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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乞丐小婢 作者:涵宣(已完成)

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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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渺渺煙中,兩位白發白須老者正閒坐綠樹下,優閒話人世,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他們的確與世無爭,因這兩位慈眉善目之老者乃世外仙人。
  天地運行有其規則,人世變幻有冥冥之中的安排,仙人什麼也不做,只是以超然閒適的態度俯看紅塵,偶爾閒聊幾句,從其中得到樂趣罷了。
  “我說啊,世間男女最難看破的,不就是個‘情’字嗎?”身形較高的仙人說道。
  他對面那位較矮的仙人拈胡微笑,“此話甚是有理,人世間的情愛真是無理可循哪!”
  “怎麼?最近又有什麼新鮮事了嗎?”身形較高的仙人感興趣地問,他這仙友常有些特別有趣的故事好說。
  “的確是有,你相信乞丐也能有好姻緣嗎?”
  “乞丐?”
  矮仙人點頭,“嗯,還是女乞丐。”
  “這可有意思了,乞丐身份低微、又髒又臭,哪個男人會喜歡啊?”
  “偏就是有,而且這四個故事可都有趣了。”
  “四個?你是說,有四個女乞丐都有了好姻緣?”一個已教人詫異,何況有四個。
  矮仙人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說她們全是乞丐也不盡然……”
  他這話可教另一位仙人有些糊塗了。“此話怎講?”
  “這個嘛,有的是生來就是乞丐,有的是自願扮作乞丐……”
  “什麼意思?怎有女子願意扮作乞丐?”
  “別急,且聽我緩緩道來……”
第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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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熙攘攘的街市充雜著叫賣聲及交談聲,在擁擠的人群中,牽著汗血寶馬的藍雋皓顯得特別顯眼。
  “爺,我們離家也有好一段時間,是不是該回去了?”瘦小的小廝努力地排開身旁的擁擠人群,費力地仰高頭扯開喉嚨問道。
  唉,人長得高大就有這點好處,不會被擠在人堆中,又是汗臭又是體味的,說有多難過就有多難過。還好,他年紀尚小,娘說他還會再長高,否則,一輩子這樣不是很可憐嗎?
  低歎一口氣,春喜才猛然發現在他感歎的同時,爺已經又輕松地往前走了一大段路,見狀,春喜趕忙又卯起勁追。說起這個主子,春喜又愛又恨,愛的是藍雋皓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主子,從小跟在他身旁伺候,春喜間接的也讀了不少書,每天吃香喝辣,好不快活;但是,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像現在就是讓他恨極的時候了。
  用力撥開前頭長了一身肥油的大嬸,春喜奮力地又鑽又擠,好不容易才走到藍雋皓身邊。
  “爺,我說了那麼多話,你好歹也回一句吧?”看著無動於衷的藍雋皓,春喜忍不住哀求。
  他真是不明白爺究竟在氣些什麼?不過是娶房媳婦兒,有這麼痛苦嗎?新夫人他是看過的,人長得漂亮不說,聽說,還是衙門裏梅大人唯一的掌上明珠呢!精熟棋琴書畫,是多少青年才俊的夢中情人,這麼好的人選讓爺當媳婦兒,爺還生氣,他真搞不懂爺究竟在想什麼?
  藍家下聘第二天爺即離家出走,迄今已十餘天了,看他的模樣似乎還沒打算回去,這下子可苦了他囉!
  說來說去都怪他自己不好,明知道爺的性子決定的事絕不會更改,他就該閉緊嘴巴,乖乖地跟著爺,偏偏不曉得搭錯了哪根筋,居然自作聰明跑去向老夫人報告,落得這會兒兩面不是人的情況,眼看著老夫人說的期限就要到了,到時若沒把爺勸回去可不是挨頓罵就能了的呀!
  一邊努力跟著,春喜忍不住又哀哀說了起來:“爺,求求你,我們回去吧,夫人會擔心的……”
  “閉嘴!”不開口就罷,一張開嘴,藍雋皓噴出的冷意差點兒讓原本汗流浹背的春喜結冰。“要嘛你就閉起嘴巴跟好,要不,你自個兒回去!”
  將視線從琳琅滿目的攤子上收回,藍雋皓不悅地低咒。多嘴的小廝,他好不容易可以忘了這煩心的事,偏偏要來提醒他!
  加快腳步,藍雋皓將怒氣發泄在沉重的步伐中。
  真搞不懂那老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明知道梅艷雙那女人狡媚多詐,還自作主張幫他下聘,說什麼梅家有權有勢,對他的未來肯定大有幫助!笑話,他又不是吃軟飯的傢伙,還得靠背景提攜嗎?要不是他無意仕宦生活,否則謀得一官半職絕不是問題,也不會落得被逼婚的地步。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老傢伙自己,他早聽聞梅艷雙和她有一表三千里的親戚關系,這會兒千方百計地把他倆湊在一起,是想藉著梅艷雙拉攏他,好繼續穩固她在藍府的地位嗎?她不會天真的以為這樣就可以抹煞掉她身上的罪惡吧!
  冷笑一聲,藍雋皓眼裏閃過一絲恨意。
  沒那麼簡單的,她欠娘、欠他的一切,窮極一生他是忘不了了,即使他答應過師父不追究過往,但是,他可沒大方到願意讓她繼續掌控他的生命,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追尋自己所要的,至於梅艷雙,是她白費心機了。
  不過,他倒真沒看過哪個女孩子這麼不知矜持的,只是下了聘就大剌剌地搬進藍宅,成天趾高氣揚地指使下人幫她做這做那兒,儼然以主人身份自居。
  冷嗤一聲,藍雋皓不屑地撇撇嘴。
  這樣的女人就想教他屈服,老傢伙是小看他了還是刻意羞辱他?
  煩!
  “爺……”見藍雋皓加快腳步,春喜愣了一下,趕忙又開始在人群中鑽擠。“等……等等我!”
  “哼!”僅僅拋下一聲冷哼,藍雋皓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跡象。
  “爺……”看著他冰冷如刀刻的側臉,春喜知道這次爺真的發火了。低歎一口氣,他繼續跟著。
  都怪自己大嘴巴,現下,也只有認命啦!
   
         ☆        ☆        ☆
   
  “包子、饅頭,熱騰騰的包子饅頭喲……”
  “來、來、來,客倌,裏面請,清粥小菜、滿漢全席樣樣都有哦……”
  “糖葫蘆、酸酸甜甜的糖葫蘆……”
  嘈雜的街道邊出現了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極度引人注目,那模樣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只不過,看到的人若不是故意地掩著口鼻快速經過,就是惡毒地拋下一句:“沒人要的小乞丐!”
  是的,這些可憐的孩子就是成天窩在廟口的小孩,年紀從三歲到十幾歲都有,為了填飽肚子,沒有謀生能力的他們平日就以乞討維生,也就是因為這樣才落了個小乞丐的名號。
  小心地躲避著人潮,第一次上街的十一妹似乎被這混亂熱鬧的場面嚇到,緊緊偎著身旁的大女孩,睜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東瞧西望。
  “姊……姊姊抱……”她口齒不清的巴著人,直到被高高抱起,才安心地將頭倚在女孩肩上。
  “小三,你帶著小五、小六!”瘦弱的身子似乎承受不了身上的重量,聶小舞咬著牙,臉蛋瞬間漲得通紅,“小四,你跟我來。”
  快速地下了命令,聶小舞看著臉上均是興奮之色的弟妹,有些擔心地繼續叮嚀:“記得喔,日落前要回到這兒。小三,好好照顧他們,別忘了跟好心的大嬸們要一些牛奶、稀飯,九弟跟十妹已經兩餐沒吃了。”
  雖然在大家眼中他們只是一群既肮髒又沒人要的小孩,但是在她心中,這些年紀比她小的夥伴就好像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樣,若沒有他們的陪伴,她真不知道這種難捱的日子要怎麼過。
  從她有印象以來就一直以廟口為家,連廟中的老住持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出現的。盡管如此,每日餐風露宿倒也輕松愉快;不過,自從她漸漸懂事、開始明白為什麼人們看她時眼中總是不自覺或刻意流露不屑及輕蔑,“乞丐”這個卑賤的名字便像是與生俱來就烙在她身上一樣,不管她怎麼努力擦幹淨自己的臉,怎麼有禮貌的招待來廟裏拜拜的叔叔嬸嬸們,嫌惡的眼光從來沒有改變,漸漸地,她就慢慢釋然了。乞丐就乞丐吧,起碼,她活得自在。
  將右手上的重量移到左手,聶小舞吃力地說著:“小六,把衣服拉好,待會兒要有禮貌,別忘了姊姊在家裏交代的。”
  今日是城裏每月一次的大市集,熱鬧程度不下於廟會,難怪她會擔心了;不過,在這種日子,舖子裏的掌櫃通常比較大方,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他們還能討到一些魚肉,讓大夥加加菜。所以,每當市集的時候,她和較大的孩子總會帶弟妹出來,一來開開眼界,二來,也為往後的食物打點。
  “嗯。”小六聽話的拉了拉已然破舊不堪的衣服,雖然沒多大差別,不過,起碼不會老讓人說他們沒規矩。
  聶小舞滿意地點點頭,年紀只小她一歲的小三擔心的看著她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小舞,十一妹讓我抱吧,今天人這麼多,你吃不消的。”
  低頭看看偎著她的小孩,聶小舞衡量了一下,正想把她交給小三,冷不防地,一直很安靜的十一妹尖聲叫了起來:“不要,姊姊抱!”
  “十一妹!”
  “好了、好了,沒關系,我可以的。”手忙腳亂的安撫著吵鬧的小孩,聶小舞一邊說:“走吧,別玩過頭了!”
  “再見!”
  年紀尚小的小五、小六歡呼一聲,一眨眼就跑得不見人影,害還想說些什麼的小三也只得拋下一聲“待會兒見”,就急急忙忙的趕向前。
  見三人都跑遠了,聶小舞才低下頭說道:“小四,我們也走吧,待會兒跟緊我,別惹事了。”
  這些孩子中她最擔心的就是小四,不但生性懶惰、脾氣又暴躁,本來她是不讓他跟來的,誰知到了這兒,才發現他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頭,無奈之餘只好多花些精神盯著他。
  靈巧的鑽進人群中,聶小舞機伶的找著看來較慈悲的店家,不過,今天的運氣似乎不怎麼好,接連幾家都被轟了出來,剛剛差點兒還要挨竹掃把,嚇得十一妹全身又縮成一團。
  “姊……姊姊……怕怕……”
  “噓,乖、乖、乖,不怕、不怕,姊姊在這裏……”
  緩聲安撫著十一妹,聶小舞無奈地歎了口氣,一旁的小四則是氣憤地謾罵著:“臭店家、爛店家,咒你明天關門大吉、客人跑光光……”
  “夠了,小四!”拍撫著十一妹,聶小舞聽他愈罵愈不像話,忍不住厲聲喝道。
  要得到食物是他們的福氣,要不到食物也怪不了人家,想想看,哪個店家不是為了多賺些銀兩努力?他們一身寒酸地站在人家門口,當然惹人嫌啦!
  認命的低下頭,聶小舞眼中迅速掠過一絲悲哀。
  “小四,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性子別這麼急,否則,總有一天會出事的。”
  他們這種人的身份就像渺小的螻蟻一般,只能在困難的夾縫中求生存,真的出事了,也不會有人悲憫掉淚,就是了解這一點,聶小舞才會這般委曲求全。
  驕傲可以用在別的地方,不可以用在這兒,光是想到十一個弟妹的生計,她就只能咬緊牙,繼續忍受不堪的對待。“小四,你……”
  “夠了,我不要再繼續聽你說教了!”被訓了幾句,暴躁的他也火了起來,大吼著跳腳,把怒氣都發泄到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十一妹身上。“是你,一定都是你,智慧不足的傢伙,都幾歲了還流口水,難怪沒人肯給我們吃的,我不要跟你一起了,就不相信我一個人要不到!”
  語畢,他氣沖沖地鑽進人群中,一下子便不見人影。
  “小四——”
  聶小舞大叫著,還得安撫又哭了起來的十一妹,真是分身乏術,追了幾步,才難過地停下來。
  她可以瞭解小四的心情,從小他就比別人倔強,無法忍受別人的歧視,但是,這樣的命運該怪誰?怪他們不負責任的爹娘、還是殘忍的老天爺?
  擔心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聶小舞強力忍下心酸,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希望小四懂事些,別闖禍了才好。
  “姊姊……”
  “嗯?”聽到懷中傳來細聲,她收起臉上的哀傷,強顏歡笑地低頭看著十一妹。
  “姊姊,餓餓……”十一妹口齒不清的咕噥著,明亮的眼裏盡是信賴。
  看著她清秀的五官,聶小舞又是一陣心酸。
  十一妹是個可愛漂亮的小孩,她真不懂她的爹娘怎麼忍心將她丟棄?被遺棄並不是她的錯,而是她的爹娘沒福氣呀!看著她眼裏的信賴,聶小舞深吸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
  怎麼今兒個無端端的難過起來?她是小孩們的大姊,若是她不振作,在家裏等的小孩怎麼辦?
  扯開嘴角,聶小舞定了定神,像是在和十一妹保證,也像是在和自己保證一般——
  “好,我們去找吃吃。”
   
         ☆        ☆        ☆
   
  或許是運氣,也或許是聶小舞的努力,說也奇怪,剛剛逛了大半天一樣食物也要不著,這會兒,不一會兒工夫她就要到了一些剩菜剩飯,其中還有一條殘餘許多魚肉的清蒸鱸魚呢,就連十一妹也得到一顆糖葫蘆,興奮地吃了起來,看她滿足的模樣,聶小舞忍不住溫柔地笑了起來。
  “好吃嗎?”
  “嗯。”小小的頭顱點得飛快一般,十一妹口齒不清的說著:“姊姊,吃吃、吃吃……”
  見狀,聶小舞略偏了偏頭。“不用了,十一妹吃,姊姊不吃。”
  廟裏的孩子都很可憐,平日別說零嘴兒了,連三餐都是有一頓沒一頓的,難得有零嘴兒吃,她不忍心和十一妹分享。
  或許是平常真的難得吃到,一向貼心的十一妹聽到聶小舞的拒絕,也沒有堅持,頭一偏又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抱著十一妹走了這麼久,聶小舞漸漸感到疲憊,細瘦的手臂早已沒有知覺,只剩下意志力在撐著。
  她站到人潮較少的角落,稍稍喘著氣。
  要是平常,她非得逛到店家開始收拾准備打烊才肯離開,不過,今天抱著十一妹,她的體力已耗盡,看看手中的食物也有好些了,小三他們應該也能找到不少食物,不如今天就這樣吧。
  低頭擦了擦十一妹黏呼呼的小臉,她輕聲道:“十一妹,我們要回去,你要不要幫姊姊找四哥哥?”
  從小四氣憤地跑開後一直沒看到他的人影,讓聶小舞有些擔心。
  他應該不會出事吧?
  在聶小舞胡思亂想的時候,十一妹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咕噥著:“不要,四哥哥壞……”
  “……”
  聽到她的低喃,聶小舞原本想說些什麼,不過一會兒又合上嘴。
  誰說十一妹笨?小孩子可是最敏感直接的,誰對她好就掏心掏肺,誰對她不好,就算給她奇珍異玩,也不屑一顧。低歎一口氣,聶小舞慢慢地繼續前進,一邊四處張望著。
  突然,眼前的人群一陣騷動,似乎發生了什麼事。聶小舞自然地避到一旁,生怕失控的人群擠到十一妹,卻又忍不住好奇地伸長脖子。
  “小偷、不要臉的臭乞丐,竟敢偷俺的包子……”
  “啊!”
  “捉住他、快捉住他呀!”
  喧囂聲愈來愈大,聶小舞放下發酸的腳跟,往路旁又避了避。
  原來是小偷呀,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呢!
  靜靜待在一旁,聶小舞等著騷動結束,不過,人群卻一波波往她站的方向擠來,讓她差點兒站不住腳。
  “別……別擠呀!”
  她護著十一妹頻頻後退,冷不防看見那個人人喊打的罪魁禍首——
  “小四!”
   
         ☆        ☆        ☆
   
  “爺,再二十天就是老爺的六十大壽了耶。”站在藍雋皓身旁,春喜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輕聲說道。
  “嗯。”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藍雋皓專心審視著手中提著的寶劍。
  “那……我們什麼時候……啊!”藍雋皓冷不防一個抬手,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白晃晃的劍端就停在春喜鼻前,嚇得他驚叫一聲,來不及出口的話都哽在喉嚨裏。“爺……爺……”
  無視于他慘白的臉孔,藍雋皓優哉遊哉地收回長劍,又從舖子挑了另一把寶劍看著。
  “我說過,要留下就別多嘴,需要我再說一次嗎?”
  “不……不用……”心有餘悸地盯著藍雋皓手中的利劍,春喜結巴著。
  他又不是九命怪貓,有不死之身供他冒險,罷了、罷了,反正一場責罰是免不了的,被老夫人處罰總比命喪此地好呀!
  認命地閉上嘴巴,春喜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靜待藍雋皓挑選中意寶劍。
  見他安靜下來,藍雋皓略有深意的看他一眼,突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後天吧!”
  “啊?”正沉浸在自憐的情緒中,春喜茫然抬頭,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就這把。”轉過頭,藍雋皓沒搭理他,舉高看中的寶劍問價,“多少?”
  “爺,你說後天是什麼意思?”直直地盯著藍雋皓掏錢袋的動作,春喜可以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漸漸加快。
  沒有回答,藍雋皓付了錢徑自往前走,見狀,春喜趕忙跟上。
  “爺,我們後天要回去是嗎?”他嘰嘰咕咕地問著:“你是這個意思是嗎?”
  ,見他不回答,春喜不放棄的繼續追問:“爺,我們……”
  “小偷呀,前面的客倌幫幫忙,捉小偷呀!”
  後頭冷不防傳來一陣捉賊的喊聲,藍雋皓下意識地伸手一抓,輕輕松松便把一個滿臉污泥的小男孩捉住,提在半空中。
  “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大壞蛋,快放開我!”
  看著手中劇烈掙紮著的小孩,藍雋皓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老天,這小鬼是多久沒有洗澡了?渾身髒兮兮也就算了,還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味道,真不曉得他的家人怎麼受得了?看他的衣服就知道家裏環境一定不好,不過,這麼小就知道偷東西,的確欠教訓!
  惡狠狠的瞪他一眼,藍雋皓靜待發福的店家趕到。
  “你……你……這個……臭小子,再……跑呀……”跑得喘吁吁的大漢好一會兒才到,劈哩啪啦罵了一陣後,才轉向藍雋皓。“謝謝少俠出手相助,要不,就讓這狡獪的小賊溜了。”
  點點頭算是回應他,藍雋皓轉頭看向猶在掙紮的小鬼,皺著眉頭問道:“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他……”
  店家正要回答,突然,一個尖銳的喊聲由遠至近,“小四!”
  大夥兒還沒回神,一個瘦弱的身子已經竄到藍雋皓身前,胡亂的又推又拉。
  “放開他,放開他……”聶小舞著急地揮舞著拳頭,一張臉漲得通紅,嘴裏不停喊著。
  雖然捶在身上的拳頭軟綿無力,壓根兒對藍雋皓無法造成傷害,不過,從小養尊處優的他怎堪如此被對待,眉頭一皺,他拉住她的衣領便把她也提了起來。
  “哇——”
  響亮的啼哭聲在同一時間響起,藍雋皓這才注意到聶小舞懷裏還抱著一個小孩,而且……
  她是女的!
第0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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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驟然繃緊的衣物緊貼著她的身軀,勾勒出窈窕的曲線,藍雋皓有些訝異,卻不動聲色。
  “小舞……”見到熟悉的人,一直頑強抵抗著的小四一下子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害怕的靜了下來。“小舞,救我……”
  “別怕,一切有我……”
  任誰被高高拎在半空中一定會覺得不舒服,聶小舞困難地吸汲空氣,胸口陣陣發痛,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地沙啞著聲音安慰小四。
  見她一邊忙著安撫懷中的小孩,一邊還強自鎮定的安慰被捉起來的偷兒,藍雋皓忍不住冷哼一聲。
  雖然自小師父便教導他要行俠仗義,不過,他向來不認同自不量力的人,自身都難保了,他倒要看看她怎麼救人。緊緊把十一妹護在胸前,聶小舞奮力仰高頭,乍然接觸到藍雋皓深黝的雙眸,她的心急跳了下,仿佛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
  從小在外頭討生活,她自然不像一般大家閨秀,一輩子見到的男人屈指可數,不過,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男子——
  漂亮、霸氣,卻絕對冰冷!
  深不可測的眸子隱藏了他所有的思緒,教人難從他臉上看出他的想法,精壯的身軀透露著隱約的力量,似火也像冰!
  聶小舞在他懾人的炯亮目光下,不自覺地粗喘了聲。
  瞧他自然流露出的迫人氣勢,來頭鐵定不小,小四這會兒可真是惹上大麻煩了。
  勉強壓下紛亂的思緒,感覺被拎住的衣領束著喉嚨,讓她快喘不過氣來了,聶小舞定了定神,喊道:
  “放我們下來!”
  她原想用吼聲嚇他一嚇,但是,聲音一出口,她才發覺微弱得厲害。
  揚揚眉,藍雋皓眼中閃過一絲有趣的光芒。
  想不到這丫頭的膽子挺大的嘛,就算是男人也找不出幾個敢在他面前出聲,更甭說女人了,除了梅艷雙外,她是第一人。
  “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放我們下來就是!”
  老天,她快窒息了啦!
  慵懶的扯了扯嘴角,他的表情絲毫沒有因為手上的重量有任何改變。“如果我不放呢?”
  “你……”沒料到他會說出這麼可惡的話,聶小舞一愣,原本腦袋瓜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讓憤怒給佔據。“光天化日下欺負小孩,算什麼英雄好漢?”
  倒抽一口氣,藍雋皓還來不及開口,一旁的春喜已經護主心切地喊了起來:“你這肮髒鬼在胡說什麼!爺可是……”
  “春喜!”藍雋皓頭也不回,簡單兩個字便制住春喜的激動。
  目不轉睛地瞪著她,藍雋皓突然發現她有一雙極美的眼睛,宛若兩顆藏在污泥中的寶石般,兀自發出燦人的光芒。他有一會兒的失神,才緩緩開口:“我可從來不曾自詡英雄啊!”
  雖然聶小舞見過的事不少,但是,畢竟年紀太輕,加上平日根本沒人會同她多說一句話,口舌之戰自然占不了上風,因此她壓根兒不是藍雋皓的對手,三兩句話便被堵死了,只得耍賴的掙紮。
  “放我們下來、放我們下來……”
  見他們真的很難受,藍雋皓略松了鬆手勁,見狀,一旁包子攤的老闆忍不住急呼呼地喊了起來:
  “不能放、不能放,少俠,這小子俺認得,就是成天混在廟口的那堆小乞丐中的一個!俺見過他好多次了,手腳挺不幹淨的,俺已經托人報了官,官爺馬上就到了,不給這小賊一點兒教訓他學不乖的!”
  乞丐?那……她也是?
  藍雋皓有些失神,說不上來心髒為何突然縮了一下。
  “小賊?報官?”
  聞言,原本掙紮得厲害的聶小舞一下子靜了下來,臉色霍然刷白,嘴角不由自主的輕顫。
  她看看藍雋皓,又看看小四,抖著聲音問道:“小四,你做了什麼?”
  “我……”再逞強小四終究還是個孩子,被懸在空中大半天早磨光了他的氣焰。“小舞,我……我……”
  害怕加上聶小舞晶亮的眼眸,讓他說不出話來。
  看不下去他支支吾吾的模樣,店家大著嗓門吼:“他偷了俺的包子!該死的小兔崽子,年紀輕輕不學好,俺看不給聳點兒教訓是不行的!”
  “小四,你……”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滿臉駭意的小四,她一直以為小四只是脾氣壞了點,個性躁了點兒,想不到,他居然……天哪!一個小偷?
  聶小舞心裏霎時五味雜陳,又是難過又是失望。
  “你怎麼會做出這種傻事呢?”
  此罪可大可小,端看辦案大人的心情如何,不過,大夥兒心裏明白,對他們這種賤命的人來說,死不足惜,稍稍犯點錯都可能被推上刑台,替平靜的日子添點兒刺激!
  “小舞,我知道錯了,我不是故意的呀!”看到她哀傷的表情,小四愈發害怕,終於忍不住哭喊了起來:“我的肚子好餓,而且,我答應小七要幫他帶肉包子回去的……”
  “小四……”
  聶小舞鼻頭一酸,淚水差點兒就要滾出來。
  小四是為了廟裏其他的小孩才偷東西的?分不清是難過還是悲哀,她用力吸口氣,勉強壓下喉頭的酸楚,轉頭看著藍雋皓。
  看著她滿臉哀淒,藍雋皓揚揚眉,不發一語。
  自不量力的人准備要求救了是嗎?
  說不上來心裏究竟是什麼滋味,他只覺得整顆心被揪得緊緊地,情不自禁地看著她仿佛會說話的眼睛。
  聶小舞已經可以清楚地聽到周遭圍觀的群眾發出厭惡及看好戲的謾罵聲,她知道這些人巴不得官爺快到,替他們製造一點兒樂趣,即使這個樂趣是架構在別人的痛苦及血腥之上。
  悲哀的意識到這一點,聶小舞勇敢的迎視他。
  看來,這兒除了這男人以外不會有人願意幫助他們了,只希望她的直覺正確,這個好看過頭的男人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幫助他們,否則,小四的前途堪慮呀!
  閉了閉眼,她第一次壓下所有的驕傲,頗有壯士斷腕的悲壯。
  “求求你,幫幫我們……”
   
