸貝勒爺還能另外

找伴,哪像我那苦命的相公……連這種機會都沒了……”

    語畢,她更是放聲大哭,數日來的傷痛隱忍,瞬間爆發。

    而面對遭逢喪夫之變的月禮,敏格頓時覺得自己的遭遇變得微不

足道了起來,她確實已比其他人幸福許多。

    “月禮,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刺激你的……”敏格愧疚道,

忍不住也加入月禮一同痛哭的行列,甚至,哭得更慘!

    此時,月禮反而停止哭泣,愣怔怔地看著敏格。“少福晉,您別

哭啊,我完全沒有怪您的意思……”

    “我知道……”敏格吸吸鼻子,哽咽道。“可是,你真的好可憐

……”

    月禮搖搖頭,堅強道:“少福晉,您千萬別為我的事煩心,哭壞

了身子可不好……”

    “不……”敏格更是拼命搖頭、用力保證。“今天我們能在這里

說話,就表示我們有緣,這點關心根本不算什么……”

    “少福晉……”月禮感動地看著敏格。

    毫無疑問地,敏格天生擁有一股皇族血統特有的貴氣,和貧苦農

家出身的她,絕對有著天南地北的差別;在敏格黑白分明的亮眸中,

或許有著“不知民間疾苦”的天真,但卻絕對坦誠。

    而就是這樣的坦誠,彌補了她內心的無依不安。

    “你盡管安心待在府里,有任何困難與需要都可以告訴我……”

敏格執起月禮的手,認真懇切地承諾道:“有我在,別怕!”

    望著年紀比她還小的敏格,此刻反而如姐姐般安慰著她,月禮心

中更是酸楚難抑。“謝……謝謝少福晉……”

    “還有,你以后別再叫我少福晉,叫我敏格就行了……”

    “這……這怎么成?”

    “沒關系,我們是朋友了嘛!”

    面對敏格的真誠對待,月禮心頭又是一陣感動,她掩住臉,忍不

住再度抽泣出聲。

    “你別哭呀……”敏格顫聲道,酸楚的淚水重新泉涌而出。

    于是,兩個女人再度抱頭哭成一團,還連帶吵醒懷里的嬰兒,成

為四人齊泣的動魄場面,直到車廂外傳來阿東戰戰兢兢的聲音──

    “少福晉……那個……康王府到了……”

    “嘎?”敏格怔住,以手背抹了抹臉。“到了?”

    “是的,少福晉。”阿東畢恭畢敬道,沒敢主動拉開車帘。不小

心點,還真會被車里成缸的淚水給淹了。

    吸吸鼻子,收起憫人的淚水,敏格勉強打起精神,道:“既然來

了,肯定是要讓你見見崔嬤嬤才行……她會很喜歡你的……”

    敏格拭去淚痕,抱著疼兒先下馬車,接著轉身對阿東說道:“你

先回去吧!記得別說我在這兒。”

    “不,奴才在這兒等著少福晉。”阿東猛搖頭,他既然載少福晉

出府,就有責任將她安全送回。

    “我并不一定要待多久……”

    “沒關系,少福晉想去哪兒,奴才隨時侍候著。”阿東忠心耿耿

,說什么都要跟著敏格。

    思索了下,敏格點頭允道:“也好,你也進府歇歇腿吧!”至少

這樣她也不用擔心有人會回去“通風報信”了。

    步入康王府,或許是仆人已先行入堂通報,在未到達正廳時,即

見到崔嬤嬤奔迎而出。

    “怎么了?怎么突然跑回來了?”沒有預期中的驚喜,崔嬤嬤反

而一臉緊張擔懮。“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

    “沒什么,只是想抱疼兒回來給你瞧瞧……”敏格說道,并簡單

為月禮和崔嬤嬤做個介紹。她雖有滿肚子的話,還是先隱忍了下來。

    “哎呀,瞧咱們可憐的小格格哭成這樣……”崔嬤嬤接手抱過啼

哭的疼兒,忍不住轉身朝敏格嘮叨起來,“真是的,要看小格格也該

是奴才去探望才對,怎好讓您親自跑回來呢?萬一身體……”

    “怎么,難道崔嬤嬤不歡迎我啊?”敏格像個孩子般嘟起嘴,有

些耍賴。

    “哎呀呀,您這小沒良心的,竟然這樣冤枉奴才!”崔嬤嬤笑開

道,實在拗不過敏格的存心撒嬌。“對了,聽說貝勒爺已經回府,怎

沒和您一塊兒回來?”

    “他──可忙得很。”敏格聳聳肩,酸溜溜地哼了聲,隨即轉移

話題道:“薩康呢?回來了嗎?”

    “姐姐大人回來,做弟弟的豈敢不在?”

    薩康倚著廊柱,神色自若地插入兩人的談話之中──

    望著敏格朝他迸射而來的兩道“凶光”,也知道她肯定又是滿肚

子苦水,准備向他控訴……事實上,他并不驚訝敏格的行為,只是她

似乎知道他之前出過府,這點倒是比較耐人尋味。

    “你有話對我說?”

    “沒錯!咱們姐弟兩是該好好‘聊聊’了!”敏格兩手插腰,勉

強擠出一抹笑,可看起來倒像是要沖上前掐住他脖子似的,一臉凶相



    “好了,有話進屋子聊,孩子還哭著呢!”

    崔嬤嬤經驗老道地趕著眾人入屋。

    身為資深奴仆,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察言觀色,見苗頭不對要適時

轉園場面;十几年下來,他們姐弟兩的性子她摸得倒是透徹,尤其是

敏格,思緒直接單純,完全藏不住心事,今日她突然回府,又對向來

疼愛有加的弟弟擺臉,便可知情況有異。

    不過──無論發生什么事,她相信薩康少爺總有辦法解決的。

    她這個資深老仆,按例只需在旁偷偷觀察,必要時再多嘴個兩句

便成……

                  ☆                ☆                ☆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大廳中,薩康端坐在正位上,手指卻百般無聊地敲擊著椅把。

    “什么叫做‘就是這些’?”敏格怪叫道,一臉不可置信。

    一進大廳,她便趁著崔嬤嬤分神招呼月禮的同時,開門見山地質

問薩康,可沒想到換來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大呵欠。

    “難道這還不夠嚴重?”她開始激動起來。

    薩康嘆口氣,兩掌朝上一攤。“既然你都看到了,我還能說什么

?”

    最后的希望徹底破滅!她原本還奢望薩康會否認的。

    “這么說,你真的帶赫翌去找那些青樓女子了?”

    “更正,不是我帶姐夫去,而是赫律那小子帶我和姐夫一起去的

。”薩康面不改色地一口氣將所有責任往赫律頭上推去,他當然不可

能將今天和赫翌談話的主要目的告訴她。

    “可看在姐姐的分上,你也該阻止才是嘛!畢竟赫翌和你們是不

同的,他已經娶了我,根本沒資格在外胡來……”

    “哦?是嗎?”薩康扯高嘴角,以調侃的語氣提醒道。“我怎么

記得你才說過要姐夫去納妾,讓別的女人替他生兒育女之類的話……



    “我……我是說過沒錯……”敏格心虛結巴,滿臉脹紅。“可…

…可我沒要你多事!”

    “那么──你是打算親自替姐夫物色對象?”

    “那也不為過嘛!”敏格不甘示弱道,至少赫翌要再娶的女人,

她必須看得順眼。

    薩康搖搖頭,慢條斯理地飲了口茶。“別說氣話了,你可曾考慮

過姐夫的立場和感覺?”

    “赫翌的感覺?”她從沒想過這層問題。男人不都喜歡三妻四妾

的嗎?赫翌會有什么感覺?應該樂不可支吧”

    薩康收起笑臉,正色道:“都已經是當娘的人,就別再孩子氣了

,多為姐夫想想吧!他對你……”

    “我……我就是為他著想,才會允許他再娶呀!”她打斷道。

    薩康又搖頭。“你是替自己著想吧!因為你怕痛,所以決定找別

的女人替你承擔……”

    “不要再說了!”敏格大喊,條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為什么連

你都替赫翌說話?”委屈的淚水如斷線的珍珠,串串滴落;她原以為

薩康會站在她這邊的……

    “我沒有替誰說話,只是就事論事。”

    強迫自己忽視敏格的淚眼汪汪,薩康力持中立原則。他知道自己

必須讓她認清現實,否則她將一輩子無法把心思從他身上挪開。

    “還有,你現在是穆王府的人,不能一有事就任性地往這里跑,

這樣我會很為難的。”他明白指出道。

    “你你……你竟然說這種話?”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仿佛他是

個六頭怪物。“你是我弟弟……你還記得吧?”她顫聲道,像是在作

最后確認。

    聳聳肩,薩康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是你弟弟沒錯,但不代表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你也不可能

一輩子依賴我,你必須學會信賴姐夫,這是很重要的。”

    聞言,敏格的淚水宛如決堤的黃河般,徹底奔流成災,而她的心

,更像瞬間遺落什么似的,頓失所依。

    “想不到你這么無情……”她傷心指控。虧她還從小護他到大,

結果她才嫁人一年,他竟連親姐都不要了。

    “我不是無情,只是說明事實──”薩康重重嘆口氣,還是不經

意流露心軟的神情。“好了,都几歲了還為一點小事哭成這樣,小心

被崔嬤嬤笑話了。”他走上前拍拍她的肩,算是安慰。

    “被笑話也總比被親弟弟拋棄得好!”敏格心酸道,一口怨氣無

處發泄,便故意抓了薩康的衣袖朝自己臉上的淚痕抹去。

    無奈地扯動嘴角,薩康沒有阻止她孩子氣的舉動,只是淡淡說道

:“而被親弟弟拋棄總比被丈夫拋棄好吧?”

    她瞪他。“你……你這壞心眼的,竟然詛咒我!”雖然已經目睹

自己“被拋棄”的事實,但她還是吞不下這口氣。

    “我沒有詛咒你,我是好心‘提醒’你。”怪了!他怎么不記得

她這么會胡思亂想?

    薩康揉揉眉心,正考慮要派人去通知赫翌將她快馬領回時,驀地

,駕車小廝阿東從園子里急奔入廳。

    “少少少……少福晉!”他一路嚷嚷進門,直到看見薩康,才愕

然打住。“啊!舅……舅爺!”

    “什么事大呼小叫?”他問,口氣還算溫和。

    一陣慌張問安后,阿東直接轉向敏格說道:“貝……貝勒爺來了

,人就在外頭……”

    “赫翌?”敏格驚道。“他有沒有看見你?”

    “沒有。”阿東用力搖頭。“奴才一看見爺就趕忙跑來通知您了

。”

    “我現在不想見他……”她緊張地抓著薩康丟了句。告訴他我不

在這兒。”

    語畢,她毫不考慮地直往右側邊廳躲了出去,完全忘記要“順便

”隱藏阿東和月禮的行蹤。

    須臾,赫翌高碩的身影便在仆人的領路下,出現在大廳門口。

    “姐夫,你動作還真快,我們不是才剛見過面?!”薩康輕笑道

,不難猜出赫翌尋找愛妻的急迫態度。

    “敏格人呢?”赫翌萬分篤定的目光直接殺向來不及閃躲的阿東

身上。

    “這問題你該問我才對。”薩康氣定神閑地解救快抖掉一地牙齒

的阿東。“她要我轉告你,‘她不在這兒’。”

    “哦?”赫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請問她應該在哪兒?”

    “如果我剛才沒眼花的話,她應該是往那個方向去了。”

    薩康毫不保留地直指敏格方才遁逃的方向,卻惹來阿東忠心地一

陣倒抽氣。

    “舅……舅爺!你怎么可以出賣少福晉呢?”

    “那么──就是打算出賣我嘍?”赫翌瞇起眼,像個獵人般盯著

從小就跟在他身邊的阿東。

    當初會特地把阿東派給敏格,是因為看中他忠厚老實,亦屬他的

親信奴仆之一,豈知才一年時間,他竟徹底忘了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奴……奴才不敢,只是答應了少福晉的事,實在不應該……”

    “不應該出賣她?”薩康接話道,倒是欣賞起他的忠心來了。“

這你大可放心,我可也不知道她會躲到哪兒?更何況……”

    “喔?貝勒爺,您几時來的?”

    崔嬤嬤的聲音霍地插入。甫跨進門,她即被眼前突然出現的赫翌

嚇了一跳,反射性指了指右外側方向,問道:“少福晉才剛把我從她

的睡房里趕出來,您見過她了嗎?”

    聞言,赫翌致撇嘴角,和薩康互換了然的眼神,最后忍不住同時

朗笑出聲──

    “很好,現在沒有誰出賣誰的問題了!”

         第六章

    趕走了崔嬤嬤,敏格急急忙關起房門,躲進內室。

    她不想見他!這是唯一的念頭。

    移步床前,看著軟臥上已被哄睡的疼兒,敏格緊懸的一顆心才稍

稍放松。近來,疼兒的成長速度明顯易見,圓潤紅嫩的小臉蛋已不若

剛出生時那般皺,甚至,她小巧的五官輪廓,已略見赫翌的影子……

    赫翌?她做啥又想起他!

    輕斥著腦中不爭氣的念頭,敏格決定開始想點別的事情,好引開

自己的注意力,豈料,她這微小的心願卻在下一刻被破壞殆盡──

    “敏格,開門!”房外,傳來赫翌低穩的命令聲。

    敏格一驚,咬著唇望向床上仍然沉睡的疼兒,硬是默不作聲。

    “我知道你在里面。”赫翌又道,口氣更是不容質疑。“開門,

否則我‘直接’進去了。”

    敏格又看了眼疼兒,確定她沒有被吵醒的跡象,才鼓起勇氣走出

內室,對著門外回應道:“這……這里是我的睡房……你不能隨便進

來!”

    “我向來說到做到!”

