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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君無反顧 作者:單飛雪 (已完成)

愛君無反顧
    單飛雪

男主角:展雲飛  女主角: 彤愛君

文案:
她終於知道喚醒一頭獸是多麼的危險……
展雲飛是師傅要殺的人,
然而——
她的斬情鞭殺不了他,
反而激起了他噬人野性!
他不用刀來降伏她,
卻用熾狂的激情引她一同焚燒;
她不要他的愛,
偏一次又一次更沉溺在他的愛慾中。
只要殺了她,他便可以獲得永遠的自由。
他知道該對她揮刀相向,卻只想著愛她……


楔子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



楔子
  彤愛君十歲時,父親因故得罪天朝,朝廷下令格殺,全門抄斬。

  全家人逃至邊關,父死,母病重,弟弟尚小,追兵已至。

  邊境荒涼,太陽炙熱,茶棚內灰塵撲揚,風沙漫天。

  烈日,映在一把刀上,刀光射人愛君眸中。提刀的是緊迫而來的侍衛長,就
在眾人恐懼的眸光中,刀尖直刺彤母——棚內一陣短暫的靜默,棚外烈陽炫目。接
著,一群婦孺望著愛君開始尖叫,提刀侍衛臉色泛青,拿刀的手戰慄起來。他俯
看著鮮紅的血,婉蜒地從一隻稚嫩幼白的小手滲出。

  彤愛君臉色慘白,怔愣地瞪著自己握住利刃的手。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還來
不及深思就已抓住那把刺向母親的刀,刀鋒陷人掌心肉內,熱辣的劇痛如鞭抽上
她心扉。

  原在暗處喫茶的一位相貌清俊的華衣男子起身,緩步過去,在愛君還沒回神
時,他伸手覆住侍衛拿刀的手,將刀刃緩緩自愛君掌心抽出,尖銳的痛劃過肌膚
如一道烈火燒過,血,殷紅了那刀鋒。

  男子冷冷地凝視愛君,表情莫測高深。他頭也沒回的反手將刀自他腋下刺人
身後侍衛胸口。殺人的同時,男子眼睛一瞬也沒離開過愛君。殺了天朝的人,等
同和當權者反目,然而他的表情卻平靜得令人咋舌。

  男人拔出刀,身後侍衛長氣絕倒下。他偏望著愛君的目光淡漠而遙遠,表情
肅然,彷彿正盤算著什麼。

  愛君仰望他,這男人救了她。小小心房感動至極,他為她得罪朝廷,這一副
稀鬆平常的模樣。他殺人面不改色,她甚至崇拜起他來。

  男子將手上刀指向愛君,染血的刀尖碰上她下顎,愛君聽見母親大聲抽氣,
弟弟驚懼啜泣。莫非……他要殺她?

  刀鋒冰冷,教她的背脊一陣戰慄,抿著唇,她不敢呼吸,也沒有吭聲,只是
任男子用刀尖抬起她下顎,然後,她不得不直視那一對深不見底的黑眸,那對眼
睛彷彿有著魔力,將她的靈魂攝人一個不見底的黑色漩渦裡。

  「我可以保護你們。」他眸色溫柔,嗓音溫暖。這女孩異常有膽識,刀子抵
在顎下她卻眼也不眨。他微笑。「你跪下,喊我一聲師父。你親人性命往後由我
關照。」

  彤母大受感動,這是他們彤家貴人啊,她上前拉住愛君左抱幼子就跪,泣喊
:「大爺——」

  跪下時,石瀝擦痛了愛君稚嫩的雙膝。她不在意,仰望著他,喊了一聲:「
師父。」

  就在這一剎,愛君的性格、命運被導向一條無止盡的不歸路。

  他是她的師父,也是她往後最最痛苦的命障。她發現她的師父竟然……




第一章 
  十年過去——「哈哈哈哈哈……」狂妄的笑,在藍天靜默,浮雲流動下,於天
寬地闊間迴盪。

  笑聲發自一位身著黑色大袍的男子。男子體魄高大魁偉,黑髮狂散,他撩開
覆面黑髮,微瞇著眼注視眾人,眸光犀利如劍。

  聽見那放肆的笑聲,駐守邊境的天朝武將孫弦斂眉。曾經與碩王爺費盡心思
設下陷阱才擒住展雲飛;現下,王爺卻要他放了眼前這個拘禁了十年的野獸。

  孫弦恐懼地仰望比他高壯近一倍的展雲飛暗忖著,十年地牢生活怎麼絲毫沒
有磨滅他的野性?

  「孫弦——」展雲飛野笑,朝遮住眼簾的黑髮吹一口氣,然後懶洋洋地挑眉道
。「抓我的是你,放我的也是你。這可有趣了……」他可沒忘記這小人當年是如
何暗算他。

  「王爺要見你。」

  「沒聽錯吧?」他頭一甩,目光一凜,仰望藍天深處,雙手環抱胸前。想當
初只因他不聽令行事,硬是宰了王爺那個混帳侄子,就被孫弦及王爺用計囚禁。
現下,王爺又想起他這號人物來了?

  孫弦直接挑明他的使命。「百羅門三大郡主,『隙中駒』、『石中火』、『
夢中身』擾我碩王府,尤其是來無影去無蹤的『夢中身』彤愛君,幾次劫走我們
押往天京的犯人,其中不乏江洋大盜作奸犯科之人,『夢中身』劫走他們,賣了
人情好讓他們為百羅門效力。邊境地域,朝廷無力對抗日漸壯大的百羅門,咱與
他們勢如水火。百羅門如今和王爺勢力相均,如此下去碩王府岌岌可危。」

  展雲飛只斜過臉來瞪住孫弦,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怎麼,眼下王爺需要我
了?」

  「只要殺了彤愛君,過往的事一筆勾銷,屬於你的權力也全數歸還,你又是
王爺底下第一愛將展雲飛。」

  「只怕這筆帳沒那麼好了。」展雲飛冷笑。「我關了十年。」這十年要有人
付出代價。

  「你體內白符仍有效,只要王爺撕了他手上另一張白符,相信那後果不必我
提醒你吧?我勸你安分。」那是趁展雲飛重傷時下的符咒,為的就是控制這頭野
蠻的獸。

  「你恐嚇我?」展雲飛仰頭閉目,深吸口氣。驀地,伸手抽出孫弦腰上佩劍
,一個勢子就捅進孫弦腹側。

  劍快,血濺得更快。

  孫弦睜眼,不敢相信展雲飛會這麼做。一旁的侍衛們抽出刀,卻不敢接近。
血仍不停地噴出,像紅色雨霧。看見自己的血不停噴湧,孫弦駭得臉色慘白。

  展雲飛昂著下巴,睥睨望著孫弦。

  「王爺有白符,很好,我聽他;你呢?」他一腳將孫弦踢倒,把劍扔了。瞪
著地上孫弦橫眉狂道:「我——展雲飛、最討厭被人威脅。我要是怕,當年就不會
宰了那工八羔子!」說著,展雲飛抬起臉凝視那群驚恐的侍衛,口氣頗不以為然
。「怕啥?我這就去見王爺,你們全給我在後頭跟著。」

  孫弦還沒斷氣,在沙地上抽搐,日光炫目,他只見山一般高大威猛、野性難
馴的展雲飛,仍像獸一般無情昂然立著。早該料到,放了他的後果。

  野獸關了十年還是野獸,特別是——當你餓了他十年,他就不只是野獸,他甚
至成了魔。

  展雲飛又深吸口氣,他自由了。這裡有地牢沒有的新鮮空氣,然後他想起孫
弦的話。他舔唇,像飢餓久未飲血的獸,念著一個優美的名字,從那血腥的野蠻
的嘴。

  「彤愛君?」他笑。「夢中身?」詭異的名像一個不可擁抱綺麗的夢。「就
這麼個女人,竟讓王爺甘願放了我?」

  有人小小聲答他:「她會使『斬情鞭』。」

  這一句令展雲飛雙眸驟亮,熱血沸騰。斬情鞭?呵,不簡單啊,怪不得非放
他不可。

  「想必這彤愛君橫行不少日子,鞭過不少人了。」鞭子有毒,展雲飛練過奇
功,身上如銅牆鐵壁百毒難侵;諷刺的是體內卻有一道白符控制著他。

  展雲飛側目問旁人:「她可美麗?」女人使鞭,光想就叫他胸腔發燙。

  「很美麗。」眾人一致讚歎。

  展雲飛懶洋洋地笑,哼了一聲。「多誘人,斬情鞭?一個美人竟甘心練這種
要命的武功。」他知道這門武功,專給女人學,此功陰柔歹毒,習武者喪失生育
力,多活不過三十。功夫越上乘,體內寒氣日增,侵襲五臟六腑;末了,常常因
寒氣反噬,死於劇寒之下。他不明白,這等致命的武功失傳已久,如今竟又重現
江湖;而這個彤愛君,怎甘於冒生命危險練此功?

  旁人又懼怕道:「她的鞭好毒。」

  「毒才刺激。」展雲飛低笑。「河豚有毒,多少人甘冒危險一嘗?殺彤愛君
,許是最刺激、最有趣的事。」

  「展爺萬不可輕忽,她已經殺了咱主子身邊四大高手。」

  「哦?」展雲飛眸光更亮了,就像是發現獵物的獸。獵殺,使他熱血沸騰興
致高昂。

  藍天依然靜默,浮雲緩緩流動。清風柔軟地拂過展雲飛滿頭狂亂黑髮,露出
一張極陽剛粗獷的臉龐,他皮膚黝黑,五官像刀削的那樣深刻在臉上膿眉飛揚,
彷彿可直上青天。

  他邁開大步,直往碩王府而去。

         *        *        *

  天黑,浮雲蔽月.幾顆星子閃爍。

  一名大將幾名隨從,押著囚車上天京交差。黃土地顛簸,遠處流水淙淙,幾
聲蟲鳴,兩旁高聳著參天古樹正隨風搖晃,沙沙作響。詭異幽暗的山林間,王府
人馬急急趕路,林裡漫著氤氳霧氣,朦朧前路。他們揮汗不敢稍事休息,提心吊
膽防著百羅門。

  一行人規律整齊的步伐踏在滿是落葉的地上,發出悉萃聲響。驀地,前方樹
梢鳥群驚飛,啪啪振翅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尖銳的一聲鳥叫,眾人警覺,煞步。

  同時幽幽地,黑暗中傳來一首淒美的詞,聽到那淒涼柔軟的嗓音及那一闕詞
,眾人臉色煞白。

  冷風在吹,冰涼拂過面來,拂來的還有比那更冰冷的聲音。

  「……來時無跡……去無蹤……去與來時事一同……」聲線輕柔似水,給人
如置夢中的錯覺。她彷彿就在你耳邊吹著氣,如泣如訴吟誦,令男人們不由得戰
慄著,意識到危險的逼近。

  「何需更問浮生事?」她幽幽一歎,像是承受不住滿腔的愁。「只此浮生是
夢中……」

  「『夢中身』?!」有人驚叫,同時遠方暗裡一點紅直直撲來,他們瞪大眼
睛——那是一個女人飛掠而來,她的眼睛比天上任何一顆星子還亮,遠遠地就看見
那對清麗的眼瞳,閃爍著銀芒,璀璨炫目,把他們的魂魄全收了去。

  一條銀鞭像鬼魅的蛇纏在皎白素手上,紅裳覆在那玲瓏曲線上,香肩裸在裳
外,微敞的領口,雪胸半露,男人們屏住呼吸,當下神魂顛倒。當她赤裸的足尖
蜻蜓點水般踏過囚車前一干男人的頭頂,他們只聞得她撲過時淡淡幽香,霎時個
個骨騰向飛,丟了好幾魄。

  彤愛君點水般掠過那些蠢人頭頂,然後翩然落在囚車上,裙擺飛揚那一瞬,
雪白大腿閃過,在那些笨男人還在為她的美貌恍惚著垂涎時,她抓住囚車本欄,
銀鞭一揚,「唰」的一聲,囚車裂成兩半。

  「出來!」她提腿端破囚車,那一截長腿又引來眾男人驚喘。她瞪著囚車內
被她的美貌懾得只顧流口水的光頭刀疤漢子。她左手揪著鞭,右手抓著鞭把,陣
子一暗,拉扯軟鞭發出煞煞聲,揚眉,高聲道:「還不出來?」

  哪還出得來?她那誘人的動作,那皎白手裡的軟鞭,早把囚車裡那漢子的心
都抽溶了。漢子揉揉眼,張大著嘴,猛吞口水,對牢彤愛君瞪直了眼。

  她的發像黑色瀑布狂亂飛散,沒有簪子、沒有發繩,那麼長那麼濃密蓬鬆的
發,就覆在那張皎白艷麗的絕色臉龐上。

  她站在囚車上,紅裳凌亂,香肩半裸,一雙晶燦的眸,瞪得他渾身燥熱,竟
脹紅了臉,緊張害羞地直淌汗。

  彤愛君失去耐性,將那傻了的漢子一腳踹落囚車,回身朝遠處吹了一聲哨,
登時林間騷動,灰塵撲揚,幾十匹駿馬奔來,全是百羅門眾徒,他們從四面八方
湧人,重重圍住王爺人馬,同時對彤愛君恭敬打了個揖,齊聲高喊——「彤郡主!