         ☆        ☆        ☆
   
  看著她晶澈的瞳眸,藍雋皓好一晌才開口:
  “我有什麼好處?”
  “……”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反問,聶小舞霎時啞口無言。
  是呀,她怎會傻得以為他和別人不同,會出手幫助他們呢?早在被人貼上“乞丐”的標志時就該明白他們是一群被遺棄的人呀!
  悲哀的垂下頭,她喃喃地道:“抱歉,我以為……”
  “不要、不要啊,小舞,我不要被關起來,我不要被關起來!”見她垂下頭,小四像瘋了般地叫了起來:救我,小舞,救我——”
  見她無動於衷,他轉了個方向,繼續吼著:“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無所謂地看他一眼,藍雋皓依舊將目光鎖定在她身上,不知為什麼,籠罩在她身邊的哀愁讓他莫名其妙有些心痛。“真的什麼事都可以嗎?”他看著聶小舞低聲問。
  “真的、真的,公子,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小四急急地叫著。
  “真的嗎?”藍雋皓恍若未聞,再問一遍。
  他的目標不是那個臭兮兮的小子。
  垂著頭,聶小舞並不知道他的視線纏繞著她,不過,小四精明的發現了,以為藍雋皓不相信他的話,連忙大叫著要小舞替他作證。
  “小舞,告訴他,真的——”
  聽見小四淒厲的叫聲,沒有細想,聶小舞依言輕點了點頭。
  “很好。”略彎下腰將嘴附在她耳邊,一個念頭忽地閃過腦際,藍雋皓沒有細想已經說出:“我要你!”
  倒抽一口氣,聶小舞迅速地抬起頭,要不是他退得快,兩顆腦袋八成撞在一塊兒。
  看著她不敢置信的模樣,藍雋皓慢慢揚起嘴角,再說一次:“我不要他替我做什麼,我只要你!”
  這下子不只是小舞,連一旁看熱鬧的人們都忍不住發出驚詫的聲音,春喜更是嚇得差點兒跌倒。
  “爺……你……”
  天……天哪,爺是不是曬昏頭了呀?否則,怎會無端端對個姑娘說出這種驚世駭俗的話?更何況,還是一個乞丐姑娘呢!
  無視於周遭的騷動,藍雋皓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聶小舞,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收進心裏。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過,話既出口他就不會反悔,更何況他突然發現,收服這丫頭的經過應該是令人期待。
  彼此對望著,詭譎的氣流在兩人之間交替。
  他要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聶小舞昏沉沉地看著他,腦筋一片混沌;不過,不管這話是什麼意思,他都達到羞辱她的目的了,即使身份再不堪她終究是女孩兒,被一個大男人當眾宣示要她,從明天起,八成城裏的人都會在她背後指指點點,順便再貼上一張“淫蕩無恥”的標簽。
  臉色蒼白的閉上眼,聶小舞只覺一顆心直往下沉,直到有人喊著:“讓開、讓開,官爺來囉!”才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看著她的臉又白了幾分,藍雋皓表面上看來閒適,實則心裏有些不忍。
  “不要、不要抓我!”
  小四聲嘶力竭的喊聲聽在聶小舞耳裏,仿佛利刃般割剮著她的心。
  廟裏的孩子都是她親愛的弟妹,每一個都是她幫忙帶大的,小四再不好,她還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他被抓走呀!
  罷了,反正這兒她橫豎是待不下去了,就隨他去吧,見他衣著不凡的模樣,說不定自己還可以幫弟妹求來一些安定。
  閉了閉眼,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咬牙說道:“好,我答應你。”
  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會兒,藍雋皓慢慢垂下手,讓他們重新站到地面上。
  “春喜。”他頭也不回的吩咐:“問問大叔總共損失多少?”
  即使不明白藍雋皓在搞什麼鬼,但是,他是主子,說的話就是真理,春喜機伶的掏出錢袋。
  “呃……他只偷了俺兩個包子啦,不過,剛剛追這臭小子的時候不小心把一車都弄翻了……”
  “好了、好了。”春喜掏出一把銀兩,“大叔,那些官爺就麻煩你了。”
  送走所有圍觀的群眾,春喜趕忙又回到藍雋皓身邊,生怕漏看了重要發展。
  藍雋皓如天神般矗立著,而聶小舞則是盯著地面,像個小媳婦似的。
  “你要我怎麼做?”她細聲問道。
  “看我。”藍雋皓簡潔地命令。
  依言抬起頭,聶小舞只覺得心中酸酸的。
  以前,她總是因為大戶人家嫌棄她的背景不肯雇用她幫傭而難過,現在她才知道,原來隸屬在別人之下的感覺是多麼的不堪,而且,這人還是那麼的高大威猛,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以前,她還可以安慰自己人窮志不窮,這會兒當真連自尊都賠上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過活。
  意識到他的視線落在十一妹身上,聶小舞低歎一口氣,將十一妹抱給小四。
  “小舞……”沉重的氣氛讓小四意識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闖禍了,他忍不住愧疚的輕叫。
  “小四,答應我,要幫二哥、三哥照顧弟弟、妹妹,別讓我擔心好嗎?”她仔細的叮嚀著。
  “小舞……”
  害怕再說下去淚水就要潰堤,聶小舞飛快轉身,看向藍雋皓。
  她從沒想過分離是這麼難過的一件事呀!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藍雋皓的心牽動了一下,為了掩飾這他也陌生的心情,他徑自轉身就走。
  “春喜,帶她回客棧。”
   
         ☆        ☆        ☆
   
  一路上,聶小舞無語的跟著春喜快步疾走,路旁偶爾看到指指點點的人,想必是剛剛看熱鬧的觀眾吧!
  身後跟著一個髒兮兮的乞丐,連帶著,春喜也免不了被投以猜疑的眼光,生平沒這麼丟臉過的他,忍不住惱羞成怒地喝道:
  “走快點兒!”
  真不知道爺究竟在想什麼,放著府裏嬌滴滴的未婚妻不管,竟找了個乞丐婆來?除了那雙大眼睛外,他實在看不出這乞丐婆有什麼可人之處,幹扁的身材活像還沒發育一般,別說尊貴的爺了,這種人配給他春喜他都嫌麻煩呢!
  不解的搖搖頭,他愈發地加快腳步。
  從十歲進藍府後,雖然他的身份是個小奴才,但是,服侍爺的好差事讓他一向吃得開,連上街買東西都有店家替他特別服務,只求他在爺面前說句好話,這會兒,身後跟了個髒兮兮的乞丐婆,他的身份都被玷污了啦!
  “快、快、快,別拖拖拉拉的!”
  偏頭看了一眼追得氣喘吁吁的聶小舞,春喜心裏總算平衡了點兒。
  平常總是他追爺追得辛苦萬分,現在終於有個人走得比他慢了。
  稍稍抬起頭,聶小舞難受得直喘氣,腳下卻是一點兒也不敢稍停。其實,以女孩子來說,她走路算是很快的了,因為但是男人和女人天生上體能的差異,就算春喜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大男孩,體力還是比她好。
  舉手拭了拭額頭上微微沁出的薄汗,聶小舞一邊努力加快腳步,一邊按捺下屈辱的感覺喃喃致歉: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這些年的經驗教會她以謙卑來保護自己,再不滿、再不甘心,都留待一人獨處時咀嚼。
  聽見她微弱的聲音,春喜一愣,再看她辛苦萬分的模樣,頓覺自己欺人太甚,好歹,她也是爺挑的人哪。
  於是他不自覺地緩下腳步,兩人一路沉默的到了暫時下榻的客棧。
  “就是這兒了,進去吧!”春喜一邊說,一邊率先走進客棧,誰知走了幾步,才發現她還愣愣地站在門口發呆,讓他原先有些愧疚的心情稍減,忍不住又大聲了起來:“進來呀,淨站在那裏做什麼?”
  站在氣派輝煌的門前,聶小舞有些膽怯。
  她認得這裏,這兒是城裏最高級、最氣派的一家客棧,不過,也是一間掌櫃最苛刻的客棧。她永遠也忘不了裏頭那個臉上有著一顆大黑痣的掌櫃,他寧可將剩菜剩飯倒進水溝中,也不願施捨給餓了好幾餐的孩子們,更甭說用怎樣粗野的言語辱罵他們了,想不到,自己竟有走進這兒的一天。
  “進來呀,你在發什麼呆?”
  見她遲遲不動,春喜忍不住有些不耐的踅出來。
  “我……”
  聶小舞搖搖頭,正想說些什麼,冷不防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讓他倆同時轉過頭去。
  “臭乞丐,你在這裏做什麼?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們這些人跟糞坑裏的蛆差不多,既肮髒又惹人厭,我是不會給你們食物的!”身材肥短的掌櫃誇張地揮揮手,仿佛她是多惡心的東西似的,“去、去、去!別站在這裏,看到就不舒服!”
  但一轉頭看到春喜,他的臉就像變魔術一般,瞬間堆滿笑容,就連肥滋滋的大肚子也因說話一上一下震動。他親親熱熱地拉著春喜的手叫著:“唷,春喜少爺呀,怎麼沒看見藍公子?來、來、來,別站在那兒,省得給她的臭味熏著了,您放心,我馬上就趕她走,不會讓你們不舒服的。”
  皺著眉抽開自己的手,春喜第一次對他的熱誠感到厭煩,還來不及說什麼,只見聶小舞被重重一推,往後踉蹌退了幾步,重重摔在地上。
  手肘的痛覺馬上傳到腦部,她吃痛地皺起眉,緊咬著牙以防自己痛叫出聲。
  為什麼?為什麼同樣是人她就得活得這麼卑微、這麼屈辱呢?
  “這只是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還不快走!嚇著了客棧裏的老爺、公子們,還有你好受的呢!”
  “夠了!”看她整張臉都皺在一塊兒,春喜終於看不下去了,大步向前拉起她。“她是爺的人,別再讓爺聽到你現在說的話。”
  說完,便拉著聶小舞走進金碧輝煌的客棧,留下愣在原地的掌櫃。
  他剛剛沒聽錯吧?那臭乞丐竟然是藍公子的人?
第0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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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眼看人低的傢伙!
  快步地繞過優美的庭園,春喜領著聶小舞很快地走到他們住的房間,隱藏在綠竹中的小屋清幽而安靜。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什麼,但是,看到現在無聲無息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乞丐婆,就忍不住要幫她出頭,真怪!
  “就是這兒了!”壓下心裏怪異的感覺,春喜出聲道。
  推開房門,他率先走進去,探頭看了一下屏風後已准備好的熱水,才轉過身來看向一徑垂著頭的聶小舞。
  這兒的服務果然名不虛傳,掌櫃的還愣在門口發呆,底下的人就已經把他吩咐的洗澡水和幹淨布衣准備好了。看著聶小舞,春喜粗聲道:
  “好了,別淨杵在那兒發呆了,進去洗個澡,順便把你身上那件破爛東西換掉,真是難看死了。”
  聽見他的聲音,聶小舞才緩緩的抬頭。
  這是……
  驚訝地看著眼前如夢似幻的景色,聶小舞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神仙住的地方嗎?否則,怎會如此漂亮?
  “進去呀,你在幹什麼?”見她遲遲不動,春喜不耐煩地催道。
  “好美哪……”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麼雅致的地方,讓她忘了偽裝,情不自禁的喟歎著。
  她還以為這個世界上到處都像廟口、市集一樣嘈雜肮髒呢,想不到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她著迷地看著圍繞在小屋子旁深深淺淺的綠。
  “嗤!”春喜一聽,馬上低哼了一聲。“土包子,這裏連藍府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你就這麼大驚小怪,等回到藍府後不就嚇死了。”
  “藍府?”她困惑地皺起眉。
  “就是爺的家啦!”春喜粗聲粗氣地回答,卻掩不住聲音裏的絲絲得意,誇張地描述著:“在那裏像這樣的小屋,都是給丫頭們住的,主子們住的屋子可不得了了,比這壯觀、氣派個幾千幾萬倍,走進藍府,要是沒有人帶著,不迷路才怪!”
  “真的有這種地方?”雖然艱苦的生活讓她早熟不少,但是,充其量不過二八年華,看見驚奇的事物讓她一反謹慎的態度,好奇不已。
  “廢話,難道你以為我在說謊嗎?”聶小舞的反問讓春喜跳腳,臉霎時漲得通紅。“在我們那兒誰不知道爺的名字?誰不知道藍府的位置?除非那個人是剛出生的小娃娃!”
  “那……”
  聶小舞張著嘴還想繼續說,卻被春喜打斷了,“好了、好了,別問了,快進去把自己洗幹淨,瞧瞧你這副德行,爺會說出那樣的話還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被他一提,聶小舞瞬間沉靜下來,重新意識到自己到這兒來的經過。的確,她也不懂,那樣一個體面的公子爺要她做什麼?
  見她又呆住,春喜忍不住出手推推她。“進去!”
  被動地往前挪了兩步,聶小舞突然回頭,輕輕的笑了。“謝謝你。”
  從來沒有人願意和她說話,也沒有人會回答她的問題,除了他口中非凡的爺外,就只有他了。
  看著她的笑容,春喜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見鬼了,他無端端臉紅個什麼勁兒?她可是一個肮髒的乞丐婆呀!
  不想探究自己的心理,春喜用力推她一把,將門大力關上。
  “把自己洗幹淨點兒,別讓爺回來還看到你那副鬼樣子!”隔著門春喜大吼著。“別妄想使壞呀,我會在這兒守著的。”
  他多餘的補上一句,似乎這樣就能區隔開他倆“天壤之別”的身份,殊不知,愛捉弄人的命運羅盤一旦啟動,出人意料的故事也就跟著開始了……
   
         ☆        ☆        ☆
   
  站在冒著白煙的大木桶前,聶小舞著實愣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春喜話裏的意思。
  他要她在這兒洗澡?
  她遲疑地看了看屋內高級的擺設,以及地上幹淨的毛毯。在這兒洗澡把屋子弄濕了怎麼辦?
  熱水的蒸氣讓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白色的輕紗,浪漫而不真實,她遲疑地向前一步,試探著把手伸進水裏,溫度適中的水流立即包圍著她的肌膚,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出去再問問春喜,是不是她真的可以在這兒洗澡,但是,清澈而飄著淡淡花香的熱水不斷誘惑著她,讓她不自覺地緩緩褪下自己的衣裳。
  慢慢抬起腿踏進桶裏,舒服的感覺讓她低歎了一聲,閉了閉眼,她矮下身子,將整個身子埋進水裏。
  乍然接觸熱水,手肘處傳來陣陣刺痛,聶小舞皺著眉看了看,才發現剛剛那一跤跌得不輕,除了擦傷外,雪白的肌膚更是瘀青了一大片。用手掬起清水,她咬牙清洗著傷口,好一會兒刺痛感才漸漸麻痹。
  有多久不曾真正泡在水裏好好洗個澡了?她放鬆自己,往後倚在桶邊。
  身在這個人情涼薄的社會,生活已屬不易,更何況身為女子,更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艱苦,每個人都想在她身上占點兒便宜,只因為他們是無依無靠的一群。
  看到他們全身髒兮兮的,大家總會以為他們又髒又懶,連最基本的清潔都做不好,其實並不是他們不願意,而是有太多太多的因素造成,撇開物質上的匱乏不說,最可怕的還是人。
  小的時候不懂事,每天她還會天真的跑到隱蔽的小溪邊洗澡,年紀漸長,當她發現有些人的眼睛老是不懷好意跟著她轉,甚至有意無意的碰碰她的手時,她開始退縮了,每天只敢打桶水躲在茅坑裏擦擦身子,甚至將黑炭灰塗在臉上來醜化自己,除非真的受不了了,才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摸黑到二裏外的小河邊,忍受沁涼的洗滌,曾幾何時有過這麼奢華的享受呀?
  用手捧起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瓣兒,她輕輕吹玩著。
  雖然從小廟裏的師父就告訴她人要懂得知足,唯有好好把握住自己擁有的,才能進而創造出自己想要的,她一直把這番話奉為圭臬,但是,現在經驗著她從來不曾享受過的安逸舒適,她也不免有些迷惘了。
  她和弟妹在廟口蹲一輩子真的會有這麼一天嗎?今天是她運氣好,換作其他弟妹呢?他們的命運又會是如何?
  腦袋瓜裏有一瞬間迷惘,讓聶小舞輕輕歎了口氣。
  難道真是上天註定了各種命運,有人銜著金湯匙出生,而有些人天生菜籽命?
  搖搖頭晃去腦袋瓜裏亂七八糟的思緒,聶小舞將頭沉進水裏,任油亮烏黑的秀發飄散在水面。
  罷了,不想了,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洗個澡,不好好享受一番豈不是對不住自己?
  抬起頭來,炭灰盡拭的臉蛋兒美得出奇,挺秀的鼻子、菱狀的紅唇,配上那一雙靈動剔透的明眸,整個人散發出絕塵的氣息。
  她甩甩頭恣意揮灑著水珠兒,突然發現浴桶前有一面偌大的銅鏡。她好笑的看著被長發纏繞著的自己,頭上還有幾片花瓣,那模樣說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模樣像極玩瘋了的野丫頭,若是讓其他弟妹見了,恐怕沒人認得出她。
  沉下身子,她慢慢梳理著自有記憶以來便不曾修剪過的長發,等到她發覺時,才猛然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小聲的哼著歌兒,完全撤下了心防……
   
         ☆        ☆        ☆
   
  端坐在桌前,藍雋皓瞥了一眼桌上豐盛的晚膳,平聲問道:“人呢?”
  剛剛他在市集上又繞了好一會兒,挑了一匹溫馴的母馬,順便沉澱紊亂的心緒。
  “爺,還在房裏。”春喜一邊張羅碗筷,一邊答道。
  “嗯?”挑挑眉,藍雋皓看著他。
  “我讓人准備了一件幹淨的衣服,叫她把身子洗幹淨。”
  “嗯。”
  低應了一聲,藍雋皓便不再說話,倒是春喜邊擺碗筷邊偷覷他。
  “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就大聲說出來,偷偷摸摸的像什麼樣子?”藍雋皓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般,在春喜不知第幾次偷瞄他時出聲喝道。
  被捉個正著,春喜心一驚差點兒弄翻了碗筷。深吸了口氣壓壓驚,他索性站到藍雋皓身側。“爺,我不懂。”
  挑眉看看他,藍雋皓不語。
  “你帶那個乞丐婆回來做什麼?她要同我們一起回去嗎?”
  乞丐婆?
  藍雋皓微蹙起眉頭,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喜歡聽到別人加諸在她身上的這個代號。
  沒有發現他眯起的眼裏閃爍著危險的訊號,春喜一古腦兒地問出心裏的疑惑:“府裏也不缺丫頭呀,我們帶著她怎麼趕路呀?瞧她又髒又笨的樣子,一定會拖累我們回府的行程的。”
  他一個勁兒的嘀嘀咕咕,完全沒有發現藍雋皓愈見陰沉的表情。
  “這似乎不是你應該擔心的事吧?”藍雋皓低語。
  聽見他冷絕的聲音,春喜才猛然發覺自己闖禍了,頭一低,便誠惶誠恐的主動打著自己的腮幫子。
  “對不起,爺,春喜大膽逾矩了,請爺原諒春喜……”他抖著聲音連聲說著,只求主子大人大量,別計較他無心犯的錯。
  “夠了!”低喝一聲,藍雋皓瞪著他,“我餓了。”
  他風馬牛不相干的突然冒出一句,不熟悉的人鐵定摸不著他的思緒,但是,聞言春喜卻樂得跳了起來。
  爺就是這麼體貼人,知道他會鑽牛角尖,便找了另一件事讓他釋懷。飛快沖到桌前將每一道菜的湯蓋掀開,他殷勤地說:“爺,今天有蔥爆牛肉、白玉銀耳、翡翠白菜、冬瓜盅,都是你愛吃的呢!”
  點點頭,藍雋皓在飄著花瓣兒的水盆裏淨了手。
  “去叫她出來。”
  “呃……好!”
  不敢多言,春喜回應了一聲便往裏頭的房間跑去。
  待春喜跑開,藍雋皓緩緩伸手托住下巴。
  春喜問得沒錯,他要她做什麼?他也不知道,不過,直覺告訴他——
  留下她、留下她……
   
         ☆        ☆        ☆
   
  叩、叩、叩!
  “喂,你好了沒呀?”春喜站在門外,掄著拳頭扯開喉嚨喊道:“快一點,爺回來了!”
  女人就是女人,天生愛蘑菇。
  春喜心裏雖然犯嘀咕,但可不敢怠慢,因為,無論她的身份為何,這一次可是爺吩咐他來叫人的。
  站了一會兒見裏頭無聲無息,他再度大喊:“呃……你到底洗好了沒?爺要見你!”
  真麻煩,剛剛忘了問她叫什麼名字!
  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敲門的聲音,聶小舞緩緩睜開眼睛,剎那間有點兒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只覺陣陣涼意襲來。
  伸手環住自己也讓水流波動了,她才霍然清醒。
  天哪,她居然洗澡洗到睡著了!浸泡在僅餘些微熱度的溫水中,難怪她冷得發抖。
  從偌大的木桶中站起,她伸手取來一旁的大毛巾裹住冰涼的身子,冷不防又聽到外頭傳來叫喊聲:
  “喂,你沒事吧?”
  站在門外久等不到任何回應,春喜有些著急了。
  就算再婆媽,洗個澡也不用這麼久呀,貴妃出浴不過爾爾,她究竟在搞什麼鬼呀?不會是突然生病了,還是乘機溜了吧?不行、不行,人是爺交給他的,有任何差錯他可承擔不起呀!思及此,春喜繼續大吼:
  “你到底還在不在?數到三不回答我就要進去了喲!”雖然說他一個大男人擅闖進去不成體統,但是,緊急時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一……二……”
  “等一下!”聽到他的話,聶小舞當下嚇得花容失色,匆忙抓來一旁的衣服胡亂套上。“等……等一下,我馬……馬上好……”
  因為頭塞在衣服裏,她的話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外頭的春喜聞言明顯的松了一口氣。
  呼,她還在。
  定了定神,春喜退離兩步,開始嘀咕:“搞什麼呀,洗個澡洗了半天,你以為藍府的丫頭都不用做事,成天只要梳梳頭、泡泡澡就好了嗎?別作夢了,等你回府非要老嬤嬤重新教你規矩……”
  屋子裏,聶小舞手忙腳亂的穿著衣服,偏偏愈急愈綁不好帶子,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在春喜明顯的“嘀咕”聲中穿戴妥當,讓來不及擦幹的烏黑長發隨意披散在背後。
  她趕在春喜念完最後一個字時拉開房門。“對不起,我睡著了……”她垂著頭先道歉。
  聽到說話的聲音,春喜自然地轉過身,一看頓時傻眼。這……這是那個肮髒的乞丐婆嗎?春喜懷疑的看著她白皙的臉蛋。
  他明明記得剛剛領來的是一個又幹又扁的黑炭,怎麼會洗了個澡就變成另外一個人?白嫩的肌膚好比香醇的牛奶,雖然看起來還是又幹又扁,但是,穿著這襲過大的幹淨衣裳起碼比先前的模樣好多了。籠罩在沐浴過後的清新氣息中,他竟覺得她有些漂亮。
  喃喃道歉過後,聶小舞慢慢抬起頭來,卻見春喜像中邪了一般直瞪著她,她不明白的低頭看看自己。
  衣服穿反了嗎?
  困惑地皺起眉,她小心問道:“小哥,有什麼不對嗎?”
  聽到她的問話,春喜才霍然回神。
  他居然看著這個“乞丐婆”發呆?臉上快速飄過一抹紅暈,他狼狽地轉身不敢多看她,連她對他的稱呼都沒注意到。
  “快走吧,爺等太久了!”
   