    “別想威脅我,這里可是康王府呢!”敏格兩手插腰,搬出最佳

靠山。她就不信他敢像上次那樣踹門進來。

    門外,赫翌不為所動。“一──”

    聽見他又強勢地開始數數,敏格氣憤地跑向門邊,以背抵著門,

防止他像先前那樣破門而入。

    “離開門邊。”赫翌顯然也察覺到她的動作。

    敏格用力搖頭,說什么都要拚死護衛這僅存的個人意志。

    “這門是我們唐王府的──”她放聲強調。“你沒有權利任意破

壞!”

    “沒關系,我來!”

    薩康的聲音突然插入,霎時,一聲劇響,門旁的兩扉窗板在她眼

前應聲飛開。

    “姐夫,請──”

    “謝了!”赫翌微笑道謝,俐落地從窗戶縱身入房。

    “應該的,誰叫我欠你一次。”薩康靠在窗抬上,并沒有跟著進

房。

    而仍死守門前的敏格則是圓睜著大眼,看向眼前一搭一唱的闖入

者,心中的怒火更是燃上極點。

    “薩康,你竟然出賣我?”她指控道,仍不敢相信薩康胳臂向外

彎的事實。

    薩康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你說過的,這門窗都是康王

府的東西,不正表示我有權決定它何時壽終正寢?”

    “你……你不要和赫翌說同樣的話!”她快瘋了!

    “誰叫我們應付的是同一個女人。”赫翌噙著笑,大步走向她,

敏格反射性向后退了一步,更加緊帖住門板。

    “你你……你要做什么?”她直咽口水,發現自己已被困死在他

和門板之間動彈不得。

    “當然是帶我的寶貝妻子回家。”他的笑容看來充滿危險。

    “我才不要回去!”她慌張吼道,卻換來內室里疼兒的一陣啼哭

。“你看!把疼兒吵醒了。”不管青紅白,她先把過錯推到他身上再

說。

    赫翌笑了笑,更靠向她。“那么──咱們就別在這兒吵女兒睡覺

了。”

    “嘎?”

    還未意會過來,眼前急來一陣天旋地轉,轉眼間,敏格已雙腳騰

空,被他扛上了肩。

    “你做什么?放我下來!”她急喊道,羞愧至極,他竟然當著薩

康的面這樣對她。“薩康,你杵在那兒做什么?還不快過來救我!”

    “姐姐就麻煩姐夫您多擔待了,對她的求救置若罔聞,薩康逕自

對赫翌說道。“還有,疼兒就放心交給我吧!稍晚我會親自送她回去

的。”

    “薩康──”敏格發出殺人般的怒吼。“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弟弟

,虧我浪費這么多年的青春替父母看顧你”。

    “別說得像個老太婆似的,你現在也才十九而已。”薩康故意做

出掏耳朵的動作。“況且我相信姐夫會很樂意無條件接收你往后的青

春……”

    “謝了!”

    赫翌揮揮手,扛著敏格當薩康的面大步朝外走去,還不巧撞見躲

在旁偷看狀況的崔嬤嬤。

    “崔嬤嬤,救我啊!快!”敏格宛如見到救星般狂叫著,此刻,

她已顧不了任何形象和身分了。

    崔嬤嬤怔在原地,有所忌憚地瞄了赫翌一眼。救?怎么救?難道

要她把貝勒爺打昏不成?

    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敏格這次真的惹著了貝勒爺。

    “您還是和爺好好談談吧!小格格我會暫時代為照顧的……”

    “崔嬤嬤!”敏格絕望喊道,眼見無法阻止赫翌的腳步,而崔嬤

嬤的身影也漸行漸遠,她于是激動地開始捶打赫翌堅實的背部。“你

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必覺得不好意思。”赫翌笑道,顯然扛她

上了癮。

    敏格悶哼一聲,挫敗地捶了下他,同時懊惱自己不得不屈服在丈

夫的蠻力之下。半晌,當他扛著她穿過前庭時,她終于忍不住口氣軟

道:“你這樣扛著我,我膝蓋的傷口會疼……”她這樣抵著他,真的

很不舒服。

    頓了下,赫翌似乎也察覺到她不是在虛張聲勢,于是說道:“原

來是姿勢不舒服,早講不就沒事了!”

    說著,他猛地將她身子一轉,她頓時從他的肩上落入他懷中,而

為了穩住自己“直轉急下”的身子,她反射性伸手圈住他的頸頂了─

─現在可好,她反而清楚面對他那張好看但卻該死的笑臉了。

    “如何?這樣比較舒服吧!”他橫抱著她,依然沒有放下她的打

算。

    “你──”她滿臉脹紅。

    這姿勢……讓她想起了洞房花燭那晚……

    “嗯……你好像變重了。”赫翌沒來由地冒出一句,并像秤豬肉

般測了一下她的體重,以確定不是自己的錯覺。

    “重?”敏格深受打擊。“你之前不是才說我變瘦了?”

    “你的臉是瘦了,但你的身體……”他故意擰起眉。

    “如果你是暗指我‘變丑又變胖’就講明說,不必拐彎抹角的。

”她氣得面紅耳赤。

    聞言,赫翌大笑。“我只是奇怪,你的肉都長到哪個部位去了?

”橫抱著地的大掌突然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啊──”敏格尖叫著扭動身體,冷不防下巴撞上他堅硬的肩頭

。“痛……”

    “我肩上已經有道疤了,實在不需要再多道齒痕的!”赫翌好笑

地看著她可憐兮兮的表情。

    “你還笑!痛的人是我耶!”她激動道,淚水不由自主在眼眶中

打轉。

    此時,成嬤嬤和綠吟顯然已聽到他們回府的消息,急沖沖地從花

園彼側奔出──

    “少福晉,您跑哪兒去了?”綠吟跑上前,一見到敏格淚眼汪汪

,連忙著急道。“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兒受傷了?”

    “我……我沒事。”她囁嚅道,覺得十分丟臉。她不想讓其他人

知道她和赫翌剛才的“恩怨”

    看出她的困窘,赫翌扯動嘴角,存心逗道:“她只是在傷心沒人

出來迎接她回府罷了!”

    “少福晉別傷心,綠吟這不就出來迎接您了嗎?”綠吟信以為真



    “你別聽他胡扯,我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呢!”敏格蹙眉抗議,

直剩著赫翌。

    綠吟和成嬤嬤來回望著兩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反而是

赫翌大笑著說道:“好吧!我做個更正,她是因為我親自去接她,所

以感動得痛哭流涕。”

    “別往自己臉上帖金了!”她哼道,故意將臉撇向一旁。

    成嬤嬤和綠吟好玩地看著兩人孩子氣地彼此斗嘴,雖感新鮮,但

并不覺得意外。這也算是溝通感情吧!!

    “折騰了一天,你們也累了吧!先去休息一會兒,有事隨時喚我

。”成嬤嬤笑瞇瞇地將兩人直往房里趕。

    赫翌微微頷首,在進房前吩咐道:“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

准來打擾。”

    “當然!當然!”成嬤嬤笑得無比燦爛。

    夫妻嘛──關起門來好好談談總是沒錯的!

                  ☆                ☆                ☆

    “我現在真的確定你和赫律是親兄弟了。”

    才剛在床沿邊被放下,敏格立刻發表觀察心得。

    “何以見得?”

    赫翌揚起眉,撩起衣袍一角,大剌剌地在她身邊坐下,一副好整

以暇、洗耳恭聽的模樣。

    “因為你們都很壞,嘴巴老愛欺負人。”她毫不留情道。

    “哦?還有呢?”

    “還有,你們都一樣花心,愛找女人。”她不是滋味道。

    “然后?”

    “沒有然后了!”敏格義憤填膺道。“這兩項就夠令人生氣的了

!”

    “這表示你很在乎?”他直盯著她。

    “我……我才不是在乎呢!”她急忙否認。“我是生氣!”

    “因為在乎,所以生氣?”

    “我生氣是因為我發現所嫁非人……”她沖口而出,有些言不由

衷。

    一股異常的沉默籠罩四周。

    正當她納悶赫翌沒有如往常般回應她的話,而轉過頭去看他時,

才赫然接觸到他灼熱的目光。

    “所嫁非人?你真這么認為?”

    “我……”她怔住,沒料到他的態度會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赫翌以指扣住她的下巴,審視她因哭過而略顯浮腫的雙眼。

    記憶中,她是愛笑的!隨時隨地、無時無刻,她總能甜笑示人,

但現在……赫翌低咒一聲,緊握住拳。

    他該死的竟然疏忽了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不可否認地,他的妻子有著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倔氣,但,她的笑

容確實已被淚水所取代。這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事?他想知道!

    “嫁給我之后,你真這么不快樂?”就在敏格以為自己就要被他

以眼光殺死之前,他暗啞開口。

    面對赫翌嚴肅的神情,敏格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是后悔嫁給

他,而是……

    “你……你害我……好痛!”猶豫半晌,她終于硬著頭皮說道。

    “你是指剛才的事?”他蹙起眉,以拇指撫過她小巧的下巴。

    “當然不是……”她搖頭,雙頰脹紅。

    “那么是指什么?”

    “是……是……”她低下頭,窘得說不出口。

    思索了下,赫翌頓時有些明白。“難道──是指生孩子的事?”

他猜道。

    敏格驚訝地抬眼看他,接著又連忙窘得低下頭,悶聲默認。“真

的……很痛呢……”

    “但你卻勇敢的堅持過來了,不是嗎?”他拂開她頰上的發絲,

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她怕痛的事跡,他已從薩康那里有所聽聞,

他不得不承認確實忽略了她的感受。

    對于赫翌突來的親蔫舉動,敏格十足受寵若驚。

    “你……覺得我勇敢?”她眨眨大眼,直覺認定是自己的耳朵出

了岔子。

    赫翌可是大名鼎鼎的都統將軍,由他手下訓練出的八旗勇士多得

不勝枚舉,如今她只不過是為他生了個女兒而已,他就認為她很勇敢



    “至少你有嘗試的勇氣。”

    “早知道會這么痛,我才不要嘗試呢……”她嘟起嘴,暗出口咕

咕噥噥。

    赫至止揚扯嘴角,伸手攬她入懷,同時想起初夜時她邊哭邊忍痛

獻身的嬌憐模樣。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感謝你為我生下了疼兒?”他低聲道

,堅實的雙臂寵占著她柔軟的身子。

    她倚著他的胸膛,所有心思全盤被他柔情的舉動給攪得紊亂,先

前的怨氣也已無所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酸楚楚的感動。

    這是第一次,她深刻感受到身為他妻子的榮耀與真實感。

    “這表示你暫時不會娶妾了?”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道:“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想。”

    她仰首望他,眼底閃著感動的淚光。“你不在乎我生的不是兒子

?”

    “我當然在乎……”他輕啄她嫣紅的雙唇,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

的頰上。“我在乎你不幫我生兒子。”

    赫翌的話語既親匿又露骨,敏格的思緒頓時全面停擺;而就在她

愣怔怔望著他時,他則乘機又吻住了她的唇──

    可這一回,他吻她的方式大為不同,不是輕啄,不是淺嘗,而是

深深的撫弄與探索。如火的熱情瞬間被點燃,她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只知道自己几乎被他散發的熱力所淹沒。

    她發出一聲輕嘆,抓住他的前襟,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

帶給他莫大的鼓舞。他捧住她的臉,哄誘她的熱情,以他的方式獨寵

她嘴內的柔軟光滑。

    他的氣味、他的親吻,敏格不是沒有經歷過,但此刻,她卻感覺

前所未有的悸動狂潮不斷席卷而來,令她無法抽身,也無力抽身。

    這是足以吞噬一切爭執的吻。

    她的懮慮、她的怨慰,全化在他熾熱的柔情攻勢下。

    當他終于放開她時,她只能不斷喘息,而令她吃驚的是,他竟然

也和她一樣,喘得像是剛作戰回來似的。

    “你……”她歪著頭,腦子里渾渾沌沌的,似想問些什么,偏又

想不起來,而他的唇也在此刻滑下她的面頰,攻占她白晢優美的頸項

,更加擾亂她的思考。“你……你在做什么?”她喘著氣,反應倒顯

得有些傻氣。

    赫翌沉笑出聲,繼續他的品嘗動作。

    “我在用我的嘴欺負你──”

    既然她剛才指控他“嘴巴老愛欺負人”,他就欺負到底便是。

    “可是我……說過……”敏格努力拉回一絲理智與堅持。“不會

再替你……生兒子……”

    “那就再生個女兒也不錯。”他微笑道,已解開她的衣襟。

    “女兒?”她被攪糊涂了。他真這么喜歡女兒?

    “我保證,這次我會陪著你。”赫翌的唇抵著她胸前那顆鮮明的

紅痣,濃濁的嗓音散發著他對她的渴望。

    “陪……我?”她的身體越熱,腦袋就越不管用,為什么她完全

聽不懂他的話了?

    “是的,陪你。”

    他再度保證,在羅帳垂泄而下的同時,以嘴封住了她下一個疑惑



    她的身體、她的心情,全被他給攪糊涂了──一切顧忌疑慮,在

他覆上她的瞬間,頓時變得微不足道。

    在屬于兩人的天地間,僅存的,只有夫妻間最原始、最親密的愛

語……

                  ☆                ☆                ☆

    完了!

    已經徹底無顏見江東父老了!

    敏格睜大著眼,五味雜陳地瞪著床頂上的輕絲羅帳。

    她到底做了什么?明明才說過不再為他生兒育女的….

    天啊,事情怎會演變成這樣?

    身側傳來的溫熱氣息,清楚地提醒著赫翌和她肌膚相親的事實,

她不敢亂動,怕驚醒了他,甚至,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該拿什么樣的表情面對他呢?她羞窘地忖道。她又該拿什么樣

的立場去面對房門外的眾人呢?

    早知如此,她真該堅定立場,抵、死、不、從!

    可,現在悔不當初又有何用,這就是貪圖一時溫存所得的下場,

實在怨不了誰……

    “可以透露一下──你現在心里是在罵我,還是稱贊我?”