  彤愛君揚鞭,鞭如銀蛇般衝上天,然後她瞪住王爺的人。「想活命就跪下,
加人百羅門,喊郡主萬歲。」

  刀聲霍霍,百羅門眾徒齊聲大喊:「跪下!」

  情勢危急保命要緊,那些侍衛們紛紛丟了刀跪下。

  「郡……郡主……萬歲……」

  彤愛君滿意點頭,轉而望向跌坐地上以大刀搶劫出名的光頭漢子。「你呢?
」她問:「你誓死投效我門,教主便保你今後享不盡榮華富貴。」

  能和此等美人共事求之不得,那漢子「咚」一聲也跟著喊:「郡主,萬歲、
萬歲啊!」

  任務達成,彤愛君伸手拂去唇畔髮絲,她揪住胸前裳子抖了抖。好熱,她一
向最怕熱。那勢子令她渾圓的胸脯若隱若現,這下不只主爺的人,連百羅門眾徒
也瞪直了眼睛,眾男人很有默契地一起吞嚥口水。

  愛君那渾然天成的野性美,讓這些男人全變成了飢餓的小狼,只敢用貪婪的
眼膜拜她美麗的身體。

  愛君鬆手,深吸口氣。清夜無塵,月色如銀。她閉上眼,美麗的臉龐有一絲
絲空虛有一點點茫然;然後她睜眼,望著底下眾人。

  「剩下的交給你們,我走了。」一個旋身,她化作一道紅影踏空而去,瞬間
消失蹤影,只留下一陣暗香,和清風纏綿於林間。

  百羅門眾徒恭敬地對空氣嚷:「送郡主!」

  彤愛君一走,百羅門及碩王府的男人們倒是化敵為友,同聲一氣地為著方纔
那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一起搖頭歎氣,失魂落魄。

  碩王府一名小兵欣羨地對百羅門教友道:「天下竟有這等美人?我今兒個真
明白她為什麼叫『夢中身』——」他重擊胸口,仰天流淚歎息。「那根本不是真實
世界中該看見的美人啊!」旁人一致點頭同意,歎息聲連連。

  「那身段那臉蛋那一舉手一投足的野勁兒,美、真是太美了……」他恍惚地
又用力深深吸一口氣。「啊……我一定是在作夢,這味兒好香啊!」

  百羅門教友個個露出驕傲的表情。

  「咱郡主艷冠群芳,能加入我們百羅門是你們的福氣。」

  這話倒是真,王府的人這會兒全心甘情願拜倒在彤愛君的石榴裙下。

         *        *        *@施展上等輕功,愛君意氣風發,迫不及待地趕回百羅門覆命。

  「師父!」推開門,裡頭響起一聲驚呼,一名女子忙從男人懷中坐起。

  女子眼睛瞇起,臉上閃過一抹羞惱。「彤愛君,你沒有手敲門嗎?」

  愛君不理她的惱怒,望向師父——百羅門教主方笙。「我回來覆命。」

  方笙一臂環著懷裡盛怒的女人,目光望住彤愛君,清朗俊爾的臉上露出滿意
的笑。「你從不讓我失望。」

  愛君又望住他身上依附的女人,那是師父的愛人柳晴。她的手覆在師父精壯
的胸膛上,她的胸貼著他的胸,整個人倒在師父結實硬朗的身軀上;而師父厚實
的掌則環扣在她腰上。

  彤愛君胃部一緊,某種熱在體內深處騷動。她眼睛一暗,握緊手上的銀鞭,
很想推開柳晴,將她自師父懷中推開;而她冰冷的眸光令得柳晴一陣哆嗦。

  方笙感覺到彤愛君的怒意及柳晴的恐懼,他對愛君微笑,卻不動聲色地將柳
晴環得更緊。

  「愛君。」他口氣甚是溫柔。「折騰一夜累了吧?好好休息去。」

  體內騷動的是什麼?愛君抬起臉來望住師父,那冰冷的眸底閃爍著某種寂寞
的光,她點點頭轉身離去。

  「愛君。」方笙忽又叫住她,警告道:「王府將展雲飛放出來對付你,我很
擔心。」

  「展雲飛?」愛君回身,揚眉,美麗唇兒展了展。「他是什麼東西?」她冷
嗤了一聲。

  方笙臉色一暗。「不要輕敵。」他冷聲教訓。「從來驕者必敗。」

  「我不信!」她狂妄的聲音迴盪。「我沒失敗過。」她螓首一揚,呵呵笑著
離開。

  方笙彈指將門關上。

  柳晴終於忍不住失聲抗議。「你不該讓她練斬情鞭,她讓我害怕,她根本不
受控制。」

  「噓……」方笙吻住那憤怒的唇兒。「別氣。」他解開柳晴身上薄衫,手探
進去愛撫那豐盈的胸脯。「晴……我的晴……」他沙啞地呼喊她的名,嚼咬她的
耳朵,柳晴忘了思考,心蕩神搖地環住那雄偉的身軀。

  良夜風清,彤愛君的心起了微妙變化。她有些恍惚地立在苑中,恍惚地想著
覆在柳晴腰上那厚實大掌,愛君抬起右手一樣地將掌心覆上自己的腰側,然後她
昂頭瞇起眼試著想像柳暗可能有的感受。

  愛君深吸口氣,掌心的熱緩緩透進衫內肌膚,如果那是師父的手掌,一定更
暖……愛君左手煩躁地掀起胸前衣襟,側臉,咬唇。皎白的臉龐覆上薄汗,紅唇
逸出一聲輕吟,然後抿住唇瓣。

  夜涼如水,心焚燒般悸動著。她被體內那莫名的騷動惹惱了,揮鞭朝空中擊
打,颯颯聲在庭院中迴盪。*^O-O^*夜沉靜,青白月光透過紙窗映人暗室。展雲
飛雄偉高健的體魄佔據了整張大床,那是專為他定製的加大號床舖,就為了承載
他那比常人高大的體型。

  展雲飛原是睡熟了,長久的訓練讓他有著野獸般敏銳的嗅覺和感應,他沒睜
眼,鼻尖倒是嗅到危險的訊息,某種陌生的味道逼近,閉上的眼瞼隨即感到一抹
暗影覆上他的臉。

  危險、某種迫近的危險!被褥下的手默默握住腰畔短刃,隨時準備搏命。

  一股暖熱的呼息拂上他的臉,從沒有人可以無聲無息潛入他房內,甚至如此
逼近,展雲飛屏息,這是真正的高手!他感到危險的同時又無比亢奮。

  淬然他睜眼驟喝,同時抽刀擊刺;然而更快的,一條鞭子「唰」的一聲已纏
上他的頸子。

  一把清亮的嗓音落下。「你慢了。」

  展雲飛定眼一瞧,眸光驟亮——這剎,他腰上竟跨騎著美艷的紅裳女子,一對
長睫纖密,睫下眼波流動如銀般清亮……這般極曖昧惹火的景況,教他的胸膛頓
時緊繃。

  美女,鞭子?展雲飛立即猜出她的身份。「彤愛君,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


  鞭子縛得更緊。「展雲飛?」她語氣透著輕蔑。「原來不過爾爾。」她勾起
一抹笑,長髮技散在裸肩,胸線若隱若現。凌亂的衣裳,絕色的容顏,殺氣昂然
地跨騎在他身上,裙側裸露出半截雪白大腿,這姿勢實在夠野夠狂了。

  「『夢中身』?」展雲飛將刀扔了,雙肘懶洋洋地擱在腰側。黝黑的臉上浮
現慵懶笑意,眼神銳利,聲音渾厚低沉。「沒人警告過你,這樣騎在男人身上多
危險?」

  「你頸上的鞭子更危險。」她說,銀鞭扯得更緊,奇怪的是他表情竟泰然自
若;於是她加重了力道,然而他的臉上還是一絲痛苦的表情也無。

  展雲飛懶洋洋地抬起左手大掌覆上她腰側,她身子一震,那比師父更大的掌
令她心悸。他將她身子往前椎,讓她柔軟的地方碰上因她而亢奮勃發的慾望,滿
意地發現她眼中閃過一抹驚愕。

  他啞聲警告道:「再不下來,我就要吞了你。」

  彤愛君俯望那對灼熱視線;更熱燙的是抵在她胯間令她戰慄的硬物。彤愛君
壓抑胸腔那股沸騰的情緒,手勁一緊,決定趁早結束他性命。但銀鞭卻在展雲飛
提氣一震下給打了回來。

  不妙。愛君翻身欲起,他的手更快,將她腰部一攬抓了回來;不過一個勢子
,情勢便已逆轉,他將彤愛君按在身下。

  「你走不了。」他狂道,這時她手上的銀鞭一掠,在他的臉上抽出一條血痕
。展雲飛騰出右手扯住鞭子,順勢將她身子扯進,令她貼上他滾燙的胸膛。

  愛君索性松鞭,得意艷笑。「你中鞭,你死定了。」她右腿往他腰上一句,
雙手推開他,一個翻身,試著掙出他的桎梏;可惜沒成功,展雲飛一個勢子自她
背後扣住她的左腕,一手抓住她右臂,將她釘牢在床舖上,高大沉重的身子壓制
著她,令她動彈不得。

  「好身手!」他讚歎,親吻她白皙的頸,將她重新推倒在床舖,雄健的身軀
伏上那柔軟的嬌軀。

  「彤愛君……」展雲飛沙啞地喊她的名字,嘴唇在她美麗的肩膀和頸子間流
連。「我要你!」他翻正她身子,狂野的視線對上她閃爍的眼睛。

  愛君看著他,他身上的衫子敞開,裸露出一片肌桑分明的褐色飽滿胸膛,他
強壯炙熱的身體牢牢壓在她身上,那一雙野獸般飢渴又瘋狂的黝黑眼瞳直視著她
,那炙熱的視線令她覺得自己彷彿要融化了。他臉上那片形狀姣好的嘴唇方才褥
濕了她的頸和背,愛君卻只覺得口乾舌燥。這個男人粗擴英俊,充滿野性的魅力
,像一頭蘊藏力量的黑豹——危險,原始,又迷人。

  她好奇的伸手學他去摸上他的嘴。「我是來殺你的。」她說。

  「我知道!」他輕咬住她指尖,滾燙的掌心移至她胸前,探入排紅的前襟,
將那礙眼的衫子褪去,美麗的胴體展現眼前。「這一定是最棒的死法。」他微笑


  「你都是這麼殺人的嗎?」

  她冷聲道:「剛才打在你頰上那一鞭餵了毒。」她挑眉提醒他。「你快死了
,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她傲然道,他聽了卻仰頭哈哈大笑。

  「是嗎?」他黑湛的眼透過技散的發凝視她。「我快死了?」

  於是她只能鬆了口,頭昏腦脹地試圖推拒他侵人的舌,卻徒勞無功的只能任
他一再地掠奪她的氣息。

  愛君被陌生而洶湧的情慾弄擰了思緒,在他輾轉熱吻下,發出一聲聲驚悸的
歎息。

  他聽見了,慾望像不受控制出押的野獸,兇猛地只想吞噬眼前這頭美麗的小
獸……



第二章
  房間幽暗,月光偷移,他喘息著直起上身拉開衫子,將它往後一拋。

  「那麼……」他注視她。「在我死前,讓我風流一次。」

  愛君凝視跨在自己身上那滿頭亂髮、面貌邪肆的男子,凝視那結實健壯完美
無假的體魄,往下看見堅硬的小腹,然後看見陷進她衣內,正抵著她的某種硬物


  她模糊的隱約知曉那是他勃發的慾望,她開口,聲音乾澀沙啞。

  「你不怕我?」他挨了她毒鞭卻恍若無事,要一般人,早尿褲子求她給解藥
了,而他卻向她索取一夜風流?