         ☆        ☆        ☆
   
  “爺,人帶來了。”
  還沒抬起頭,藍雋皓就先嗅到隱隱浮在空氣中的幽香,這香味和他聞慣了的女人香不同,清雅不膩。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按照慣例,聶小舞先喃喃致歉才緩緩抬起頭。視線相交的那一剎那,兩人的心都受到了不小的震蕩。
  他的眼神犀利直接,壓根兒沒讓她有躲開的空間,也讓她的心兒不由自主地狂跳。
  什麼樣的環境下才會造就出這樣懾人的氣勢啊?
  迎視他的眼神,聶小舞禁不住胡思亂想。
  直勾勾地盯著她,藍雋皓毫不掩飾心中的驚,細細打量著。
  剛剛他只注意到她有一雙極媚的眼睛,倒沒想到她挺賞心悅目的,不是絕美,但是,淡淡的嬌柔、淡淡的哀愁,再加上眼裏流露出的堅強,讓她整個人散發出炫人的光彩,即使只是穿著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還是掩藏不了她的風華。
  想不到自己竟在無意中挖到一塊寶!
  藍雋皓漸漸斂起探索的目光,微抬了抬下巴。
  “坐。”
  安靜地依著他的話行動,聶小舞在他的注視下落座。
  “你很冷嗎?”注意到她一直微微發著抖,藍雋皓不解地問道。
  依剛剛短暫的交鋒,他可不認為她會怕他怕得發抖,但是,雖然時序已入秋,今天的天氣尚屬暖和,怎麼她一直抖個不停?原該紅潤的菱唇兒也隱隱透著青色。
  安靜地搖搖頭,聶小舞的視線落在擺滿佳餚的桌面。
  好豐盛的一餐呀,炸得香酥的黃金蛋、柔軟的芙蓉豆腐、碧綠的綠色蔬菜,還有一隻只肥美多汁的雞腿,紅紅綠綠擺了一桌煞是好看,若是最近犯風寒的小七看到這麼豐盛的食物,保證病好了一大半。
  看她直盯著桌上的食物,藍雋皓知道她的心思早飄走了,肯定沒注意到自己的問話,遂偏了偏頭看向春喜。
  “爺,她剛剛在澡盆裏睡著。”春喜機伶地回答。
  點點頭,示意他倒來一杯熱茶,藍雋皓開口道:“喝下去。”
  這種天氣泡在冷水裏,連身強力壯的大男人都不見得受得了,更何況她?藍雋皓可以理解。
  “啊?”聶小舞茫然地抬頭。
  抬高下巴努了努嘴,藍雋皓沒有出聲。
  聶小舞低下頭,才發現自己面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用雙手捧起,她馬上感覺到溫暖,細細啜了一口,香冽的茶香在口齒間流轉,初時有點兒苦澀,但是馬上化為甘甜,讓人捨不得一口吞下。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水可以這麼好喝,難怪小時候聽廟裏的師父上課時,老聽到古人品茗作詩呀。
  見她又是滿足又恍然大悟的神情,藍雋皓雖然不知道她悟出了什麼,但是,心沒來由的飄了起來。
  藍雋皓用手支著頭,靜靜地看她啜飲,好一會兒,見她放下茶杯,才開口問道:“餓了?”
  被他猜出她的心思,聶小舞飛快地看他一眼,紅著臉羞赧地點點頭。
  他會給她一些東西吃是嗎?那她是不是應該站到一旁等他們用完餐?
  “你去哪兒?”眼角餘光瞥到她站起身,藍雋皓不解地問。
  “我……我到……一旁……去等……”沒有料到他會叫住她,聶小舞回話回得結結巴巴。
  看著她,藍雋皓有一會兒的沉默。
  “坐下,春喜,你也一起吃。”在他的規矩裏絕沒有尊卑的差異,若沒客人在場,貼身侍著一起用餐是常有的事,她最好習慣這一點。
  呆呆地看著名喚春喜的小廝落座,聶小舞有點兒不知所措。
  她鮮少和外人相處,今天已是特例,更甭說和人一起用餐了,這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見她遲疑,藍雋皓再說一次:“你存心教大家都餓肚子是嗎?”
  這個指控何其嚴重,聶小舞隨即驚惶地坐下,不安地看著他。
  “開動。”感覺馨香在身旁落下,藍雋皓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徑自舉箸。
  看看他又看看吃得自在的春喜,她遲疑地拿起筷子,輕輕含進一小口潔白飽滿的白米飯。
  好香、好好吃……不曾吃過這麼新鮮的食物,她感動得幾乎要流淚了,她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品嘗難得的美味。
  見她感動的模樣,藍雋皓不發一語,既然主子都不開口了,原本覺得好笑的春喜自然不敢出聲。
  見她好不容易將第一口米飯咽下,藍雋皓才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第0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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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舞……”咽下口中的食物,她怕他聽不清楚,遂再說一次:“我叫聶小舞。”
  “聶……小舞?”
  “嗯,聶是廟裏師父給的姓,小舞是因為他說我小時候老愛動來動去,像在跳舞一般,所以就叫小舞了。”
  藍雋皓表示明白的點點頭,“你爹娘呢?”
  “不知道。”回答過太多次的問題讓她原本易感的心麻木了些,她搖搖頭,倔強地不讓心底深處的感受影響自己。“師父說我才剛出生就出現在廟裏了。”
  窺見她眼底的心傷,藍雋皓不再多問。是他疏忽了,無端端惹她難過。
  飯廳一下子安靜下來,除了偶爾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外,沒人開口。
  藍雋皓看著她安靜地低頭吃飯,除了碗裏的白飯以外,不曾嘗嘗其他菜肴,他忍不住問:“這些菜不合你胃口嗎?”
  “嗯?”雖然她一口都沒吃,但是光看那油亮美麗的拼盤,就知道味道一定極好,她不明白藍雋皓怎會這麼問她。“還是……白飯真有那麼好吃,讓你吃得頭都抬不起來?”藍雋皓注意到她從頭到尾一直低著頭,根本不看桌上的菜肴一眼。
  “習、習慣……”她放下手中的瓷碗,輕聲回答:“廟裏還有十一個小孩,每個都比我需要食物,有飯吃就很好了……”
  他們的生活並不容易,有一頓沒一頓是常有的事,年紀小的娃娃不懂事,捱不了餓,身為姊姊的她就得自己餓肚皮,有饅頭果腹就很幸福了,更何況今天還有白米飯呢。
  記得師父老是告誡她: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不想因為今天的好運放縱自己,免得養刁了胃口。
  看她一眼,藍雋皓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難怪她如此瘦小!從不這麼深入的接觸這些與他明顯處在不同階層的人,藍雋皓第一次發現人生來的不平等,他以為自己對家裏的僕傭已做到最大的仁慈,卻想不到還有許多人生活在黑暗窮苦中。
  “怎麼不找工作?”
  聞言,聶小舞輕輕的笑了。
  “談何容易?我既不懂詩書、也不諳琴曲,說書唱曲兒第一個不行;到布廠當女工,頭頭兒嫌我手髒;到大人家裏當丫頭,管事嫌我笨,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到哪兒找工作?百花樓、凝香閣嗎?也得看老嬤嬤肯不肯收。”
  聽著她自貶的話,藍雋皓忍不住大喝一聲:“不准你這麼說自己!”
  該死,她真的考慮過到百花樓那種地方去?
  堂堂一個大男人,藍雋皓不會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光是想像她巧笑倩兮的倚在窗旁,他就忍不住心中有氣。
  夾起一隻炸得金黃香酥的雞腿放到她碗裏,藍雋皓板著臉開口:“吃,以後你就是藍府的人了,不准你再有這種念頭。”
  看著自己面前的美食,她的注意力明顯地被轉移了,根本沒聽到他後來說的話。
  “這……這是給我的?”她小聲而遲疑地問道。
  向來他們都只能啃啃骨頭過幹癮,想不到,現在竟有這麼一大只雞腿放在她面前。
  點點頭,藍雋皓努努嘴。“不喜歡嗎?”
  “不!”一回答,聶小舞才發現自己太急了,她不好意思的牽動嘴角,浮上紅雲的雙頰顯得有朝氣多了。“謝、謝謝……”
  輕輕咬了一小口,感覺多汁的雞肉在口中融化,聶小舞滿足而不舍地放下筷子,從懷中拿出一條幹淨的手帕。
  “你在做什麼?”藍雋皓不解地看著她的動作。
  “小七生病了,他一定很希望吃些肉,我已經吃飽了,這些我想帶回去給他吃……”她一邊喃喃地道,一邊將雞腿包起攢進懷中,油漬馬上滲透了原本幹淨的衣裳。
  “你……”
  藍雋皓張開口還來不及說話,就聽見春喜急吼吼地喊了起來:“天哪,你又把衣服弄髒了!”
  被他突來的叫聲嚇了一跳,聶小舞一愣,藍雋皓則偏頭嚴厲地看他一眼。
  藍雋皓能理解她這麼做的原因,不過,她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他留下她可不是為了給她一頓好吃好喝的而已呀!
  他不發一語地伸手張羅,不一會兒,聶小舞面前的碗便堆了像山一般高的菜肴。
  “吃,離開前我會安排的。”
  藍府在這兒也有不少生意,他可以讓年紀大點的小孩到店裏幫忙、賺點兒銀兩,有謀生能力就不怕沒東西吃了。
  “這……”
  聶小舞猶疑地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他,不確定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麼,是自己的祈禱終於靈驗了嗎?
  沒有向人解釋的習慣,藍雋皓板著臉僵硬地說:“吃。”
  看著他嚴肅的臉,聶小舞突然笑了。其實,他的心思並不難猜,他的性格也不像外表表現出來的那麼冷酷無情,在她過去所遇到的人中,除了廟裏的老師父外,他是排行第一的好人了。
  端起碗,她放心的吃了一大口白玉芙蓉,當清淡的香氣在她口中彌漫時,她覺得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幸福的了;只不過,剛剛跌倒擦傷的手肘讓她無法舒服的靠在桌緣吃飯,只得學街上算命師批命時一般懸腕,但短時間還好,吃了幾口後她漸漸吃不消了。
  “你的手怎麼了?”
  注意到她怪異的動作,藍雋皓不解的問,在她來不及回答前一把拉過她的手,掀起長袖。
  “啊!”手肘的傷猛然受到拉扯,聶小舞痛呼一聲,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看著雪臂上刺眼的瘀青,藍雋皓低聲問道。
  “沒……沒事……”她陡然地掙紮著要收回自己的手,無奈他的手仿佛鉗子般緊緊扣著她,她的臉霎時難堪地漲紅。
  雖然沒有娘親教導,但是,她也明白女子的身體是不可以隨便讓人看見的,她和藍雋皓非親非故,充其量他也只能算是幫她解圍的好人罷了,現下竟讓他對她不規矩……她的眼眶一酸,淚水便啪答啪答地往下掉。
  “還說沒事?”見她流淚,藍雋皓誤解了她的意思,愈發不肯放手,皺眉低吼:“春喜,找大夫來!”
  他也不懂自己幹嘛為了一個女人緊張兮兮的,但是,看著原該無瑕的玉臂,他的心就忍不住緊縮。
  “不、不用了……”
  受傷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多虧她天生麗質,才從沒在身上留下難看的疤痕;她在意的不是手臂上的這點兒小傷,她在意的是他呀!
  垂下頭,她極力忽略手臂上傳來的溫暖。
  “你只要放開我就好……”
  聽到她這麼說,藍雋皓才霍然明白,但不曉得為什麼,極少動怒的他竟覺得內心波動了起來。
  陰鷙地盯著她烏亮的頭頂,藍雋皓低哼一聲:“你倒大膽呀,還沒有人敢開口要我做什麼呢。”
  分不清他究竟是嘲諷還是警告,聶小舞選擇沉默。
  剛剛在市集上交手時,她就明白單純的自己絕非他的對手,他太聰明、也太深沉了,他的心思不是她可以臆測的。看著自己大掌中的柔荑,嬌小得不成比例,黑與白形成強烈的對比,藍雋皓突然加了點勁兒,滿意地看到她故作冷漠的容顏有了變化,即使那個改變是因為痛!
  “放……放開……我……”聶小舞咬牙忍受手上的疼痛,固執地低喃。
  如果,傷害她能讓他心情愉快進而放過她,她不介意忍受他的折磨,只怕……事情沒那麼簡單。
  看著她執拗的模樣,藍雋皓的怒意更熾。
  “如果不放呢?”
  他陰沉的聲音讓屋內的溫度降到冰點,原本撲鼻的飯菜香早已消失,春喜見情況不對,則識相地站到一旁不敢多話。
  他是不明白為什麼爺會對這個乞丐婆這麼感興趣,但是,現在這個場面可不是開玩笑的,他還是閉嘴吧。
  “……”猛然抬頭,聶小舞看他的眼裏充滿了不解。
  不放?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忘了我救那個小賊時說的話吧?”
  她的心猛然一縮,那輕蔑的口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別那樣說小四……”她虛弱地說道。
  廟裏的孩子在她心中都是她最親密的親人,是好是壞,都像在說她一樣,藍雋皓不屑的模樣讓她瑟縮。
  恍若未聞她微弱的哀求,藍雋皓冷哼一聲,對她慘白的臉色視若無睹。
  “我姑且大膽假設你的記憶力夠好,”用另一隻手抬高她的下巴,藍雋皓毫不留情地看進她眼眸深處,恣意探索著她的一切。“記得我說的話——我要你!”
  再次聽見這霸道的三個字,聶小舞還是忍不住從心底升起陣陣寒意,身子微微顫抖。
  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這種話時代表的是什麼意思?聶小舞不敢多想,強迫自己勇敢地與他對視。
  見她明明怕得發抖還是挺得筆直的背脊,藍雋皓眼裏迅速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她很勇敢,而他,一向喜歡挑戰!
  緩緩的揚起嘴角,藍雋皓笑了,低沉的笑聲一下下撞擊她的心,讓她的胃起了陣陣痙攣。
  “你……要……什……麼?”雖然明白開口後得到的答案絕對不是她願意聽到的,聶小舞還是忍不住抖著聲音問道。
  聞言,藍雋皓突然斂去笑容,原本邪佞的表情瞬間變得正經無比,卻更添一股懾人的氣勢。
  “你可以給我什麼呢?”他沉聲問道。
  搖搖頭,她顯得慌亂而無助。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沒有……”
  他是這麼高貴的一個人,光是看著他她都自慚形穢,還能有什麼可以給他呢?她惶恐地看著他,呼吸漸漸急促。
  看她這副模樣,藍雋皓慢慢地放開她的下巴,修長的食指迅速地在她柔軟的胸口上輕輕一點。
  “心。”他盯著她,開口要求她的靈魂。“我要你的心!”
   
         ☆        ☆        ☆
   
  或許是不同的環境,也或許是藍雋皓的話讓她困惑,躺在幹淨而略帶點兒花香的床舖上,聶小舞竟一夜無法成眠。他說要她的心是什麼意思?她從沒想過撲通撲通跳的心要怎麼給人,給了人她還活得了嗎?
  纖細的小手捂著胸口,靠近心房的位置兀自發熱。
  她一定是瘋了,腦海裏才會一直回想著他說這話時發亮的雙眼,而不是羞辱地咬舌自盡。大抵沒有哪個姑娘家會像她這樣不知羞吧!但是,她向來不懂得說謊,不可否認的,他眼底的光芒、他臉上的專注,實在吸引了她。
  翻了個身,她側臥著看向窗外。
  今日又是十五了,半掛在夜空的月兒像個圓盤兒似的,發出柔和的光芒。
  從小她就愛看月亮,在廟裏她的房間原本是儲藏室,別說窗子了,連個小洞都沒有,白天夜晚都一樣暗地,所以,哄睡其他小孩後,她常在月圓之日溜到屋頂上去,癡癡傻傻地對著天空發呆,天馬行空地幻想,想著自己、也想著其他小孩的未來,她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在其他的地方看見相同的圓月,這讓她有些興奮。
  藍雋皓說明兒個她要跟著他和春喜一起回去,雖然有些不舍,但是,基本上她是嚮往的。
  在她心底的幻想中,一直有一部分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該如何填補它,因為她沒有辦法脫離這兒的生活,現在有機會到別處看看,或許,她會有不一樣的夢也說不定。
  老師父常說她的心太野,腦子裏淨是稀奇古怪的想法,若生作男兒身必有一番成就,但生作女兒身,註定是要吃苦的。她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問老師父他也只是搖搖頭不語,要她好自為之。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怎會換來這麼嚴厲的警告?是因為她愛發呆嗎?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明天她就要離開這兒了,未知的旅程恁地吸引她,更何況,藍雋皓還答應她只要她努力工作,他會給她一些銀兩,這麼一來,弟弟妹妹們的生活就沒問題了!
  春喜說藍府是個極了不起的地方,光丫頭就有數十個,加上小廝、管事、伙夫、廚娘……就有百來個了,大夥兒都住在藍府後頭的三個院落裏,一起工作、一起吃飯,她從來沒想像過、也沒想像這是怎麼一個畫面,那要好大好大的房間才容納得下這麼多人哪!
  看著外頭的月亮,亂七八糟的想法飛快地在她腦海裏掠過,待她被一陣粗魯的拍門聲驚醒時,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倦極睡去。
  “起床了,懶丫頭,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睡!”春喜扯著喉嚨喊道。
  自從知道她要跟著他們一起回去後,春喜心裏便極不舒服,在藍雋皓面前他是不敢說什麼啦,不過,私底下他可是挺不以為然的。
  想想嘛,像爺那麼尊貴的人,沒事要一個乞丐婆跟在身邊做什麼?爺八成是被她那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給騙了。
  房裏,聶小舞霍地起身,驚魂未定地瞪著房門好一晌,才恍然大悟自己身在何處,憶起自己的身份已成了藍府的丫頭。
  她慌慌張張地從床上跳下,不過,這兒的床和她的習慣高度有挺大的落差,一個不小心便滾下來,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噢……”
  齜牙咧嘴地皺著眉,她痛苦地抱著撞疼的肩膀。
  老天,這兩天她跌倒的次數可真多呀!慢慢地從地上爬起,她試著動了動,發現並沒有太大的傷害才放心了些。
  她可不想還未上工就被爺給攆走呀!
  在門外聽著房內一陣乒乒乓乓,春喜皺起眉頭,揚聲問道:“你在裏頭做什麼?拆房子呀?”
  不能怪他這麼懷疑,聽聽那聲響,他真沒見過比她更粗魯的女孩兒。
  搖搖頭,確定她已起床,春喜再度揚聲:“動作快一點,我先去服侍爺用膳了,梳洗好你自個兒到外廳來吧!”
  還好府裏的丫頭都勤快,到時請嬤嬤派兩個丫頭監督她,好好調教她一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春喜一邊咕噥,一邊快步離去。
  待聶小舞穿戴整齊到了外廳,才發現藍雋皓早用完餐,結了賬在客棧外等著她。
  走出客棧,一眼便看見高高坐在馬背上的藍雋皓,他偉岸昂藏的體魄迎著初陽,宛若戰神一般,令人目眩。
  “爺……”聶小舞學著春喜輕聲叫道。
  藍雋皓很快的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她。
  “對不起,我睡遲了……”教他毫不掩飾的目光看紅了臉,聶小舞低下頭,不安地纏繞著自己的手指頭。
  她還以為過了一夜就能習慣他的注視,現在她才知道,恐怕一輩子她都習慣不了了,他的眼神是那麼專注、那麼深邃,仿佛能燃燒一切似的,教人不敢直視。
  意識到他的視線落在她扭絞的指頭上,她更加惶然了。他生氣了嗎?他不帶她走了嗎?
  這個想法一掠過心頭,她馬上驚慌地抬起頭。“我……”
  沒讓她說完,藍雋皓頭輕輕一場,示意春喜將一匹系在柱子旁、體型較小的母馬牽過來。
  愣愣地看著韁繩另一端高大的動物,聶小舞驚詫地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她從沒發現馬兒長得這麼恐怖,以前看人騎著馬飛奔,總是又羡慕又嫉妒,覺得那姿態真是好看極了,現在靠這麼近,幾乎可以真確地感覺到它噴出的鼻息,她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喏,你動作太慢了,爺和我都吃飽了,這些包子給你,等一下上馬吃。”沒發覺她的異狀,春喜將一包熱騰騰的東西往她懷裏一塞,順道將手中的韁繩一併交給她。“這馬是爺昨日在市集上幫你買的,你可得好好照顧它,回府的路途遙遠,光靠你那雙腳沒走上一年半載是到不了的,千萬別虧待這匹馬喔,一路上我會教你怎麼照顧它的。”
  傻愣愣地瞪著自己手中的韁繩,聶小舞根本沒聽清楚他究竟在嘀咕什麼,只覺頭皮漸漸發麻。
  天哪,又來了,它又拿那雙嚇人的“馬眼”瞪她了!
  見她遲遲不動,春喜奇怪的回頭看她一眼。“你沒問題吧?”
  “沒……沒有……”生怕回答錯誤會被留下,聶小舞硬著頭皮回答。
  天曉得,她的腳都快站不住了!
  “那就好,如果你不會騎馬就麻煩了。”
  “呵呵……”勉強拉開嘴角,她無意識的傻笑兩聲。
  是呀,這下她是真的麻煩囉!
  面無表情的瞥她一眼,藍雋皓沒有說什麼,徑自掉轉馬頭。“走吧。”
  城裏的街道又是攤販又是行人,恁是再棒的駿馬都無用武之地,一行三人慢慢踱步,一邊觀賞街道風光,大半天時間才出城。
  春喜俐落地一翻身,騎上了自己的馬。“你也上馬吧,這樣行程快點兒。”
  “我…”懼怕地看了看身旁的龐然大物,聶小舞咽了咽口水。“不……不用了,你不是說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嗎?剛起床體力正好,我跟著你們跑一段路好了……”
  “跑?”春喜懷疑的揚高聲音,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呀?”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放著寶馬不騎,寧願牽著馬跑步呢!
  “爺,怎麼辦?”
  瞥她一眼,藍雋皓兩腳輕夾馬腹。“隨便她吧。”
  看出她的懼意,也明白她的顧忌,他倒挺有興趣看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刻意放慢速度,藍雋皓把身下的愛駒控制在一定的速度。本性剽悍的寶馬得不到速度的抒發,不滿地仰頭長嘶,尖銳的鳴聲讓聶小舞又是一驚,腳下一個顛簸差點兒又跌倒。
  可、可……怕的動物……
  見藍雋皓向前,春喜搖搖頭,當然是趕緊跟上,那頭腦不清楚的丫頭就讓她在後頭跑了。
  雖然炎夏已過,但是,秋老虎的威力仍舊不可小覷,才一小段路,聶小舞就吃不消了。
  一手牽著馬,一手捂著發疼的肚側,她張著口直喘氣,一張臉漲得通紅,腳步愈見蹣跚。
  天哪,究竟還有多遠哪?難道真如春喜所說,得走上一年半載?若真是如此,恐怕她是到不了他口中樣樣第一的藍府,就香消玉殞在半路。
  距離漸漸拉長,她頭昏眼花地看著高踞在馬背上的二人,開口想喊,幹澀的喉嚨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奇怪,她跑得要死要活,怎麼身旁這只可怕的動物輕松自在?
  “喂,你還好吧?”偶然一回頭發現她竟落後這麼多,春喜又旋了回來。
  眼角的餘光瞥見藍雋皓也跟著優哉遊哉地回頭,聶小舞抬起頭勉強拉開嘴角,露出一個不能再難看了的笑容。
  “還、還好,沒事……”
  “是嗎?”懷疑地看著她明顯一點兒都不好的模樣,春喜問道:“要不要歇會兒?”
  雖然他並不贊成主子帶她回府,但是,看她狼狽的模樣還是讓人忍不住想呵護她,他別扭地繼續問道:“要不要我幫你向爺說去?”
  “不用了,我還可以,再走一小段我就騎馬……”雖然真心感謝春喜的關心,但是,她卻不得不敷衍的回答。
  要她上這匹大馬,她寧可累死自己算了。
  瞧她嘀嘀咕咕、自言自語地不曉得在說些什麼,春喜不放心地再問一次:“真的可以?”
  笑著點點頭,聶小舞的氣順了些。
  春喜還想說些什麼時候,一整個早上鮮少開口的藍雋皓冷不防地出聲:“她說沒事就沒事,你一直問她幹嘛?”
  該死,她幹嘛對春喜笑得一副花癡樣?
  “走!”二話不說地掉轉馬頭,他繞到她身後。
  “爺?”
  “我走後頭欣賞風景。”藍雋皓低聲應道,姿態狂狷不羈。
  見狀春喜當然得隨行在側,也跟著繞到後頭。
  看到此等陣勢,聶小舞頓時傻眼。
  她……她又不知道方向,讓她帶頭對嗎?
  “還不快走?”
  輕柔的嗓音從頭頂上飄下,讓她沒來由地顫了一下,答應了一聲便再度扯動酸疲的雙腿。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麼虛弱,走沒三兩步又開始喘了,活像路旁的野狗一般。
  不知道史上有沒有走路走到累死的紀錄?若沒有,她大概可以創紀錄了。
  胡亂地想著,她覺得身體愈來愈熱,腦袋瓜愈來愈重。“小心——”聶小舞一個不留意踢到路中的一顆石子,春喜馬上機伶地大叫。
  “謝、謝謝……”晃了兩下,聶小舞勉強撐住自己,她想抬頭告訴他沒事,卻覺一陣天旋地轉。
  看她突然身上一軟往地上癱去,藍雋皓像支箭般從馬上躍起,趕在她落地前拉她入懷。
  “爺——”見他突然從馬上撲飛而下,春喜嚇得魂不附體,放聲大叫。
  迷迷糊糊中,聶小舞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雙全世界最黑、最美的眼睛,深邃的黑潭中有著擔憂、緊張、以及一些她也理不清的情緒。
  “對不起……我又惹麻煩了……”
第05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瞪著癱軟在自己懷中的人兒,藍雋皓心裏起了一陣陌生的翻攪。
  認識她才這麼短的時間,她就三番兩次地在他面前又是受傷又是昏倒的,他真懷疑她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爺,你有沒有怎麼樣?”
  被他那一招大鵬展翅嚇破了膽,春喜連滾帶爬地從馬上翻身下來,急急地趕到他身旁問道。
  老天保佑,爺要是少根毛掉根頭發,他都難交代呀!
  蹲下身子,春喜焦急地左看右看。
  “我沒事,有事的人是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聶小舞,藍雋皓頭也不回地低聲道。
  聽到主子的回答,春喜懸在半空中的心才放了下來;他探了探頭,越過主子寬厚的肩膀看過去,只見剛剛還能說還會笑的人兒一動也不動地躺在爺懷中,臉上浮著不尋常的潮紅。
  “她怎麼了?”
  緊閉的雙眼讓她看起來嬌弱無比,讓人忍不住想照顧她。春喜一邊問,一邊不自覺地伸手想探探她的額頭。
  臉紅成這樣,不會是突然生了什麼急病吧?若是這樣可糟糕了,在這荒郊野外到哪兒找大夫呀?
  瞥見他關心的動作,藍雋皓下意識地將身子一側,擋開他探出的手。
  “爺?”他不解地揚高聲音。
  聽見春喜驚訝的叫聲,藍雋皓才猛然驚覺自己似乎反應過度了;轉回頭,他抱著她輕輕松松地站起身,避開春喜探索的目光。
  “她只是中暑了,先找個地方休息吧!”
  “呃,是……”
  就算是滿腹疑問,春喜也只能按捺下了,爺最大嘛!
   