    耳畔,驀地傳來赫習低沉的耳語,打破她的沉思,也打亂她的心

思。她微過頭去,冷不防對上他炯炯有神的眸子。

    “你你……什么時候醒的?”她慌忙掉開視線,全身僵直。

    “從你開始皺眉的時候。”

    他將鼻子湊向她的頸窩,被褥下的大掌同時撫上她略顯丰腴的曲

線。

    “你的表情看起來很苦惱,可是我弄疼了你?”赫翌噥聲問,火

熱的撫觸不規矩地向下游走,引起她一陣戰栗。

    “不……不是。”她臉紅道。

    疼?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事實上,這次的經驗比過往美好許

多,她甚至在承受他疼愛的同時,毫不保留地給予了自己的熱情。

    而這樣的轉變,連她都想不透。

    “那么──可是對我有了新看法?”

    他的鼻息搔得她酥痒難耐,再加上被猜中心事的尷尬,讓她窘得

只能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羞紅的臉。

    看著敏格孩子氣的純真反應,赫翌忍不住朗笑出聲,她看起來實

在不像生過一個孩子,只除了……

    “其實,我對你也有一些新的看法。”他帖著她棉被外的頭頂,

沉聲說道。

    “什……什么看法?”她緩緩移下被子,露出好奇的大眼。

    赫翌露出一抹笑。“我終于──”他的掌心慢慢沿著她玲瓏的腰

際向上撫走。“知道──”

    “知道什么?”她等不及問。

    “知道你的肉都長在哪個部位──”說著,即一把覆上她因生產

而丰滿許多的胸壑。

    敏格拉開他的手,又羞又惱地聲明道:“那不是肉,是你女兒的

三餐!”她再度用被子蓋住自己。

    赫翌大笑,連人帶被地摟入懷中。“疼兒的三餐交給乳母去負責

,你只要專心‘喂飽’我就行了──”

    “可是乳母……被我辭退了。”她又露出半張小臉。

    須臾,見赫翌沒有追問的打算,她忍不住又開口:“你不問我為

什么?”

    “會這么做想必有你的考量,只要別讓咱們疼兒餓著就行了。”

    “你……真這么相信我的決定?”

    他樓著她,吻了下她的頭頂。“你是我的妻子、疼兒的額娘,我

相信你不會做出傷害疼兒的決定。”

    “你真的、真的這么相信我?”她傻氣地又問,為他的話語所感

動。

    “當然,否則我也無法安心放你一個人在北京。”他寵溺地輕撫

她的發絲。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么信任她?敏格思忖著,眼眶不自主地熱了

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感動,她再度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臉。

    “現在──你是躲在被子里偷罵我,還是稱贊我?”赫翌帖近她

,笑看她稚氣的行為。

    他的妻子是個拙于隱藏思緒的小女人,而他──確實喜愛她這點



    半晌,就在他認為她准備將自己悶在被子里一輩子時,他隱隱感

覺出她身子的顫動。

    “原來,你是躲起來偷笑我!”他取笑道,一把掀開被子。

    果然,她的眼睛已笑彎成了弦月形。

    薩康說過,敏格在面對尷尬場面時,“一笑解千糢”是她慣有的

應對方式,看來無誤!

    “好甜……”赫翌以唇輕刷過她的,像是要攫取住她所有傾瀉的

笑意。

    敏格怔住,突然發現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新婚之夜!沒錯,他說過同樣的話,就在她笑得不可遏抑的時候

……

    “原來你當時沒有醉得很厲害嘛……”她恍然大悟。

    這些日子來,她始終納悶那晚他為何會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原來

症結在此。

    “醉?!”他低笑一聲,雙唇沿著先前走過的路徑,一路往下滑

動。“我喝酒從未真正醉過,只除了成親當晚……”

    “嗄?”

    “因為太高興,所以那天‘陶醉’得很厲害──”他不疾不徐地

表露愛語,并且滿意地看見她受寵若驚的表情。

    望著他俊挺的面容,敏格突地伸手朝他的臉頰用力捏了一把。

    “痛不痛?”她認真地問。

    “當然痛。”他夸張地蹙起眉。

    “那我不是在作夢嘍!”她露出安心的笑容。這表示此刻的甜蜜

并非出自她的想像,赫翌是真真切切疼惜她、在乎她的。

    “你還真不懂得愛惜你丈夫,看來還要好好調教一番才行──”

    他威脅著俯身封住她的唇。

    一連串甜膩又熱切的擁吻挑起她滿足的嘆息,在他強勢的引領下

,她再次沉浸在身為女人、身為人妻所能享有的歡愉之中……

         第七章

    當敏格再度睜開眼時,已過三更天。

    一陣陣飄來的菜香,搔弄著她蘇醒的嗅覺,惹得她的肚子咕嚕嚕

地狂叫不已。

    她真的餓了!

    敏格抓著被子裸身坐起,悄悄拉開床帳向外探了探頭,恰巧赫習

從外室走了進來。

    “醒了?”赫翌走近床邊,只著白色單衣的他看來反而散發更攝

人的魅力。“肚子餓了吧!我已經叫人備好飯菜。”

    “這么晚了?其他人還沒睡嗎?”她刻意壓低聲音問道,像是怕

驚動什么人似的。

    “我們還沒用餐,成嬤嬤肯定是派人隨時候著。”

    “不……不會吧?”敏格心虛道。她和赫翌關在房里消磨掉整個

晚餐時間,已經是夠丟臉的事了,如今還讓人在外候著……

    天,她真沒有臉出去見人了!!

    “有什么問題嗎?”赫翌攬著她,在她嬌羞的臉上輕啄淺吻,柔

聲問道。“還是你想先洗洗身子?我已經喚人去打熱水來了。”

    “你該不會是喚綠吟吧?”她緊張道。

    “她是你帖身丫鬢,不喚她喚誰?”他好笑地看著她迥異的反應



    “哦,她一定會取笑我的。”她哀嚎一聲,忍不住以被子遮臉。

    “她敢?”他拉下她不離身的護臉被子,順勢在她耳際偷香了下

,曖昧道:“那我們來罰她每天有提不完的熱水,如何?”

    “嗄?”她驚愕于他臉不紅氣不喘的大膽言詞,雙頰的紅暈也順

著脖子延燒到雪白的前胸。

    “你的臉好紅。”他故意退她。

    “你還說”她臉紅道,正欲推開他時,驀地傳來一陣叩門聲。

    “哪位?”

    “是奴婢綠吟。”綠吟的聲音在房門外響起。“爺,熱水打來了

。”

    赫翌站起身,打算走去開門,冷不防被敏格一把拉住。

    “等……等一下再開……”她慌張道,手忙腳亂地撈起兩人散落

床角的衣裳,直接躲回被子里。

    半晌,她突然又鑽出羅帳,將斜躺在地的鞋子一同檢進被窩。

    “你在忙什么?”赫翌兩手交叉胸前,啼笑皆非地看她“忙進忙

出”。

    “好了,現在可以開門了……啊,等等!”她露出小臉,鄭重道

。“千萬別讓人知道我在這兒。”說著,她又躲回自以為安全的被窩

里,反正她現在就是沒臉見任何人,就是綠吟和成嬤嬤也一樣。

    “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

    “噓……”她提醒他安靜。

    赫翌聳聳肩,露出一副“隨你高興”的表情。

    開了門,綠吟指使几個家丁搬進一只大木缸,并一桶接一桶地在

里面注滿了熱水。

    當”切工作完成,赫翌示意眾人退下之際,綠吟突然轉身朝床臥

的方向忠心說道:“少福晉,綠吟就在房外候著,如果還有什么需要

,可以隨時交代──”

    語畢,綠吟隨即在赫翌爆出的朗笑聲中躬身退房。

    緩緩地,羅帳后露出一張哀怨的臉龐。

    “這下真沒臉走出這間房了”敏格欲哭無淚道。

    明明雄心壯志地當眾發誓一輩子不再幫赫翌生兒育女,結果現在

卻和他在房里廝混……她猜想成嬤嬤她們一定都在心里偷偷取笑她。

    “那就別出去了。”赫翌走上前,笑著樓吻她,感覺自己益發喜

愛她直爽的性子。“不如我把你養在房里一輩子,可好?”

    “我又不是犯人……”她嘟起嘴,睨著他。

    “犯人都有越獄的時候,我就怕你離家出走。”他寵溺地捏了下

她的臉頰。

    “我才沒有離家出走呢!”她心虛道。“我……我是回娘家。”

    “我可沒說你回娘家的行為是離家出走,你何必這么緊張?!”

他慢條斯理道,她擺明是不打自招。

    “你──”敏格抿著嘴,無言反駁,只能鼓著腮幫子說道:“你

果然是赫律的哥哥!”他們兄弟兩都有調戲他人的邪惡本質。

    “是呀,我們老愛用嘴欺負人。”他引用她的話,順勢俯身“欺

負”她的唇。

    “而且一樣愛找女人。”她也不甘示弱地重申。

    “沒錯,尤其是愛笑又怕痛的女人。”他笑著將她摟進懷里,大

方占盡一切做丈夫的權利。

    “你是在說我嗎?”

    “果然聰明。”他點了點她的鼻尖。

    “只可惜,你漏了好几項──”

    “哦?”

    敏格屈起手指頭,故意找碴道:“我不只怕痛,我還怕苦、怕丑

、怕熱、怕冷、怕黑,我怕的東西一大堆……”

    “原來如此──”配合她夸張的聲明,赫翌點頭如搗蒜,道。“

不過,你還少說一項。”

    “什么?”

    “你還怕丟臉!”

    他大笑,猛地將她橫抱起,她藏在被子里的衣裳鞋子立刻順著滑

落她身軀的被子四散而下,還好她眼明手快,順手拖住被子一角,才

勉強守住被子底下的一片旖旎春光。

    “不過無妨,這房里除了我之外沒別人,所以沒有‘丟臉’的問

題。”他捉弄道,伸手就要扯下她覆在胸前的被子。

    “你你……你做什么?”她失聲道,死揪住這用來蔽體的最后一

道防線。

    “既然要沐浴,沒理由帶著被子下水吧?”

    “你你……你也要一起洗?”不會吧!這太羞人了!

    赫翌眨眨眼,一臉無辜。“現在三更半夜的,難道你想把我趕出

房不成?”

    “可是……”她左右為難。雖說他兩已是夫妻,但要在他面前裸

身共浴,她實在辦不到。“呃……我想……我們還是先吃點東西,我

肚子餓了……”

    她指向滿桌的食物,企圖引開他的注意力,采取拖延策略。

    “如果我們先吃東西的話,待會兒就要變成洗‘冷水澡’了。”

他故意說道,擺明看穿她的企圖。

    “那也總比吃冷菜冷飯好吧!”她有些要賴。

    赫翌聳聳肩,在桌前坐下,并抱她坐在他大腿上。“妻命難為,

也只好先填飽肚子嘍!來,這是你愛吃的三香肥鵝。”

    他左手摟著她,右手舉箸挾了塊鵝肉遞到她嘴邊。

    “你放我下來,這樣怎么吃東西?”她別扭道,她又不是三歲小

娃兒,還讓人抱著喂飯吃……

    “很簡單,你只要張開嘴、咬一咬、吞下去,這樣就行了。”他

朗朗一笑,完全沒有帶兵之人的威武氣息,此刻的他,渾身上下展現

的盡是無限的寵溺柔情。

    拗不過赫翌的堅定意志,敏格只好硬著頭皮張嘴接過那塊鵝肉。

    “如何?好吃吧!我特地差人准備的。”他等著她露出滿意的笑

容。

    “你怎么知道我愛吃這個?綠吟告訴你的?”

    “我猜的。”

    “騙人,無緣無故怎么可能猜到我愛吃這個?”她不相信。

    “因為親眼目睹過,所以不難猜到。”

    “目睹?”他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你目睹了什么?”

    “當然是你‘精彩絕倫’的吃相。”他笑得很神秘。

    “我的吃相?”她不解。除了此時此刻她不合宜地坐在他大腿上

之外,她向來自認餐桌禮儀十分良好,不曾有過不雅的吃相出現。“

什么時候?”

    “當然是皇上宴請所有八旗格格,准備為我選妻的那天”

    “那天……啊?”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抽口氣,隨即雙頓腓紅

地掩嘴格笑起來。

    “如何?想起自己那天驚人的表現了?”他調侃道,腦中忍不住

浮現當日的情景。

    他猶記得皇上宴請當天,所有格格們不是因為緊張而未能開懷享

用美食,便是為了在他和皇上面前保持優雅形象而淺嘗即止,唯獨她

──納喇.敏格,不但正常吃喝,甚至還為了搶攻一道三香肥鵝,完

全忘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我還記得皇上當時間了所有格格一個問題,而你的回答是──



    “知道就好,別說了!”她羞窘萬分,反射性伸手搗住他的嘴。

豈料,她這急來的阻擋動佗,反而顧此失彼地讓里身的被子滑落直下

,胸前春光一覽無遺。

    “嗯──果然‘三香肥鵝’比不上‘三香敏格’來得吸引我。”

他噙著笑,視線直剌剌地落在她雪白的胸脯。

    “哼,不正經。”她羞紅著臉,急忙拉好被子。

    赫翌朗聲大笑,愉快地又挾了塊鵝肉塞進她嘴里。“你自己不也

說過我‘很、好、吃’?”

    “還說,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捶他的肩頭,沒料到他

竟然還清楚記得她當日的糢態。

    她承認當時她太專注于攻陷那道三香肥鵝,以至于當皇上要每位

格格說出對赫翌的觀感時,她才會一個閃神,以為皇上在詢問她們對

皇宴的感想,而含著鵝肉、一臉滿足地說出那讓皇上錯愕、眾格格狂

笑的三個字──

    “在確實嘗過之后,我是否還合你胃口呢?娘子!”他無賴道,

順勢攫取她紅唇的甜美。

    敏格斜睨了他一眼,盡管臉紅半邊天,也實在拿他沒轍;他如果

存心要逗她,她是如何也逃不出他掌心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倒讓她想起了一件困擾她許久的跨年懸案。

    “呃……我可不可以‘順便’問你一件事?”