  愛君躺在他身下,抿唇沒有答話。他盛怒的視線只換得她冷漠的回應。

  「你該死的叫誰?!」他又咆哮,看著那歡顏在瞬間變得冷漠而遙遠,彷彿
他已經不在她體內,彷彿方纔那些熱情灰飛煙滅。

  「方笙。」她說,毫無歉意廬音清晰似劍尖銳。「我喊方笙,百羅門教主。
」她的回答比冰還冷,比冬雪還無情。

  展雲飛目光瞬間兇狠起來,咬牙低咆:「抱你的是我。」

  「是。」她挑眉。「我愛方笙,在那至大的歡愉中我想到他,所以很自然就
喊了他。」她說的非常自然。然後她昂著臉,很不耐煩地催促。「你到底要不要
做完?」她移開視線,嗓音冷酷。「犯不著生氣,你繼續做,隨你要喊誰——」

  展雲飛咬牙,憤怒令他在她體內變得更堅硬。「我想殺你!」

  「太慢了。」她微笑,那抹艷笑有種看透世事滿不在乎的味道。「你挨了我
一鞭,大抵只剩半個時辰的命。」

  展雲飛俯瞪她殘酷的笑靨,看著她無情地努著紅艷小嘴吐氣如蘭,聽著她冰
冷的話語。

  「你不是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她好野地仰笑。「希望你覺得這
朵牡丹值得——」

  然後他們抱著彼此,狠狠地顫抖,激動地喘息,像是兩隻緊抱著的悲傷又狂
喜的獸,他們赤裸的身體在銀白的月光下緊密地糾纏,糾纏著的還有那矛盾複雜
的情緒,以及朦朧隱晦不安的情感。

  這一次高潮彤愛君沒喊方笙的名,那憤怒又熱情的衝擊絕不屬於冷漠的方笙
;那是展雲飛,屬於他的蠻勁,令她驚愕、令她惶恐,令她痛得無法忽略他與方
笙的不同。

  激情過後,彤愛君收斂紊亂的思緒,冷著臉推開他坐起。

  她瞥著躺在床上的展雲飛,注視他頰上的鞭痕,心底奇怪著他中了鞭毒卻還
能若無其事地佔有她,熱情而充滿力量。

  展雲飛一臉滿足地雙手枕在腦後,仰望她美麗的臉龐,揣測她的思緒。

  「想我幾時毒發而死嗎?」他嘲諷。「還是我表現得太好,想給我解藥了?


  愛君目光一凜。「作夢!」

  展雲飛斂容,忽地伸手將她扯人懷中。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瞪著她,緩慢而
清晰地道:「讓我猜猜——」他的氣息拂上她的臉。「你認為我中了毒將死,就盡
情和我纏綿,把我當另一個男人,借我的身體完成你的夢想。對一個死人,你索
性為所欲為……是嗎?」

  扣住她手腕的大掌狠勁有力,愛君迎視他冷冽的目光。

  「沒錯。」她挑釁道。「有什麼比一個將死的人更能保守秘密。」她艷笑。
「相信你很享受這種死法不是嗎?」

  展雲飛忽然也笑了,伸手輕輕拂去她臉畔的發,俯身,嘴唇摩拿著她的唇,
一邊輕啄著那片柔軟,一邊低道:「可知碩王爺因何請我來對付你?」他舔著那
濕潤的唇瓣。「我不怕鞭毒,我練的功百毒不侵,我根本死不了。」他滿意地感
到她渾身一僵,他越發用力箍緊她,不給她掙脫的機會。「愛君……我將一輩子
記得你將初夜留給我,你對我真好啊……」

  那美麗的身體繃得更緊了,展雲飛輾轉吻著她唇瓣,清楚感受到她驟升的怒
氣。

  「我不死,相信你鬆了口氣吧?畢竟我懷疑,這世上誰能像我令你這麼銷魂
?你方才可真熱情……」

  彤愛君運勁撤出,手勁一提,歹毒的掌勢便朝他頂上劈去,展雲飛側身出掌
和她在床上打起來。她的掌勢狠毒,他的掌風穩健,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

  愛君翻身下床,拾起地上銀鞭,軟鞭颯颯直取他性命。

  展雲飛見她來勢洶洶,閃身往床板一扣取下把刀,「喝」的一聲刀鞘飛出,
幽暗房間,銀刀驟亮。

  愛君狠眉一惕,「咻」的一聲,手中軟鞭如蛇纏上他手中刀,妖媚地緊緊縛
住刀身,展雲飛腳往地上重踱,刀蘊出一冽銀芒,衝開軟鞭。

  愛君被那力道震退幾步,展雲飛順勢提刀擊來,招招直刺她咽喉,彤愛君利
落地以銀鞭隔開刀勢,纏打一陣不分勝負,兩人漸感體力不繼,尤其是愛君,今
夜她先是劫人,剛剛又經歷一次激烈的纏綿,加上心緒紊亂,情緒焦躁,終於一
個失勢,在一陣刀花中,她一個閃神教那刀尖直刺向咽喉——忽然,靜得沒一點聲
音。

  刀鋒尖銳冰冷,刀的尖端陷入愛君雪頸膚內,尖銳的刺痛,然後是些許的血
滲出,染上刀身。

  彤愛君看著眼前提刀的男人——這是她的初夜,這也是她初次敗戰。這男人熱
情地佔有她身體,也兇蠻地殺她。

  愛君一點都不意外,他們本來就是敵人;教她意外的是,她苦練了十幾年的
斬情鞭竟也有取不下的命,竟也有贏不了的人!

  好靜、好靜啊,靜得只聽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這執刀的男人,眼神凌厲,刀眉飛昂。這男人力勢野蠻,目光犀利。這男人
先前非常熱情,這剎殺她時一點也不手軟。

  血靜靜地淌,在銀白刀上婉蜒出一道詭譎紅痕,那抹紅流向他提刀的手,濡
濕了他的掌心。

  彤愛君斂眉,不甘地凝紅眼睛。本以為他將死,才放心和他盡情纏綿,沒想
到死的是自己。

  展雲飛斜著臉,頗為得意地凝視彤愛君。

  「我不殺你。」他忽然收刀,只在她膚上留下淺淺傷痕。

  愛君困惑的挑起一眉,聽他狂妄地撂下話。

  「至少,不是這次。」展雲飛回身將刀擊人刀鞘,拋落床舖。「你走吧。」
他說,跟著邪肆地笑。「念在你將女人最珍貴的初夜給了我,就饒你這次。」他
抬瞼盯住那冰冷麗顏,炙熱的視線往下移,讚賞地流連在那敞開著的美麗胴體。
「下回,你就沒那麼好運。」

  「這話該我對你說。」彤愛君緩緩將紅杉紮起,不讓他貪婪的視線停駐。撇
開臉,銀鞭往地上一擊,一冽銀芒中纏回她皎白臂上。她垂著臉,冷冷拋下話——
「今晚的事你要敢洩漏半句,我……」

  「怎樣?」展雲飛昂臉瞪住她挑釁地笑。「你怎樣?你打得過我嗎?」他呵
呵笑,頗無賴地盯著她瞧。

  可惡!彤愛君粉臉青寒。「若不是我累了,諒你那點功夫也佔不了便宜。」

  「是……」展雲飛歎氣。「是該怪我。」他懶洋洋往床舖坐下。「怪我讓你
樂壞,讓你虛弱得鞭不了人,是不?」見彤愛君氣惱,奪門而去,他仰頭放聲大
笑。T_T使著輕功,彤愛君攀簷越脊,悄無聲息地離開府邸,離開展雲飛居住的
樓台。

  落地後,她在月色下,翩然離去,返回屬於她的世界。

  走了幾步,怔住,她猛地回身——果然看見高台上仁立著一道暗影。那暗影和
青黑的夜色融成一體。

  他在看她?

  彤愛君仰望那狂妄危險的男人,隔著夜色和重重矮樓,沒法看清楚他臉上的
表情;可是……她的肌膚卻起之陣愉悅的疙瘩,仍能清楚感受到他灼熱的視線,
像火一樣燙她。

  展雲飛默默仁立樓台上,和彤愛君遙望,靜靜看她轉身離去,直至那鮮紅身
影消失夜裡。

  這女人不簡單。

  展雲飛負手在背,昂然注視寂靜大地。平靜如常的外表下,千頭萬緒在心底
翻覆。

  彤愛君……原來她就是彤愛君?展雲飛一對黑眸暗了。不知怎地想起進入她
深處時她那歡愉的呻吟,令他胸腔又再發燙。

  她喊方笙,她把他當另一個男人——憶及此,展雲飛臉色驟變轉身入室。

  就算她把初夜給了他又如何?這不過是一夜風流,不過是一次的衝動,就如
同她說的,他們是敵人。這纏綿純屬意外。

  該死,她利用他!展雲飛撩起下擺往床上一坐。更該死的是他被利用得愉快
至極,埋在她濕熱的深處,她的戰慄是那麼銷魂。

  展雲飛揪緊拳頭,無法不去回味她美麗的胴體,誘人而熱情的呻吟。她毫不
扭捏做作,雖是初夜,她的表現熱情豪放著實令他驚奇。世人都以為展雲飛太狂
,而今夜他竟遇著更野的彤愛君。

  她不假思索就選了他,讓他成為她命裡的第一個男人。高潮時,當他的面喊
出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還毫無歉意,她令他太驚喜也太震撼。

  或者更多的是驚艷?驚艷?!是的,這就是彤愛君給他的感覺。

  展雲飛左手撐在床上,右手擱在腿上,身子懶懶後傾。

  她離開後房間顯得更幽暗更清冷,空氣裡還遺留她的殘香,瀰漫著,籠罩他


  展雲飛陰著臉,在那麼激烈的纏綿後,不能抱著相伴入夢令人沮喪……他唇
邊逸出一抹嘲諷的笑。他們非但沒有抱著人夢,甚且在高潮過後立即兵戎相向,
大打出手。

  就算她是他的敵人,卻也是他遇見過最甜蜜的敵手。粗暴中夾帶危險的纏綿
,不安疑懼和陌生卻更讓人益發放蕩與狂喜。

  但不會有下次了,下次他要殺她。他們的功夫或許平分秋色,然方才打鬥中
,展雲飛意識到彤愛君的體力不如他,殺她不難……正思索著,忽地斂容,掌心
感受到某種東西。移開左掌,拈起一根細發,在昏暗視線中將它扯平凝視。他的
表情嚴肅,視線熱情。