         ☆        ☆        ☆
   
  藍雋皓輕輕將聶小舞放在平整的大石子上,濃密的樹蔭遮去了陽光,微風輕吹,帶來淡淡草香。
  藍雋皓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偏偏她緊閉的眼瞼動也不動,他這才發現她漂亮的眼睛下方有著淡淡的黑圈。
  她昨晚睡得不好嗎?是不習慣還是不願意跟他離開?
  徑自猜臆著她的心,藍雋皓沒有發現春喜也跟著蹲了下來,見他專注的模樣,春喜的心裏忍不住有些急了。
  情況很嚴重嗎?不要,爺怎麼一副受到強烈打擊的模樣?春喜看看聶小舞、又看看藍雋皓,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緊張兮兮地問:“爺,她不會死掉吧?”
  雖然她只是一個乞丐婆,但是,看在她還挺有禮貌的叫他一聲“小哥”的份上,他並不希望她有什麼意外。
  “胡說!”聽到他的話,藍雋皓很快地出聲駁斥。“她只是曬昏頭,不礙事的。”
  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過高的體溫讓之紅潤,卻一點也不顯得健康,藍雋皓皺著眉瞪著她脖了上的束縛。
  這種天氣裹得像粽子一樣,難怪要中暑了,北地的天氣不比這兒,若是她怕冷以後怎麼辦?
  他摸索著她領子上的盤扣,見狀,春喜忙不迭地說:“爺,這事兒讓我來就行了,你到旁邊休息一會兒吧!”
  要他一個大男人去解姑娘家的衣服當然是不合禮的,不管她的身份為何,終究是個女人,看了她的身子搞不好他還得被迫娶這個乞丐婆。不過,眼看現下也沒有合適之人,爺的身份又何其尊貴,自然沒有道理矮下身段為一個丫頭服務,只好自己勉強一下了。
  趨向前去,春喜正要動手,冷不防地,藍雋皓一把將地上的人兒攬進懷裏,包得密密實實。
  “爺?”春喜驚訝地看著他。
  “你到前面找些水來。”不想多加解釋自己的動作,藍雋皓冷著聲音說。
  他不想讓別的男人看見她的身子,絕不!
  看到春喜離去,藍雋皓才慢慢地將聶小舞放回地上。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對她會有這麼大的佔有欲,向來,女人在他的生命中只是一個名詞罷了。當然,他不是什麼衛道人士,也不會假清高地說自己沒有需要,不過,他只玩你情我願的遊戲,絕不超過這個界限,這是他第一次正視“女人”這種生物。
  緩緩解開聶小舞頸上的第一個盤扣,藍雋皓毫不意外她有一身白皙的肌膚,曲線優美的頸項也泛著淡淡的粉紅,靠近貝殼般的耳朵旁,有一點朱砂痣。
  其實她並不美,至少,比起他的“未婚妻”——梅艷雙就遜色多了,但是,感覺這種事是沒個准的,人生苦短,他並不想控制自己的情感,強迫自己遵守禮教;有興趣就是有興趣,在他還沒理清自己對她的感覺之前,他不准備放她走。
  繼續解開第二個扣子,略顯骨感的肩膀隱隱若現。
  她可真瘦小呀,若她不說,他還猜不出她已十六了,看著她纖細的身子,不難想像她以前過的日子。今早離開前他特地到她住的廟裏一趟,想到廟裏那十來個大大小小的孩子,他真不知道她這麼瘦小的肩膀如何支撐。
  “爺,水來了……”
  沉思中冷不防聽見春喜的呼聲,藍雋皓動作迅速地將聶小舞敞開的衣領掩上,轉過頭去以自己的身體遮住她。
  “放著,你帶馬去吃草。”
  “喔,好……”被他冷峻的聲音嚇了一跳,春喜急急煞住前沖的步子,在離他三大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爺今天不曉得怎麼了,有點兒怪異,他還是乖乖聽令的好,免得爺一個不高興決定不回府,他就慘。
  依言放下手中的水罐,春喜安靜地牽著三匹馬離去。見他走遠,藍雋皓才慢慢向前。
  扶她坐起靠在自己身上,他打濕帕子擦拭著她的手、臉。生平第一次服侍人,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不但弄濕了她的臉,也弄濕了她的衣服。
  將水罐移近她的嘴邊,他發現自己面臨了一個難題——昏迷中的她壓根兒無法自己喝水,怎麼辦呢?
  盯著她略顯乾裂的櫻唇,藍雋皓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解的光芒。
  仰頭喝了一口水,他緩緩俯下頭,兩唇相接的瞬間,他知道有些事情就要不一樣了……
   
         ☆        ☆        ☆
   
  “怎麼?還不舒服嗎?”
  醇厚的聲音從頭頂上飄下來,聶小舞一震,慌忙搖頭。“沒、沒有……”她聲如蚊吟地回答,僵著身子動也不動,一來是因為她正坐在高高的駿馬上,二來是因為羞赧。看著她秀發半覆的側臉,藍雋皓知道她心裏別扭,拉開嘴角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自己暈了過去,但是,可沒想到自己竟會在他的懷中醒來,想到那一雙魅人的瞳眸不曉得盯著自己看了多久,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都怪自己沒用,才會讓自己走進這樣的窘境中。
  聶小舞自昏睡中醒來,藍雋皓知道她不會騎馬的事實,便要她與他共騎。雖然,她也曾堅持自己學得來馭馬的技術,但是,在她第三次被狠狠摔下馬背後,藍雋皓終於失去耐心,枉顧她微弱的抗議,一把將她捉上自己的坐騎,也就是因為如此,她可憐的心髒一直維持在亢奮的狀態。
  沒辦法,她實在無法忽略他的存在,如此親密地呼吸著同一小方空間的空氣,讓她惶惶不安,避免不了的顛簸讓他倆的身子似有若無的碰觸在一起,更是讓她的精神緊繃到極點。
  雖然她接觸過的男人寥寥無幾,但是,直沉告訴她藍雋皓是危險的,她想避開他,卻無能為力。
  她第一次發現男人和女人竟是如此的不同,他的胸膛堅硬卻溫暖,握著韁繩的手臂黝黑而有力,籠罩在他的氣息的,她亦發覺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而軟弱。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自己也有一雙強壯的臂膀可以依靠,就像他的一樣……
  猛然驚覺自己在想些什麼,她心一驚,連連甩頭。
  忘了自己正坐在高高的馬背上,她突然的動作惹來馬兒不悅的嘶聲,暴躁地扭動身子。
  “啊——”
  驚叫一聲,她身形不穩地往一旁摔去。
  藍雋皓眼明手快地攬住她的腰,單手操控身下的駿馬。“爺,小心!”一直跟在後頭的春喜見馬兒發飆,連忙趕了上來,卻無法接近,只能待在一旁幹著急。
  這匹日行千里的暴風雖是爺的專用坐騎,但是,在野地長大的它血液中仍潛藏著無法馴服的劣性,老天保佑爺千萬別出事呀!
  緊緊捉著韁繩,藍雋皓一邊和馬兒鬥智,還得分神照顧聶小舞,讓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暴風平靜下來。
  “爺,你有沒有怎麼樣?”一見情況穩定下來,春喜忙不迭地問道。
  “沒事。”頭也不回的應了一聲,藍雋皓松開韁繩,低頭看向懷中的人兒。“你還好吧?”
  聶小舞顯然被嚇壞了,臉色慘白地躲在藍雋皓懷裏,抖得說不出話來。
  天哪,她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
  靠著他的胸膛,她止不住地猛打哆嗦,想起剛剛天搖地晃的感覺,就忍不住將頭埋得更深了。
  察覺她的動作,藍雋皓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纖細的背脊。
  “沒事了,別怕……”
  他的聲音輕緩溫和,仿佛暖流般注入她顫抖的心;傾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她慢慢平靜了下來。
  倚在他的胸前,聶小舞知道這個姿勢看來極端曖昧,但是,過度的驚嚇使她全身無力,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只得繼續像只無尾熊般攀著他。
  “對、對不起……”
  她自知理虧,垂著頭低聲道歉,誰知藍雋皓一聽,竟低聲地笑了起來。
  他寬厚的胸膛上下起伏著,貼在他的胸口,他如雷般的笑聲一下下地撞擊她的心,震得她滿臉霞紅。
  她不解地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怪哉,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好笑?怎麼她沒看到?
  迎視她疑惑的目光,藍雋皓的笑聲漸漸停歇,但是,眼角、嘴邊仍掩不住滿滿的笑意。
  她困惑地皺眉,“你笑什麼?”
  搖搖頭,藍雋皓伸手將她臉上被風吹散了的發絲塞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就像做了幾千萬遍似的,而春喜則是愣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回不了神。
  “你知不知道你的口頭禪是什麼?”
  輕輕搖了一下頭,她像被催眠了般,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黝黑的雙眸。
  她認識的人總是稱贊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但是,依她所見,藍雋皓的眼睛才真正稱得上漂亮,不但清澈分明,而且炯炯有神,宛若深不可測的黑潭,既令人好奇、又令人畏懼。
  “對不起。”沒有發覺她看他看傻了眼,藍雋皓低下身子靠在她耳朵旁輕道。
  溫暖而略帶濕意的熱氣吹在她敏感的耳朵上,聶小舞情不自禁地顫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
  “啊?”她依舊困惑。
  他幹嘛跟她道歉呀?
  “你的口頭禪。”看著她迷惑的可愛表情,藍雋皓低聲說著,“這是我最常聽你說的一句話。”
  傻愣愣地看著他,她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好一晌,才豁然明白他在取笑自己。
  小臉迅速的熱辣辣燒了起來,滿腔懊惱取代了原先的羞意,她瞪圓眼睛看著他。不過,生氣歸生氣,她可沒忘了他是身份尊貴的爺,所以,除了暗生悶氣外她什麼都不能做!
  瞧她這模樣,藍雋皓又是一陣大笑。
  這小妮子果真有趣,瞧她一臉敢怒不敢言的氣悶樣兒,兩個水汪汪的大眼睛難得毫不規避的“正視”他,他戲謔地挑挑眉。
  他從沒見過比她更容易臉紅的女人了,動不動就面紅耳赤的,不過,他訝然地發現自己竟挺喜歡逗她的,看她不經意流露出的嬌態,宛如迎風的雛菊般,雖不耀眼,卻纖柔而耐看。
  “你很好看。”
  聽到自己的聲音,藍雋皓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微低著頭與她對視,他絲毫不因這話感到局促,反倒是聶小舞渾身一震,眼裏閃過一絲慌亂,臉更紅了。
  他向來不吝惜贊美女人,更何況她真的讓他覺得很特別。
  “胡、胡說……”結結巴巴地說道,她的駁斥沒有絲毫說服力。
  他在說些什麼?她好看?他八成是頭腦糊塗了才會這麼說。她不會忘了昨天以前自己還是一個人見人兢兢業業的乞丐,怎會好看呢?
  盡管她這麼告訴自己,但是,卻止不住因為這話接踵而來的雜七雜八的思緒,以及悄悄飛上天的心。
  哪個女孩兒不喜歡自己是漂亮的?但頭一次聽見有人稱贊她好看,聶小舞竟覺得感傷多過開懷。
  他真是一個好人,願意對她說這樣的話。
  低下頭,她輕輕道:“謝謝。”
  莫測高深地看著她,藍雋皓眉頭微微蹙起又很快的放鬆。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是嗎?”這話直述的意味多過疑問。
  搖搖頭,聶小舞不發一語。
  她不是不相信,而是無法相信,十六年來處處遭受排擠的日子已讓她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看著她好一會兒,藍雋皓突然說:“我從來不說違背良心的話。”
  語畢,他俐落的翻身下馬,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今天來不及到鎮上去投宿了,就在這兒紮營吧。”
  愕然地看著他走進樹林裏,聶小舞僵在馬上無法動彈。他生氣了嗎?就因為她看輕自己?
  看著他寬闊的肩背,聶小舞迷惘了。
  從來沒有人在乎她,也沒有人在意她的感受,藍雋皓的反應教她不知所措,而心底緩緩升起的暖意,更是陌生得緊。
  “你剛剛和爺說了什麼,怎麼他看起來不太高興?”見爺突然走開,春喜慌忙上前詢問。
  “我……”她張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麼。
  她自己都糊塗了,怎麼說呢?
  搖搖頭,她輕蹙蛾眉。“我……下去……”
  她帶著懼意低頭看了看地面,懇求地看向春喜。
  見她這副模樣,一時半刻間大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春喜一邊下馬,一邊嘀嘀咕咕地說:“待會兒放機伶點兒,別再亂說話了,惹毛了爺大家都不好受。”
  真不知道這乞丐婆有什麼能耐,能教性子冷靜的爺動肝火?
  藉著春喜的幫忙她笨拙地翻身下馬,看著藍雋皓離去的方向,她怔怔地發呆,模模糊糊地聽著春喜咕噥:
  “別看了,爺不是你高攀得上的,聽我一句話,奴才命就是奴才命,別夢想麻雀變鳳凰……”
  奴才命?
  苦澀地咀嚼這三個字,冷不防一陣強風吹過,霎時吹亂了她的發,也吹皺了她的心……
   
         ☆        ☆        ☆
   
  黑夜很快就降臨了,白日看來風景怡人的野地,此刻多了絲詭異和危險的氣氛。三人圍坐在火堆旁,除了幹樹枝燃燒發出的必必剝剝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獸的號叫外,沒有任何聲響。
  瞪著火舌,藍雋皓緊蹙眉峰,表情冷峻。
  他以為在老傢伙的訓練下,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激起他的情緒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做到無心,起碼,對她不行!
  撥了撥火堆,零星的火花四射,為深沉的夜色平添一抹絢麗。
  他一向不喜歡忽視自己的感覺,此時此刻當然也不必破例,他只是不明白自己怎會在乎她?
  是的,就是在乎,他想了一下午才為自己的失常找到了一個理由。
  若不是在乎,他不會允許她的接近,更甭說和他共乘一騎;若不是在乎,他不會生氣她的認命、她的自輕;若不是在乎,他不會該死的注意到坐在遠遠一角的她正不停地顫抖。
  “冷嗎?”他突然抬頭看向聶小舞。
  夜晚的氣溫陡降,他坐在火堆旁都感覺得到絲絲涼意,更甭說刻意坐離他遠遠的聶小舞,瞧她抱著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活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不待她回答,藍雋皓又開口:“過來。”
  怯懦地看著他,聶小舞咬著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不、不用了……我坐在這兒就行了……”
  悄悄低頭呵了口熱氣,她忍不住又瑟縮了下。
  呼,怎麼會變得這麼冷?拉拉自己身上單薄的衣裳,聶小舞凍得有些發昏。
  從小她就怕冷,每到冬天總是把自己裹得像顆球,還是忍不住發抖,她沒想到這個季節就如此凍人了。
  不過,比起身體上的寒冷,藍雋皓給她的沖擊更大,下午他對她說的話猶清楚地在她耳邊縈繞,讓她莫名的害怕接近他。
  春喜說得對,主子和奴才的差別何止雲泥,她不該對他說的話有任何多餘的聯想,但是,想得容易,情感卻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起碼,她就控制不了一接近他就開始紊亂的心跳。
  見她寧可忍受刺骨寒意也不願靠近些,藍雋皓有些動怒;他拉下臉,冷冷的凝睇著她。
  “隨便你,別耽誤了我們的行程就好。”
  蠢女人,等明兒犯風寒就會知道自己的愚蠢了。
  憤然的再往火堆內丟入幾截枯枝,火舌一下子竄得老高。
  雖然火堆燒得更熾了,但是,他冷肅的語氣讓溫度又下降了些,聶小舞惶然地縮在一旁,不明白她又怎麼惹他生氣了。而隱隱察覺兩人之間微妙變化的春喜則是聰明的閉緊嘴巴不作聲,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
  太不對勁了,光是今兒個他就在爺眼裏看見兩次明顯的怒火,真不明白爺既然不喜歡她幹嘛帶她走?
  坐得挺直,藍雋皓雖然強迫自己看著火堆,眼睛卻老是無法控制的朝一旁瘦小的身影飄去。
  該死,她幹嘛抖個不停,不搖散自己不甘心嗎?
  莫名其妙地生著悶氣,藍雋皓手中的長樹枝無意識的翻攪,讓火燒得更旺。
  都什麼季節了,她的包袱中竟沒有一件保暖些的衣裳,她打算穿著身上那件破衣裳過冬嗎?
  挑剔的看著她,藍雋皓無法克制地低咒。可惡,她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他幹嘛這麼雞婆?
  握緊拳頭,他強自壓下欲和捉她過來火堆旁的沖動,冷冷地看著她。
  “爺。”春喜驀然出聲打斷了他的凝視。
  藍雋皓轉過頭,不發一語的看他。
  “山雞烤好了。”先前他在林子裏捉的山雞經過一番燒烤,散發出濃濃的香味來,他仔細的用刀子將汁多肉鮮的腿部割下,遞給藍雋皓。“爺,你嘗嘗。
  接過雞腿,藍雋皓張嘴咬了一大口,注意到一直縮著身子的聶小舞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爺,如何?”
  點點頭,藍雋皓直直地看著聶小舞。“餓嗎?”
  猛然被他一問,聶小舞霎時紅了臉,垂下頭來。
  真丟人,她居然眼巴巴地瞪著他手中的食物瞧,活像一輩子沒吃過東西似的,他肯定要像其他人一樣討厭她了。
  羞慚地瞪著地面,她自憐地歎了口氣。看來,她這一輩子是不可能脫離賤民這種身份了。
  見她久久不回答,藍雋皓再度開口:“想吃嗎?”
  想,不過她還有自知之明,明白新鮮的食物得等主子享用完才輪得到她;是以,她搖搖頭,正要拒絕,冷不防餓極的肚子發出一串咕嚕聲。
  揚揚眉,藍雋皓低聲道:“過來。”
  “……”
  捂著肚子,聶小舞的臉熱得簡直可以煎蛋了;她個性向來直率,想說什麼、想做什麼絕不別扭,但是,在藍雋皓面前她就是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灑脫,光是想到剛剛那一串不雅的聲音,她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
  把頭搖得像只波浪鼓般,她固執地低喃:“爺請先用,小舞待會兒再吃。”
  太多次的經驗讓她知道每個人都不願和她同桌吃飯,即使她把手、臉洗得再幹淨,他們還是有藉口嫌惡她,嫌她身上有股酸菜味兒、嫌她長得一副窮酸樣兒……她理所當然的認為藍雋皓也是這麼想。
  不自覺的又往後縮了縮,她不想自己影響他的用餐,畢竟他對小四有恩。
  “你——”
  看著她又退開了些,幾乎隱身在黑夜中,藍雋皓怒極的瞪著她。
  笨蛋,她非得這樣折磨自己的身體才甘心嗎?
  沒有人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的,聶小舞只覺身子一輕,驚呼聲尚來不及出口,人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在藍雋皓身旁,熊熊火光霎時溫暖了她僵冷的身子。
第0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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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她驚疑的看看自己,又看看藍雋皓,卻忍不住舒服地低喟一聲,伸出凍得發紅的柔荑在火上烤著。
  靠近這兒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冷,忍不住貪戀溫暖的火源。
  “別再動了!”一隻大手霍然捉住她,藍雋皓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你想跟那只雞一樣的命運是吧?”
  聽著他譏嘲的話,她低下頭。
  “對不起……”
  懶得詢問她又為何事道歉,藍雋皓撕下一塊雞肉塞進她手裏。
  “吃。”
  “啊?”
  惶然的抬起頭,她看藍雋皓一眼,慢慢地站起身。或許是坐太久了,也或許是凍僵了,她腿一麻,身子搖搖晃晃地往下倒。
  眼明手快地捉住她,藍雋皓的心跳不自覺地加速。
  如果他的動作慢一點兒,她就真的要像手上的烤雞一樣了,光是想像,他的心就忍不住揪了一下。
  “你去哪里?”
  他壓低的聲音裏蘊含了毋庸置疑的怒氣。
  該死的女人,非得一再挑戰他的話不可嗎?藍雋皓惡狠狠的瞪她。
  “我……我到……到旁邊……”聶小舞也被剛剛的驚險嚇著,話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
  “你該死的去旁邊幹嘛!?”藍雋皓粗魯的咒罵,不知是氣她的冥頑不靈,還是氣自己的失常。
  “我……我……”
  被他這一吼,聶小舞更是說不出話來,晶亮的眼眸蒙上懼意,在他鉗制下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發抖。
  這樣的臉孔她太熟悉了,不可預知的只是接下來究竟是一頓咒罵,亦或鐵拳威嚇。
  該死!察覺到她的退縮,藍雋皓心一凜,忍不住低咒一聲。
  他無意使她害怕,只是剛剛的情形真是嚇壞他了!松開手,他略一使勁,把她壓坐在他身旁。
  一察覺到她離開他的鉗制又想退開,藍雋皓低喝一聲制止她的蠢動:
  “坐好!”
  盤腿坐下,藍雋皓撇過臉自顧自的張口咀嚼,以為這樣聶小舞就會動口,但是一會兒之後,他終於明白這小妮子不是普通的別扭。
  他轉過頭看著她,無法克制惡劣的口氣。“你以為手上拿的是裝飾品嗎?”
  蠢蛋!奔波了一整天還不吃些東西補充體力,她以為她那身排骨是鐵做的呀?
  “我……我等一下再吃……”聶小舞囁嚅著。
  抬起眉,藍雋皓不發一語地等著她的解釋。
  “你……我不習慣和人一起用餐……”生怕看到他眼中的嫌惡,聶小舞低下頭悄聲解釋。
  又來了,昨兒個晚膳時才上演過的戲碼又一次呈現,他要怎樣才能讓她明白她不需要如此自輕?
  藍雋皓突然丟下手中的食物站起身來,挺拔的身子在火光中猶如天神。
  “爺?”春喜驚疑地叫道。
  “看著她吃完所有的東西!”丟下話,他頭也不回的走開。
  如果他的離開可以讓她舒坦些,他不介意。
  “爺!”看著深濃的夜色,春喜一下子跳了起來,陡然地叫喚。
  今晚連微薄的月光都沒有,爺一個人上哪兒去呀?
  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聶小舞不知道心裏漲滿的情緒是什麼,有點酸、有點甜、還有滿滿的……
   