    “為什么突然變得這么客氣了?嗯?”他又偷親她。“好吧!“

順便’讓你問。”

    “你當初……”她頓了頓。“為什么會選上我的?”

    她自認沒有傾國傾城的美貌,也沒有足以撼動朝政的勢力背景,

再加上在皇宴上為了一道三香肥鵝當眾出丑,她實在想不通自己究竟

是如何從眾多格格中脫穎而出的……

    “如果我說是一見鐘情,你信嗎?”

    赫翌定眼望她,眸中混合著激情與柔情。

    “因為我說你‘很好吃’,所以你對我一見鐘情?”敏格吃驚道

,這理由未免也太怪了吧!

    聞言,赫翌大笑。“事實上,是我覺得你看起來‘很好吃’,所

以一見鐘情。”

    “我看起來很好吃?”怎么越說她越糊涂了?

    “因為你當時的笑容看起來既甜美又可口──”赫翌端起她的下

巴,眷戀地吮吻著她。

    他第一次注意到敏格,是在三年前的例行秋季狩獵上。

    十六歲的她,夾雜在眾多格格間,看來其實并不特別出色。但因

為當時和他編派在不同狩獵隊伍的薩康,以十五歲之齡在當次的狩獵

活動中表現優異,首度引起他的重視,而向來愛弟心切的她,更是為

薩康的卓越成績,成為唯一燦爛笑容滿場飛舞的格格。

    生平第一次,他為了一個人的笑容而佇足停留。

    經驗很特別,感受也特別。

    這也是為什么當皇上興致高昂地要為他辦選妻活動時,他沒有極

力反對的原因了──或許,這是讓她成為他妻子最便捷的方法。

    緩緩放開她因被親吻而略顯紅腫的雙唇,赫翌凝視她的清麗秀容

,露出一股滿足的微笑,道:“總之,我很開心娶了你,而你,還是

后悔嫁給我嗎?”

    “是有一點……”她點點頭,誠實以答。

    就在她感覺他全身緊繃、手臂縮緊,正欲開口說話時,她接著說

道:“我一直以為成親之后,原本的生活會有所改變,我將會以你的

一切為重心,可是我發現錯了,我仍然是獨自一人……“

    “維持你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不好嗎?”赫

翌柔聲問,他一直希望她能保有自我。

    “可是我心里多了一份期待呵!”敏格熱切地望向他,一股腦兒

地決定將心里的想法全盤托出。“就是這份期待,讓以往被我視為稀

松平常的生活方式變得難熬了,所以……所以……”

    “所以──你想和我一起去山西?”他大膽猜測這。

    “嘎?”她驚訝地望著他,隨即落寞地點頭承認道。“我是想過

……可是我知道這只是奢望而已,畢竟你有職責在身,不可能帶我一

起……”

    “那里的環境不比北京城,你真的想去?”他將她臉上的發絲攏

向耳后,溫柔地詢問她的意思。

    山西偏遠荒僻、物質貧乏,生活上不比北京城富足優渥,所以他

始終認為將她留在王府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排,卻沒想到反而造成她的

失落感

    “你願意……帶我一起去?”她有些不敢相信。

    “就怕你不習慣。”

    “不會不會,我到哪兒都習慣。”她現在只想帶著疼兒跟著他,

畢竟,他是她的夫婿、孩子的阿瑪嘛!“我們什么時候動身?”

    “別急,這事兒我得先跟皇上報備一下才行。”

    “說的也是。”她露出感動又開心的甜美笑靨,然后突然想起什

么似地,說道:“說到皇上,你今早不是要上朝嗎?都快四更天了,

你是不是該准備出門了?”

    “沒關系,還早。”他將臉埋進她頸窩,嗅著她散發的特有馨香



    “不行不行,上朝面聖是何等重要的事阿!遲了可不成,你還是

趕緊准備准備。”她催促他,深怕他會誤了帶她去山西的事。

    赫翌低笑出聲,朝她不正經地眨眨眼。“你這到底是舍得離開我

?還是舍不得?”

    “我是怕……”倏地,屋外傳來打更聲響。“哎呀,四更了!”

她驚叫,連忙推開他。“快點!”

    “好吧,但你得幫我。”他一把抱起她,露出捉弄的笑容。

    “什……什么?你要做什么?”

    慌亂間,她里身的被子瞬間滑落。看著他將自己直接抱往澡盆的

方向,敏格頓時有不妙的預感。

    “艱見皇上前,先沐浴淨身。”他滿意地看著眼前裸里的嬌軀。

    “是你要覲見皇上,不是我……你自己洗……啊!”她的話語結

束在一聲驚喘及濺起的水花聲中。

    四更天,旖旎夜,儷影雙雙,鴛鴦共浴。

    好不羨煞人的一番甜蜜呵──

                  ☆                ☆                ☆

    “少福晉──”

    “……”

    “少福晉──”

    “嘻……”

    “少、福、晉!”

    “嗯?”遲來的回應是一抹連眼角都是幸福的甜笑。

    綠吟搖搖頭,不禁輕嘆口氣。

    自從少福晉被貝勒爺扛著回府之后,少福晉每天就呈現像現在這

樣暈陶陶的模樣,尤其在前往山西確定成行之后,她更是滿面春風得

讓周遭人都忍不住羨慕起爺對她的呵寵。

    見主子開心,她們做奴婢的自然是跟著開心!只是,每每要拉回

她幸福游走的思緒,便成為每天艱辛的工作之一。

    “這套也要一起收進行李箱嗎?”捧著敏格新婚夜空著的嫁服,

綠吟問道。

    “當然,那可是最重要的一件呢!”

    “這件呢?”綠吟拿起另一件綠底繡花的旗裝。

    “這是赫翌送我的,當然也要帶著。”

    “那……”

    “那件我也很喜歡!”她脫口而出。半晌,見綠吟沉默地將所有

衣裳一一收進箱里,才有所警覺道:“我這樣……會不會帶太多東西

了?”

    “嗯……”綠吟偏著頭,打量堆在房里的大小箱子,忍不住誠實

說道:“若再加上您為貝勒爺准備的那几箱,可能咱們要走大半年才

能到達山西了。”

    “這樣啊──”

    她開始認真正視這個問題,因為她不想耽誤到赫翌的行程。

    “赫翌那几箱別動,幫我的汰掉一些吧!”

    “您確定?”

    敏格態度堅定道:“就這么辦吧!動作快點,不然真會來不及了

!”

    “這樣也好,也許咱們住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不必帶太多東西

。”綠吟笑道。

    “除非赫翌被調派回來,否則我是堅決不會先回來的──”她已

下定決心要跟著他,就算是前去新疆也動搖不了她。

    “綠吟當然曉得少福晉對爺的心意,只是聽說山西那里環境差勁

許多……”

    “就是因為環境差,皇上才會指派赫翌帶軍去那里鎮守兼開墾嘛

!”她獻寶似地說道,這几日她還特地對赫習的職務作了一番了解。

    閑言,綠吟忍不住掩嘴而笑。“這會兒少福晉您倒是滿‘通情達

理’的嘛!先前您不是還一直怨皇上派赫翌去山西,害您一個人……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敏格理直氣壯道。“你想想,

現在南方局勢這么亂,吳三桂那些人不知要鬧到什么時候,萬一蒙古

和新疆也乘機出亂子,那還得了!所以嘍!皇上才會派他最親信的愛

將鎮守在山西邊關,這樣其他外族才不敢輕舉妄動嘛!”

    “少福晉了解得可真透徹。”

    “那當然!”敏格揚起下巴,欣然接受綠吟的贊美。

    她嫁來穆王府不久,即和赫翌分居兩地,如果到現在還搞不清楚

“罪魁禍首”,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太對不起疼兒了!

    綠吟點點頭,一邊忙著收拾,一邊繼續說道:“只是,如果亂事

擴展到北方來,到時恐怕……”

    “大不了咱們效法先祖,再退回長白山牧馬吃人參嘛!”敏格玩

笑道。

    “呸呸,少福晉,您這話可別亂說啊!萬一被聽到──”

    “別緊張,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咱們滿人兵精將廣,不會那么容

易被擊垮的,況且還有赫翌在──”

    “少福晉對爺真有信心。”綠吟微笑道。

    “只是就事論事。”她可是從小聽赫翌的英勇事跡到大,肯定他

的能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敏格走回床邊,看著疼兒熟睡中的小臉,對自己的心境轉變都覺

得不可思議。

    “對了綠吟,你有沒有覺得疼兒最近變得比較好看了?”驀地,

她開口問道。

    “小格格一直都很可愛啊!”

    “是嗎?”敏格偏著頭,細細打量疼兒嬌小的五官。為什么她第

一眼見到疼兒時的那種震撼驚嚇,現今想來,似乎是那么微不足道?

    難道,一個人的心情好壞,真會影響到看事物的角度?

    就在敏格逕自陷入沉思時,突地響起一陣輕巧的敲門聲──

    “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嗎?”在綠吟開門的同時,月禮柔和的聲

音跟著傳來。

    “都差不多了。”綠吟道。

    “月禮,你來啦!”敏格一見到月禮,臉上又堆滿了笑意。她走

上前,熱絡地拉著月禮的手臂,說道:“明天就要啟程了,你收拾得

如何?要不要叫綠吟去幫你?”

    月禮慈愛地看著自己懷中的嬰孩,有些苦澀道:“我唯一的家當

就只有他了,實在不需要收拾什么──”

    “哎,你瞧我,竟然問這種蠢問題!”敏格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內疚道。“月禮,你不會怪我吧!”

    “怎么會呢?”月禮扯扯嘴角。

    敏格拉著月禮繞過一箱箱的行李,隨便挑了張椅子坐下。“說真

的,沒想到你會答應和我們一起去山西,這樣以后我們就可以作伴了

──”

    “我現在舉目無親,你們肯收留我,對我已是最大的恩惠了。”

月禮由衷說道。

    “你千萬別這么說,我從小沒有姐妹,有你相陪,我是真的好開

心。”敏格以指逗弄著月禮懷中五官端正的小男嬰,甜笑道“而且,

疼兒以后也可以多一個小玩伴呢!”

    敏格毫不設防的對待,月禮心中感動萬分,盡管仍未從過襲事件

中完全恢復過來,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堅強面對一切,尤其是面對未來

的一切。

    “貝勒爺說,到了山西之后,我可以配有一塊地種植東西,到時

候我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養活我們母子兩──”

    “種東西?”敏格吃驚。“那怎么行!”

    “我本就出身農家,沒問題的。”

    “這表示你不和我們一起住?”敏格瞪大眼。“不成不成,我不

贊成這種安排,我現在就找赫翌說去──”

    月禮一把拉住敏格,搖頭。“你別為我費神了,我覺得這樣的安

排很適合我。”

    頓了頓,敏格猶疑道:“真心話?”

    “真心話。”

    “沒有騙我?”

    終于,一旁的綠吟聽不下去了。“哎喲,我的好福晉,好端端的

人家干啥要騙你?一切狀況等到了山西再作准吧!”

    “說的也是。”敏格點點頭,心情頓時放寬不少,她拉住月禮的

手,道。“明天就要出發了,我等會兒准備回康王府一趟,去向薩康

和崔嬤嬤道別,你要不要再跟我一起去?”

    “等等,少福晉,您還是等爺回府再一起去比較好吧!”綠吟提

醒道。“萬一爺又以為您離家出走……”

    “不會的,我答應過他不會再離家出走了。”

    “可是……”

    “走走,去叫阿東備車。”敏格興致高昂。“如何,要跟我一起

去嗎?月禮。”

    “只要別再把我和小格格給忘在康王府就行了。”月禮淺笑道。

    “哦,連你也取笑我!”敏格嘟起嘴。

    笑鬧間,兩人眼底全是笑意。

    明天,對她們而言,都將會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第八章

    清康熙十四年(西元了六七五年)山西大同

    在山西北部,介于內、外長城之間,有“金城湯池”之譽的軍事

重鎮──大同,不但自古即為重要的交通要沖,更是歷代兵家必爭之

地。

    前朝末,清攝政王多爾袞曾率清兵圍困大同,卻久攻不下,直到

城內兵斷糧絕,才打開城門投降。入城后,多爾袞下令屠城,將大同

城內軍民全數處死,并拆掉城牆。將近五年時間,大同儼然成為一座

雜草叢生的空城。

    康熙皇繼位之后,有感大同軍事地位的重要,除積極從外地移民

來此之外,更欽點手下愛將赫翌率旗兵治墾管理;一方面為南方“三

藩之亂”預留后防,另一方面也可藉此開荒辟地,增加滿人在此的勢

力。

    可對敏格而言,這些硬邦邦的軍事考量,并不是她所關心的重點

,她只在乎一家人能否團聚一起,共同生活……

    如今,她雖得償所願,卻因水土不服,身體不爭氣地病了好些日

子;為此,赫翌曾動過將她送回北京城的念頭,但好險都在她的抗爭

之下,不了了之。

    她不想離開赫翌──在她冒著隨時會為他再懷孕的危險之后!

    她知道自己執意的跟隨,或許會造成他的負擔,但她實在無法再

次忍受獨自等待他歸來的滋味。

    和北京城相比,這里不過是滿人少了點、荒地多了點,外加食物

粗糙了點……只要有他在,她其實無所謂!

    甚至,她還覺得這里的人、事、物,皆多了一份京城所沒有的質

朴粗獷──

    “你真的確定這塊地可以種出東西來?”