  這是彤愛君的發,又細又黑又滑。

  就算只是一夜風流,只要纏綿過,免不了要烙下痕跡。

  她的發,他心上刻痕。她的溫度,他肌膚觸感。她的柔軟,他的強硬。她緊
緊縛住過他,他也深深探索過她。在她如蛇般緊窒的束縛中,他狂喜地釋放過自
己。




第三章 
  立在關著的門扉前,彤愛君揪緊拳頭。

  門內,母親哭泣的聲音加深她的恐懼,她遲疑著沒敢開門。

  「郡主——」身後丫鬟解釋著。「大夫已進去好一會兒,教主也在裡邊。」

  愛君望著那片褐色門扉,每次開這扇門都需要很大的勇氣,尤其在這種出其
不意的夜半時分。

  彤愛君深吸口氣,咬牙推開門。

  坐在床邊的方笙回頭,一見到愛君慘白的臉色,立即說道:一他沒事。」

  聽方笙這麼說,愛君一顆心才放下。她踱近床畔,彤母正細心地用錦帕擦拭
床上少年額間冷汗。

  「青銘差點就走了……」彤母一臉憔悴,抽抽噎噎地直責備愛君。「你大半
夜去哪?」她瞥了愛君一眼。「你弟弟差點就救不回來了,還好是方爺……」說
著,又蒙住臉哭。

  愛君望著床上慘白著臉的少年,他異常地瘦弱,連血脈都可以清楚看見。多
年惡疾纏著她的弟弟,每一發病便是一次驚天動地的浩劫,和提心吊膽的恐懼。

  這次又勉強從閻王手中救下。

  方笙溫柔地向彤夫人保證道:「夫人,我找的大夫是最頂尖的,你放心,青
銘沒事了。」他看了愛君一眼,又對彤夫人說:「別惱愛君,我差她去辦事,所
以這麼晚才回來。」他替愛君解圍道。

  一聽女兒是幫方爺辦事,彤夫人立即拍拍愛君的手。「原來如此。愛君,方
爺是咱的大恩人,他交代的事,你可要給他辦好了。這些年要不是方爺,我們…
…」

  「愛君是我最信任的下屬,你放心,她一直表現得很好。」方絕溫和笑道。

  彤夫人抽出帕子拭淚。「那就好,那就好。唉!我們彤家也沒什麼可以報答
您了,只要您方爺有需要,您儘管交代愛君,她一定會盡力完成。」

  彤愛君一直很沉默,俯望母親哭泣的臉,靜靜聽著。

  然後方笙朝愛君使了眼色,兩人離開廂房。

  一輪明月映著花苑,花團錦簇中,彤愛君彷彿也艷成了一朵花,只是這朵花
蘊藏著重重心事,美麗的臉龐斂著化不開的愁。

  她徒手拈下一朵紅花,垂眸凝睇。「不問我去哪嗎?」

  方笙順過髮鬢,一身白衫,玉樹臨風。「不必問,也知道你去哪。」他斂眉
,表情嚴肅。「我提醒過你,展雲飛不是好應付的。」那對深不見底的黑眸打量
著愛君。「相信,這趟你並沒有佔到便宜。」看見她頸上明顯的紅痕,他的眼睛
暗了,嗓音更溫柔。「你……沒事吧?」

  一直把玩著手裡紅花的形愛君,忽然抬起臉來迎視他關切的眸光。

  不知何故,她急著衝口保證。「這回殺他不成,下回一定行。」愛君肅然道
。「我承認我是太輕敵。」

  「他不怕鞭毒。」方笙提醒道。「我說過,斬情鞭一年只能練一式,你七成
的功力,頂多和他打成平手。要殺他除非練完餘下一式——」他溫柔叮囑。「你知
道躁進的後果,我不願你冒險。」

  紅花被那皎白的手捻碎,愛君垂眸。「你說一聲,哪怕豁出命,我也幫你殺
他。」

  「不。」方笙溫柔地拍拍她。「我不要你殺他,反而希望你盡量避免和他衝
突。」他用一種罕見的憂慮口氣認真道。「難道……你以為我會捨得你冒險?」

  愛君心悸,紅色花瓣自掌心滑落。他這話的意思是?

  方笙又說:「如果為了報恩,令你犧牲了自己,那麼我情願沒出手救過你們
。」

  愛君抬頭,仰望方笙清俊的臉,他永遠那麼溫柔,那麼高貴得遙不可及。他
對她的好,他對彤家的恩情,恐怕不是她犧牲生命就能償還的。

  「我……我們欠你太多……」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弟弟染病時他花費的金錢
和遍尋名醫的心力,照顧他們一家的恩情,太多太多……這世上唯獨在方笙面前
,令她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渺小及微不足道,她如今的天地都是他慷慨贈與的,就
算有朝一日,哪怕是要她為他粉身碎骨,她也絕不會有第二句話。

  方笙黑眸閃爍。「何必說誰欠誰?」他按住愛君右肩。「也許……在我心中
,你的重要,遠比你自己想像得多。愛君,你是師父最珍視的徒兒,下回貿然行
動前,先冷靜想想,這回你讓我擔心了一夜。」

  「那展雲飛……」

  「別惹他。」方笙緩緩道。「百羅門教徒眾多,現下碩王府的勢力已不足懼
。」他垂眸思索。「師父的功體被封在碩王府,『石中火』查了幾年已有眉目,
只是還不確定封在碩王府哪個地方。暫且按兵不動,與碩王府和平相處。」

  「一旦『隙中駒』查出封印埋處,我立即去幫你偷來。」

  方笙寬慰一笑。「只怕,沒那麼容易。」他尋思道。「碩王府宛如迷城,以
奇門陣勢排列樓閣,一般人進入是自尋死路。『石中火』正設法尋人破解陣勢,
屆時我才能放心讓你偷封印。」

  「都聽你的。」

  「愛君。」方笙瞇眼打量她略顯蒼白的臉。「你看來好似很疲倦。」

  在方笙那雙精明的眼睛注視下,愛君面頰微紅,心虛地別過臉去,迴避他的
凝視。

  如果……她在心底歎息。如果,今夜和她纏綿的是方笙……「愛君?」方笙
低喊。

  彤愛君抬起臉,表情恍惚。一陣風將一撮髮絲吹上她唇畔,他伸手溫柔地幫
她拂去,指尖碰觸到她臉頰肌膚。

  他輕聲道:「你的體溫……比平時高?」因為練斬情鞭,照理說,她的體溫
會逐日往下降,罕有似今夜這樣高的溫度。方笙疑惑,注視愛君。

  愛君迴避他的視線,逕自轉身離開,聲音裡有掩不住的悵然。

  「不必……對我這麼溫柔。」不愛她,再多的溫柔呵護,只是枉然。

  方笙凝視她離去背影,她行過處,花朵搖曳。一縷纖紅,無限風情,漸被瀰
漫的霧氣吞噬。

  她走後,方笙垂眸,肅然思索起來。是什麼令她體溫驟升?

         *        *        *

  醉芳樓艷冠京城,白日披院裡姑娘們懶懶睡去。

  艷陽映照後花苑,一群小孩正爭先恐後玩著鞦韆,女孩在鞦韆上蕩,男孩子
們爭先恐後搶著幫她推鞦韆,一群孩子們哈哈大笑,唱著濫情的詩。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鞦韆晃得好高,小女孩興奮尖叫。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花苑裡,孩子們嬉鬧。

  沿著佈滿青苔的階梯,草色人簾。高台上廂房門扉開敞,展雲飛倚在虎皮墊
上,懶洋洋地斜靠椅背。天熱,他沒繫上腰帶,敞著衫,袒露黝黑結實的胸膛。

  他的隨性,與坐於案前,衣著華麗,舉止雍雅的男子宛如天壤地別。

  那男子頻頻皺眉,侷促不安,語帶責備。「這種地方?」他惱怒,用一種很
壓抑的聲音抗議。「我不是已經安排好你的住處?為什麼又搬進這裡?!」妓院
,墮落的下三濫地方。

  「王爺。」展雲飛黑眸閃爍有趣的狡光,身子傳向案前,嗓音慵懶。「相信
你本就明白,展雲飛不適合你供的高貴地方。」他好笑地看碩王爺惱怒地扇扇風
,案上的水杯,他一口也沒敢碰,彷彿這裡連水都是髒的。

  碩王爺繃著臉提醒他。「你出身卑微,我們王府待你不薄,你大可不必再回
這種地方,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你——」

  「你甭跟我廢話。」展雲飛臉色驟變,揚眉。「我住哪是我的事,這段時間
你押的囚犯,全送上天京。你還跟我囉嗦什麼?我沒興趣跟你唱高調。」

  王爺臉色更難看了。「我是為你好。當初你為了一個低賤的妓,把我侄子殺
了,若非愛才——」

  「砰」的一聲,展雲飛掀了桌,滿桌碗盤摔個粉碎,王爺駭得刷白了臉。

  「妓女怎樣?」展雲飛昂起下巴質問王爺。「妓女也是人!」展雲飛咆哮。
「你侄子把人家打得渾身是傷,他該死!」

  王爺摸摸鼻子起身,鄙夷地低頭揮去袍上灰塵。

  「這世上正是有那些作奸犯科、不懂得潔身自愛的人,才會這麼混亂。為那
種人叫屈,值得嗎?」他正色對展雲飛道。「在我眼中,那種自甘墮落的人,就
不必當人看,全都該消滅。」他昂首瞪著展雲飛。「當初我爹可憐你,收你在王
府,給你身份名望地位,我希望你別糟蹋他對你的美意。」

  「碩王爺——」展雲飛寒著臉。「我留在王府憑的是一身本事,你少跟我提什
麼恩啊情地,真笑掉大牙!」

  「哼!」碩爺冷笑。「你倒是撇得一乾二淨。」

  「不高興?」展雲飛也笑。「您大不了把白符撕了,由著我嗚呼哀哉。」他
眼色一暗,忽而仰頭大笑。「可是你不敢。」他坐著,抓了一旁酒罈子灌一大口
,抹抹嘴滿不在乎地望著仁立面前、鐵青著臉的碩王爺。「我說您還不是普通的
孬,明明恨我恨得牙癢癢地,卻還是捨不得殺我,得靠我幫著給您撐腰。」他嘲
諷地斜臉瞧他。「真難為你這麼高貴,還得站著和我這個小小賤民說話。」

  「展雲飛!」碩王爺咬牙。「你以為我不敢撕白符,你真以為我沒你不行?


  展雲飛笑著朝他直嚷。「你儘管撕啊!」

  碩王爺氣得滿臉通紅,不,不能撕。現下只有展雲飛能對付「夢中身」。展
雲飛一回來,百羅門便收斂不少,這是事實。可恨是他得又開始經歷十年前的噩
夢,和一頭不受控制野蠻的獸周旋,這令他厭惡。

  「你儘管猖狂!」王爺轉身斜臉瞪他。「總有一日,你會自食惡果。」他大
步離開。

  「我候著哪!」展雲飛對著那氣呼呼的背影高叫,隨即又笑得倒地。他索性
躺著,側臉凝視簾外,花苑裡小女孩的鞦韆蕩得好高,孩子們尖叫嘻笑。滿院紅
花怒放,艷得像一次高潮。

  展雲飛黑髮技面,黝黑銳利的眼眸緩緩合起。想起一冽紅影,想起彤愛君跨
騎在他身上,狂蕩地對他艷笑……想起她,他胸腔繃緊,慾望高漲,天氣瞬間燥
熱難耐,斜斜映入房裡的日光,在他臉上偷移,緩而熱地爬行。

  那張狂放不羈的臉,隨著風吹簾子的暗影和日光,忽明忽暗,說不出地詭譎


  花苑裡孩子們還在唱那首詞,齊聲笑唱——「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
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展雲飛懶懶地掀開眼皮,眸色慵懶昏沉。抬手摸上酒罈,他低聲續唱下闕詞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他眼色閃爍,表情微醺。「
笑見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天涯何處無芳草。

         *        *        *

  自王府放了展雲飛出來後,百羅門不再搶劫囚車。事實上兩方的實力已
足以抗衡,現在就只等著教主方笙奪回王府藏匿的那只封印盒。

  方笙畢生功體都在那只封印盒內。他練的功足以長生不老,可惜多年前遭老
王爺請人設計陷害,不但被奪走畢生功力,還差點死於非命。

  方笙不死心,這筆帳總要算的。如今他捲土重來,沒了功力的他,卻在短短
十幾年間訓練出三名出色的部下。

  現在只要奪回被攝入寶盒的功體,以及一顆解開寶盒的夜明珠——要稱霸一方
,輕而易舉。

  百羅門如今就等著前往邊疆尋覓破陣勢的「石中火」與尋夜明珠的「隙中駒
」傳回消息。

  此際,彤愛君正親自照料弟弟。

  彤青銘躺在床上,乾枯得似個活死人,皮包骨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他沒
有這個年齡該有的青春活力,沒有飛揚的風采,彤青銘大半生都是一片慘白。