         ☆        ☆        ☆
   
  好冷!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聶小舞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拉緊身上的薄被。
  夜更深沉了,厚重的烏雲掩蓋了所有光源,了無聲息的曠野讓空氣更形冰冷。
  這是她第一次在野外過夜,以前再不濟總還有個破屋片瓦可以遮蔽,不像這回,原始的可以。
  適應了冷寂的氣氛,她忍不住動了動身子。更深露重,這薄薄的被子根本無法禦寒,加上她天生畏寒,只覺渾身難受,連呼吸都困難。
  掙紮著坐起身,她微眯著眼看了看。
  火堆!
  先前春喜起的營火非但沒滅,反倒燒得更烈;她抱著被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待走近些才赫然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兩雙眼眸霎時相對,眼神交融。
  煞住身子,她結結巴巴地問:
  “你……你還沒睡?”
  夜都過了大半了,他不休息嗎?站在原地,她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他的頭發有些淩亂,下巴也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渣,但是他的眼神晶亮,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瞧,教她忍不住臉紅心跳。
  不安的氣流流竄在他倆之間,靜默的氣氛更是教人手足無措,不知是烈火的熱度亦或他直率的注視,她的身子不再因為寒冷發抖,而為這詭譎的氣氛發顫。
  白天的他深不可測,黝黑的深眸讓人難以窺伺;夜晚的他更添危險,仿佛一隻伺機而動的猛獅般,讓人猜不著他何時會露出利牙!
  猛然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聶小舞腦際一轟,小臉熱辣辣地燒了起來。
  下意識地將身上的被子拉緊些,聶小舞無措地呆愣著。莫名其妙失眠了一夜,藍雋皓整個腦袋亂轟轟地,快速閃過的影像模糊而難捉摸,搞得他心浮氣躁,全然沒了練武之人該有的冷靜,而現在冷不防看見她毫無預警的出現在眼前,更教他一時移不開視線。
  火光中的聶小舞仿佛天仙般亭亭玉立,她怯生生地望著他,原本略帶惺忪的星眸在看見他的剎那大睜,閃爍著純真及未被開發的嫵媚,那風情竟該死的醉人。
  藍雋皓可以感覺到自己驀然繃緊的肌肉,他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卻潤澤不了幹澀的喉嚨。
  該死!他不會是太久沒近女色了吧,眼裏看著裹得緊緊的她,腦袋卻自動地幫她寬衣,玲瓏的身軀仿佛在他眼前盡現。
  “我……”
  藍雋皓深沉的注視讓她不安,她不自覺地舔了舔唇瓣,但這個極其普通的動作在此刻卻極具誘惑性。
  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藍雋皓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我太冷了,睡……不著,所以……”她吶吶地解釋。
  她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眼神了,十五歲以後,不少男人用這種獵捕的眼神看她,仿佛隨時都會撲上來一般,雖然不是很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還是刻意把自己搞得髒兮兮地,才杜絕了些男子貪婪的眼神。
  藍雋皓的注視雖然不像其他人一樣讓她感覺不舒服,她還是直覺地微偏開頭躲避他熾熱的注視。
  她怯弱微帶點沙啞的嗓音讓藍雋皓回過神來,看她防備的抱著自己,他低咒一聲,略顯狼狽的收回視線。
  該死,他竟然一副欲求不滿的模樣,難怪她會這麼戒備。
  “過來。”藍雋皓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腹旖念,低聲道。看著他,聶小舞遲疑了一會兒,見他並無惡意,才緩緩地向前靠去。
  “坐。”感覺到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藍雋皓看著前方的火堆說道。
  怯怯地坐下,她伸出手烤火。
  “明兒記得讓春喜帶你去添些衣裳,愈往北走會愈冷。”
  “嗯。”
  低應一聲,她看似專心地烤著火,心裏實則一片紊亂。沉默的氣氛讓她不安地扭來扭去,別扭到了極點,在第三次偷偷轉頭瞄著他冷然的面孔之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藍府……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雖是沒話找話說,但是,問出口才發現自己好奇得緊。看她一眼,藍雋皓很快的又轉回頭,在聶小舞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之際,才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
  “過幾天你自個兒評斷吧!”
  撇撇嘴,藍雋皓譏誚地冷哼一聲,眼中迅速地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這個問題他何止問過自己千萬次,但是,再多的言語也不足以形容千萬分之一他對藍府的愛恨情愁,那兒是奪走他娘、傷害他最深的地方,諷刺的是,他永遠也離不開那兒,只因為他的身體裏流著藍家的血液!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不要外人眼中的權勢、財富,只可惜……身不由己。
  即使他極端厭惡禁錮住他的華麗牢籠,但是,他不自覺地隱藏住心事,害怕她聽了這些灰色的故事後萌生怯意。
  聽到他的話,聶小舞愕然地瞪大眼。
  這……這是什麼答案呀?這樣的回答有沒有不是都一樣嗎?
  “你……”
  不解地張口欲繼續追問,冷不防看見他臉色陰沉,緊握的拳頭壓抑地貼在腿側,聶小舞的心不禁微微一揪。
  他怎麼了?
  雖然她從來不覺得藍雋皓是一個好相處的人,但是,她還是第一回看見他露出這麼可怕的臉色,禁不住抖了一下。她不認為他會傷害她,不過,她說錯了什麼嗎?
  “爺,你有什麼心事嗎?”她偏頭看他,小聲地問道。
  看人臉色過日子的她早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好本領,若還看不出他心頭正煩,她就太笨了。
  聞言轉過頭,冷不防和她一雙盈盈大眼相對,藍雋皓心頭一震,迅速地掉轉過頭。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瞅得他深覺狼狽,忍不住惱羞成怒。
  他不喜歡有人試探他的心情,尤其是她!
  說不上來為什麼,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多事!”
  輕揚的兩個字宛如冰鋒劃過溫暖的空氣,聶小舞一凜,雙頰好不容易添上的紅潤又褪下了。
  “對……對不起,小舞只是看爺不開心……所……所以……”
  短短幾個字在他築起的心牆外斷斷續續回蕩,聶小舞抱著被子絆手絆腳地站起來。
  是她不小心逾矩了才惹他臉色不好吧,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想什麼、做什麼還需要跟她說明嗎?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丫頭,有什麼資格過問呢?該怪自己鹵莽呀!“我……對不起……”除了這三個字外,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想安慰他的心。
  “站住!”
  聽到她移動時的聲音,藍雋皓驀然出聲。
  她聽話地轉身,瘦弱的肩膀一離開溫暖的火堆旁又開始微微顫抖。
  “爺有什麼吩咐?”她垂著頭喃喃問道。
  誠如春喜所說,終究她只是個奴才,不該有太多無謂的心情呀!
  看著她孤伶伶的身影,藍雋皓又忍不住要生氣。
  該死,她擺這副小媳婦兒樣是在指控他嗎?低咒一聲,他刻意忽視心頭的酸澀。“坐下。”
  沒有多餘的遲疑,她柔順地依言行動。他是她的主,他的話就是一切,她只要照做就行了。
  藍雋皓偏頭看她一眼,“你怕冷?”
  “嗯。”點點頭,聶小舞不明白他怎會突然轉變話題,卻礙於剛剛的自覺不敢開口問。
  再過些時候,家鄉將被白皚皚的冰雪覆蓋,寒天凍地的,不趁這時候幫她調養調養,她這瘦弱身子恐怕捱不過嚴冬。
  無言地在心底暗自想著,藍雋皓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視線所及,只有一把黑溜溜的發絲。
  他不明白自己幹嘛為她擔心,不過是個丫頭罷了!
  雖是這麼想,但是,看她一徑低著頭、一副自卑的模樣,藍雋皓不自覺地開口:
  “我娘也怕冷,以前府裏有個院落栽滿了大大小小的梅樹,卻不曾見梅樹開花,因為‘他’讓人在每個角落沒日沒夜的燃著火盆兒,明明是寒冬卻暖得不得了。我娘總是笑眯眯的告訴我:如果哪一天梅樹開了花,要我不要難過,勇敢的活下去,但我不懂娘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五歲那年,梅樹開花了,整個冬天,娘總是站在梅樹下,任白花花的花瓣兒灑了一身,然後,花謝了、娘走了,春梅收成後,‘青梅居’也成了廢墟……”
  仿佛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藍雋皓面無表情地低聲喃語,唯有渾厚的嗓音添了絲暗啞,讓人察覺出他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輕易地開口跟她說這些,藏在心底二十幾年的痛連最親近的小廝都不知曉,他怎會……
  也許是她孤苦無依的身世,讓他憤世嫉俗的心平衡了些吧?
  隨意找了個蹩腳的藉口搪塞自己,藍雋皓不願深究原因。
  事情的真相往往駭人,他無意讓自己陷入那樣的窘境中。
  聶小舞泛著盈盈水光的明眸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線條深刻的側臉,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好小好小的男孩跑在滿地殘花中喊娘的畫面,珠淚不自覺地沿著粉頰滑落。
  從沒享受過親人的呵護,她頂多只是偶爾羡慕一下別的小孩,但是,從小受人呵護的天之驕子一下子失去了娘親,那是多大的傷痛呀!看著藍雋皓,她的心揪了起來。
  無視她淚眼婆娑的模樣,藍雋皓仿佛要將埋在心底的話一次說盡般,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他們說娘只是個狐媚的煙花女,不曉得耍了什麼手段勾引‘他’,死不足惜,而我,只是一個妓女生的雜種!”
  親手將第一把泥土堆放到娘的靈柩上,藍雋皓就決定和所有人畫清界線了,一個是害死他娘親的兇手、一個是沒有能力保護娘的窩囊種,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他尊敬?
  天生傲骨的他一旦下了決心,任何人、事、物都動搖不了他,可恨的是自己永遠無法抹煞的血緣關系,如果可以,他寧可抽幹每一滴血,還自己自由。
  遙遠的記憶漸漸清晰,藍雋皓好似又看到自己倔強地挺直身子忍受不合理的鞭打謾罵,因周春娘那瘋婆病態的恨著他,甚至想弄瞎他酷似娘親的瞳眸,直到師父出現,他的苦難才稍稍平息。
  是“恨”支撐他練習困難的武功招式,只求自己快快強壯,不再受他們擺布,但這樣的成長歷程讓他的心逐漸冷卻、冰寒。
  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聶小舞再也忍不住低喊了起來:
  “不是、不是,爺,別這麼說你自己,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有多善良,你有一顆全世界最高貴的心,沒有人比得上……”
  她從沒聽過這麼悲慘的故事,霎時哭得梨花帶雨;就這樣,一整夜他說、她哭,嗓子啞了、眼睛腫了,猶不幹休……
  不知過了多久,聶小舞眨著腫痛的雙眼悠悠轉醒之際,才發現自己靠在一個溫暖而安全的懷抱裏,小手緊緊捉著他的。
  無言地凝睇著他布滿血絲的鷹眸,兩雙眼眸糾纏,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早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給了他要的心呀……
第0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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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了幾天辛苦的舟車勞頓,藍雋皓一行三人終於趕在這天日落前回到藍府。
  “起來,我們到了。”眼睛直視前方宏偉的建築,藍雋皓伸手搖了搖賴在他懷裏補眠的人兒。
  “起來,到家了。”
  “唔……”
  嚶嚀了一聲,枕靠在他胸前的黑色頭顱緩緩地磨蹭了下,聶小舞非但沒有醒來的跡象,反而更偎近了些。
  雖然她並非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嬌女,但是,和平日做慣的粗活相比較,這一趟漫長的旅途更是累煞人,每天除了睡覺的時間外全在高高的馬背上顛簸,路況差一點的山區為了安全起見還得下來徒步走,餐風露宿了這些天,沒累出病來還真是奇怪呢!
  低下頭看了眼偎在他胸前的睡顏,藍雋皓原本嚴峻的表情不自覺地放鬆了些,熟睡中的她顯得好小好小,仿佛稚兒般惹人呵護,小巧紅艷的菱唇兒微微張開,輕緩規律的呼息輕蕩在他胸臆意,饒是再有定力的男人見著她這副模樣,都會禁不住心猿意馬吧。
  不曉得她在夢中看見了什麼,聶小舞突然大喊一聲,模糊不清地嘟噥了幾句,隨即漾起了一抹絕艷的笑容。
  驚訝的看著她,藍雋皓忍不住有些發癡。
  相處這些天他從未看過她這一面,即使那天擁著她入眠,也不見這等嫵媚模樣;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明朗而無憂,迥然不同於清醒時眼眸中的輕愁,搭著酡紅的嬌顏更是展露出不同的風情。
  其實,嚴格說起來她還是個孩子呢,本來就該擁有亮眼的風采,只是,殘酷的生活讓她失卻了優閒的心境,也因為如此,此刻不經意間展露的純真心性就更教人移不開視線了。
  怔忡之間,在門口站崗的家丁遠遠看見遠行的主子歸來,馬上機伶的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厚重的雕花大門被人從裏頭推了開來,以老夫人為首,所有的僕婢浩浩蕩蕩的排了兩大列。
  “爺!”見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春喜小聲喚道。“她……”
  這些日子他當然看得出爺對聶小舞有些不一樣,但是,他也明白老夫人和爺之間的嫌隙,若是讓老夫人知道聶小舞的存在,別說一場紛爭是免不了的,往後她在府裏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
  聽見春喜的聲音,藍雋皓緩緩抬起頭來,忍不住譏諷地一笑。
  這龐大的陣勢教不知情的人看了,還真以為他這個主子當得多風光呢!
  動也不動地挺坐在馬背上,藍雋皓不自覺地收緊手臂,傲然地俯視。
  “你可回來了。”拄著蟠木龍杖,老夫人神情淡漠地向前一步,平平地說道,詭譎的氣流奔竄在眾人之間。
  不發一語地點點頭,他抱著睡得不知東西南北的聶小舞翻身下馬,才剛站定,就有一個小廝急急忙忙地上前接過暴風。
  “府裏都還好吧?”藍雋皓的眼睛雖然看著老夫人,但是,大夥兒心裏都明白他是要總管答話。“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滿頭華發的王總管恭敬地看著藍雋皓,答道:“各舖子的生意一如往常興隆,只是中秋將至,不少幫忙的大嬸告假回鄉,這段時間恐怕要再征些人手,另外……”
  “夠了!”一個簡短的低喝止住了王總管的報告,“少爺才剛回府,別拿這些瑣事煩他。”
  “是。”在藍府做事也不是一年半載了,王總管自然明白該如何做,微低下頭,他恭敬地說著:“爺,老夫人特地讓廚房准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幫您洗塵接風,請爺稍作梳洗後移駕到觀荷亭。”
  “不必了!”無視周春娘霍然漲紅的臉色,藍雋皓一口回絕。“我累了,想早點歇息,待會兒讓人送些酒菜到我房裏來就行了。”
  他和她之間的恩怨絕非三言兩語足以道盡,以前,他年紀尚小只能咬牙忍耐,現在他有能力了,為了避免自己做出沖動的事情,他選擇逃避。
  “春喜。”
  “是。”接收到他的暗示,春喜慌忙舉步跟上主子。
  外人眼中的藍府光鮮亮麗,殊不知裏頭暗潮洶湧,對於藍雋皓和老夫人之間冷淡的關系,在這兒工作久些的老僕人都只能搖頭歎氣。
  “站住!”在眾人面前被潑冷水,饒是再有風度的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心高氣傲的周春娘。她臉色一變,刻薄的話不假思索地出口:怎麼,翅膀長硬了是不是?給你面子還拿喬!”
  聞言,藍雋皓僅是譏誚地撇撇嘴,表情冷淡,似乎她說的人不是他。
  這樣的情形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早在他“翅膀長硬”前他就學會不在乎了,看著眼前盛怒的面孔,他的感覺只有麻木。
  藍雋皓桀驁不馴的態度更激怒了老夫人,她顫巍巍的指著他,原本風韻猶存的面孔變得扭曲猙獰。
  “你——”
  “娘!”見情況失控,一直站在一旁的梅艷雙慌忙扶住老夫人。
  她好說歹說安排了這場接風宴是想多接近藍雋皓,可不是為了和他翻臉呀!
  暗暗使力拖住老夫人,梅艷雙親親熱熱、巧笑倩兮地嗲聲說著:“娘,雋皓累了,您別和他計較,這酒席趕明兒再吃也不遲呀。”
  “哼!”冷嗤一聲,藍雋皓毫不領情的睥睨著她。“誰准你在這裏?”
  這女人當真是想男人想瘋了,才會這麼不知羞恥的硬賴著他,只可惜她挑錯對象了,除了師父外,誰的話對他來說都是狗屁!
  沒有料到藍雋皓會如此冷酷,梅艷雙俏臉倏地刷白。“我……”
  仗著她的花容月貌,從小到大她還不曾聽到這麼無禮的話呢,瞧他看她的眼神仿佛看見什麼礙眼的東西似地,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放肆!”聽到他倡狂的話,周春娘氣得發抖,厲聲說道:“艷雙是你的媳婦兒,她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事,還要誰准嗎?”
  冷冷一笑,他瞥她一眼,不疾不徐地說:
  “您老糊塗了,我可不記得自己訂了婚,身為藍府主人,我有義務查清楚每一個上這兒來的人。”
  沒錯,即使在她眼中他只是個妓女生的“雜種”,但是有什麼關系呢,仗著天生的資質,他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知曉她的弱點,他刻意抬出自己的身份,果不其然,馬上看到她的臉霎時灰白。
  不僅是周春娘,連原本對自己的姿色頗有信心的梅艷雙看到他絕情冷然的表情,也禁不住心驚肉跳。
  他的意思是……
  “雋皓——”
  “梅姑娘。”迅速開口打斷她的話,藍雋皓輕扯嘴角,“為了你的閨譽著想請自重,藍某自是感激不盡。”
  他嫌棄她?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梅艷雙愕然地看著他臉上那抹根本稱不上是笑的笑容,邪佞、狂妄……
  各種複雜的感覺交織出絕對的吸引,不管她之前怎麼想,她可以確定的是:這才是她要的男人!
  緊緊盯著他,梅艷雙收斂了一下剛剛的情緒,微微垂下頭。
  她知道自己這個角度看來最是迷人,長而卷的睫毛、光滑飽滿的額頭,少有人能不被她迷惑,她並不介意讓藍雋皓多欣賞一些,所以將上半身微微前傾,豐挺的酥胸若隱若現,狐媚的姿態煞是誘人。
  “雋皓,我爹收了藍府的聘禮,艷雙就是您的人了……”
  這等露骨的暗示只要是正常男子多半無法抗拒吧!對自己的魅力極有把握,梅艷雙軟若無骨地朝藍雋皓靠去,存心讓他嘗嘗軟玉溫香在抱的甜頭,誰知,才剛碰著他的衣袖,藍雋皓突然一閃,害她差點兒跌個狗吃屎。
  梅艷雙踉蹌了幾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你——”
  “梅姑娘,藍某並無印象對哪戶人家下聘,恐怕此藍府非彼藍府吧。”
  冷冷看著她漾滿惱意卻又不敢發作的表情,藍雋皓突然對這可笑的情景一陣厭煩。
  如果那老傢伙以為她還有能力操控他的行為,恐怕就要大失所望了,想找個人來當靠山壓制他,起碼也得挑個像樣點兒的,梅艷雙這種貨色在他眼裏跟窯子裏的姑娘差不多。冷冷地轉過身,藍雋皓無意繼續這出鬧劇。
  “等一下!”老夫人再次開口,犀利地瞪著他的背。“你是什麼意思?”
  頓住身形他也不轉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飄來他特有的渾厚嗓音:
  “無福消受。”
  “無福消受?”暗啞的笑聲驀地爆出,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怨恨。
  忍受了大半輩子守活寡的痛苦,那老不死的跟著那賤人兩腿兒一伸走得無牽無掛,留她在這兒繼續活受罪,她不甘心哪!
  恨意在她心裏堆積了太久,她需要找個管道紓解,否則她遲早會瘋掉,而藍雋皓就是她發泄的最佳管道。
  她得不到的幸福,別人也休想得到,那賤人如此,她的兒子當然也不例外!
  她忿忿地瞪著他的背影。
  “既下的聘禮不可能收回、也不會收回,藍府丟不起這個臉的。”
  除了呼呼的風聲外,四周安靜得令人發麻,滿院子的人個個皆屏住氣。
  這樣的戲碼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在這兒上演一次,雖然不陌生,但是事發時那激烈的對峙,還是讓人忍不住腳底發寒。
  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藍雋皓平靜的臉孔讓人猜不出他的想法,不過若是仔細些,也不難看到他額際微微抽動的青筋,以及緊繃的肌肉。
  “丟不丟得起臉這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藍雋皓平穩、聲量不大的聲音,清楚地飄進每個人耳裏,“身為藍府的當家,我自有打算。”
  “你——”沒有料到他竟一再刺進她的痛處,老夫人的臉孔開始扭曲。
  她在這兒耗盡青春,忍受非人的折磨,到底得到了什麼?當初爹娘貪圖藍府殷實的財富,不顧她和表哥情投意合,硬是將她嫁了過來,諷刺的是,犧牲了這麼多,她既沒有得到實權,也沒有得到尊敬,連一個婊子生的野種都可以對她大呼小叫,若她不反擊,遲早會落得和那賤胚一樣的下場。
  “的確,這事我可以不管,不過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定奪,艷雙既是我作主下聘,你就得和她成親!”
  發狠地低吼著,老夫人執意地道。
  沉默了好一晌,藍雋皓慢慢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她。
  “的確,婚姻大事不容晚輩置喙,問題是——你配嗎?”
   