    頂著烈日,敏格托腮專注盯著眼前一層層被翻沉而出的黃土。

    “能不能種出東西全憑個人本事,當然有時還得看老天願不願意

幫忙了。”月禮舉鋤翻土,臉上覆著一層薄汗。

    “可是看起來好累哦!”敏格倒了杯水,走上前遞給月禮,仍不

死心道。“你真的打算選擇這樣的日子?”

    “一直到我離開家鄉之前,我每天都是與田相伴,我感覺很自在

。”月禮微笑道,她不怕日子苦,只想將孩子順利扶養長大。“倒是

你,身體好點了嗎?要不要進屋去休息一下?”

    敏格點頭又搖頭。“說來真是嘔,來到這里之后,為什么只有我

‘適應不良’,你卻一點事兒都沒有?”

    月禮將水杯遞還給敏格,彎身繼續鋤土的工作。“我是個鄉下人

,從小做粗活長大的,臟東西也吃得多,當然比較不容易生病。”

    “臟東西吃得多,所以不容易生病?”

    這種說法聽來怪怪的,但是……

    敏格擦了擦額上冒出的汗水,突然靈光乍現道:“不如這樣吧!

我也下田陪你工作,也許可以鍛煉一下身體──”

    “不行呀!”月禮脫口而出,忙阻止道。“你貴為福晉,怎能做

這種粗活兒呢?絕對不行!”

    “沒關系,你告訴我該怎么做?”她煞有介事地卷起袖子。

    月禮緊張萬分,決定使出最后殺手鋼加以阻攔。“如果你真的下

田幫我,恐怕以后貝勒爺都不會再讓你來找我了,你可得好好考慮哦

!”

    敏格果然遲疑了下,才道:“他呀──一回到山西這里,就有處

理不完的事情,我每天只能在太陽下山之后才見得到他,挺悶的──



    “不過至少每天都能見到面,不也很好?”

    “那倒是。”敏格點點頭,隨即又憶起先前被轉移的話題。“來

吧!我能做些什么呢?”她開始東張西望尋找多余的工具。

    “你還是不放棄?”

    “放心,我沒有你想像中柔弱。”敏格露齒一笑,一副准備大展

身手的模樣。

    此時,小土屋里隱隱傳來嬰孩的哭聲。

    “孩子們好像醒了──”月禮迫不及待提醒道,慶幸敏格的注意

力被轉移。

    “這樣啊,那我先進去瞧瞧好了,等會兒再來幫你。”

    “快去快去。”仿佛天降甘霖一般,月禮如釋重負。

    看著敏格的身影消失屋內,她正打算繼續先前的工作時,一陣馬

蹄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請問是王夫人嗎?!”

    來者約莫十余人,全為旗軍裝扮,除了為首的男子騎馬之外,其

余都是步行的方式。

    “我是。有什么事嗎?”

    “我們是奉貝勒爺之命,過來看看王夫人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

    月禮環顧了下四周,禮貌地答道:“這塊地已經都整得差不多了

,我想可能不需要麻煩到各位──”

    騎馬男子亦在評估田地狀況。“王夫人果然能力過人,竟然可以

單憑己力,在短時間內整好這么一大塊地……”

    “月禮──”

    一聲夾著笑意的長喚打斷屋外人的談話,須臾,即見敏格一手抱

著一個小孩,笑瞇瞇地從土屋里走了出來。

    “你瞧你瞧,這兩個小家伙竟然一起醒了──”

    “少福晉吉祥!”

    突來的叩請問安,讓敏格嚇了一大跳。喝!她才進屋一下子,怎

么外頭就多排出這樣的陣仗?

    “你們──”她來回掃視在場每名壯漢,最后目光停在為首男子

的身上。“是赫翌的人?”

    “是的,少福晉。”男子頷首,約略介紹道。“他們都是從旗中

挑選出來,擅于農事之人,是爺特地命令來幫忙王夫人的。”

    “原來如此。”敏格滿意地直點頭,為赫翌的設想周到感到窩心

。“唷,你們都看到這塊地的范圍了,請盡管動手,別客氣。”

    “敏格……”月禮拉住她,搖頭道。“不用麻煩他們,我一個人

就可以了。”

    “沒關系,多些人多些力氣嘛!”

    “還有其他地方更需要開墾建設,實在不用浪費人力在我這兒…

…”

    “是嗎?”敏格擰眉思索了下,隨即轉向為首男子說道:“這樣

吧!留下兩個人就好,其他人回去覆命。”

    “喳!”

    眾人齊答,經協議指派兩個人后,其他人即隨令離開。

    待馬蹄聲遠,敏格才收回視線,對著被留下的兩名男子,有模有

樣地交代道:“瞧,這塊地看起來好像整理得差不多,實際上還有很

多小石子,現在,你們一個人負責清理這些石子,一個人把其他雜草

鏟干淨──”

    回過身,敏格笑著詢問月禮:“如何?我這樣分配可以嗎?”

    驀地觸及月禮異常發白的臉色,敏格跟著收起笑容,警覺地問道

:“月禮?你怎么了?”

    月禮沒有回答她的探詢,只是逕自顫抖地抓著敏格,問:“你…

…你看……那個人……”

    順著月禮僵直的視線,敏格望向其中拿起竹簍、准備整地檢石的

男子。“看到了,他顯然正准備接手你剛才做的工作……或者,你有

別的事要派給他?”

    月禮緊抓著她,深怕自己一個松手就會倒下似地喃喃自語。“我

……我是不是……眼花了?”

    “月禮?你到底怎么了?”敏格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月禮的樣子

像見鬼了。“你是不是熱過頭?要昏倒了?”

    不會吧!她現在一手抱一個孩子,若月禮真挑這個節骨眼昏倒,

她實在沒手救她。情急之下,敏格只好喚來距她們最近的男子前來幫

忙。

    豈料,那名男子才一走進,月禮隨即拉住他,指向田里另一個已

埋首工作的身影,急問道:“那個人是不是……是不是叫王耘?”

    這個問題來得戰戰兢兢、突兀傻氣,盡管只為滿足心中那微乎其

微的一絲絲想望,她也必須確定。

    “王耘?他不叫王耘。”男子搔搔頭,有些困惑。“他姓夜,名

重生。”

    “夜……重生?”月禮失望道,已然無血色的臉上更顯慘白。

    “月禮,你在冒冷汗!”敏格眼見情況越顯怪異,遂連忙道。“

快!咱們快進屋休息去──”

    “少福晉!少福晉!”

    綠吟急切的叫喊阻停了進屋的腳步,敏格旋過身,像見到救兵似

地急喊:“綠吟,你來得正好,快過來!”

    “怎么回事?少福晉,你怎么一個人抱兩個孩子?”綠吟上前接

過因不習慣被敏格摟抱而隱隱抽噎的小男孩。“王夫人,你不舒服嗎

?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她快昏倒了,我正想扶她進屋去……阿東,你也過來幫忙!”

敏格喚來怔楞在旁的阿東,并隨口詢問綠吟。“你不是過了正午才會

來接我?怎么這么早?”

    “剛剛收到崔嬤嬤差人送來的信,就立刻拿來給你,好像滿重要

的樣子。”

    “崔嬤嬤?”接過綠吟手上的信套,敏格以信就口拆閱。

    而一旁的月禮舉目瞅了田里那抹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眼,不死

心地再問一遍“你確定那個人……真的不姓王?”

    “這個嘛……”男子為難地搔搔頭。“實在很難回答……我想就

算找他本人來,也無法回答你的這個問題……”

    “無法回答……為什么?”月禮抓住一絲破綻,著急逼問。“你

剛剛不是說他姓夜?為什么又變成無法回答了呢?”

    “這是因為……哎喲!不如我叫他自己過來同你解釋算了!!”

    語畢,男子就要轉身呼叫同伴,而就在此時,月禮的身邊突然發

生一陣小騷動──

    “少福晉!”

    隨著綠吟的驚呼,眾人眼見敏格先是不穩地晃了兩下,隨即雙腿

一軟,還好阿東還算機警,及時箭步上前接住敏格癱傾的身子,并伸

手護住小格格。

    “敏格?敏格?”

    月禮被這莫名的狀況拉回已然受驚的情緒,她輕拍敏格血色盡褪

的雙頰,才發現敏格已經昏了過去。

    “怎么了?怎么突然這樣?”

    “我不知道……剛剛明明還好好的……”綠吟驚慌失措,顯然也

被嚇壞了。

    方才不是說是王夫人要昏倒了嗎?怎么才轉眼間,就變成少福晉

呢?

    她真的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呵?

                  ☆                ☆                ☆

    “敏格!”

    偌大的將軍府響徹赫翌氣急敗壞的吼聲,如風的身影掃過中庭直

卷入房。

    “現在人呢?怎么樣了?”他抓住綠吟的手臂,掩不住語氣的焦

急。

    “在房里……大夫正在診斷……”

    面對主人隱隱散發的怒氣,綠吟只能不住打顫。

    “好端端的,為什么會昏倒?她是不是下田做了什么粗活兒了?

”赫翌粗聲粗氣地質問,嚇得原本已抖如風中殘葉的綠吟,更是結巴

得緊。

    “有沒有下田……奴婢并不清楚……只知道少福晉……是看了信

后……才突然……”

    “信?什么信?”

    “是崔嬤嬤差人送來的。”她大字根本認不得几個,壓根兒不懂

信的內容。

    “信呢?”

    “在奴婢這兒。”綠吟從懷中取出信,戰戰兢兢地交給赫翌。

    赫翌快速覽閱過后,低低咒了一句。“該死!”

    聞言,綠吟立即屈膝一跪。“奴……奴婢確實該死,不應該讓少

福晉……”

    “這事不能怪你,你起來吧!”赫翌揮揮手,將信收進懷中,此

時,大夫恰巧從內室走了出來。“大夫,如何?不要緊吧!”

    “不必擔心,少福晉沒啥大礙,只是──”大夫摸摸長須,意外

展眉而笑。“另外有件事要恭喜貝勒爺。”

    “恭喜我?”赫翌挑高雙眉。“什么事?”

    “少福晉有喜了。”

    “有喜?”發出尖叫的是綠吟。“少福晉有喜了?”

    “此話當真?”赫翌抓住大夫追問。

    “老夫就算有一百個腦袋,也不敢欺騙貝勒爺。”

    閑言,赫翌緊繃的五官頓時柔和下來,盡管已不是第一次聽到敏

格懷孕的消息,他的心情仍是興奮欣喜的。

    “綠吟,你送大夫出去。”赫翌交代道。“將門帶上,沒有我的

允許,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打擾。”

    “是,貝勒爺。”綠吟福身退下,臉上亦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個旋身,赫翌迫不及待地走入內室。當他看見躺在床上的敏格

時,他反射性放輕了腳步。

    “敏格?”走近床邊坐下,他伸手輕撫過她柔嫩的臉頰,見她緊

閉的雙睫似乎閃動了下,遂又喚道:“敏格?”

    半晌,敏格幽幽轉醒。

    她緩緩眨了眨眼,才將目光慢慢凝聚在他臉上。

    “你昏倒了,被送了回來。”見敏格神情有些困惑,赫翌先行解

釋道。“你現在感覺如何?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敏格搖搖頭,在赫翌的扶持下勉強坐起身。她輕倚床柱,昏倒前

的記憶開始一點一滴在她腦中重新聚集。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啞啞地開口。

    對她想探問的事,他已有心理准備。“是有關薩康前往南方平亂

的事?”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時候知道的?”

    “還在北京城的時候。”

    “北京城?”她不可置信地瞪視著他。“這么說來,這是早就決

定好的事?你們為什么從沒告訴過我?”

    就連崔嬤嬤早該在薩康動身前往南方時,即刻捎信來告知她,卻

因為得知她初到山西時身體不適,所以遲至數月后的今日才決定告訴

她真相。

    “因為你會像現在一樣不能接受。”他冷靜點出不可否認的事實



    “所以你們就串通好來支開我?”敏格忍不住揚高音量。難怪赫

翌當初會答應帶她來山西,原來是早有預謀的……

    赫翌翻翻白眼,耐著性子說道:“沒有人要支開你,你想太多了

!”

    “你騙我!”敏格用力搖頭,激動地嘶吼。“天底下不可能有這

么巧的事,我前腳才跟你離開北京城,薩康后腳就跟著去南方平亂,

你還說你們沒有串通?”

    說著,豆大的淚水禁不住情緒的催逼,一顆顆滾落面頰。

    想到自已被最愛的弟弟和丈夫聯手欺騙,她就覺得好心痛。

    “現在南方戰事膠著,皇上增兵支援本來就是很正常的。”

    “但怎能派薩康去呢?他才十八歲!”敏格傷心道。薩康是康王

府唯一的血脈,而她知道戰爭的危險。

    “不,正確的說法是──他‘已經’十八了!”

    赫翌捧住敏格的臉,強迫她和他四目相對──他必須讓她學會接

受薩康已經成年的事實。

    “而我在他這個年紀時,早已跟在皇上身邊對付鱉拜了。”

    “那……那不一樣……”她抽噎道。

    “哪里不一樣?同樣都是為皇上賣命!”

    “可……可是……”

    “你當了薩康十八年的姐姐,難道你看不出來薩康一直想證明他

繼承有優良的征戰血統?”

    “我是知道他一直想要有所作為,想替爹娘重振康王府的威名,

可是我……可是我……”敏格搗住臉,忍不住又哭得傷心。

    “你該對薩康有信心的,我看得出來他確實是帶兵作戰方面的將

才。”赫翌柔聲說道。他拉下她的手,以袖口替她抹去頰上的淚痕。

    “可是,無緣無故的皇上怎么會突然選上他?”敏格吸吸鼻子,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瞪著他。“除非……”

    “除非──是我在皇上面前推舉薩康?”

    “你有嗎?”

    赫翌沉下臉,正色道:“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不信!”