  愛君早已沒有淚可以流,望著日漸憔悴的弟弟,她的心早痛得沒有感覺。

  彤青銘空洞的眼睛仰望姐姐,當愛君細心地幫他擦拭臉龐,他忽然抓住她手
腕。

  「姐……」他聲音乾枯。「殺我……讓我……解脫……」他氣弱游絲,卻固
執的懇求。「殺我……姐……求你……」

  愛君怔住,緩緩直起身,望著他蒼白的面孔。

  她一直明瞭他的痛苦,這樣歹活著,太殘酷。不能行走,永遠只能躺在床榻
上,她的弟弟多麼可憐。

  愛君鬆了錦帕,怔道:「我愛你,青銘。」她眼睛紅了。「我愛你。」

  「我知道……姐姐。」彤青銘虛弱的笑。「所以我求你……讓我解脫。」

  愛君知道弟弟是認真的,他對病痛的人生已經灰心,他只求一個解脫。

  如果必須有一個人夠狠心來幫助他脫離痛苦的深淵,只要那是弟弟的期望,
她願意,願意當那一個下手的人。

  儘管,這像利刃割體那樣痛。

  她俯身,世界宛如靜在這一剎,地獄或者天堂的門開啟。她目光強硬而堅決
,她掐住那細弱的頸子,然後在彤青銘慘淡的微笑下,用力扼緊肥他狠狠地勒緊
在床舖上。

  彤青銘眼瞳翻白,毫不掙扎。他終於要解脫了,他沒有傷心,只有一種鬆了
氣的感覺。

  愛君抿唇,感覺那纖弱的頸,感覺筋肉,感覺到頸骨,在她一雙致命的掌心
下戰慄。

  然後彤青銘開始無意識的抽搐,愛君垂眸,毫不手軟。她必須一次做個徹底
,徹底讓他解脫。

  「你幹什麼?!」一聲尖呼,一個巴掌狠狠打上她面頰。「你放手、放手!
」彤母駭叫,愛君不肯鬆手。彤母情急下,咬住愛君的手,咬得她流血。她還是
不肯鬆手。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弟弟就可以解脫了。

  彤青銘全身僵直,口吐白沫已快斷氣。

  「你放手!」彤母大叫,使勁全力撞擊彤愛君。這才令得她鬆手,彤母立即
拍打青銘的臉,看著他流著唾液激烈喘氣。

  彤母恐懼地直摸著愛子臉龐。「沒事,你沒事,兒子……兒子啊……」她啜
泣,猛一抬頭,瞪住彤愛君。她披頭散髮、神情狂亂,她咬牙從齒縫進出冰冷的
話語。

  「你、你嫌他累贅、就想殺他是不?」她奔過去揪住愛君。「你給我出去——
他是你弟弟啊!你怎麼這麼狠心?你給我出去!出去!」她將愛君奮力推出門外


  「誰都不准傷害青銘,你再敢傷他,我就跟你拼了!」她「砰」地一聲關上
門,還將門落栓,深怕愛君進來。

  彤愛君立在門外長廊上,樹影陰暗搖曳在她絕色臉龐。

  她垂眸凝視手腕上殷紅淌血的傷口,母親那一咬深得幾可見骨,奇怪的是她
並不覺得痛,注視著傷口,她的眸色瞬間清澈且冷得似冰。

  如果弟弟再求她不論要遭受母親怎樣的誤解和憤恨,不管旁人怎樣看待,她
還是會再殺他。

  有時候,想殺一個人,是因為不忍,為著想保護他,不讓他再多受苦難。他
不夠堅強,他脆弱得經不起世界的無情。

  所以,殺他。

  沒人知曉,扼住他時,她的心如火在燒,她的痛比死強烈,比誰都深刻。那
剎就算將她開膛剖腹,或許,她也不覺得痛。

  至大的痛楚像是堅硬的冰,她只覺得冷。^V^從邊境往來熱鬧城市,必須繞
過一座山巔。山旁只有一條客得兩人並肩通過的小徑,逕旁藍天綿亙,白色蘆葦
橫著遍插峭壁,白絮隨風飛舞,恍若冬雪。在那輕柔綿密的紛紛白絮中,在這條
小徑上,百羅門與碩王府的人馬迎面碰上,兩邊人馬立在兩端,氣氛劍拔弩張。

  情勢緊張,氣氛凝重,為首的兩個主子,表情莫測高深。

  展雲飛一襲黑蟒寬袍,乍見彤愛君,心中升起的第一個感覺不是面對敵人的
緊戒,竟是血液沸騰的興奮。

  那一對黝黑的眼,如火炬般炯炯的視線,熱情地流連她身上。她冷著臉龐,
如覆雪大地,冰封情感,寒霜眸色迎視他熱情如火的注視。她的嘴唇艷得似薔薇
,教他只想咬下她。

  展雲飛挑起一眉,在兩人深沉的注視中率先開口。

  「又見面了。」他看她握緊銀鞭。「還是一樣漂亮,嗯?」滿頭烏絲照舊任
性地亂在那半裸的雪肩上。

  彤愛君戒備地繃緊身子,冷眸乍現殺意,旁人立時提醒她「郡主,教主要咱
別惹展雲飛。」

  彤愛君陰著臉。「我知道。」她回頭對教友使個眼色,要眾人隨她前行。於
是百羅門大隊人馬沉默地從碩王府人等身邊經過。

  展雲飛大感意外,他側身,看彤愛君默默經過他身旁,他挑釁一笑。聽見他
得意的笑聲,彤愛君回頭斜睨他一眼,那惱怒的一瞥風情無限,挑起展雲飛蟄伏
的慾望。

  「慢。」他攔住她。「想這麼若無其事過去?」他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日
光下閃亮。

  愛君停步,昂首。「你想怎樣?」瞬間兩隊人馬又再度警戒起來。

  「我說過——」他聲線低啞。「下次見面,就殺你。」

  「郡主!」百羅門眾人驚呼,上前保護。

  「站住。」愛君瞪著展雲飛對身後教友下令。「都給我退開。」然後她挑釁
對他道:「誰殺誰還不知道!」

  展雲飛仰頭大笑。「說的好像上回你不是我放走的。」

  「展雲飛!」她怒喝。「上回若不是——」

  「若不是我讓你那麼——」

  「住口!」彤愛君揮鞭,劃破他衣袍前襟。

  展雲飛低頭,看見被她鞭傷的地方,一點點血絲滲出,她對他可真是毫不留
情啊!

  那輕鬆的態度驟逝,他表情瞬間冷冽,緩緩抬起臉,眼神如劍,犀利、尖銳
、冷硬。然後他指著彤愛君身後幾名大將,緩緩地一字字清晰道:「不想死,就
把他們留下。」那全是被劫走的王府人犯。

  「作夢!」她想也不想就道。

  「哼。」他冷笑,嘲諷她。「『夢中身』,恐怕一直作夢的是你吧?」

  彤愛君不語,斜著臉,看展雲飛伸手,緩緩抽出背上刀,一冽銀芒瞬間射亮
眾人眼睛——他拿刀指向她。

  彤愛君臉上毫無懼意,眼眸瞬間亮起,或者是被刀芒映亮?

  「我再說一次——」展雲飛聲音變得殘酷而堅決。「把他們交出來!」

  彤愛君瞪他,昂臉又說一次:「你作夢!」

  「鏗」的一聲,刀光閃過愛君,一道血痕立即浮現,回報她那一鞭。

  愛君足尖一點,銀鞭颯颯,鞭花打向展雲飛,同時他提刀迎戰,兩人飛掠於
山巔,一來一往於樹梢上瘋狂打鬥,頗有置對方於死地之勢。至於兩方人馬,沒
主子命令,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風呼嘯,雲在湛藍的天空飄移。晴光無限延伸,白絮宛若雪花朵朵。

  銀鞭像蛇追擊刀的去向,非糾纏勢不罷休。

  刀風流暢,強勢,非斬鞭不可。

  彤愛君身形輕盈,形跡詭變,鞭法狠毒,如網般將展雲飛密密包圍。

  展雲飛身形利落,刀勢爽利,劃破銀鞭困住的局。

  兩人揮汗如雨,綿密的打鬥,像是纏綿,卻帶著洶湧的殺意。追逐至山峭旁
,銀鞭略勝一籌,在刀光中纏上展雲飛手腕。

  「逮著你了。」她得意,冷笑著運勁欲絞斷他手腕。

  雲飛反手揪住鞭子旋身往前一扯,蠻力將愛君摔飛過來,同時一手搶過鞭子
,一手扣住愛君右腕,恰恰掐住了先前那被咬傷的地方,愛君刷白了臉,痛得倒
抽口氣。

  展雲飛下意識便鬆手,愛君見狀,抬腿立時將他踹下崖。

  「去死吧!展雲飛!」她狠笑,冷看他摔落懸崖。

  「死也要拉你陪!」銀鞭自崖下飛竄而上,纏住崖旁愛君的手臂,一個狠勁
,令她一起掉落——兩人急速摔跌,半空中,展雲飛將手中鞭扯緊,把她護入懷中
,在落下的剎那,將愛君牢牢擁進懷裡。愛君既驚又惱地,望進那一對黝黑如獸
的雙瞳,和他一起跌落深淵。

  崖上兩方人馬只聽得打鬥聲越漸遠去,各自揣測著輸贏,殊不知主子已雙雙
墜崖。




第四章 
  藍天浮雲流動,日光流麗。

  風拂過雪白臉龐,髮梢拂過耳腮,輕微的搔癢中,愛君緩緩睜眼,一片鮮紅
映人眼簾。

  紅?!她立時坐起,眨眼看清楚了——是成片怒放的野薔薇,紅在這崖底。

  她有些怔愣,因這片如火燃燒的薔薇,紅得那麼壯烈激情。

  一隻大掌忽落肩頭,愛君反身直覺就發出一掌,打向來人。展雲飛側身閃過
,她立即撲打上來,兩人又是一番纏打。

  「住手!」他格開那狠毒的掌勢。

  彤愛君滿眼殺意,直想置他於死地,和他纏打,使上全力。他一邊閃著她的
攻勢,一邊冷道:「難道我們就只能這樣無盡打鬥?」他一掌擊向她肩頭,把她
打退幾步。

  「廢話!」她架起掌勢,瞇起眼。「別忘了,我們是敵人。」

  「你不累?」展雲飛微笑。「或許,我們暫時歇戰?」他雙眸黝黑如墨。「
這裡沒有旁人,或者我們可以聊聊,反正沒人知道。」

  「哼,我和你沒話可聊。」他的提議太可笑,兩股敵對勢力,兩種立場,如
何談天說地?她瞧見了一邊地上銀鞭。「我的鞭子倒可以和你聊天!」說著,俯
身拾鞭,他快了一步,掠身搶去鞭子,擲至一旁。

  「我寧願用身體跟你談天。」他斜睨著她,唇邊浮現懶散的笑意。

  愛君昂起下巴瞪著他,臉上惱怒,心底不知怎的一陣忐忑,不覺地就想到這
男人抱她的那夜,他的身體進入過她,臉兒緋紅了。

  愛君凝視展雲飛,風吹狂他的發,寬袍掩不住那強健充滿力量的軀體。她的
視線移到那雙大掌,曾經在她膚上游移,瞬間她的胃抽緊,悶熱。

  展雲飛很無賴地趨前一步,薔薇前,伊人如此亮麗,滿山花朵失色於清麗的
一對眸底。

  他又踏近一步,嗓音慵懶沙啞。「怎麼不說話了?」他的身體立即有了反應
,他的身體記憶著與她激情的歡愉,感官甦醒,氣血因她而沸騰。

  愛君靜默著,清楚地看見他雙眸中毫不掩飾的慾望,他的眼睛赤裸裸地說著
他要她!