         ☆        ☆        ☆
   
  平板的嗓音夾帶著不屑在眾人之間迸開,除了瞬間響起的抽氣聲外,眾人皆噤若寒蟬。
  即使主子們不對盤的情形不是第一次發生,但是這麼白熱化的場面還是頭一回呢,大夥兒都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一個不小心會遭池魚之殃。
  聽到藍雋皓冷酷的聲音,梅艷雙不自覺地退了一大步,不敢置信的看著對峙的兩人。
  她曾耳聞老夫人和他不合的消息,但是卻從沒想過情況是這麼糟糕,說他們是母子還不如說他們是仇人貼切些,瞧瞧他們兇狠的氣勢,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錯算盤了,因為透過老夫人,她和藍雋皓是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
  偏著頭,藍雋皓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射向周春娘,怨恨、不屑、鄙夷……種種邪佞的情緒讓她再也無法承受。
  “你說什麼?”她漲紅臉尖聲大喊,一下子沖到他面前,快速的舉起手。
  這孽子分明不把她放在眼裏!老夫人使勁全身力氣往他臉上揮……
  “啊!”
  沒有人看清藍雋皓是怎麼做的,只見他手一揚,大夥兒都還愣在周春娘的怒吼聲中尚未回神,她另一道淒厲的叫聲更讓人心驚膽戰。
  “你……”
  扶著劇艱發麻的右手,她的臉色倏地灰白,盡管心中恨極,卻無法不忌憚藍雋皓嚴厲的注視,他原始嗜血的目光盯得她頭皮發麻、心生懼意。
  “孽種就是孽種,跟你娘一個樣!”她刻薄的對著他喊,恨不得把他臉上平靜的表情撕下。
  從小他就是個陰陽怪氣的小孩,成天板著臉活像家裏死了人一樣,每每教她恨得牙癢癢,卻沒辦法教他改變。長成後他的氣焰更熾,雖然她並不喜歡待在藍府,但是,年華老去的她又能幹什麼呢?賠了所有的青春,說什麼她也要為自己著想一下才行,花了這麼大工夫找來梅艷雙,她絕不允許他反抗!
  冷冷地盯著她的右手,藍雋皓平聲說道:“有話就沖著我來,不准你污蔑我娘!”
  跟師父上山那幾年,憤怒的心情逼著他每天瘋狂的練拳,藉以發泄心中的恨與痛,幾年下來,他的武功精進,除了師父外少有人可以近他身,這會兒他只是意思意思隔開她,沒廢了她的手算是便宜她了。
  “你明白我的能耐,別逼我動手!”
  憤恨地瞪著他,老夫人明白藍雋皓的個性說到做到,是故,即使氣極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在嘴巴上逞能:
  “目無尊長,沒教養!”
  斜睨著她,陰冷的氣焰籠罩藍雋皓周身。“教養也得看是對什麼人!如果是你,這套就可以省了。”
  “你——”
  被反將了一軍,老夫人只覺氣血翻湧,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當年她違背良心使計害了藍雋皓他娘,趁著相公出遠門洽商的時候,威脅“青梅居”的僕傭把火盆兒滅掉,又找了個丫頭進門充當二姨太,沒兩個月就讓心頭大患抑鬱而終。原以為那賤人死後相公又是她一個人的了,誰知道,他居然在知道她死後也跟著走了!她恨哪,為什麼他永遠看不到她的美、看不到她的愛?
  沒錯,為什麼她甘願在藍府守寡近一輩子,為什麼她甘願忍受這刺骨的恨意及寂寞,就是因為愛呀,在恨的背後還藏著這樣的情感,教她過得更加痛苦!她自信自己不比那賤人差哪!
  老爺不愛她自然不可能讓她替他留下子嗣,就因為這樣,藍雋皓的存在既諷刺又令她無法接受。
  憤恨難平地看著他,周春娘狠毒的眼神像是直欲教他穿心。
  一動也不支地迎視她,藍雋皓依舊面無表情。
  小時候,這樣的眼神總是令他難過,不懂為什麼大娘這麼氣他、這麼恨他,他竭盡所能的做個好孩子想討好她,希望能從她身上得到一些母愛,卻只惹得她更加生氣。待他長大些足以瞭解事情的始末時,他幾乎瘋狂了,看著害死他娘的罪魁禍首,他只想報仇,無奈他的能力太弱、力量太小,只能屈服在她變態的鞭打中,直到師父出現,這些夢魘才暫時告一段落。
  他一直不願大夫幫他醫治身上的傷痕,他要留著每一道疤,來警惕自己曾受過的一切;盡管疤痕漸淡,心中的疙瘩依舊存在。如今他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有辦法對付她的手段,他明白現在的她亟欲掌權好保障自己在這兒的地位,他倒要看看她要玩什麼把戲。
  這些年來的歷練教他學會隱藏自己,即使心頭翻攪,刀刻般的俊臉依舊無波無動。
  “唔……”被藍雋皓堅硬的手臂箍得難受,熟睡中的聶小舞忍不住發出嚶嚀聲,小小的身子扭動了下。
  藍雋皓很快地低頭看了下她,放鬆手臂的力量,這個細微的動作馬上引來老夫人高度的關切。她剛剛只顧著要怎麼壓下他的氣焰,沒注意到他懷中竟抱著一個……人?
  她一下子沖向前去,掀開覆在聶小舞臉上的披風,在看到她酣熟的睡顏時忍不住愣了一下。
  女人?他居然抱著一個女人?
  老夫人驚訝地看著聶小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藍雋皓的性子既孤僻又冷漠,這會兒竟抱著一個女人回來,這事太不可思議了!瞪著她巴掌大的小臉,老夫人腦子裏糊成一團。
  猛然吹風,聶小舞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察覺到她的顫抖,藍雋皓很快地將披風拉攏,瞧她自然地往他懷裏鑽了鑽,臉上僵硬的線條稍稍軟化。
  “她是誰?”瞪著他堪稱“體貼”的動作,老夫人尖聲問道。
  無視她的問話,藍雋皓轉身欲回房。
  她是誰只要他清楚就行了,不需要讓別人知道,在這宅院生活了這麼久,他太清楚勾心鬥角、明爭暗鬥那一套了,讓太多人認識她並不見得好。
  見狀,老夫人大叫:“站住!”還來不及有下一個動作,梅艷雙也跟著向前探頭。
  梅艷雙妖媚的鳳眼閃過一絲訝異,直覺地細細看著藍雋皓懷裏的女孩。
  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頭片子,頂多十來歲吧,瘦伶伶的沒幾兩肉,仔細看還會發現她的皮膚有點兒粗糙,像是個做粗活的丫頭。
  雖然心裏把她批評得一文不值,但是,久聞藍雋皓不好女色,這丫頭到底是他第一個允許親近的女人,危機意識不由得悄悄升起,她暗暗心想自己不得不提防著點兒。
  “雋皓,她……”梅艷雙狐媚地瞅著他,狡猾地留下句尾要他回答。
  沒有心情和她多說,再度以披風蓋住聶小舞的面容,藍雋皓雙唇微動,冷冷地道:“讓開。”
  這種女人他見多了,自以為聰明,實則愚蠢。
  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藍雋皓壓根兒懶得理她。
  在他的氣勢下,梅艷雙不自覺地退開身子。
  “怎麼,不敢說嗎?難不成……她也見不得光?”
  回過神的老夫人突然出聲,惡意地嘲弄。
  “人家說的果然沒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真是什麼女人生什麼小孩,居然連要的女人都跟你娘一樣賤,一雙玉臂萬人枕,那身子……”
  “夠了!”
  明知道自己若生氣在意,剛好順了她的意,藍雋皓還是不由自主地掉入她的圈套中。
  他慢慢轉過身,銳利的眼眸緩緩地掃過庭子中所有的人,突然一把掀開蓋著小舞的披風。
  “好奇她的身份是嗎?看清楚這張臉。”藍雋皓突然將手抬高,讓小舞清秀的五官清清楚楚的現出。“她是我的!”
第0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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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來啦?”
  迷迷糊糊睜開眼,聶小舞尚未完全清醒,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頭一偏,一張圓圓的笑臉落入眼中,過分靠近的貼著她。
  驚喘一聲,她很快的坐起來,馬上發現自己身旁還圍了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女孩。
  “菊兒,你嚇到她了。”一個身著粉紫色衣裳、較沉穩些的女孩兒見狀開口說道。
  “我……我怎麼知道她這麼膽小……”菊兒紅了臉,嘟起嘴咕噥:“前些日子小三才說過我長得可愛呢!”
  “算了吧,誰不知道小三偷偷喜歡你,人家說:情人眼中出西施,他的話不准啦!”另一個穿著青衣的女孩介面,還故作曖昧的推推她。
  “你……”菊兒不好意思的瞪圓眼睛,惱羞成怒的跳下床追著她跑,“臭竹兒,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看我怎麼處罰你!”
  霎時,整個房間充斥著尖叫笑鬧聲。
  聶小舞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才發現這是一個簡單的房間,除了她身下睡著的大通舖外,只有門邊擺了一束五顏六色不知是什麼的花朵,為清冷的房間增添一抹色彩。
  這兒……該是藍府了吧?
  酸軟的身子喚醒她在馬上顛簸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被顛得腰酸背痛,終於撐不住而靠著藍雋皓迷迷糊糊地睡去,是爺抱她下來的嗎?
  想到這,聶小舞剛睡醒的紅潤雙頰更顯紅艷,她傻愣愣的看著兩個女孩在房間裏你追我躲,轉得她頭昏眼花。
  瞧她這模樣,一個女孩笑著開口:“她們兩個平日就愛打打鬧鬧,沒嚇著你吧?”
  聞言轉過頭,聶小舞反射地搖搖頭。
  她從來不知道人和人之間的相處竟可以這麼的熱鬧!她驚奇地看著被喚作竹兒和菊兒的女孩跳上大通舖,圍著她打轉。
  “來呀、來呀,捉不到我!”
  “你……臭竹兒,別讓我捉到……”
  尖叫聲震動著她的耳膜,她的頭顱也不停地跟著轉。
  皺了皺眉,适才開口的女孩依舊漾著笑,提高了聲音:“我叫蘭兒,她們是菊兒和竹兒!”她比了比跑得氣喘吁吁的女孩,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舞。”聶小舞下意識地開口回答,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完全被笑鬧聲掩蓋,她連忙放大音量:“我叫聶小舞——”
  不知道是剛好還是怎地,屋內突然安靜了下來,讓她的聲音更顯高昂;其他女孩們愣了一下,面面相覷,隨即笑了出來。
  聶小舞的臉一下子漲紅,尷尬而不知所措地看著大夥兒一下子全圍了過來。
  “哇,小舞,你真有精神!”
  菊兒親親熱熱地擠到她身旁,攬著她的胳膊笑說,剛才的奔跑笑鬧讓她臉色紅潤,加上燦爛的笑顏,仿佛陽光般耀眼。
  “是呀,不如我們也來自我介紹一下好了。”竹兒也跟著擠了過來,霸住聶小舞另一邊手臂。她善體人意地朝女孩們擠眉弄眼一番,隨即扯開喉嚨:“我是竹兒——”
  沒有料到她會有這麼一招,大夥兒全笑翻了,見狀,聶小舞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初識的尷尬盡消,嶄新的友誼悄悄滋生。
  她怯怯一笑,“你們好。”
  “好,小舞,我是菊兒,她……”開朗的黃衣女孩一邊說著,一邊扭頭,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像在找什麼似的,她伸手把躲在蘭兒身後的白衣女孩拉出來。“別躲了,來,我跟你介紹,她是梅兒,她最怕羞了,平常文文靜靜的,一看到陌生人就跑得比小兔兒還快!”
  見梅兒紅著臉笑了笑,她才熱情的拉著她們的手繼續說道:“我們就是藍府最著名的四朵花!”
  從來沒聽過人家是這麼介紹自己的,聶小舞驚奇地看著她,還來不及說什麼,竹兒已經急匆匆地跳離她,一臉驚恐地嚷嚷著:“誰和你是四朵花呀?別拉我、別拉我,我才不是呢!”
  被她一嚷,菊兒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竹兒猶兀自嚷嚷:“我的容貌平平,可不敢自稱一朵花呀!”
  “臭竹兒!”被說得面紅耳赤,菊兒忍不住跺腳嬌喝。
  眼看另一場風波又要開始,好脾氣的蘭兒趕緊出聲打圓場:
  “好了、好了,你們別鬧了,小舞才剛醒來,你們別嚇壞人了。”她一手捉一個拉她們坐下。“菊兒,你不是准備了一些包子?”
  真不明白這兩個丫頭怎會一天到晚毛毛躁躁的,她們不是同齡嗎?怎麼她每次都覺得自己跟個囉唆的老媽子差不多。
  蘭兒一提醒,原本對峙的兩人馬上忘了原先的爭執,巴巴地靠向聶小舞。
  “小舞,你睡那麼久都錯過晚膳了,肚子一定餓了吧。”菊兒從懷中小心地掏出兩個包子,“喏,特別幫你留下的喔。”
  “謝……謝。”遲疑地接過包子,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她們。
  遇見藍雋皓後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以前她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現在居然不認識的人都對她這麼好,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為了掩飾激動的心情,她很快地低頭咬了一口,雖然包子已然冰冷,但是她的心卻是暖烘烘地。
  “嗯,好好吃喲!”她感動的輕聲喟歎。
  聞言,菊兒面露古怪地偏頭看她。“你不覺得……冷掉的包子硬是跟石頭差不多嗎?”
  “對呀,可惜你睡過頭錯過了晚膳。”竹兒接著說:“今天老夫人本來准備了一桌豐盛極了的酒菜准備幫爺接風,想不到竟被爺拒絕了,她一氣之下叫人把酒菜全撤了,結果便宜了我們,讓大夥兒吃了頓飽。”她邊說邊比手畫腳,“如果你吃了那些酒菜,才知道什麼叫作好吃呢!”
  下人的工作既枯燥乏味又繁雜瑣碎,平日沒啥娛樂,最大的樂趣就是嚼舌根了,而對象嘛理所當然是服侍的主子。
  梅艷雙一住進藍府即讓爺忙不迭地避開,這個重大的新聞早在下人間熱鬧的傳開,各式各樣的版本更是無奇不有,大夥兒都知道這個美艷的“未來”女主人想藉著今晚的筵席向爺獻殷勤,所以,菜色之精緻自是不在話下,讓大夥兒吃得過癮極了。
  “嗯,想起那香醇的燕窩羹……”菊兒和她一搭一唱,兩人默契極佳。
  “好了、好了,你們別流了滿地口水,很惡心的。”蘭兒莫可奈何地搖搖頭,不搭理她們,“小舞,你怎麼會進藍府來的?”
  這兒的丫頭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淒涼的故事,像她和菊兒,是在被父母賣進窯子前跪著來求爺收容的;而膽怯的梅兒則是因為有一個嗜賭酗酒的父親,在不堪長期的打罵下逃家獲救。因為這些背景,讓她們更珍惜現在的生活,即使為奴為婢,也好過豬狗不如的對待。小舞她……
  聽到新的話題,愛湊熱鬧的二人組又轉移陣地。“春喜說你是從南方來的,是嗎?”
  “嗯。”咽下最後一口包子,聶小舞拍了拍身上的包子屑,點了點頭。“我原本住在杭州城裏。”
  “杭州呀!”竹兒眼睛一亮,興奮的挨近她。“人家說那兒的風景如畫、地靈人傑,是真是假?”
  最近她跟著總管老伯學了些字,迫不及待地想賣弄。
  “我……嗯……”聶小舞一愣,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好不容易才勉強地點點頭。
  風景如畫、地靈人傑?她怎麼會知道呀,平日忙著找食物填飽肚子都來不及了,哪有閒情逸致看風景呀?在她印象中除了人們刻薄鄙夷的目光外,似乎再也沒有其他的回憶了。
  聶小舞牽了牽嘴角勉為其難地露出一個笑容,藉以掩飾她的尷尬。
  沒瞧出她的異樣,菊兒不服氣地嚷嚷:“真的嗎?如果那兒真的那麼好,你為什麼要離開呢?這兒又冷又幹,風沙又大,舉目望去除了府裏的花園也沒啥風景好看,很悶的。”
  在菊兒眼中,藍雋皓是她的再生父母,當然,藍府也就是她的家,所以她最聽不得別人在她面前稱贊藍府以外的地方了。
  “唔……”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問,聶小舞結結巴巴地解釋:“爺……爺對我有恩,所以……”
  以為她的結巴是不好意思,菊兒放下嘟起的嘴,臉上又掛起笑容。“就說嘛,一定是爺又善心大發了,小舞,你不知道爺對你可好呢,今天傍晚你們到達時老夫人和梅小姐看你在爺懷裏睡得好沉,臉色馬上大變,要不是爺護著你,嘿嘿,有你受的了。”
  懷裏?天哪!她居然睡倒在爺懷裏,還丟臉地讓整個宅子裏的人瞧見!聶小舞的臉瞬間漲紅,說不出話來。“我……我……”
  不用說她也可以想見人中之龍的藍雋皓是多少名門閨秀心中的乘龍快婿,菊兒剛剛提到的梅小姐,想必就是仰慕爺的人之一吧,能到這兒作客,他們一定關系匪淺,莫名的,她心頭悄悄地蒙上陰影。
  她會不會誤會什麼?大家又會怎麼看她這個逾矩的丫頭呢?最重要的……她讓爺為難了,他會怎麼想她呢?
  等不及她慢吞吞的回話,菊兒又興沖沖地徑自繼續說著,一邊模仿著藍雋皓當時的模樣。
  “你不曉得,爺就這麼抱著你,炯炯有神地看著大夥兒,冷冷的說了一句:‘她是我的’,哇,真是有魄力極了!”
  “好啦,別發花癡了,我們知道你心裏喜歡爺,不過,這種情景夢裏做去吧,小心小三看到你這副模樣嚇跑了!”竹兒涼涼地潑她冷水。
  “你……臭竹兒!”
  眼看著另一場追趕跑跳碰又起,聶小舞卻呆呆坐著,動也不動,任思潮將她淹沒。
  他說……他是她的?這熟悉的話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亂轟轟地無法思考。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是真心的嗎?無法否認,短短的時間裏,她從未開啟的玻璃心進駐了一個偉岸的身影,讓她的心既甜又酸,明明知道他倆的身份懸殊,但是,愛情就是這麼沒道理。
  愛情這個字眼令人心悸,卻又讓人無法防備的一頭栽下。爺三番兩次在不經意間對她說出要她的話,他的意思是她想的這樣嗎?
  惱人的問題糾纏著她,直至大夥兒熄了燈、上了床,她依舊渾渾噩噩的……
   