    “瞧,既然你已認定了心里所想的答案,又何必問我?”他轉開

身去,表情嚴肅了起來。

    “薩康雖然能騎擅射,可并沒有實際作戰經驗,如果沒有你的建

言,皇上根本不可能貿貿然派他率綠旗兵南下平亂,光是眾臣那關就

過不了──”

    敏格逕自以自己的思路去判斷一切,而且越想越覺得占日己的推

測大有可能。

    “還有──我記得你去康王府把我扛回家那天,薩康也曾說過‘

他欠你一次’。你說,我有冤枉你嗎?”

    “你現在是想找我吵架嗎?”赫翌挑高了眉。

    “我只想證實,你和薩康有沒有聯合起來欺騙我?!”

    赫翌嘆口氣,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和她爭論,遂道:“這個問題我

們改天再談,你現在懷有身孕,小心動到胎氣──”

    “我才不在乎什么胎氣,我現在就要知道答案。”敏格心直口快

道,任性的態度終究還是惹惱了赫翌。

    他娣凝著她,一字一句道:“不、在、乎、胎、氣?”

    “我……”敏格亦被自己不假思索的氣話給嚇怔住。

    “難道這就是你對肚子里孩子的態度?”他冷聲道,隱忍的怒氣

傾瀉而出。“你已經是做額娘的人了,怎能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你別和薩康說一樣的話。”

    她丟下一句,拉起棉被包住自己。

    在看到赫習一反常態的微慍神情,她其實是又氣又心虛的,可明

明是他和薩康欺騙她在先,怎么現在反倒是她被指責成了不負責任的

額娘?

    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你今天太累了,好好休息,我改天再和你談──”

    隔著被子,敏格聽見赫翌妥協的話語;情急之下,她一把掀開頭

上的被子,想開口說些什么,觸目所及的卻是赫翌離去的背影。

    什么嘛……

         第九章

    被薩康說中了。

    她現在不僅被弟弟拋棄,也被丈夫拋棄了!

    敏格心不在焉地逗弄正伸展著四肢、興奮地發出咿咿呀呀聲的疼

兒。自從先前的一場爭執之后,她已經連著好几天都沒見到赫翌了。

    她又不是故意要跟他吵架的……難道他真的生氣了?

    敏格蹙起眉心,既懊惱又氣憤。

    她這次可沒有像前兩次那般將赫翌關在門外,為什么她反而連他

的面都見不到呢?害她這几天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勁兒,身體也變得懶

懶的。

    懷孕沒有為她帶來喜悅,相反的,她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像第一

次懷孕時,赫翌不在她身邊的那種空虛之中。

    “疼兒,你說說看,你阿瑪到底忙什么去了?”

    敏格窮極無聊,開始抓著疼兒的小手小腳自言自語。

    “他明明說‘改天’要來和額娘談你舅舅去打仗的事,為什么這

么多天了,都還沒來談呢?”

    疼兒合著小粉拳,口里咿呀了兩聲,就像是在回應她的話一般。

    “你也覺得阿瑪很慢,對不對?”

    敏格嘆了口氣,又兀自說道:“你舅舅曾經說過,‘被弟弟拋棄

,總比被丈夫拋棄來得好’,你也覺得阿瑪比舅舅來得重要嗎?”

    “嗯……嗯……”疼兒肉胖胖的小腿朝空中興奮地踢了兩下。

    “疼兒?”敏格驚喜于疼兒的反應,開心道:“你好聰明,會和

額娘說話耶!”這會兒她倒發現疼兒的臉紅通通的,煞是可愛呢!

    奇怪了,她以前怎會嫌她丑呢?

    疼兒是她人生經歷中最奇特的感受!因為疼兒,她和赫翌之間得

以有了血緣上的牽連──雖然這份牽連不若父母兄弟般的血緣來得直

接,但卻更加緊密、更加無法割舍。

    盡管仍在生赫翌的氣,但她還是不得不承認,她喜歡這種一輩子

的牽連。

    “阿瑪壞壞哦──這么多天都不來問問疼兒好不好?!有沒有哭

哭?”敏格以指點著疼兒玲瓏的小鼻尖,像個孩子似地嘟起嘴。“或

者──也該來問問疼兒還生不生氣?會不會想他嘛?”

    “想──當然想嘍!我也好想你們!”

    一聽到有人回應她的話語,敏格反射性回過頭去,對上的是充滿

笑意的熟悉雙眼──可惜不是赫翌的!

    “原來是你。”她毫不掩飾滿心的失望。

    “見到我有必要露出這么‘愁云慘霧’的表情嗎?”赫律收起折

扇,故作捧心狀。“真是太傷我的心了,你說是不是呀?疼兒。”

    “別傻了,疼兒還這么小,怎么可能回你的話?”

    敏格理直氣壯地指正赫律,似乎忘了自己剛才也做過一樣的蠢事



    “疼兒也覺得叔叔傻嗎?是叔叔比較傻還是額娘比較傻呢?”擠

眉弄眼地一陣輕哄逗弄,赫律兀自笑得好開心。

    看著赫律已經完全退化為三歲小孩的行為,敏格只能無可奈何說

道:“你千里迢迢從北京突然跑來,就是為了扮鬼臉‘嚇’疼兒?”

    “當然不是。”

    赫律收起玩心,突然正經八百地板起臉;不過他的形象并沒有維

持多久,立刻又嘻皮笑臉了起來。

    “我是特地來看嫂子你的!”

    “哼,少尋我開心了。”

    “我是很開心沒錯,倒是嫂子你……”赫律露出很欠揍的曖昧笑

容。“你是不是又和大哥吵架了?”

    “誰告訴你的?”她定要掐了那多嘴的家伙。

    “還會有誰?當然是嫂子你嘍!”

    赫律以折扇在她面前煞有介事地比划一陣。

    “瞧,你自己臉上寫得明明白──‘本人現在心情不佳,惹我的

是烏龜王八蛋’……”

    “既然如此,你還來惹我?”她抱起疼兒,轉身走向花園。

    “沒辦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而且我向來最見不得女

人傷心……”

    聞言,敏格停下腳步。“是赫翌要你來的?!”

    “當然不是。”赫律笑著跨步上前。“是你寶貝弟弟。”

    “薩康?”

    “他擔心你在山西過不慣。”

    “既然擔心,怎么不自己寫信來問我?”敏格抿起嘴,忍不住小

小埋怨。

    “薩康這個人哪,怎么可能會寫信表達關心──”赫律手搖折扇

,跟著敏格走過中庭。“況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吳三桂──”

    “啊!”一聽到吳王桂的大名,敏格立刻旋過身,一臉凶光。“

終于說到重點了!”

    “重點?什么重點?”赫律開始裝傻。

    “我正想要問你,薩康被指派去平亂的事,到底是誰向皇上出的

主意?”她緊迫逼問。

    “哇,好凶的一張臉。”赫律夸張地撫著胸口,不正經地調侃道

。“這樣不行哦,會把大哥嚇跑的──”

    “托你的福,已經跑掉一半了。”敏格哼道。他明明知道她和赫

要吵架,還落井下石。“老實招來,這件事你和赫翌到底有沒有參與

一份?”

    赫律笑得可燦爛了。“沒有!”他答得毫不遲疑。

    她一臉不相信。“沒有?”

    “別的我不敢講,關于這點我倒可以打包票──我和大哥‘絕、

對、沒、有’參與!”

    “那么,是誰向皇上提的?”

    “這個我不能講。”赫律收起笑,為難地皺皺眉。“我答應過不

能告訴你的。”

    “不告訴我就算了!”敏格昂起下巴,抱著疼兒扭頭就走。“不

過從今以后,五尺……不,十尺之內,不准你靠近我家疼兒。”她故

意揚聲道。

    “那怎么成?我還等著可愛的疼兒先開口叫我一聲叔叔呢!”赫

律死皮賴臉地跟在她們后頭。

    “喂,請保持十尺距離。”她回身警告。

    “別這么無情嘛!我說不能告訴你,又沒說不能告訴疼兒。”他

眨眨眼。

    敏格征了下,隨即意會過來。

    她俯首對著家中的疼兒,逕自說道:“疼兒,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害舅舅去打仗的呢?”

    她使勁瞪了赫律一眼,故意大聲朗問。

    “會不會是有人做了又不敢承認呢?”

    “冤枉啊──”赫律哀呼上前,并煞有介事地對著疼兒說明道:

“子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就是我們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就不要……”

    “疼兒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敏格不耐地出聲打斷他。

    几個月大的小孩會知道這句話才有鬼了!

    赫律忍著笑,繼續說道:“所以嘍!沒有人害你舅舅上戰場,從

頭到尾都是你舅舅一個人提的。”

    敏格點點頭,接著又對疼兒說道:“可是我說疼兒,咱們大清國

的皇帝又不是笨蛋,怎么會冒險讓年輕沒有經驗的舅舅擔這么大的任

務呢?一定是你阿瑪和叔叔在旁幫腔作勢,對不對?”

    赫律干笑兩聲,誠實說道:“幫是有幫一點……”

    “啊?”敏格逮到把柄似地雙眼圓睜,并以手指著他的鼻子,逼

供道:“你剛才不是說你和赫翌‘絕對沒有’參與嗎?怎么現在又說

有幫忙了?”

    “忙是有幫一些,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有幫忙就是有幫忙,沒有幫忙就是沒有幫忙,什么叫不是我想

的那樣?!”她吼道,已經宣告耐心用盡。

    “好吧!事到如今,我只好跟你招認一件事,但你得答應我一個

條件──”

    “什么條件?”

    “別跟大哥說是我說的。”他賴皮笑道。

    “就說是疼兒告訴我的,行了嗎?”她隨口扯道,竟出乎意料地

換來他滿意的頷首。“現在可以說了吧!”

    赫律煽動折島,踱步這:“事實上,是薩康知道一旦他向皇上‘

毛遂自荐’之后,大哥一定會出面關心這件事,所以他才要托我們答

應他,務必在皇上面前力持中立立場。”

    “意思是──不表贊成也不反對?”

    “正是。”赫律說道。“因為以大哥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只要他

持反對立場,對薩康就是多一層阻礙,但如果薩康要求大哥為他說話

背書,則勢必又會無法得到你的諒解,所以,薩康才會特別要求大哥

‘冷眼旁觀’這件事。”

    聞言,敏格露出一抹不以為然的淺笑。“我看薩康實在多慮了,

因為赫翌說過薩康是個可造之才,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持反對立場……



    “為了你,他會。”

    “我?”她怔住。

    “因為已有前例可循。”赫律噙著”抹莫測高深的笑。“不然你

以為大哥為什么被調派山西?”

    “這件事和我有什么關系?”她不解。

    “當然有關,因為皇上原本屬意的人選是薩康──”

    “嘎?”敏格大驚。“你說皇上原本是要調派薩康來山西?”

    “沒錯,但因為當時你剛過門不久,三天兩頭便往康王府跑,生

活上的一切還是習慣仰賴薩康,大哥看你和薩康姐弟情深,知道你是

萬般不能接受這種指派,所以才會自己頂了下來。”

    “難道……朝中沒其他人了嗎?”她不懂這當中的曲折,但卻清

楚知道沒有人會促到去攬這種苦差事。

    “這里地略重要,駐墾之事也不是一、兩天就可以完成,皇上知

人善任,如此調派自然有他的考量。”

    “可是為什么赫翌都不告訴我呢?”敏格喃喃道,忍不住紅了眼

眶。她從沒料到赫翌會私下為她設想這種事情。

    他在乎她的感受,所以讓她留在北京,隨時得以回去探望薩康和

崔嬤嬤;反觀她,何時去顧及過他的感受呢?

    她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妻子。

    “大哥不是個會邀功的人,這種小事當然就更不會成天挂在嘴邊

。”赫律難得收起戲誰的態度,平心而論說道。

    敏格拼命搖頭。“對我而言,這絕不是一件小事。”

    想想她先前不但任性地說些氣話,甚至還不相信他……是她把事

情搞砸了!

    赫律拍拍她的肩,露出慣有的詰笑,道:“像我,和大哥最大的

不同就是──我不但是個會邀功的人,更是個愛邀功的人,今天我告

訴你這么重要的事,你是不是該好好謝我呢?”

    敏格斜睨著他,當然知道他的意圖。

    “好吧,今天破例讓你抱抱疼兒,算是對你‘泄漏秘密’的謝禮

。”她大方遞出寶貝女兒,赫律則手忙腳亂地接過他期待已久可愛的

侄女。

    “我這樣抱對不對?”他笨拙地調整疼兒軟綿綿的身軀,手上的

折扇頓時變得多余又礙事。

    “你小心點,摔著了你可賠不起。”她提醒道,忍不住想起赫翌

抱疼兒時的模樣,唉!半斤八兩!

    “我說呀──疼兒長大之后一定是個大美人。”

    “真的?”

    “美女我可見多了,相信我,我看人向來很准的。”赫律自信道



    點點頭,敏格端出長嫂的架子,說道:“你既然這么喜歡小孩,

我看有機會就找個好姑娘家定下來吧!不要一天到晚在外頭拈花惹草

的──”

    搖搖頭,赫律露出風流的本性,回道:“我不是喜歡小孩,我是

喜歡小‘女’孩,尤其是別人家的更好。”

    “色性不改。”敏格眸道。“把疼兒還我。”

    “再抱一會兒嘛!”赫律耍賴道,顯然還沒過足當叔叔的癮。他

看向懷中可愛的小臉蛋,突然疑惑道:“奇怪,疼兒的臉為什么紅紅

的?”

    “她的臉本來就紅扑扑的。”

    “可是,會不會太紅了點?”

    敏格上前細瞧了下,似乎也發現不太對勁的地方。基于直覺,她

摸摸自己的額頭,又探了探疼兒的。

    “大嫂,你看!”赫律指向疼兒的脖子。

    “這是……”敏格驚望著疼兒脖子上一顆顆微小的凸起物。“這

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我怎么沒看到?”

    “別急,我看還是先請大夫來瞧瞧比較妥當。”

    敏格心疼地接回疼兒,立刻重回房里,赫律則喚來阿東去裁請大

夫。

    不過是几顆小疼子而已,應該不會有什么大礙吧!