  他嗓音沉柔如緞。「真要跟我用身體聊?」

  「作夢!」她忽地退身旋腿踢向他。

  展雲飛迅捷地抓住她的腿,一扯,愛君便往後倒。落地前他俯身攬住她的腰
,低頭吻她。

  她及時摀住他野蠻的嘴,他卻舔她掌心;她驚愕地睜眼,聽見他濃濁的笑聲


  「那麼,咱繼續打架……」他雙手環緊,令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亢奮,俯望
她倔強的眼睛,拇指拂過柔軟的豐唇。「用身體打,嗯?」

  好主意,愛君咬他拇指,他笑,將她壓倒在草地上,捧住她的臉,霸道地佔
住她的唇。

  她悶哼,抗議那侵人的舌。她想,她可以咬斷他舌頭,他必死無疑,他這樣
親吻她實在太大意。

  要殺展雲飛原來可以如此簡單,愛君咬住那灼熱的舌,齒尖觸到溫熱的舌腹
,他的舌堅硬地摩掌她齒尖,她非但沒咬下,竟還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滿足的歎
息。

  展雲飛強健的身軀將她壓在身下,他的嘴覆住她,舌頭一遍又一遍刺入她芳
唇中,探索濕潤中銷魂的甜蜜,儘管股間奮發的慾望早已強硬地抵在她腹下,他
卻只管盡情而永無止盡地舔吻她的唇,彷彿那是另一個值得深埋的極樂世界。

  他吻了非常非常久,她想,她的唇內每一寸都被他野蠻地佔領,懦濕的兩舌
親密地糾纏,教她血液沸騰;被他吻得好餓,她也捧住他的頭激烈地回應他的吻


  許久之後,在兩人都快窒息時,才離開彼此的唇,一起喘息。

  慾望如箭,繃緊於弦。展雲飛迅速除去她身上衣物,愛君也扯開他身上袍子
,摸上那片如火般的胸膛,掌心在其上摸索。

  展雲飛因她的碰觸而益發難耐,他扯住她的黑髮逼著她昂起唇瓣砌住她,一
個蠻力進入她。

  然而他不肯離開,固執地壓著她。

  「告訴我——」他黝黑的視線忽然有點脆弱。「這次你想到誰?」

  彤愛君雙眸逐漸清澈。「你起來。」

  大掌摸上她臉頰。「我以為只有男人,才會在高潮後立即想撇清關係。」

  「試著用點大腦,我們正在犯錯。」她無情地反擊。

  「但你錯得樂在其中。」

  她無法駁斥他,懊惱道:「不會有下次了。」她狠狠地推開他,站起來理衣
裳。這不過是慾望,她只是又一次輸給了慾望,一定是寂寞令得她犯錯。

  展雲飛側身,支著頭,懶洋洋看著她理衣服順著亂髮。

  「你現在……是不是又像上回那般虛弱?」

  她猛地一怔、目瞪他,看見他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眼前一暗,一把刀已
然架上她頸邊。他快得令她震驚,她甚至來不及反抗或後退。

  「第二次。」刀子摩擦在膚上,銳利,危險。就像他的聲音,響在她耳畔。
「第二次,我逮著你。」

  「卑鄙!」愛君粉臉青寒,不敢妄動。

  他在她頂上微笑聲音透露危險。「你說,這次……我還要仁慈的放你走嗎?
」他的刀威脅地輕陷,彷彿要劃開柔軟肌膚,她窒息地感到痛。

  展雲飛懶懶地問:「那個方笙,知道你將初夜給了我嗎?」他看見她身子一
僵。「他不知道?你這麼熱情,怎麼沒找上他?我想任何男人都不會拒絕。」

  方笙不愛她,他愛的是柳晴。愛君忽然握住他提刀的手,抬起臉瞪他。

  「要殺我就動手,哪來那麼多廢話。」

  展雲飛望著她,刀在他手上,她的命在他刀下。

  可是天很藍,風好暖,薔薇紅艷,她很美麗。美麗又淒艷的令他想起那句詞
——天涯何處無芳草……女人隨處都有,但愛君只有一個。這剎,他們四目相對,
展雲飛想到,愛君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她是獨一無二的。

  他不明白自己怎地在這握刀的時候,忽然如此多愁善感起來?就像他不明白
,怎麼每次見她,他就只想著要埋進她體內?!

  「你到底要不要動手?」她不耐地問。

  「如果你不練斬情鞭,」他忽然感性地對她道。「或者你腹內已開始孕育我
的孩子。」他熱情地注視著她腹部。

  「胡說什麼!」她叱責。

  「彤愛君。」他清晰道。「斬情鞭會令練此功的女人失去生育力,多活不過
三十。」見她臉色驟變,他意識到她完全不知這後果。

  展雲飛收刀,訝異地問:「莫非……你不知練功的後果?」

  彤愛君胸腔劇烈起伏,這功夫是方笙要她練的,她自小便練,從來也沒聽他
提過。方笙……她心痛地想——他不可能這麼狠心,這其中必有誤會。她忽然憶及
那套秘籍被撕去了前兩頁,臉色益發慘白起來。

  「彤愛君,你為誰賣命?為什麼在百羅門?為什麼練斬情鞭?是誰要你練的
?」

  「你問題未免太多。」她冷笑。

  他對她充滿好奇,好奇得連他自己都訝異。

  彤愛君隨手順過黑髮,雪白的指尖纏過烏黑的發,令他心悸。他眸色變暗,
他低頭忽然撕下一片袍角,抓住她手腕。

  「做什麼?」她怒叱,想拍手。

  「別動!」他將那片黑緞纏上她負傷的手腕。一邊纏繞傷口,一邊低聲說:
「這是女人的齒痕,是誰咬得這麼深?你讓誰這樣咬你?」她功夫好,不該會讓
一個女人咬成這樣。

  愛君想抽手,他卻揪著硬是將她傷口纏妥才放開。然後他抬頭,看見她眼中
閃爍著光芒;她看著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惱怒又像是困惑,她美麗的臉龐有一
剎的迷惘,然後她背過身去。

  薔薇紅得好似要將她吞噬進那片花海。

  展雲飛忽然覺得她的背影好渺小、好脆弱,雖然她站得那麼直那麼挺,他卻
只想將她擁入懷中。

  展雲飛走向她,停在她身後,她的背脊立即敏感的竄起一陣疙瘩。

  「彤愛君。」他在她耳畔喊她。

  她側目,看他伸過手來摘下一朵紅薔薇,花刺尖銳地刺人他掌心,花梗瞬間
野紅。她凝眉,抬臉,看他將花朵遞至她面前。

  他忽然像個孩子那樣,毫無心機地露出一口白牙對著她笑。

  「雖然我們是敵人,但我必須承認,你是我至今遇過,最令我心動的女人。
」他目光溫柔,然後他揪緊花梗,一個使力將那些刺捏碎。

  愛君困惑了,他到底要做什麼?她不動聲色看他除去銳刺。

  「這次,我還是放走你。」他撫摸赤裸了的花梗。「但這次,我忽然很想送
你什麼……」他抬起臉深深注視她,左手忽地摸上她後頸,將她的頭微微往前撫
按,她警戒地渾身僵直。他撫摸她光滑的後頸,低聲安撫。「噓,別緊張,我不
會傷你。」

  愛君俯著臉,感覺一雙大掌游移在她頸上,感覺他摸著她頭髮,將她一頭長
髮束緊,用花梗盤起。

  「好了。」他松手,按著她雙肩。「把你的長髮盤起,莫讓旁人見你那麼性
感。」

  盤起了宛如瀑布般蓬松烏黑的發,她美艷的臉龐少了點野性,倒是添了分清
麗。紅薔薇橫躺在那黑霧間,睡在那一片柔軟底。

  愛君上望他,看見他臉上既得意又滿足的表情。她橫他一眼,叱了句:「多
事。」

  「我猜這是你第一次盤發吧?」他笑看她抿唇不語。「你從不理自己的發嗎
?它們夠格擁有一切美麗的髮飾。」

  沒那必要,她勤於練功,對自己的容貌從不多費心思。在他炙熱的目光中,
愛君忽地感到尷尬、侷促,她眼神不由得閃爍起來,迴避他的視線。

  他又開始贊美她。「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吧?」

  愛君煩躁一瞥。「展雲飛!」

  「是。」

  「你——」

  「我怎樣?」他還是笑。

  她冷著臉,舞動鞭子。「把刀拾起,咱們還沒分勝負。」

  「我今天高興,不打了。」他坐下,往後一倒,隨性地將雙手枕在腦後。「
天高氣爽,用來打架太可惜了。」他凝視她,笑看她戒備的模樣。「我很欣賞你
,彤愛君。何必為了百羅門出生入死,不如當我的女人,讓我愛你。」

  「哼!」愛君仰望藍天,估量著攀回崖頂的時間和方向。然後她倔強地將長
鞭一甩,抽住壁上巖,開始往上攀掠。

  展雲飛打出一掌擊落長鞭繫住的巖石,她摔落,他飛身去攬住她。

  「離開百羅門。」他肅然道,黝黑的眼睛強硬冰冷。「我不想有天必須殺你
,為了你自己,我奉勸你把自身武功廢掉,它令你厲害,也會害你致命。」

  「不可能。」她說得斬釘截鐵。

  展雲飛露出冷酷的表情。「我該放走你,好讓你繼續為那個方笙涉險嗎?他
有這麼大的魅力,讓你出生人死,甚至犧牲自己的性命練斬情鞭?」

  愛君煩躁地企圖掙脫他的擁抱,但一雙鐵臂卻環得更緊。她瞪著展雲飛,心
海翻騰,思緒紊亂。

  他打亂了規則,對立的立場開始模糊。她脆弱地守著自己的原則。

  「你放開我。」他這樣炙熱地盯住她看,令她沒來由地忐忑。

  注視她倔強的眸子,展雲飛胸腔倏地抽緊。「我想把你囚禁起來,不分日夜
瘋狂地要你……」

  彤愛君皎白的臉因他的話瞬間緋紅,這男人真不知羞恥。

  他低頭企圖吻她,她別開臉,心跳得好快,這種熱情讓愛君手足無措。他的
唇追逐她移開的嘴,如蛇般狡猾地摩掌她紅嫣的唇瓣。

  他身上的熱力快叫她融化,他親密地咬起她耳朵。

  她用著殘存的理智,虛弱道:「我……我要走……」這男人彷彿永遠不懂得
疲憊,永遠充滿力量。

  「下回見面……」他在她耳畔呢哺。「咱還是得打架嗎?」

  「當……當然。」下次絕不可以再輸給欲望了。

  他強壯的身體貼上來,鐵臂收緊,不捨地道:「那麼……讓我們溫柔地吻別
,愛君……」他嗓音低啞如醉酒醉人。大掌撫摸著她的腰背,將虛弱的她牢牢抵
在身前,用他的亢奮摩擦她的陰柔。

  「你……你不要這樣……」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愛君心底隱約明了,她利用展雲飛,偷來她命底一點兒春光。

  只是,拿他當歡樂的藥引,會不會……上癮?

  啊,他是危險的,他也是快樂的。他在她體內注入一泉活水,令她像個真正
的女人那樣生氣蓬勃,那樣性感,如花盛放。

  展雲飛還是讓她走了,他下不了手傷她,只好目送她離開。

  熱情的纏綿,她的味道彷彿還在他唇畔。

  這次糾纏過後,懷抱各自矛盾情思,兩人默契地皆不道再見。

  展雲飛讓她先走,看她緩緩地揚鞭,攀回崖頂,她頭也不回地走,他瞇起眼
睛。忽然她停步,回頭,俯瞰崖底的他。

  兩人四目相對。

  日光下,愛君美眸閃爍,他的則是悍然而堅決,像是企圖用那熱情的視線捕
捉她。

  彤愛君忽然怕起展雲飛,他立在崖底,黑袍隨風狂蕩,敞開的胸膛在日光下
,肌肉閃爍著汗光,堅硬結實。

  她在那熱切的目光中,伸手摘下他送的禮物,將盤在發上的花梗抽離,滿頭
長髮如一冽瀑布散落,一枝花梗畢竟系不住她的心。她親手將花梗拋落崖底,一
抹紅飛墜,展雲飛揚手。

  她無聲的拒絕,乾脆地撇清和他的關係,他的目光瞬間冰冷。他看她瀟灑地
甩甩頭,青絲爍亮,撲過他眼簾。

  他心悸,喜歡這個擒不住的小東西。

  她轉身,毫不留戀地離去。把他給的歡愛愉悅,拋在身後,像一場綺夢,醒
來便淡得了無痕跡。

  展雲飛握著那枝暫歇過她髮梢的花梗,湊近鼻間,聞到她慣有的香,濃郁地
在他心海鼓動情潮。

  下次,他們還會再見嗎?!