         ☆        ☆        ☆
   
  因藍雋皓那一句爆炸性的宣示,聶小舞自然成了伺候他的丫頭,這點令梅艷雙極度不滿,卻又無可奈何。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早從春喜口中打聽到關於那丫頭的一切,令她震驚又不解的是:她居然是個乞丐!想到藍雋皓寧可讓個既肮髒又沒教養的乞丐婆伺候,也不肯她接近一步,她就氣悶。
  站在花叢後,她眼光復雜地看著端著餐盤匆匆走過的聶小舞。
  真搞不懂藍雋皓在想什麼,如果,他找個像樣點兒的丫頭來伺候他,她還不會這麼不平衡,問題是這乞丐婆說身材沒身材、說臉蛋沒臉蛋,瞧她那副模樣大抵也沒什麼才氣可言,藍雋皓究竟看上她哪一點?
  當初她和藍雋皓的婚約雖是老夫人和爹談攏的,但是,在她見過藍雋皓後,早認定只有這樣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己,別說藍雋皓對她無禮冷淡的態度,她也無法接受自己敗在這種女人手下的事實。
  不曉得她究竟使了什麼狐招媚式,迷得藍雋皓看不清方向,八成是把身子都給他了吧!
  梅艷雙既妒且恨地瞪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彎處,漂亮的鳳眼微微眯起。
  她曉得這個方向是通到藍雋皓專用的書房,也是她在藍府被嚴重警告不能踏入的幾個地方之一。想到自己猶不及一個身份卑賤的丫頭,梅艷雙忍不住憤恨的捏緊手中的絲絹兒。
  原以為藍雋皓回來後終究不敵她的魅力,想不到,他竟把他倆的關系撇得更清楚了,前兩日她在無意間已經聽到丫頭們在背地裏取笑她,再過些時日,城裏一定會傳出她被休去的消息,到時候教心高氣傲的她如何自處?
  瞪著聶小舞消失的方向,梅艷雙心裏東翻西攪,一時沒注意身旁多了個人,直到來人輕輕假咳了聲,她才霍然回神。
  迅速地掩去眼中的怨毒,轉頭見是拄著手杖的周春娘,她心一驚,很快地掛上淺笑。
  糟糕,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自己這麼大意都沒感覺呢?她……沒瞧出什麼端倪來吧?
  盡管心裏忐忑不安,但是,梅艷雙依舊很快地揚起一抹漂亮的笑容,溫婉地輕聲喚道:“娘。”
  周春娘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待梅艷雙教她犀利的眼神看得不由自主心裏發麻之際,才平聲示意:“跟我來。”
  不多囉唆地轉身,周春娘自顧自的快速向前走,不曾回頭看眼梅艷雙究竟有沒有跟上,她東拐西彎走了一會兒,進到自己的房間。
  “把門閂上。”料定她會跟著自己走,周春娘一邊落座,一邊吩咐著。
  一路上周春娘輕忽的態度仿佛梅艷雙是無關緊要的丫頭似的,讓她不舒服極了,要不是顧忌著自己在這兒還需要她的幫忙,她哪咽得下這口氣?
  暗暗壓下心中的不快,她依言將門掩上,蓮步輕移走到周春娘面前。
  “娘,您有什麼事嗎?”
  在官宦之家長大,她深曉表面功夫之重要,若無十足的把握,偽善還是必要的手段。
  看她一眼,周春娘波瀾不興地低聲道:“坐。”
  早瞧出這個丫頭不老實,並不如外表那般溫柔婉約,想不到她居然這麼快露出馬腳。看著她一派大家風范的優雅坐姿,周春娘毫無表情的臉終於也忍不住皺了皺眉。
  到底是年紀輕、沉不住氣吧,區區一個丫頭就惹得她心浮氣躁,這樣如何成大事呢?沒錯,她的美貌、才氣,加上她身家的殷實,不啻是個吸引人的姑娘,但是,她的心眼兒多,對自己而言遲早是個威脅,要不是現下沒有更好的人選,她不會要她進門。
  被瞧得如坐針氈,梅艷雙忍不住清了清喉嚨。“娘,您找我來有事嗎?”
  她來這兒前爹曾告訴過她周春娘是個厲害角色,要她小心別得罪人,現下和周春娘單獨相處,她忍不住抖了一下。聞言,周春娘冷嗤了一聲,嘴角諷刺地微微揚起。“好了,這裏沒其他人,收起你那一套吧。”
  厲害的小蹄子,不乘機壓壓她的氣焰,難保她不會興風作浪。盡管臉上帶著笑,笑意卻始終沒傳到周春娘眼裏。
  “我全看見了。”
  “呃?”即使心裏吃驚,梅艷雙還是很快地擺出一臉茫然,勾人的媚眼漾著不解。“娘,您……您是什麼意思?”
  冷笑不語,她淩厲的目光瞅得她心慌。
  “你剛剛在那兒做什麼?怎麼不去陪陪皓兒?”周春娘明知故問地看著她。
  “我……”意識到她是有備而來,梅艷雙心念一轉,硬生生地擠出兩滴梨花淚,凝起的秀眉間盡是委屈。“娘,您要替雙兒作主呀!”
  “哦?”將計就計地揚起眉,周春娘眼中滿是興味。“怎麼,皓兒給你氣受了?”
  “他——”梅艷雙作勢拿起手絹兒拭淚,腦筋快速轉動,想著該如何和她鬥智,“不關雋皓的事,是我自個兒度量小。”
  她以退為進。
  “嗯?”
  說起來梅艷雙和她可真有八分像,全是空有一身美貌才慧,卻得不到所愛之人的眷戀。
  很快地壓下心中突生的感歎,周春娘意思意思的低應一聲,等著接招。
  “娘,我想府裏大概很快又會有第二樁喜事了。”梅艷雙哀哀怨怨地輕訴,“雋皓似乎挺喜歡那個叫小舞的丫頭,兩個人孤男寡女的一天到晚膩在一起,我怕……”
  她瞄一眼,見周春娘聽著她說話,才繼續道:“雋皓條件好,自是吸引人,但是,那丫頭……我聽春喜說,是處乞丐呢!”知道她極好面子,梅艷雙故意一臉擔心地問:“娘,我是不介意雋皓娶妾啦,不過,她的身份會不會不妥?”
  狡猾的妮子,竟把問題丟給她,她以為她會輕忽到不去調查那丫頭的背景嗎?瞧她一臉憂心忡忡,倒挺像一回事的嘛!
  沒錯,她是愛面子,但是,並不表示她會笨到去招惹藍雋皓那頭狂獅,那天她聽得夠清楚了,既然他都表現出絕對的佔有及保護,就表示那丫頭動不得,不過……若是有其他人?風,或許,這把火還是點得起的!
  她本來還想藉著梅艷雙的美貌來拉攏藍雋皓,想不到他竟不屑一顧,大抵是嫌她庸俗吧!既然她已無利用價值,留在這兒也沒啥用處,那麼,由她來?風是再恰當不過了。
  冷冷一笑,周春娘蹙起黛眉,殷紅的雙唇閃著陰謀。
  “是呀,我也正煩惱著呢,皓兒什麼姑娘不愛,竟去找了個乞丐婆來,真是愈來愈不像話了。”她伸手緊緊拉住梅艷雙,故作慈藹地拍了拍她的手。“雙兒,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是個聰明的女孩,皓兒是你的夫婿,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男人嘛,就是這麼回事,肥肉都送到嘴邊了,他們不懂得拒絕的。”
  “娘?”不懂她怎會突然這麼說,梅艷雙驚疑地看著她。
  對周春娘來說,梅艷雙雖然有些小手腕兒,但是到底還太嫩了,要跟她鬥還不是氣候呢!
  看著她眼中來不及掩飾的疑懼,周春娘繼續說道:“放心吧,無論怎麼樣,娘都會站在你這邊的。”朝她親密地擠擠眼,“今天的事我不會跟別人說的,該怎麼做你再思量思量。”
  慢條斯理地說完,她不讓梅艷雙有開口的機會,自顧自的站了起來。
  “好久沒和人好好談心了,還真有些累了呢。”
  聽到她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亂了頭緒的梅艷雙慌亂地站起身,從小被處心積慮培養的教養讓她下意識地福了福禮,轉身離去。
  看著被輕輕掩上的房門,周春娘驀地爆出一陣狂笑。
  只要是她想做的,沒有人可以拂逆她,絕對沒有!藍雋皓,你娘給我的羞辱,我會要回來的!
  尖銳的笑聲中,她刻意忽略了心中隱隱抽動的悲哀,以及眼角不自覺滑下的淚珠兒……
第0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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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翼翼地端著餐盤,聶小舞慢慢地走到書房門前,輕輕揚聲道:
  “爺,我要進來了。”
  當了幾天丫頭,她大致上都已經摸熟自己的工作了,她知曉藍雋皓在書房的時候不喜被打擾,所以也不待他回話,便側著身子推開門,將手中的餐盤就近放在門邊的小桌上,掩上門後才轉身看向他慣坐的方向。
  說也奇怪,藍府裏好像每個人都很忙似的,人人都神龍見首不見尾,也不曾見爺和家人吃頓飯,裝飾華麗的餐廳像是擺著好看似的,菊兒每天把那張雕花大桌擦得晶亮,也不見主子們使用,他們不會覺得一個人用膳很寂寞嗎?
  奇怪的搖搖頭,她不解的抬頭。“爺……”
  咦,沒人?
  聶小舞訝異的看著寬敞的屋子,眉頭輕輕蹙起。
  她明明記得爺交代她把午膳端到這兒來的,怎會不在呢?他上哪兒去了?
  四面皆以書當牆的書房飄著濃濃的紙墨香,一如往常靜悄,只有微微帶點兒涼意的秋風從虛掩的窗縫吹進來,使得案上的文冊劈哩啪啦作響。見地上飄落了幾張寫了幾個大字的棉紙,聶小舞慌忙收起怔忡的心緒,輕輕跑向虛掩的大窗。
  嚇!猛然看見藍雋皓,她著實嚇了一跳,原來他在書桌後的躺椅上略作休憩,難怪她剛剛沒看見他。
  放輕腳步,她微微俯身輕喊:“爺?”
  假寐中的藍雋皓其實在她進門時就已經醒了,但是,這樣優閒的時光不多,他還不想這麼早睜開眼睛,因此他動也不動的繼續臥著。感覺到熟悉的清香慢慢靠近,他心中微微起了一陣騷動。
  這妮子恁地用心,才幾日工夫便摸清了他的喜惡,完全替代了春喜原本的工作,了不起。
  聶小舞彎著腰靜靜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醒來的跡象,才慢慢站直身子。
  這幾天從菊兒口中她知道了不少事情,也聽菊兒加油添醋說了許多老夫人和爺之間的嫌隙,讓她每每看到爺便心疼不已。那晚他激狂、脆弱、矛盾的吼聲一直回蕩在她耳邊,久久不滅。
  她是見過老夫人的,很漂亮的一個婦人,彎彎的黛眉、挺秀的巧鼻,看得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可惜,她冷淡的目光隔絕了別人和她親近的意願,她緊抿著的嘴角透露著令人害怕的嚴厲。
  即使過了這麼些天,她還是清楚的記得和老夫人見面時心中不由自主升起的顫抖。那天,老夫人高高在上地坐在大廳的翠玉瑤椅上,身旁圍了好些個伺候的丫頭,不可一世地睥睨著她,低沉的嗓音和爺有些相似,冷淡、簡潔,卻更添了絲陰狠。老夫人仔細地問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世,爾後,便不發一語的盯著她,瞧得她頭皮發麻、手腳發軟。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當丫頭的都得被這麼盤查,如果是,她真慶幸自己以前沒有那個機會。
  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聶小舞愣愣地看著藍雋皓的睡顏發呆,待另一陣風又吹落了好些張紙,她才霍然回神。
  輕喊一聲糟,她手忙腳亂的撿起被吹皺了的紙張,仔細撫平後用青龍紙鎮壓住,見藍雋皓微微動了動,她趕忙又走回他身側。
  沒醒?
  瞧他連在睡夢中都不自覺地眉峰微蹙,聶小舞忍不住有些心疼。
  要管理這麼大一間宅院想必不容易吧,想以前她光是煩惱十一個弟弟妹妹的吃、穿,每天就忙得焦頭爛額,更何況他呢?春喜以前告訴她的話一點兒都沒有誇張,這藍府上上下下的人口加起來就有百餘人,光香香的白米飯一天就要吃掉好幾斤,更甭提還有其他商行裏的夥計、管事。肩上擔著這麼多人的生計,難怪他幾乎天天秉燭工作,非到三更半夜絕不休息,有好幾天她都是一邊端著燭台、一邊打瞌睡,爺還忙得不亦樂乎便看不過的讓她先去睡了。
  站在窗邊,涼風吹得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看看窗子,又看看好似睡得不甚安穩的藍雋皓。
  這兒的氣候和四季如春的家鄉果真是天壤之別,原該略帶點浪漫憂愁的秋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一點兒都沒幻想空間;抿抿嘴,她打量著窗外四落的黃葉。爺穿得這般單薄,准是太冷了才睡不安穩。
  她困難地踮起腳尖,伸長手臂試圖越過藍雋皓關上窗子。
  原木雕花的大窗厚實笨重,她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之合上。
  閉著眼睛的藍雋皓清楚地感覺到她短促的輕喘,她暖暖的呼息吹拂著他,甚至有幾縷頑皮的發絲溜到他臉上,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繃緊肌肉。
  對她的感覺一直都是特別的,或許是她的善良,或許是她的純真,讓他不自禁地注意她。
  滿意的放鬆身子,聶小舞看了看,發現一旁的椅子上掛著一件薄衣,她輕盈的將之拿起,想幫藍雋皓蓋件衣裳,卻又怕自己粗手粗腳驚醒他,矛盾的心情讓她不知所措地呆站著。
  這是她第二次這麼靠近著看他了,上次在他懷中哭醒,發脹的腦袋根本容不下任何念頭,之後,一來礙於兩人身份的懸殊,二來因為女孩兒的害羞、矜持,她自然不可能好好看看他,現下,沉睡中的他褪去了讓她卻步的尊貴力量,她的視線不自主地膠著在他臉上。
  墨般濃密的劍眉,勾勒出他的英挺;筆直的鼻樑,顯現出他的正直;緊緊抿起的嘴角,透露著他的堅毅;緊閉的眼簾下,藏著一雙寶石般發亮的瞳眸,斂起他的睿智、仁慈……
  他真是她見過最好看、最高貴的一個人了,雖然他總是板著臉,但是聽過他的故事後,她知道這只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迫使他封閉起自己真實的感覺,但即使如此,他的善良依舊,從他對待下人的態度來看,不難理解為什麼府裏每個人都對他死心塌地,就連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臣服在他的魅力之下不是嗎?
  她不曉得遇上他、跟著他到這兒來是幸或不幸,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再讓她選擇一次,她相信自己還是會這麼做的,無關她的理想、無關弟妹的幸福,就只因為他!
  她並非遲鈍之人,自然感覺到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隱隱約約的暗潮洶湧,她變得太過期待天亮,只因將會有一整日可以和他相處。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有這樣的在乎是不應該的,但是,她情不自禁呀!他隨便一句話、一個凝睇,都能攝去她的魂魄。
  這就是愛嗎?
  她不解地輕輕歎了一口氣。
  如果這就是愛,那麼,註定自己這一生要為情所苦囉!
  失神地看著藍雋皓,她徑自沉浸在自個兒的思緒中,絲毫沒有發現他悄然睜開的鷹眸,正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即使不曾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看慣了女人看到他時發花癡的模樣,他實在不習慣有人對著他歎氣。
  不解地看著她半掩的星眸,藍雋皓沉聲問道:
  “為什麼歎氣?”
  低沉的嗓音讓她驀然回神,睜開眼,聶小舞不期然地望進他黑潭似的眼眸,芳心一震,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大步。
  她驚駭地掩著胸口喘氣,不明白他究竟問了什麼。“爺……”
  他什麼時候醒的,怎麼自己一點兒都沒有察覺?
  慢慢坐直身子,藍雋皓徑自伸手取過她手中的外衣披上,固執地再次問道:
  “為什麼歎氣?”
  他不明白她剛剛在想些什麼,但是,他明白自己該死的不喜歡看到她眼中的迷惘,她在煩惱些什麼?
  真確地聽進他的問話,聶小舞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聽到了?那麼,這表示他醒來好一陣子?
  憶及自己剛剛還不知羞的淨瞧著他,她的腦子霎時糊成一片。搖搖頭,她避重就輕地低喃:“爺,該用膳了。”
  多羞人哪,她要怎麼告訴他自己剛剛滿腦子都想著他呢?
  碎步走到門邊端來餐盤,見原本冒著白煙的熱湯涼了,她像是獲得什麼特赦般松了口氣,快快說道:“爺,飯菜都涼了,你請稍候,我到廚房換一份新的……”
  “不用麻煩了。”看出她的心思,藍雋皓揮揮手,緩緩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擺上吧。”
  膽小鬼,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他遲早有辦法問出一切的。
  信步走到桌邊坐下,他瞄她一眼。“一起用。”
  這是新習慣,否則依她那副溫吞性子,待他用完膳、收拾好殘肴,廚房恐怕只剩下些冷飯冷菜了。
  溫馴地依言坐下,她端起面前堆得半天高的飯碗,努力的吃著。
  藍雋皓不喜歡浪費食物,所以,每次她都得努力咽下對她而言過多的飯菜,雖然有時脹得難過,但是幾日下來,她的身上已經長了不少肉,豐腴些的臉頰看來精神多了。
  “喏,喝完才准離開。”見她不顧形象的猛吃,藍雋皓既覺得有趣,又怕她不小心噎著了,遂伸手將百年雪參慢火熬成的雞湯推到她面前。
  “嗯?”嘴裏塞著滿滿的食物,聶小舞錯愕的抬頭看他,見擺在自己面前的高級湯品,嚇得坐直身體,含糊著聲音輕喊:“不……不行……”
  “東西吞下去再說話。”輕聲嚇阻她的蠢動,藍雋皓在心裏低歎了一口氣。
  他的原意是想讓她順順喉,要是因此害她噎著,豈不弄巧成拙?
  快速咽下口中的食物,聶小舞喘了一口氣,急急忙忙地說道:“爺,不成的,這幾日你夜夜挑燈,這雞湯是特地熬來幫你補補身子的,怎能讓我喝了呢?”
  她剛剛才聽廚娘說,這雪參一支就值千兩,才熬得出一小鍋湯,千叮嚀萬吩咐她要看著爺喝下,這麼貴重的湯品讓她喝了豈不浪費!
  看著她著急的模樣,藍雋皓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冷嗤一聲,不屑一顧地說:“補什麼?沒病沒痛的,我最討厭藥味了。”
  “可……”原來爺討厭藥的味道,聶小舞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要不,我請廚房再加些蔬果重熬可好?”
  “不用了!”藍雋皓一口回絕她的提議,“看你一身排骨,全身上下加起來沒幾兩肉,還是你喝吧。”
  “這……”瞧他一臉堅持,聶小舞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爺,這湯恁地貴重,小舞受不起呀!”
  他待她已經夠好了,每日山珍海味、吃飽穿暖的,她哪敢再受這麼貴重的賞賜呀!堅決地搖搖頭,她說道:“要不,我端去給老夫人或梅小姐好嗎?”
  這是她唯一想到有資格喝這碗湯品的人了。
  藍雋皓的眼眸在聽到她的話時明顯的閃爍了一下,定定地看她。“你當真不喝?”
  不解他怎麼突然改變了態度,她看看他,遲疑地搖搖頭。
  “爺,小舞不能喝……”
  “那好,既然你不喝,我也不喝,就倒了吧,省得放在這兒礙眼。”藍雋皓邊說,邊拿起湯碗,手一伸便要往窗外潑去。
  沒料到他會做出這種決定,聶小舞心一驚,連忙跳了起來握住他的手。“爺,不能倒呀!”
  微溫的雞湯教她的沖勢灑出了一點兒,她又是可惜、又是無措地看著地上的油水跳腳。
  “爺,你這是何苦呢,這碗湯可以讓尋常人家過半輩子好生活了呢!”
  如果可以,她肯定會一點一滴將地上的雞湯盡數拾起,這可值千百兩呢!
  濃墨的黑眸對她臉上的惋惜之色了無波動,藍雋皓輕啟雙唇,“你這是在責備我嗎?”
  “我……”聞言,她一頓,連忙斂去自己臉上懊惱的神情。“小舞不敢,只是……爺,這湯恁地珍貴,你實在不應該輕忽呀!”
  雖然理智告訴她不該多嘴,但是,過慣窮困的生活,即使現在舒服了些,她還是無法漠視這種一擲千金的舉動呀!
  瞧著她懊惱的表情,藍雋皓好一晌才開口:“對我而言錢財乃身外之物,賤如糞土,唯心珍貴呀!”
  輕柔的嗓音一字一句地敲在聶小舞的心坎兒,她愣愣地抬頭看著藍雋皓。
  他是什麼意思?
  模模糊糊的感覺在心裏發酵,她有點兒想哭,又有點兒想笑。
  他在暗示她輕賤他的心意嗎?
  輕歎口氣,他放下手中的湯碗,按下她的身子。“喝了吧。”
  無意識地隨著他的話行動,聶小舞端起碗輕啜了一口,香濃的雞湯滑下胃部,霎時口齒留香,兩顆淚珠跟著滑落。“怎麼,這麼難喝嗎?”乍見晶瑩的淚珠兒,藍雋皓一驚,不解地問道。
  搖搖頭,聶小舞抿著嘴,透過霧的雙眼看著手中的湯品。
  她只是一個低賤的小乞丐,他不該對她這麼好,不該的!
  伸手掬了滿掌濕意,鮮少見女人落淚的他顯得有些慌張。“難喝就別喝了,別勉強自己。”
  還說什麼百年雪參熬的雞湯呢,讓人喝到流淚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藍雋皓伸手欲拿開她手中的湯碗,誰知,她竟像抱著什麼寶貝似的緊緊護著,讓他不解地揚了揚眉。
  “湯……很好喝,我從未喝過……這麼香甜的湯呢……”知道自己的反應嚇到他了,聶小舞趕忙哽咽地解釋:“我只是太感動了,所……所以……”
  “傻瓜。”聽到她的話,藍雋皓忍不住愛憐地輕罵一聲。
  看著她沾著水珠兒的睫毛,仿佛羞怯的蝴蝶般輕顫,藍雋皓突然低下頭,快如春風般輕輕地印上自己的唇。
  感受到他突然侵近的氣息,她大受震動,驚惶地睜大淚眼。
  “爺!”
  藍雋皓放任自己的眼眸和她糾纏了好一會兒,才像無事人般直起腰。“快喝吧,都涼了呢!”
  就決定了,唯心珍貴,他早該明瞭了呵……
   