                  ☆                ☆                ☆

    “痘疹?”

    房里,眾人同時爆出驚呼。

    “因為小格格年紀還小,抵抗力弱,所以……”

    “別所以了,快開藥啊!”完全不顧福晉形象,敏格著急地沖上

前扯住大夫。

    “少福晉,您有孕在身,千萬別激動。”綠吟上前拉開敏格。

    “我怎能不激動?痘疹!是痘疹耶!”她激動喊道。

    雖然她沒親身碰過痘疹,但光是聽聞就夠可怕了──

    痘疹即是天花,自大清入關以來,已不知有多少滿人死于它的肆

虐之下,它就像是滿人的天敵,一旦染上,十個人里有九個半是要喪

命的。

    像當年的先帝順治皇,即是因為身染痘疹駕崩,而當今的康熙皇

帝之所以能入承大統,亦是因為他是所有皇子中,唯一患過痘疹卻又

能幸存下來的。

    滿人怕痘疹,不是沒有道理。

    “現在該怎么辦?”赫律問道,還算鎮定。

    “目前最重要的,是必須先將小格格隔離起來,以免痘疹外傳,

尤其少福晉又有孕在身……”

    “不行,我要留下來照顧疼兒。”敏格堅決道。

    此時,赫翌高大的身影倏地出現門邊,他在阿東的通知之下,于

最短的時間內快馬趕回。

    “怎么回事?”他警覺地環視房里神情凝重的每個人。

    “赫翌──”

    帶著充滿泣意的叫喊,敏格猛地扑進他懷里。先前的爭執誤解,

已經變得微不足道,現在重要的是──他們的女兒病了!

    赫翌輕輕摟拍著她,目光則望向大夫。“是什么樣的病症?”

    “回貝勒爺,是痘疹。”

    “痘疹!”這回連向來冷靜自持的赫翌都變了臉。

    “怎么辦?我不要我們的疼兒死掉……”敏格將臉埋在赫翌胸膛

,抽抽搭搭道。“我好不容易才生下她……”

    赫翌拉開哭得傷心的敏格,審視她滿是淚痕的雙頰,慎重問道:

“你可曾患過痘疹?”

    敏格輕輕搖頭。

    赫翌點點頭,冷靜地轉向綠吟交代道:“你去把床上的被子統統

換掉。”

    “奴婢這就去。”抹去淚水,綠吟立刻行動。

    “那么,就麻煩大夫和我一起出城了。”

    “當然,貝勒爺”

    “出城?”敏格疑惑地看著他抱起疼兒。“你要把疼兒送出城?



    “如果疼兒留在這里,難保痘疹不會傳染開來──”

    “不行,我不答應,這樣疼兒豈不是太可憐了?”

    敏格扑上前,企圖搶回疼兒。赫翌以眼神示意,一旁的赫律隨即

上前拉開敏格。

    “大嫂,這樣做對大家都好──”朝中法令規定,患天花者需逐

出城外四十里,為的就是怕傳染給別人,釀成大災難。

    “可是對疼兒不好。”敏格哭道。“不然我也一起出城陪她──



    “不行!”赫翌冷聲喝道。

    “疼兒也是你女兒,你怎么忍心?”她心疼道,決定護女到底。

“如果你非要帶走她,我就不生了!”

    好不容易緩和的夫妻關系,因為她失去理智的威脅再度陷入谷底



    赫翌表情嚴峻地看著她,冷冷說道:“隨你。”

    語畢,他即態度堅定地抱著疼兒走出房門。

    “等等!赫翌──”

    敏格追上去,卻被赫律一把攔住。

    “放心好了,大哥曾經生過痘疹,知道該怎么做。”

    “可是他不能就這樣把疼兒抱走──”傷心的淚水泛濫成災,說

什么她都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赫律重重嘆口氣,安慰道:“嫂子你懷有身孕,又沒有患過痘疹

,大哥之所以會這么做,全是因為……嫂子?喂喂!”

    一聲叫喊,赫律眼明手快地承接住因哭得傷心過頭而昏厥的敏格

──

    可麻煩了!這下他要如何向薩康交代敏格在山西的情形呢?

         第十章

    “請問你們這里哪兒請得到大夫?”

    月禮抱著孩子急沖沖地跑出土屋,抓著在田里工作的夜重生就是

一陣急問。

    “誰生病了嗎?”望著眼前慌張無助的月禮,夜重生黝黑的臉上

閃過一絲困惑。

    “孩子……孩子有些不對勁……”

    夜重生看了眼她懷中的男孩,隨即抓起外衣,說道:“走吧,我

帶你去。”

    才走出田地,正要步上進城的小路時,前方突然奔來兩抹快騎,

擋住兩人的去路。

    “貝勒爺吉祥。”認出來人身分后,夜重生反射性請安道。

    “你們要抱著孩子上哪兒去?”赫翌開口問。

    “孩子好像不太舒服,正要去找大夫呢!”月禮答道,心里有些

不安的預感。

    赫翌下馬走向他們,大致打量孩子的狀況后,說道:“果然,他

和疼兒一樣,染了痘疹。”

    “痘疹?”

    “我就是特地為這件事而來的。”赫翌把事情的始末大致說了一

遍。

    聽完之后,月禮態度還算冷靜。“那么,小格格現在情形如何?



    “我已經把疼兒安置在城外的一戶人家里。”赫翌說道,并伸出

雙臂。“把孩子交給我吧!”

    月禮心中縱有千萬個不舍,也只能含淚將孩子送出。而看著她難

過卻又堅強的表現,始終保持沉默的夜重生突然開口說道:“非要把

孩子送走不可嗎?”

    “為了防止痘疹在城內引發大流行,這是必要的做法。”赫翌頷

首道,詩異于他的手下對此事的關心。“還有,城外那戶人家里有個

婆婆,曾帶過數個出痘的孩子,經驗可說是十分丰富,再加上我已經

請大夫在旁隨時照料著,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

    “可是王夫人她……”

    “我無所謂的。”月禮扯了扯夜重生的衣角,神情堅定道。“貝

勒爺是我們母子兩的救命恩人,我信得過他的安排,剩下的──就全

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更何況,連小格格都被送到城外去了,她的孩子又豈能例外呢?

    月禮將孩子交給赫翌身旁的隨從,正打算目送他們離去時,赫翌

突然旋身對她說道:“稍晚,我會另外派大夫前來為你看診,如果確

定你沒事的話,能麻煩你到府里走動一下、陪陪敏格嗎?”

    “她怎么了?”

    “她現在有孕在身,為了疼兒的事,我怕她胡思亂想,所以,我

想有人陪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真難得少福晉能有貝勒爺這般疼愛她。”月禮苦澀地扯動唇角



    赫翌的表情亦是有些無奈。“那么,就麻煩你了。”

    “一點都不麻煩,這是我應該做的。”月禮說道,堅強的面容在

兩騎完全消失于視線外后,才徹底卸防。

    “這孩子是我的全部,我不能失去他……”她忽然扑上前抓著夜

重生的衣服,傷心哭泣道。

    夜重生被月禮突來的舉動給震懾住,他沒料到她會一頭栽進他懷

里痛哭,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王夫人……這這……男女有別……”他支支吾吾地提醒著,不

知道為什么,一看見她哭,他便心慌意亂了起來。

    月禮習慣性以他的衣服擤了擤鼻涕,才抽噎道:“對……對不起

……”

    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一片濕濡,夜重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但,

這實在沒道理。

    “你放心吧!孩子會沒事的。”他抹了抹滿是泥巴的雙手,覺得

有些一尷尬。

    他還是回去干活好了。

    “你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月禮拉住他,情不自禁探問著



    夜重生停住腳步。“什么印象?我該想起什么嗎?”

    想起我……想起孩子……想起一起在田里工作的日子……想起失

散的那個晚上……

    月禮在心里無聲吶喊,面對眼前熟悉的臉龐、熟悉的嗓音,但卻

是全然陌生的神情和對待,她真的不知道這到底是老天爺仁慈的眷顧

、還是存心的捉弄?!

    “你是不是……認識我?!”夜重生突然扯住月禮,問。

    事實上,他對她困惑極了。明明是不相識的人,卻有莫名的熟悉

感。

    難道他……真的遺忘了一項很重要的東西?

    月禮含淚望他,決定勇敢面對一切。她深呼吸,鼓足勇氣說道:

“是的,我認識你,且是在很久以前……”

    而那又是另一段久遠的故事了……

                  ☆                ☆                ☆

    “少福晉,別再胡思亂想了,小格格一定會沒事的。”

    房里,綠吟捧著一碗熱湯,想哄敏格多喝個兩口,可擺明了全是

徒勞無功。

    “一定是我之前嫌棄疼兒丑,所以老天爺才會懲罰我──”敏格

掩著臉,傷心哽咽。

    現在,就算給她再多漂亮的孩子都沒用,她只要疼兒一個!

    “少福晉,您可要自己保重,別忘了您肚子里還有一個……”

    敏格以手撫按著仍然平坦的肚子,心中五味雜陳,她不確定自己

是不是真的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畢竟,在得知有他存在至今,她

一直未曾真正快樂過,甚至,她還為此兩度惹惱了赫翌。

    她是氣他!氣他的“擅自決定”、氣他鐵石心腸送走疼兒,但…

…她更氣他放下她,獨自去承攬這份責任。

    孩子是他們兩人的!她雖無法像他那樣冷靜處事,但起碼也該讓

她和他一起面對──

    “綠吟,你今天有沒有聽到什么新的消息?”敏格詢問道,這已

經是她每天睜開眼來,必定會關心不下百次的問題。

    綠吟搖頭。

    “不曉得疼兒現在情況如何?會不會很難受?肯定哭得很厲害吧

!”敏格越想越心疼,而最糟的念頭更是不斷糾纏著她,揮都揮不開



    “聽說月禮那邊的情況也不太樂觀。”綠吟說道。

    “月禮?她怎么了嗎?”她這几天太傷心了,几乎都忘了她的事

情。

    “嘎?您不知道嗎?她的護兒也和小格格一樣患上了痘疹,被貝

勒爺送到城外去了。”

    “小護兒也患痘疹?怎么沒人告訴我?”敏格吃驚道,連忙跳下

床。“綠吟,你快去叫阿東備車。”

    “不行,貝勒爺交代過,您暫時不能出府──”

    “我現在身體狀況很好,不會有事的,我想去看看月禮。”她拭

去淚水。

    “可是少福晉……”

    綠吟放下湯碗,慌忙起身阻止,冷不防響起兩聲清脆的叩門聲─



    “少福晉,有位王夫人來探望您。”房門外,傳來小婢的通報。

    “月禮來了?”等不及綠吟前去開門,敏格已經率先走到門邊,

拉開門扉。“月禮,我正要去找你──”

    “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出門了。”綠吟暗暗松口氣。“那么,少

福晉您慢慢聊,有事再喚奴婢。”畢竟是有經驗的奴仆,不必主人吩

咐,即懂得進退的分寸。

    留下同病相憐的兩人,綠吟機靈地退出房去。

    “你還好吧?看起來怎么瘦這么多?”敏格握著月禮的手,表達

心中關切。

    “你還不是一樣,眼睛腫得像什么似的。”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可眼里都不約而同盈滿了淚水。

    “我們做娘的可不能哭,孩子們肯定感覺得到。”月禮打氣道,

連她自己都沒有把握能控制好懮心的情緒。

    “月禮,你果然比我堅強許多。”敏格吸吸鼻子,心里好生欽佩



    “你錯了,我也是很愛哭的,只是有時環境會迫使我們不得不學

會堅強。”月禮有感而發。“對我而言,最糟的情況都已經發生過了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等待?”

    “嗯,等待!”月禮點點頭,眼底晶亮有神。

    “呃……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敏格上下打量月禮,她總覺得

她看起似乎不太一樣了。

    月禮點點頭,迎視敏格的目光,語氣平淡地宣布道:“我想──

我找到我丈夫了。”

    “你、丈、夫?!”敏格瞪大眼,這消息太令人吃驚了。“在哪

兒找到的?”

    “記不記得來幫我整理田地的那個夜重生?”

    “夜……重生?”敏格努力回想。“啊,難道就是那天讓你像是

見到鬼似的那個人?”

    “沒錯,就是他。”

    “那真是太好了,月禮,恭喜你!”敏格拉起她的手,展現近日

來真心誠意的第一個笑容。

    “可是他并不記得我。”

    “喔?”一連串的祝福霎時凍結在空中。“什么叫他不記得你?



    天底下哪有丈夫不記得妻子的?

    “因為他頭部遭受過撞擊,所以記不得以前的事了,包括我和孩

子在內。”盡管語氣有些落寞,月禮仍然覺得欣慰。

    “怎么會這樣呢?”

    “你還記得我提過遇襲當晚的情況吧?”

    “當然記得,你說你親眼見到你丈夫墜崖……”

    “我也一直以為他凶多吉少了,卻沒想到他竟然被移防來此的八

旗軍給中途救起。但他因傷勢過重,再加上撞擊到頭,所以一直想不

起自己的身分來歷,才會以‘夜重生’的身分待在八旗軍中,而‘夜

重生’之名還是由別人幫他取的──”

    “原來如此。”敏格忍不住替月禮的遭遇感到難過。“不如我們

再去請好一點的大夫來給他瞧瞧,也許會有所幫助。”

    “他們說這種事很難拿得准,也許很快就好,也許要拖上好几年

,不過知道他還活著,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現在打算怎么做?”

    “就維持現狀吧!至少我還可以每天見到他。”在月禮深鎖的眉

宇間,仍流露出淡淡的幸福。

    “可是他根本忘了你呀!這樣每天見面不是更痛苦難過?”

    “我可以等他。”

    “這樣真的好嗎?”敏格不忍心道,對一個女人而言,這實在太

過殘忍。“萬一──他一輩子都柏心不起來呢?”