         *        *        *

  崖上一隅,百羅門眾徒一見到愛君立即迎上去。

  「郡主無恙!」眾人齊聲恭喜,逕自揣測道。「郡主神勇,想必已收拾展雲
飛。」

  「那自然,想我們郡主那斬情鞭縱橫天下,鞭人無數,區區一個展雲飛,哪
是對手!」

  「想他已經被郡主扁得慘兮兮,不知躲在哪兒偷哭哩!」

  彤愛君沉默,撩撩亂髮,聽見某位教友的話,倏地臉兒微紅。

  「這場打鬥想必是相當激烈辛苦,郡主看來很疲倦,咱快恭迎郡主返回百羅
門休息。」

  這場打鬥的確辛苦,愛君心底苦笑,諷刺地想著自己因熱情的展雲飛而渾身
酸痛,她煩躁地高聲命令:「走吧!」領眾人離開。

  碩王府人馬則是慌亂地在崖邊呼喊他們的主子,驚恐地以為他真慘遭彤愛君
的毒手。不過半刻,展雲飛昂首闊步,施施然自另一端大步而至。

  他表情慵懶滿足,在眾人急切地圍攏上來時,只顧著打呵欠伸展雙臂,一身
銅牆鐵骨毫髮無傷。

  眾人急急問個不休。

  「展爺,您沒事吧?」

  「那個彤愛君……」

  「怎樣?」展雲飛瞪著他們,昂著下巴,高高在上地命令。「都給我閉嘴。


  瞬間大夥兒都不敢吭聲了,個個奇怪地望著展爺,心底著實弄不明白。那彤
愛君沒事,展爺也沒事,那麼這幾個時辰,他們打了個大半天,究竟是誰贏誰輸


  展雲飛望著他們困惑的模樣,黝黑的眼底浮現笑意。

  他懶洋洋道:「是不是想問我,和彤愛君打得如何?誰贏誰輸?」

  大夥兒你看我我看你,點頭默認。

  展雲飛勾起唇角,笑意盎然。「你們方才都見到她了?」

  「是。」

  「是見到了。」

  「她看來如何?」展雲飛問,但見眾人面面相觀,他隨即又說:「是不是看
起來很累、很疲憊、很虛弱?」

  眾人齊聲稱是。

  展雲飛陡然仰頭哈哈大笑。

  眾人被那渾厚豪邁的笑弄得傻眼。展爺今兒個心情特好,特別是在和彤愛君
打上那一場後,他怎麼好似越發神采飛揚、意氣風發起來?

  「看來是咱們展爺贏了。」要不,怎會笑得那麼得意?

  「恭喜展爺!」

  「展爺神勇!」

  有人疑惑地道:「既然您贏了,怎麼沒殺她?王爺不是要您——」話停了,因
為展雲飛笑聲也停了。展雲飛臉色驟變,霍地掐住那人頸子,將他像拎小雞那樣
拎至面前。

  那人驚恐地掙扎,喘不過氣,滿臉通紅,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展雲飛陰騖的眼釘住他,懶洋洋道:「我要抓她或殺她,關你啥事?!」他
環視縮在一旁恐懼地發抖的手下們。他高聲狂道:「我高興就抓她,我高興就殺
她,今兒個我展雲飛高興。我放她走,你們誰有意見?」

  沒人敢吭聲,眾人齊搖頭,搖得頭都快斷了。這個展雲飛像頭野獸,誰也沒
膽激怒他。

  展雲飛松手,那人跌落地上,狼狽得直喘不過氣,不死也剩半條命。

  「就算是王爺說的話——」他揚眉。「也看我想不想聽。」

  展雲飛立在艷陽下,站得又直又挺像一座蒼勁的山。

  他膽敢這樣放話,就代表他真的膽敢這樣放肆,當然,沒人懷疑他有這樣的
膽識。

  展雲飛的人生沒有包袱,他很早就懂得在父母雙亡下於江湖謀生存。他為王
爺賣命,憑的是一身本事;他從不欠人情,也沒受過誰恩惠。

  因此他夠格活得這麼狂這麼瀟灑!

  碩王爺唯一沒料中的是,展雲飛連自個兒性命都不當回事,下了白符也要脅
不了他,反遭他嘲笑諷刺。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那麼,這人生,還有什麼他懼怕的?懼
怕的反而是擋在他路前的人。

  這頭野獸,被放出來了,但是制伏它的人,還沒出現。

  有趣的是,這重出江湖的獸看見了另一個同伴——她和他一樣狂,她也不把自
己性命當回事,甚至,她離開時還比他瀟灑。

  這兩頭野獸一見面,就恨不得馴服對方,用原始而野蠻的方式。

  從欲望開始,然後呢?從哪裡結束?




第五章 
  回百羅門途中,天際響起輕雷,密雲曖魂。當第三聲雷劈下時,青晃晃瞬間
,一首詩悠悠然傳來——「千錘百煉出深山,烈火焚燒莫等閒……」

  眾人停步,除了彤愛君外,皆低頭拱手靜待這吟詩之人。

  「粉身碎骨都無怨,留得清白在人間。」那人吟完最後兩句。

  「『石中火』。」愛君等著來人現身。一道火焰劃過天際,那冽火焰射向地
面,同時一名青衣男子現身。

  青,焰最深處,冷火的顏色。

  另一個為方笙賣命的江湖客——「石中火」。

  「你回來了。」愛君冷眸相對,這個「石中火」一向寡言。

  「我已幫教主覓得破陣勢,『隙中駒』也尋來了解開鎖元盒的夜明珠。你呢
」』他冷笑。「這段時間,彤郡主過得可逍遙快活?」

  彤愛君臉色微變,聽「石中火」向她身後人等下令。

  「你們先走,我有話同郡主談。」

  待人離開後,「石中火」清俊的臉陡然陰暗冷酷,彤愛君抿著唇不語。

  短暫沉默後,他斜著臉,只說:「看來,你和展雲飛處得不壞。」他冷聲嘲
諷。「我從不知,閣下,是這麼熱情的女人,熱情到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場,竟然
……」

  彤愛君惱羞成怒。「你跟蹤我?」

  「我只是好奇展雲飛與你究竟誰的功夫強,沒想到卻意外看到另一番風情。
」他很平靜地注視著她道。「如果,教主知道你和展雲飛竟……又如果,彤夫人
知道你背叛百羅門竟和碩王府的人勾搭上了,不知……」

  「我和展雲飛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哦?那請問是何種關係?」他微笑地看彤愛君惱火地咬唇無話反駁。「說
是敵對關係,可你們方才纏綿得不像仇人,倒像一對情人。」

  「那只是欲望,沒什麼。」

  「既然只是欲望,過程中有那麼多機會可以下手傷他,你卻什麼也沒做。」

  「如果你想告狀就去,犯不著在這羞辱我。」

  「彤郡主,這事我幫你瞞。」

  「哼,你不會這麼好心。」彤愛君冷笑。

  「哈哈!」他笑。「我只有一個小小要求,請你在一個月內將斬情鞭十式練
完,然後,幫我殺一個人。」

  「殺誰?」

  「自然是一個該死該殺的人。」「石中火」臉色悵然。「我練的是追擊術,
傷不了人。」他望向彤愛君。「只要你練成斬情鞭十式,你我聯手,相信要殺他
便輕而易舉。你放心,這個人或者屆時你會比我更想殺。」

  愛君聽得模糊。「我不懂,你說清楚。是誰讓你非殺不可,而我也想殺他?


  「石中火」眼神瞬間變得異常憂悒,臉色慘白。他不答反問道:「彤愛君,
你聽過一首詩嗎?」他淡淡吟誦。「……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忽
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

  始覺平生被眼瞞?彤愛君聽他哀傷地吟完這首詩,心底沒來由地跟著一陣惆
悵。是什麼惹來「石中火」那樣惆悵?他要殺的是誰?

  吟完詩,他又回復那冷酷的表情。「彤愛君,你沒別的選擇。」

  「好。」她望著這個從小和她一起在百羅門成長的同伴。他們一向很少交集
,這是第一次,他和她說這樣多話,他要脅她的同時,又抑鬱地讓愛君不捨得恨
他,他像是有滿腹苦衷,就像她一直也懷抱著滿身憂愁,她爽快地答應下來。

  「就為你殺一個人。」

  他提醒她。「一個月內。」

  「行,就一個月。」她肅然道。

  她握緊手中鞭,像緊握著一條毒蛇。早晚她都要練完第十式,和展雲飛對手
兩次,她皆吃了敗仗,這口氣她也嚥不下。

  ^+++^百羅門,方笙溫柔地喂柳晴服安胎藥。

  柳晴臉色蒼白,眼眸空洞無神。「笙……好苦。」

  「乖。」方笙拍撫著她的背。「為了孩子好,乖乖喝完它。」

  「它害我一直睡,渾身無力,悶死了。」柳晴抱怨著,還是喝完它。自從日
前方笙得知她懷孕後,便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連床都不肯讓她下,她想去哪他
都親自抱著,將為人父的喜悅展於眉角。

  方笙摸著她腹部,臉上露出一種渴望的表情。

  柳晴嗔笑。「猜猜這娃兒像誰?男的女的?」說著困得打個呵欠。呵,這藥
真讓人倦懶,她又昏睡過去。

  方笙凝視著她睡去,眼神變得深邃而遙遠。

  他摸摸柳暗的臉,又貪戀地撫摸那柔軟的腹,然後才松了紗帳轉身離開閨房


  他走後,一道人影元聲無息飄進房裡,一只皎白的手猝然掀開紗帳,冰冷視
線射向床上的柳晴。彤愛君垂眸注視熟睡中的柳晴。她方回師門即聽說了柳晴懷
孕之事。

  燭光溫暖映照房間,而愛君的心寒冷似冰。

  想起展雲飛說的話——斬情鞭令她失去孕育生命的能力,甚至可能活不過三十
……彤愛君望著熟睡如嬰孩的柳晴。她的心下著大雪,面對著柳晴的幸福,面對
她光明的人生,彤愛君嫉妒得發狂。

  方笙愛她、寵她。現在她體內甚至孕育他的一部分,他們將擁有一個幸福的
家庭。

  憑什麼?憑什麼有人可以這麼幸福,而她卻要這麼不幸?

  心,痛苦焚燒。

  她伸出雙手,摸上柳晴纖頸。柳晴只是輕吟一聲,不知危險逼近。愛君美麗
的臉龐冰冷殘酷狠絕,就像是魔鬼在她耳畔叨叨地煽動著嫉妒的火焰。

  殺了她,愛君,殺了她。

  愛君掐住柳晴頸子,屏住呼吸。

  有一剎她腦中一片空白,真以為自己已經下手;忽然,理智竄進腦裡,她睜
眸,雙手劇烈顫抖,意識到自己有多可惡,意識到自己簡直與惡魔無樣,她震驚
羞愧地轉身離去。

  嫉妒像毒蛇緊縛住愛君,孤寂像鞭子纏繞她。

  她發狠地練起斬情鞭,在黑夜底,她像瘋狂了的獸,舞動著斬情鞭,柔軟的
身軀與鞭子糾纏,融成一體。

  然後冰冷的寒氣開始在她體內流竄。

  好冷!她起身抹去唇畔血跡。好冷,如果這時展雲飛抱著她就好——她怔住,
震驚於她這荒謬的念頭。

  黑夜似綢輕輕覆住這個世界。愛君環抱住自己,身子還不住顫抖。怎麼,忽
然就想到那個野蠻的男人?