         ☆        ☆        ☆
   
  在“偷吻”事件之後,他們倆的相處有了明顯的變化,或許是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吧,藍雋皓開始學著表現真正的自己,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偶爾他會像個頑皮的小孩般耍賴,讓聶小舞又好氣又好笑,雖沒說破,但是,兩人都對這種嶄新的關系感到滿意。
  這日,藍雋皓照例端坐在書案前,而案上也不例外地堆了滿桌子待批的帳冊、信件。
  敲敲門,聶小舞探進頭來,見藍雋皓穩坐案前,才嫣然一笑推門走了進來。
  “爺,歇會兒喝杯茶吧。”她將一杯通體碧綠的茶盅擺上案頭,垂下手安靜地站在一旁。
  昨晚陪爺熬夜害她今早又遲起了,連早膳都來不及伺候他,只得趕忙泡來一杯熱茶,聊表自己的歉意。
  纖手微抬,小心地遮去呵欠,她探頭看了看藍雋皓正在寫的文件。
  真不懂他怎麼這麼精神,成天寫這些蝌蚪文都不會累?真的這麼有趣嗎?
  藍雋皓低著頭,眼睛雖然還是看著商行送來待批的請示,但是,心思實則在聶小舞進來後,全飄到她身上去了。不過是陪他熬了半夜,這妮子今天又睡遲了,該罰!偷覷了眼站在身旁的窈窕身影,笑意漸漸蒙上眼,藍雋皓暗自思量著。
  該罰些什麼呢?掃地、提水、或是……一聯想了幾個粗活兒,卻又被他一個個刪去,他才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捨不得處罰她。
  聞著熟悉的馨香,藍雋皓無奈地搖搖頭,輕抬起眼。
  “早啊。”
  “早……”乍然接觸到藍雋皓戲謔的眼神,聶小舞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結結巴巴地說著:“對不起,我睡……遲了。”
  充其不聞她的解釋,藍雋皓繼續逗她。“昨夜睡得可好?”
  “嗯……好……”不明白他在玩什麼把戲,她戰戰兢兢地回答。
  最近藍雋皓常有一些出人意表的舉動出現,她得小心應付才行。
  瞧著她謹慎的模樣,他頗覺有趣地勾了勾唇。
  “這樣啊,真好。”
  瞧他無限羡慕的模樣,明知道問了可能會後悔,聶小舞還是忍不住問道:“爺睡得不好嗎?”
  “你瞧瞧,這麼多待批的冊子,我怎麼可能睡得好?”
  藍雋皓半真半假地瞅著她,見她自剛剛便一直饒有興致地站在一旁,專注地看著他寫的字,他突然玩心大起,二話不說地將手中的毛筆塞給她,高大的身子慵懶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眼裏閃著奇異的光芒。
  “我累了,你幫我寫吧!”
  聞言,她一下子驚惶地抬起頭,無措地來回瞪著自己手中蘸滿松香墨的筆及藍雋皓。
  “爺,我不會呀!”她慌慌張張地輕嚷。
  廟裏的師父曾告訴過她,學寫字是有錢人家的專利,普通人家的小孩只要會種田、填得飽肚子就行了,現下拿著代表尊貴的毛筆,她惶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仿佛手中的筆有千斤重般。
  瞧出她心中的想法,藍雋皓不悅地低哼一聲:“嗤,那有什麼困難,不會寫就照著描。”
  跟她說過多少次她的身份並不比任何一個人低賤,她就是無法釋懷,這丫頭真是頑固。
  “這……”她遲疑地看著案上潔白棉細的宣紙,遲遲不敢動手。
  這麼漂亮的一張紙一定所費不眥吧,她這一筆畫下去不是糟蹋了嗎?不成、不成,她還是到外頭去拿樹枝畫沙地好了。
  “怎麼,不肯幫我分憂解勞是嗎?”藍雋皓故意激她。
  “我,當然不是——”這指控多嚴重呀,聶小舞驚恐地看著他,連連搖頭。“我……我不會……”
  她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可憐兮兮地拿高筆要遞還給他,誰知,藍雋皓根本不甩她。“爺……”
  “沒有人天生什麼都會。”
  他可以理解她的不會,但是,他無法理解她的自卑,看著她臉上不自覺浮起的羞慚,他突然覺得光火。
  這些日子以來他給的難道還不夠嗎?他要的女人該是勇敢無畏,而不是老是躲在自己的殼中。
  他突然發現自己受夠了,今日非點醒她不可!
  隱去眼中的笑意,藍雋皓恢復以往的清冷。
  “寫字並不難學,很簡單的。”他相信以她的蕙質蘭心加上聰明才智,當個女諸葛也不為過。
  “可是……”察覺到藍雋皓的冷淡,聶小舞更是驚慌,看著手中的筆,怎樣也畫不下去,“不行,爺,我學不會,小舞很笨的……”
  淚珠已在眼眶打轉,她強忍著喉間的酸意,顫抖地說著:“爺,你別和小舞開玩笑了……”
  聽著她說話,又看到她退縮的模樣,藍雋皓突然大吼一聲,用力將她捉提到自己跟前。
  “誰和你開玩笑了?我從來不打誆語!”
  藍雋皓吼得她頭昏眼花,連淚珠都忘了掉下來;她怔怔地看著他,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生氣?
  看她一臉震驚及不解地圓睜著眼,紅艷艷的菱唇可憐兮兮地輕顫,他低咒一聲,猛然低頭封住她的唇。
  世界在霎時間爆炸,聶小舞錯愕地瞪著他突然放大的臉孔,感覺到自己的唇慢慢被吞噬。
  這……這是……
  他溫暖的氣息侵入她的口鼻,有著他身上慣有的麝香,這突來的親密讓她徹底呆住。
  藍雋皓輾轉吸吮著她的芬芳,吞下她所有的疑問及震驚,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放開令他眷戀的甜蜜。
  她的味道一如他的想像,既香且甜!
  他愛憐地輕撫她微腫的唇瓣。
  “下次記得閉上眼睛。”沉浸在未消的欲望之中,藍雋皓的聲音低沉暗啞。
  “嗯……”傻愣愣地點了點頭,她才猛然回神,指著他哇哇大叫:“你……你怎麼可以……”
 輕輕拉下她的青蔥玉指,藍雋皓順勢將她的柔荑牢牢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
  “我可以,而藍府的女主人,就要這麼精神才行!”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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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幾天,聶小舞皆處在極度的恍惚中,成日魂不守舍的。
  “哎呀,小舞,你在幹什麼?這桌子我才剛抹過的……”
  菊兒尖銳的喊聲突地響起,震醒了渾渾噩噩的她,她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竟把茶倒得滿桌都是。她慌亂地捉過一旁的抹布,卻又因用力過猛,把腳邊的水桶踢倒,霎時,原本窗明幾淨的屋子陷入空前的混亂中。
  “小舞!”
  菊兒陡然地大吼,卻什麼也來不及挽救。
  眼看著滿地狼藉,聶小舞又是抱歉、又是慌張地道歉:“對……對不起,我……”
  “你——”看她一臉惶恐的模樣,讓原本想抱怨幾句的菊兒挫敗地低歎一口氣。“罷了、罷了,事情都發生了,多說無益。”
  她嘀嘀咕咕地撿起弄翻的水桶,彎下腰做著善後工作,見狀,聶小舞趕忙也跟著蹲下身子。
  “我也來幫忙。”
  “不用了!”拒絕的話直覺地出口,待看到愣住的她,菊兒才驚覺自己的口氣太差,連忙補充道:“小舞,我的意思是,這些活兒我平日都做慣了,自個兒動手比較俐落,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大好,不如先歇會兒吧!”
  這幾日爺有事出門,王總管見她們倆感情好,特別要小舞來幫她一起做事,原本她還高興有人作伴呢,怎知,平常做起事來還算伶俐的小舞竟像掉了魂似的,一下子弄翻這個、一下子打破那個的。像這會兒,自己不過是拜託她幫忙倒杯水解渴,她就弄得一塌糊塗,她怎敢要她幫忙收拾呢?
  推著她到椅了上坐好,菊兒才彎下腰收拾,見小舞又愣愣的發起呆,她刻意放大音量:
  “小舞,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呀?”
  恍恍惚惚地搖搖頭,她呆呆地看著前方。
  她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心裏不舒服!藍雋皓離開前說的話像生了根似的,不斷在她腦海裏回蕩,搞得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顆心像遊魂似的飄來蕩去,找不到位置定下。
  爺究竟為什麼要那樣說呢?
  苦惱地蹙起眉頭,她不知第幾次問自己,不過,答案依舊是——無解。
  別說兩人相差甚遠的身份,她並不覺得自己特別漂亮,也不覺得自己比較聰明,更不覺得自己夠資格當藍府的女主人,爺不是有梅姑娘了嗎?
  不懂、她真的不懂!
  “小舞、小舞——”見她又開始發傻,菊兒無奈地扯開喉嚨大叫。
  “幹嘛?”回過神,聶小舞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連拍撫胸口的動作都顯得有氣無力。“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見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菊兒誇張地搖頭歎氣,“小舞,慘了、慘了,我看你八成是被不幹淨的東西纏上了!”
  “胡扯!”斜睨她一眼,聶小舞囁嚅了好一會兒,終于吞吞吐吐的開口:“我……我只是有點兒煩惱罷了……”
  “哦?”一聽,愛湊熱鬧的菊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沖沖地問:“什麼煩惱?說來聽聽吧,我可是專解疑難雜症的喲!”
  明知道菊兒胡鬧的本事,但是,現下她真是煩透了,再不找個人說說,她遲早會被一肚子的疑問撐爆,遂緩緩開口:
  “菊兒,你覺得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菊兒莫名其妙的看著她,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這個沒頭沒尾的問題。“你很善良、也很可愛……哎呀,我不會說啦!”
  除了爺外,她稱贊任何人都會覺得不自在,所以她急急忙忙地說:“下一個問題、下一個問題啦!”
  就知道她只會攪和!
  低歎一口氣,聶小舞繼續問道:“你喜歡我嗎?”
  聽到她的問話,菊兒怪異地偏頭看她。
  “小舞,我看你八成是中邪了,問這什麼傻話?”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藍府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我們是好姊妹呀?我當然喜歡你囉!”
  聽到預期中的答案,聶小舞輕籲了一口氣。“除了你以外呢?別人會喜歡我嗎?”
  “當然會呀,你做人既親切、又熱心,有誰會不喜歡你?更何況……”菊兒不假思索的回答,說著說著,突然恍然大悟的叫了起來:“我懂了,你心裏有喜歡的人了對不對?”
  她早該猜出來了,唯有戀愛中的女人才會這麼患得患失、成天恍恍惚惚不知晨昏。菊兒對自己推斷出來的結果甚感興奮,疊聲地喊著:
  “小舞,是誰?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噓——”聶小舞飛快地把食指抵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一點啦!”
  她開始後悔自己幹嘛要找菊兒商量?就算是找寡言的梅兒都好過幾千倍喲!
  沒有察覺她的苦笑,菊兒一徑興奮地嚷嚷:“快說、快說嘛,是全哥、還是中哥?或者是……”
  明白自己若沒給她個答案,耳朵是休息清靜了,聶小舞索性自己開口了:
  “都不是,是……”
  話還來不及出口,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聶小舞和菊兒怪異地對看一眼,雙雙探頭向外看去,冷不防門被砰的一聲大力推開,嚇了她倆一大跳。
  “誰呀?這麼冒失!”拍著胸口,菊兒直覺地咕噥著。
  “是我!”隨著揚高的聲音,梅艷雙盛氣淩人地走了進來,先瞪了菊兒一眼。“怎麼,你有意見嗎?”
  “梅姑娘。”看清來者,菊兒趕忙屈膝。
  仿佛在趕蒼蠅般揮揮手,梅艷雙直接看向屋裏另一個女孩,倨傲地問道:“聶小舞在哪里?”
  不明白她怎會指明找自己,聶小舞稍稍向前挪了一小步,學著菊兒的動作。
  “梅姑娘,我就是小舞。”
  “沒錯,就是你!”抬了抬下巴,梅艷雙不可一世地瞪著她,頭也不回的大吼:“把她給我捉起來!”
  應聲從她背後走出來的大漢有些面生,二話不說便將她提了起來。
  見狀,菊兒趕忙沖向前扯著被捉離地面的聶小舞,一邊哇哇叫了起來:
  “喂,你們這是幹什麼?放下她、快放下她呀!”但她的力量再怎麼大,也不可能跟兩個孔武有力的大漢相比,連忙轉向發號施令者。“梅姑娘,你快叫他們放手呀,小舞快喘不過氣來了!有什麼事好好說嘛……”
  斜眼看了下臉紅脖子粗的人兒,梅艷雙才緩緩開口:
  “放手。”
  聶小舞應聲像個布娃娃般被扔下地,菊兒趕忙沖向前去。“小舞,你還好嗎?有沒有傷了哪里?”
  捂著喉嚨,聶小舞難受的連聲咳著,一時說不出話來。見狀,菊兒忍不住轉身對著梅艷雙輕嚷:“梅姑娘,小舞究竟是做錯了什麼事,你要這麼對她?”
  “大膽!你有資格對我這麼說話嗎?”梅艷雙突然怒目圓睜,狠狠地瞪向菊兒。“讓開,否則拿你當共謀一起辦!”
  “共……共謀?”聶小舞連吸了好幾口氣才緩下胸口的疼痛,倏然聽到她的話,忍不住問道:“梅姑娘,小舞做了什麼事讓你這麼生氣?”
  “什麼事?”梅艷雙得意的怪笑兩聲,才繼續說道:“好吧,看在你即將受刑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省得你怨我。”
  梅艷雙緩緩向她走近,突然伸出手來,手中握著一隻玉鐲。
  “你仔細瞧瞧,這是什麼?”
  “啊?鐲子呀!”聶小舞不解地看著梅艷雙,因她詭異的笑容心中陡生不安。
  “是呀,這是我昨天失蹤的鐲子,你猜我在哪里找著?”
  梅艷雙惡意地看著她蒼白的麗容,心中好不痛快;要怪就怪藍雋皓不長眼,居然看上她吧!
  “你的枕頭下!”她誇張地揚高聲音,故作一臉震驚地喊道:“我沒想到藍府居然出了個小偷,要不好好治治你,豈不帶壞風氣?”
  “我沒有!”一直處在怔忡狀態的聶小舞聽到她的指控,臉色霍地刷白,忍不住叫了起來:“我不知道什麼鐲子,也不知道它怎會在我的枕頭下,我沒有偷東西,我沒有!”
  憶及自己會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要幫一時糊塗的小四贖罪,聶小舞聲嘶力竭而激動的喊著、叫著,不明白為什麼會無端出現她是“小偷”的指控?她雖然窮、雖然身份低賤,但是,她絕不做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還敢狡辯?”見她羞憤而猛力搖頭,梅艷雙大喝一聲:“東西都在你枕頭下找到了,難道我會冤枉你嗎?還是……這鐲子自己長腳,見你寒酸自個兒走到你那兒去?”
  置身在她咄咄逼人的氣焰下,除了指頭,聶小舞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沒有偷東西,鐲子也不可能自己長腳,這……要她怎麼說呢?
  “不跟你廢話了,把她關到柴房去!”
  “唉,等……等!”一直目瞪口呆愣在一旁的菊兒,眼看那兩個彪形大漢又要上前,連忙護住聶小舞,急急地喊道:“梅姑娘,小舞不會偷東西的,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不如等爺回來再請示爺吧!”
  白癡也看得出來梅艷雙是故意為難聶小舞,更何況古靈精怪的菊兒?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她要找小舞麻煩就是了。
  “囉唆!”聞言,她低喝一聲,惡狠狠地說:“要怎麼做還需要你這賤婢來教我嗎?身為藍府未來的女主人,管理丫頭這事由我作主即成,何須勞煩雋皓!”
  她故意抬出自己的身份,輕蔑地看著抱在一起的她們,有意羞辱她倆。
  她忍了許久,好不容易才盼到這個藍雋皓出遠門的好時機,怎可能輕言放棄?不趁這時候整死她,更待何時?更何況,這次的行動還是周春娘暗中應允的,否則,以她一個不受寵的“未婚妻”,哪來這麼大權力?
  梅艷雙怨恨地看著聶小舞,實在不解自己究竟輸在哪一點?愈看心火愈旺,索性一揮手,直接下達命令:“帶走!”轉向菊兒,她壓低聲音,卻更顯得陰狠。“聽清楚了,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給她東西吃,否則……”
  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她得意地揚長而去。
   
         ☆        ☆        ☆
   
  蜷著身子縮在牆角,聶小舞自昏睡中悠悠轉醒,虛弱地看著一室黑寂。
  她被關在這兒幾天了?
  混沌的腦子早已不管用,除了疲倦的感覺外,感受不到其他的訊息。
  師父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由奢入儉難呀,過了幾天好日子,她變得不能吃苦了,才幾餐沒吃,就清楚感覺到生命力急速地流逝。
  北地日夜的溫差極大,她又餓又累,卻不敢沉沉睡去,生怕自己一睡不醒,來不及向藍雋皓說出自己的清白,總要撐到受不住了,才昏迷過去。
  清醒的時間愈來愈短了,她真的擔心自己究竟還可以撐多久呵!
  梅姑娘是故意栽贓給她的,在她被關進柴房來的剎那她就明白了,不過,她不懂的是:為什麼梅姑娘要這麼做?
  若說是為了爺好,不用梅姑娘說她也明白自己配不上爺呀,她壓根兒沒有打算跟梅姑娘爭寵,也爭不過呀!梅姑娘是那麼的高貴、那麼的美麗,何須忌憚她這個不起眼的丫頭?
  就算爺對她做過那樣親密的動作、說過那樣甜蜜的情話好了,誠如梅姑娘自己所說,男人逢場作戲是稀鬆平常的事,她何須在意?
  沒錯,那只玉鐲是在她枕頭下翻出來的,但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梅姑娘可以明白的趕她出府,為什麼要誣賴她偷竊呢?爺知道了會怎麼想?
  藍雋皓盛怒不屑的臉孔,及梅艷雙惡意尖銳的笑臉在聶小舞面前交纏扭曲,她卻疲憊得無力驅趕。
  身子漸漸滑落,她再次臥倒在粗糙的泥地上,冰冷的涼意透過薄裳鑽透她的骨髓,她無力地打了個寒顫,頭像是要爆開般抽疼。
  她真的沒有把握這次昏去是不是還有力氣醒來,爺究竟什麼時候才回來,還她一個清白……
   
         ☆        ☆        ☆
   
  “小舞,你怎麼不睜開眼睛看看我?”
  “小舞,今天廚房做了好吃的桂花糕喲!”
  “小舞會不會死掉呀……”
  “小舞……”
  “咦,醒了、醒了,小舞醒了!”
  “真的,小舞終於醒了…”
  “謝天謝地……”
  “夠了,全出去吧!”
  嘈雜的聲音不住在聶小舞耳邊回蕩著,令她不適地蹙起眉頭,想開口要他們靜靜,卻虛弱地睜不開眼睛,直至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才重新還她清靜。
  一陣柔和的春風輕輕地拂過她的眼、她的唇,最後包裹住她的手,溫暖而堅定,讓人不自覺地想依靠著他。
  她到天堂了嗎?否則,怎會依稀又感覺到爺的存在?
  輕歎一聲,她無奈地眨動沉重的眼皮。
  她終究還是來不及向爺解釋她的清白……
  “小舞……”
  握著軟若無骨的小手,藍雋皓專注而緊張地盯著幾乎和白床單同色的小臉,生怕一個疏忽,她脆弱的生命又要離他遠去。
  她醒了,她終於醒了!藍雋皓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狂喜,有力的大手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了。
  “唔……”
  吃痛的嚶嚀一聲,她長長的睫毛?動了幾下,終於輕輕飛起,她茫然地看著前方,好一會兒才凝聚住焦點。
  “爺?”她的聲音低沉破碎,仿佛被馬車輾過一般,一張口,喉際便熱辣辣地痛了起來。
  “怎麼樣?有沒有哪兒不舒服?”重新聽到她的聲音,藍雋皓心一縮,只覺一股熱浪倏地湧上眼眶。他深吸了口氣,費勁兒勉強壓下激動的情緒,聲音卻是無法控制的暗啞。
  他無法忘懷當他看到她像只破娃娃癱在地上時,心中是怎樣的擰痛,此時此刻他只想好好珍寵她、好好感覺她還在他身邊。
  爺同她說話呢!聽到藍雋皓的回答,聶小舞傻愣愣地看著他。
  “我沒死?”
  “不准你說那個字!”聞言,藍雋皓激動地打斷她,大掌輕輕捧住她的臉。“你只能好好的待在我身邊,聽到沒有?”
  不懂他為什麼一臉複雜的情緒,她看著他狼狽而熱情的瞳眸,習慣性的點了點頭。
  摩挲著她好不容易豐腴些卻又迅速消瘦的臉頰,藍雋皓又是心疼、又是感動。
  幸虧他臨時決定提早回來,否則再晚個幾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因此瘋狂,亦或隨她而去!
  該死的梅艷雙竟敢背著他作怪,就別怪他心狠!
  那天救出奄奄一息的聶小舞後,他狠狠地發了一頓脾氣,當下將梅艷雙逐出藍宅大門,順道將周春娘送到別苑去。他受夠了,如果她們容不下他要的女人,他也不用顧著情面。
  “爺?”藍雋皓突然勃發的氣焰讓她有些害怕,忍不住小聲喊道。
  驚覺自己嚇到她了,他趕忙斂下失控的情緒,幫她整了整被子。“再睡一會兒吧,你昏迷好些天了,身體還很虛弱,多休息一會兒。”
  他溫柔的舉動讓她心頭暖烘烘地,忍不住想跟他說話。“爺……”
  “嗯?”
  “我沒有偷東西!”撐著這身子為的就是跟他表明自己的清白,聶小舞略略激動地輕嚷:“我沒有!”
  “噓,我知道。”安撫地順著她烏亮的秀發,藍雋皓俯下身子,和她小鹿般無辜的大眼對望。“我知道一切都是梅艷雙在搞鬼,我把她趕出去了。”
  “啊?可是她是爺的未婚妻呀!”她不解地低喃。
  “小傻瓜,我看你真是病糊塗了。”她輕輕地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吻,溫存地說:“別想把我推給別人,記得我說過,藍府的女主人是你。”
  “你……”
  分不清藍雋皓說的是真是假,但是,他眼中的溫柔是那麼的醉人,聶小舞忍不住沉溺了。
  就當是做場好夢吧,千萬別醒呵……
   
尾聲

  在藍雋皓細心的照顧下,聶小舞很快又養胖了,不過雖然身體強壯了,但是她的神情卻日益憔悴。
  梅艷雙說的其實沒錯,以她的身份壓根兒配不上爺,而且藍府也不可能讓一個乞兒當女主人,若讓外人知道了,對爺的聲譽來說是一個多大的傷害呀!
  不行,爺對她這麼好,她怎麼忍心看他為難呢?
  縮著身子,聶小舞把自己藏進立在池塘邊的假山石洞裏。
  這是她最新發現的一個地方,隱蔽而安靜,若不仔細尋找,絕不會有人發現這兒,所以當她做完事要躲藍雋皓時,這無疑是一個最好的地方。
  她知道爺對她的別扭夠忍讓了,依他高貴的身份,他壓根兒不必理會她說的話,一聲令下,要她做丫頭或侍寢,她都不能吭一聲;但是他沒有,他只是耐心的等她放開心,就是這份體貼,讓她的心都擰了。
  為什麼他要對她那麼好?若是習慣了他的溫柔,等哪一天他厭倦了,她會死的!
  前天他對她的頑固發了一頓脾氣,氣沖沖地走出去後就沒見到他的人了,他再也不理她了嗎?
  或許,這樣也好吧,淡淡散去,她也不會耽誤他。
  即使這麼告訴自己,聶小舞還是忍不住伸手揪住自己發疼的胸口。
  不能在意、不能在意呵……
  “小舞、小舞——”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地穿破她的自傷,由遠而近漸漸清晰。
  是他!
  聶小舞心一震,慌忙抹去眼中的濕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他回來了、他沒有不理她……
  她的雙腳仿佛終於找到皈依般,下意識地朝發聲處走去,才剛跨出陰影,便和藍雋皓漂亮的眼眸相對。
  “小舞,原來你在這兒。”今天的藍雋皓看起來有些不一樣,深黝的眼眸好似藏著什麼秘密似的,徑自發亮。“來,有人來找你呢!”
  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帶著她朝大廳去。
  被動的跟著他,聶小舞既著迷又痛苦地看著他強壯的背影。
  不該再這麼下去呀,否則,她會害了他的……
  察覺她抗拒似地緩下腳步,藍雋皓回頭看了她一會兒,索性彎腰將她抱起。
  這三天他日夜馭馬快奔,就是為了讓她點頭下嫁,他可不允許她退縮。
  沒料到他會突然抱起她,聶小舞驚呼一聲,害怕地伸手圈住他。“你——”
  朝她一笑,藍雋皓低頭在她耳邊呼氣:“放心,我一輩子都不會放手的。”
  聽著他一語雙關的話,她的臉瞬間漲紅,但是還來不及害羞,已聽見一陣童聲吵吵鬧鬧地叫著她的名字:“小舞、小舞……”
  這是……她驚愕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十一個高高低低的孩子,連自己什麼時候被放了下來都無所覺。
  “姊姊!”
  直覺地伸手接住撲到她懷裏的小身軀,她錯愕地喃喃道:“大寶、二寶、小三、小四……十一妹,你……你們……”
  “小舞,藍大哥請我們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個把月不見,小三說起話來更形穩重,頗有少年英雄之風。
  “新娘子……”膩在她懷裏的十一妹撒嬌地喊著,胖胖的小手抱得緊緊地。
  “藍大哥?婚禮?”她不解地看看小三,又迅速轉頭看向藍雋皓。
  “呃,最近有一間布行新開張,我讓他們來這兒幫我做事,順便……”藍雋皓看著她,眸中帶絲緊張,“參加我們的婚禮。”
  “……”看著他有些局促的表情,聶小舞動也不動地站著,不發一語。
  見狀,藍雋皓有些慌了,慣有的從容一點一滴從他臉上褪去。他原以為她躲著他是因為想家,沒想到……
  “小舞,你不高興嗎?對不起,我該先征詢你的同意的……”
  “傻瓜!”聽到他向她道歉,聶小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不要說對不起,是我不好……”
  “小舞?”他愕然地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為什麼?”她哭得淒淒慘慘,連十一妹什麼時候被抱開都無所覺。“我又笨、又醜、什麼都不會、你為什麼……”
  驀然明白她所有的顧忌,藍雋皓一把攬她入懷,連聲安慰:
  “籲,別哭、別哭,你不笨、也不醜,在我眼中,你是最特別的一個!”他心疼地以唇吮去所有淚珠,輕聲道:“小舞,別折磨我了,答應我好嗎?”
  “你……”他的溫柔攪得她心酸,她抬起霧的雙眼,看著他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如果哪天你不要我了,你會第一個告訴我嗎?”
  這是什麼問題?藍雋皓愣了一愣,才猛然反應過來她的意思,當下興奮地將她抱起。“傻瓜,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她答應了、她終於答應了!看著她酡紅嬌俏的臉蛋兒,他只想好好吻她,補償一下自己最近的鬱悶。
  思及履及,藍雋皓抱著她,大踏步朝外走去,渾然忘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小客人……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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