    “那我就等他一輩子。”

    面對月禮執著的態度,敏格仿佛見到世上最無悔的愛情,這種等

待几乎是看不到盡頭的,但卻是她對愛最直接的表達方式。

    頃刻間,敏格第一次深深體驗到自己的幸福與幸運──

    除了父母早逝之外,她的一生几乎沒有受過任何挫折。不但出生

富貴人家,有位杰出的弟弟,至待嫁之齡,更是不費吹灰之力便擊敗

了眾家格格,被皇上欽許了一位卓越出色的丈夫。

    和月禮比起來,她真的已經幸福太多太多──

    至少,她現在還有處處包容她的赫翌可以撒嬌使性子,而月禮卻

連一生要相伴的人都遺忘了她……思及此,敏格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她真的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呵!!

    “有什么是我可以幫忙的?”她握住月禮長有薄繭的雙手,誠心

誠意問道。

    月禮偏著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希望貝勒爺能繼續指派他來

幫我整理田務,這樣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沒問題,這點忙我還幫得上。”她打包票,況且赫翌是個會替

人著想的人。

    “謝謝你,敏格。”月禮感動退。“你和貝勒爺真是我生命中最

大的貴人。”

    “貴人?太夸張了!應該說是朋友才對。”她認真指正,并興致

高昂地說道。“如果疼兒和護兒能一起逃過這次的劫難,就表示他們

和我們一樣有緣分,到時我們不如來個親上加親,讓他們結為──”

    “現在想這個不覺得有點太早了?孩子們才几個月大而已。”聞

言,月禮忍不住笑道。

    敏格吐了吐舌,也笑了。不知道為什么,她現在開始覺得有信心

起來。

    她相信她們的孩子絕對可以一起戰勝痘疹──就像她當初戰勝疼

痛那般!

                  ☆                ☆                ☆

    用過晚膳、特地差阿東送回月禮之后,敏格便無聊地待在房里等

待赫翌回來。

    之前為了薩康南調之事,再加上近日疼兒身染痘疹,她已經好几

日沒有見到赫翌了。

    他早出晚歸,每每在她就寢后才回府,在她起床前即已出門。這

種見不到面的情況比她獨自待在北京,更令人難以忍受。

    今晚,她非要見到他才行!

    打定主意,正准備來個長時間等待時,意外地,她聽到門外熟悉

的腳步聲。

    反射性撫了撫耳際的發絲,敏格連忙將手端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你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當赫要終于跨進門時,她別扭

地說道。

    天,她看起來竟然像個害羞的新嫁娘!

    “你在等我?”赫翌看了她一眼,直接走向桌邊,將手上的托盤

放下。

    “嗯。”她不好意思地點頭承認。

    赫翌直盯著她,沉著嗓問:“為了什么?”

    “為了……”敏格不自在地扭著衣角。“見你……”

    “見我?”赫翌挑了挑眉,他以為她該氣得把他轟出門去才對。

“你不生氣了?”

    “生氣?你是指哪一件?”

    “譬如我把女兒趕出城這件事……”他挑了最接近的一次爭執。

    敏格搖搖頭,道:“你是我的丈夫、是疼兒的阿瑪,我相信你不

會做出傷害疼兒的決定。”

    聞言,赫翌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你在套用我說過的話

。”

    “但絕對是真心話。”

    “那么,關于薩康的事呢?”見她心情穩定,他索性順勢問道。

    “薩康的事,我很抱歉……”她的手又扭成了一團。“我該相信

你的……”

    “這表示你已經想通了?”

    她點頭。“薩康說得對,他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我身邊,而我的生

活也該是屬于你的才對……”

    “你的生活屬于你自己。”赫翌微笑糾正,盡管他想獨占她的全

部,卻也希望她能同時保有自我。

    “可是我想要完全參與你的生活,所以,我願意把我的生活也交

給你。”她由衷地告白。

    赫翌走向她,端起她小巧的下巴,以無限寵溺的眼神凝望著她。

“看來──我非收下不可了。”

    “對,你非收下不可。”敏格突然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主動印上

他的唇。

    這大膽的獻吻動作,是她唯一能想到最直接的道歉方式!

    赫翌低笑一聲,捧住她的臉,決定加深這個吻。

    無限柔情在兩人之間流轉,敏格終于知道,赫翌從未真正生她的

氣,他總是耐心對她,盡管曾經對她任性的話語表現憤怒,那也是因

為他在乎和她之間的一切……

    結束屬于兩人的親密接觸,當赫翌終于離開她的唇時,敏格這才

聞到有種苦味在房里一陣陣飄散。

    “這是什么?”她望著桌上那碗由赫翌端進來的黑色湯汁,問道



    “特地命人為你熬的藥。”

    “藥?我……我可不吃藥的……”她忙說道。“我怕苦,記得嗎

?”

    “你忘了肚子里的孩子了嗎?”他提醒。

    “孩子?”她怔沖了下,先前懷疼兒時沒有吃藥啊!這次為了什

么需要吃藥?“你這……到底是什么樣的藥?”

    赫翌暗扯嘴角,不動聲色道:“你心里認為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

    敏格心念一轉,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曾有的鄭重“宣告”。

    “難不成……你想謀殺自己的親骨肉?”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沒錯!她是威脅過“不生孩子”,但──她萬萬想不到他竟連這

種提議都會“順她的意”。

    “你自己不也說過不想生?”盡管她的臆測出乎他意料之外,他

仍然面不改色地順著她的話說道。“況且你又那么怕痛……”

    “我……”她思緒百轉,內心確實掙扎。咬了咬唇,她昂高下巴

,驕傲地宣布。“我……我不喝,我可以生!”就算痛,她也認了。

    “哦?真的?”他眼底帶笑。

    “不過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不可以再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場所,就算是赫律拉你去也

不成。”

    赫翌模著下巴,假裝皺眉。“嗯……這對男人確實是個煎熬。”

    “可生孩子對我們女人是更大的煎熬!”她輕捶他的肩膀。

    “好吧,這理由倒可以說服我。”他忍著笑意,答應道。

    “還有……”

    “不是說一個條件?”

    “這和剛才那個是同一條。”她理直氣壯道。

    “好吧,你說”

    敏格點點頭,鄭重聲明。“你也不能乘機納妾。”

    終于,赫習朗笑著摟住她,調侃道:“你真的這么想獨占我?”

    “不害臊。”敏格睨他一眼,因被猜中心事而臉紅不已。她以指

戳他的胸膛,強辯道:“這種生育之苦我一個人來就夠了,你不必再

去荼毒另一個女人。”

    瞧她一副“犧牲奉獻”的模樣,赫翌實在忍不住逗她的沖動。“

可萬一你這次又生了個女兒……”他故意道。

    “怎么,你不喜歡女兒嗎?那你是不是也不喜歡疼兒?”她嘟起

嘴。

    “我不是不喜歡女兒,只是我必須要有子嗣來繼承我……”

    “大不了我再生一次就是了嘛!”

    “真的?難道你不怕痛了?”他揚起眉,几乎欣賞起她的勇氣了



    敏格吸口氣,擺出慷慨赴義的決心。“痛──忍一忍不就過去了

!”

    “可如果我想要有十個兒子呢?”他又追問。

    “喂,別得寸進尺了!”她瞪死他。

    赫翌大笑,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其實他也舍不得讓她痛,但他又不想讓別的女人替代她為他生育

子嗣,他只想要她!

    “赫翌?”她倚在他懷中,輕喚。

    “嗯?”

    “以后你都會這樣和我商量事情嗎?”

    “你想嗎?”

    “嗯。”她輕點頭。如果他能讓她為他分擔煩惱,也許哪一天她

真會有勇氣為他生十個兒子。

    赫翌樓著她,微笑道:“我現在正好有件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她眼里滿是好奇。

    “關于這碗藥,你願意‘忍苦’喝了它嗎?”

    敏格瞪大眼。她都已經表明立場了,他還要逼她喝?“這藥不是

……”

    “是我命人熬來為你安胎的。”他說道。

    “嘎?你不是說它是用來打掉孩子的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他敲敲她的小腦袋,笑道。“全是你自己

想的吧!”

    “你好壞,誤導我!”她打他。

    “如何,願意喝嗎?”他將藥捧到她面前。

    合著那一陣陣飄來的苦味,敏格不由得舌頭發麻。她吞了吞口水

,鼓起勇氣道:“喝就喝,疼兒那么小,都能勇敢和痘疹對抗,現在

不過是喝碗藥而已,算得了什么!”

    說著,她捏住鼻子,三口并作兩口地將藥一口氣灌完。

    “瞧……”她緊皺著五官,故作鎮定道。“喝完了。”也快吐了



    赫翌滿意地將她又拉進懷中。“好吧!看在你這么有勇氣的分上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

    “什么好消息?”

    “過几天,你就可以見到疼兒了。”他緊帖她的耳畔,道。

    “真的?”

    “大夫說疼兒危險期已過,等痘子一退,就完全沒有問題了。”

    “真是太好了!”敏格環著赫翌的脖子,興奮地直跳。

    “如何?現在有沒有更喜歡我一些?”他噙著笑,問。

    “不,不是一些是很多很多。”她開心道,主動摟他、親他。

    她相信在這世上,他是唯一真心寵她、溺她的男人;而她,或許

早在理他、怨他的同時,就已經愛上了他!

    “那你呢?可有多喜愛我一分?”她俏皮地反問他。

    赫翌以指點了點她的鼻尖。

    “你是我孩子們的額娘,我不愛你愛誰呢?”

    敏格微蹙顰眉,不是很滿意他的回答。“你的意思是──如果今

天我不是你孩子們的額娘,你就不會愛我嘍?”

    赫翌大笑,一把橫抱起她,并且不正經地眨眨眼,道:“不,到

時我絕對會想辦法讓你成為我孩子們的額娘──”

關于孩子的娘……

    偌大的將軍府里,回漾著一聲接一聲的痛喊。

    回廊間,來回穿梭的是一群隨時待命跑腿的奴仆。

    “忍著點,第二次了,應該會容易些!”

    耳邊人的聲音雖然既熟悉又親切,但對陣痛中的敏格來說,根本

起不了任何鎮定作用。

    “拜托……拿個什么東西……把我……打昏!”敏格已痛得全身

發抖。

    “又來了。”成嬤嬤翻翻白眼,咕噥道。

    她千里迢迢從北京趕來,可不是為了聽她說些蠢話。

    “少福晉,您再撐著點,孩子馬上就要出來了。”成嬤嬤哄道,

眼睛不由得瞄了眼門外的動靜。

    孩子如果再不出來,恐怕門外的赫翌貝勒就要沖進來了。

    咬緊牙關,敏格抓住成嬤嬤,道:“成嬤嬤……你去……告訴赫

翌……”

    “別說話,用力,孩子就要出來了。”為啥少福晉每次總愛在生

產的時候交代東、交代西的呢?

    “啊──”一陣痛猛地襲來,敏格失聲痛喊,忍耐許久的淚水仍

是傾瀉而出。

    “敏格!”門外,傳來赫翌著急的叫喚,讓意識被痛糊的敏格稍

微又清醒了些。

    “不要了……我不要生了……”她喃喃自語,不管先前曾下過多

大的勇氣,也熬不過此刻磨人的痛。她好后悔!!

    “少福晉,您再用點力,別放棄啊!”成嬤嬤拭去敏格頰上的汗

水、淚水,有經驗地鼓勵道:“想想小格格吧!她還等著當姐姐呢!



    疼兒?敏格全身一震,久違的母親使命再度抬頭;是了,她是答

應過要為她生一個弟弟或妹妹的。

    “娘娘……”

    隱約之中,她似乎聽見門外疼兒稚嫩呢噥的童音叫喚。持著為人

母的堅強意志,敏格咬著牙,再度鼓足生平最強的勇氣,對抗那要人

命的疼痛──

    “成了成了,出來了!”隨著產婆的呼叫,小嬰兒的哭聲震天價



    此時,早已按捺不住的赫翌終于破門而入。

    “貝勒爺!”眾人齊呼,沒料到貝勒爺會突然闖進來。她們甚至

連臍帶都還沒斷呢!

    “敏格?”赫翌抱著已牙牙學語的疼兒趨近床側,俊朗的臉上有

種如釋重負的喜悅。

    “赫翌……”敏格氣若游絲,在疲憊和睡意攫獲住她之前,她堅

持要說完自己的立場。“不管男的……女的……我都不要……再生了

……”實在太痛,她發誓自己已無力再承受第三次。

    “好好休息,別開口說話。”以手撥去黏帖在她額上的發絲,赫

翌柔聲說道。

    “我是說真的……不再生了……”她眼皮越來越重。

    “恭喜貝勒爺、少福晉!”此時,成嬤嬤抱著已斷臍帶的嬰兒,

上前說道:“是個小少爺……咦?少福晉睡著了嗎?”

    “嗯,看來是的。”赫翌微笑道。

    “娘娘……睡睡……”疼兒小手樓著赫翌的脖子,大眼骨碌碌地

掃視躺在床上的敏格和成嬤嬤手上的小嬰兒。“妹妹……”

    “不對,是弟弟。”成嬤嬤搖著頭,糾正小女主人的說法。

    “妹妹……”疼兒看著嬰兒,有些困惑起來。

    赫翌撫了撫疼兒紅潤粉嫩的面頰,問道:“疼兒比較喜歡弟弟?

還是妹妹?”

    “喜歡妹妹……”

    “那么,等額娘睡醒,疼兒自己告訴額娘好不好?”他露出一抹

算計般的笑容。

    “好──”回應的是抹天真無邪的笑。

    父女兩趁著做額娘的熟睡之際,就此達成協議──

    對于女兒“小小的願望”,他這個做阿瑪的理當是要“盡己所能

”地為她辦到才是!

    只不過是想多個妹妹嘛……

    全書完

    注:想知道敏格酷酷的弟弟薩康的故事嗎?請看花蝶系列《寵妻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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