  他的手大而溫暖,撫摸她時,教她溫暖得什麼都忘了。他的擁抱充滿力量,
他的身體強壯偉岸,和展雲飛躺在一起時,她幾乎忘了世間一切,只是昏沉沉地
融化在他身下。

  愛君甩頭,退自己甩開那些不該有的綺想。

  她苦澀地笑著提醒自己——他是敵人哪,愛君!這只是欲望,欲望罷了。

  彤愛君歎息,只覺得渾身發寒。抬頭凝視藍黑色的天,轉身潛人弟弟居住的
廂房。

  她已經好幾天沒見著他了。

  #_@彤青銘聽見一個遙遠而寂寞的嗓音喚著他。

  「青銘……」

  昏睡中他感覺到有人將他的臉擱入懷中,感覺那人很小心翼翼地輕輕撫摸他
的臉,感覺某種溫暖的目光正愛憐地注視他。然後他睜眼,看見一對美麗清冷的
眸子。

  「姐……」他凝望姐姐,那模在他臉上的手好冰。「娘不讓你來,都是我害
你……」

  「噓。」愛君眸色溫暖。「沒關係,沒關係……」

  「姐……」彤青銘感覺到愛君異常冰冷的體溫。「你好冷,怎麼了?」

  弟弟的身體很溫暖,愛君愛憐地拂開他額上亂髮。她眼神閃爍,無限惆悵。

  「青銘,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在作夢?嗯?」她聲音輕悄恍似在
夢中。「等這個夢醒了,父親沒死,娘好好的,你一樣健康,我們還是孩子,一
切就像當初那樣。我們從老家醒來,都還是十幾歲的孩子,而這一切就像沒發生
過,我們只是作了一場噩夢。」

  彤青銘微笑,干澀道:「那麼,等醒來……我又可以跑跑跳跳,和你去市集
玩?」

  「是啊。」愛君淒然微笑。「姐姐牽著你去吃豆腐花。」

  彤青銘深吸口氣合目回憶道;「牛老伯的豆腐花,又白又嫩又甜,嘗一口就
化在舌尖,我最愛吃了。有一次我連吃了三大碗,牛老伯笑得合不攏嘴,那天日
子特晴,天上的雲白得像棉花一團團地,就像我吃的豆腐花,那天姐姐對我特好
,還買了一只蟋蟀給我。」

  「那只蟋蟀呢?」愛君問。

  「我放走它了,因為它卿卿卿吵得我不能睡,我一生氣就把它扔到院子裡。


  愛君笑了,彤青銘也笑了。

  愛君笑著責備他。「你這沒良心的小子,姐送的就這麼給你扔了。」

  彤青銘格格地笑起來,像個孩子。看見他微笑,愛君也笑得合不攏嘴。

  笑聲驚動了前房的彤夫人,她緊張地闖進房間,一看見愛君抱著青銘,立即
駭得奔上去推開愛君,趕她出去。

  她對著愛君咆哮:「你來干嘛,你又想殺他,你甭想,滾出去。滾出去!」

  青銘急嚷:「娘、娘!」他這一急又猛咳猛喘。彤母驚得坐回床前,拍著兒
子的背。一邊急哭著朝愛君嚷嚷:「你看他,你是想害死他是不?你還不走?!


  愛君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母親惶恐的啜泣。

  這畢竟不是夢,這是殘酷人生。愛君蕭瑟地遁入黑夜。

  「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是夢中……」她輕歎,淒冷的嗓音在夜裡迴盪


         *        *        *

  展雲飛說的話是真的嗎?

  中堂裡,方笙召集了他最珍視的三名部下,研討奪取鎖元盒之事。

  彤愛君凝視著她自小便崇拜景仰的男人,他俊美的臉龐永遠像夢一樣遙遠。
她心不在焉聽著方笙擬計劃。

  然後,方笙忽然側過臉來望住愛君。

  「那麼……按著破陣勢推敲,鎖元盒應該就藏匿在陣中幾個廂房內。愛君,
就拜託你潛入偷取,只要記牢口訣裡幾個埋設機關的方位,應該沒有危險。『隙
中駒』、『石中火』會在外頭接應你。」

  愛君往後靠進椅背,雙眸盯住方笙。

  「師父,練斬情鞭會失去生育力麼?」她眼睛一瞬也不瞬注視他。「而且,
多活不過三十。」

  方笙聽了,神色從容,還露出一抹笑。

  「你想,我會讓你去練這麼可怕的武功嗎?你聽誰說的?」

  愛君凝視方笙,像是要望進他心海深處。方笙神秘深邃的一對眼也牢牢地迎
視她目光。他清俊的臉,一如往常,平靜溫柔,遙遠淡然。

  愛君忽然起身,取走破陣的路觀圖,旋身就走。

  「你知道不論真相如何,我都會為你賣命。」愛君冷冷地拋下這句。

  方笙追出去,攬住她手臂,將彤愛君轉過身來面對他。

  「愛君。」他溫柔地喊她。「你有心事?」像往常一樣雙手溫柔地按住她纖
瘦的肩膀。「你看來很疲倦。」

  方笙的手就按在她雪白裸肩上,愛君皺眉,他的手沒有展雲飛的溫暖。不知
何故,他的碰觸沒有以往她想像中的甜蜜。愛君心驚,不是一直愛著方笙嗎?不
是羨慕柳晴嗎?怎麼……方笙歎息。「我聽說了你娘的事,她護子心切,肯定傷
了你的心……」他替她難過,他將愛君憔悴的身子輕輕圈人懷中,無聲地給予安
慰。

  愛君沒有反抗,她被動的貼靠方笙胸前。她想著,展雲飛的胸膛比他寬,展
雲飛的懷抱炙熱溫暖、充滿力量,而方笙……方笙的……好疏離,他的懷抱好疏
離、好陌生……矛盾混亂的思緒衝擊著愛君。她原以為自己會悸動熱情地回擁方
笙,她曾想過千萬遍被方笙抱著的感覺。

  可是當夢中想望的事真臨到頭來,她竟呆愣得似個木頭。沒有熱情、沒有歡
喜,只是不斷地想到方笙和展雲飛的不同,怎麼回事?

  方笙的擁抱沒有給她溫暖,反而令她意識到他的遙遠。

  愛君的沉默和冷漠,令方笙有些尷尬地放開她。

  然後她說:「我會幫你奪回鎖元盒。」

  愛君轉頭就走。她愛的是這個男人嗎?愛君無限惆悵為什麼她的身體對他的
擁抱卻這麼陌生冷淡?難道自己變了?

  方笙凝視愛君的背影,他一直知道愛君對他的愛慕,所以也一直小心處理他
們的關係,今夜,他忽然意識到,她變了。

  方笙沒有松了口氣的表情,反而凝起了眉——是什麼改變了她?

       *        *        *

  天晴,艷陽籠罩,竟下起細密的太陽雨。

  展雲飛被王爺請至王府,商討下一批押解的犯人。

  碩王爺儀態雍雅端坐黑檀矮幾前,手持羽白羅扇,唇邊噙著一抹得意的笑。
整個下午他都是這副愉悅表情。

  展雲飛斜倚軟榻,懶洋洋地檢閱押犯路線,他抬起濃眉瞄王爺一眼。「真難
得,面對我,你也有這樣好心情。」

  「展雲飛——」碩王爺扔了扇子,傾身,雙眸炯亮地瞪住他。「我心情好當然
不是因為你。」他笑得好不得意。「你馬上就會知道,你主子我有多聰明。」

  「哦?」展雲飛一口飲盡杯中酒。「你聰明?這可真罕見了。」

  碩王爺臉色微變。「你非把氣氛搞僵是不?」

  「呵呵呵!」展雲飛只是見不得他得意的滑稽樣。他沉聲糾正碩王爺。「你
請我辦事,我可沒認主子,王爺不要自作多情。」

  碩王爺瞪著展雲飛躺回榻上。「你脾氣硬,我不跟你計較。」

  展雲飛忽然緘默,凝視窗外。「前院挺熱鬧的。」他聽見侍衛諠譁,狼犬呼
嘯。

  碩王爺露出得意的表情。「聽說方笙已奪得胎明珠,『石中火』更幫他尋得
破陣勢。」

  「哦?」展雲飛深思。「這麼說,下一個目標正是鎖元盒。」

  「沒錯,唯有胎明珠方可解鎖元盒,但沒有破陣勢,誰也難進王府奪物。」

  展雲飛打量碩王爺,他容光煥發,喜氣洋洋,一點也沒受影響,反而異常興
奮。

  碩王爺興味盎然的取用幾上點心。「展雲飛,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向你證
明,我,碩王爺不只有錢有勢,還有頭腦。」他雙眸炯亮,低聲道。「『石中人
』覓得的那紙破陣勢是假的,誰來王府偷東西誰就死定了。重重機關非撕裂他們
不可。這回,我要斗死方笙。」碩王爺優雅地拿金帕抹抹嘴。「你說,我這招聰
不聰明?」

  展雲飛斂容。「聰明、很聰明。」他聲音低沉,眼神瞬間黝暗。彤愛君,千
萬不要是她來,展雲飛心悸地想。他執杯飲乾烈酒,吞人腥辣的酒,五髒六腑全
熱了。聽得王爺又說——「百密就怕一疏,所以……」他忽然打住話兒,眼睛閃爍
狡光,心裡彷彿為某種詭計自得其樂。

  展雲飛靜靜將琥珀色酒液傾注杯中,此時來人在堂外通報。

  「稟王爺,百羅門『夢中身』突破陣局,身受重傷,屬下們正積極圍捕。」

  「看來貓已入網。」王爺冷笑。「好個『夢中身』,我倒要看看她有幾條命
可以死。」碩王爺向外咆道。「通報下去,誰提她人頭來,重重有賞。王府各通
道關閉,絕不能讓她溜了。」

  展雲飛緩緩將酒注滿,一口乾了,擲杯起身就往外走。

  王爺喊住他。「你干嘛?」

  展雲飛停步,斜著臉回道:「我去抓貓來領賞。」

  碩王爺大笑。「當然少不得你——」他深思。「也好,彤愛君生死不明,大意
不得,你去吧!」^-^踏人喧鬧花苑,展雲飛仰頭深深呼息。

  那是一種濃而腥甜的味道,殺戮生涯,常沐浴在血海中。只是這次,他搜尋
的,是一個女人的血。

  展雲飛穿越人潮,血隱約在空氣中浮蕩。越接近目標物,他的腳步越發沉重
,身體越是繃緊,像是將發怒的獸,隨時爆發致命的狙擊。

  步往幽密的暗廊深處,血的味道越濃,像妖艷的花釋放濃郁的香,只是這香
帶著濃濃腥味。他知道,她在流血;他想像她正躲在某個暗處看著自己大量失血
……展雲飛胸腔驀地抽緊,憤怒及沮喪揪緊他心房。

  他先眾人一步覓到她遺下的血跡,追擊出她藏匿的方向。那是一條蜿蜒怵目
驚心的紅,在晦暗地板,蜿蜒人一間房,展雲飛推開房門,木門發出沉重的聲響
,一線光跟著透人,細塵在那束光中飛舞。

  狹小陰暗的房間,血跡停在一只古老巨大的抽制壁櫃前。

  壁櫃足可藏身至少三人。

  展雲飛跨入暗房,龐大身軀停在櫃門前,大手按在門把上。

  然後,這一剎雖短暫卻像永恆般地靜與黑,靜得他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黑的是那一方櫃門。

  開了這相門,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彤愛君?鮮血淋璃?沒了呼息?

  在這短暫的一剎,展雲飛想到櫃內的彤愛君可能已死,他用力握緊櫃把,忽
然失去拉開櫃門的勇氣。

  兩度放走她,她卻一再冒險,枉費!枉費他幾度手下留情。這一次,他看見
的,還會是那個紅衣麗顏、生氣盎然的彤愛君嗎?

  血的味道不停自櫃縫竄出,櫃門底邊細縫,緩緩地、濃重地,濡出一片一片
血。

  他「霍」地拉開櫃門,一束致命銀光竄出,立即射傷他右臂,噴出鮮血。

  長鞭若影,那是第十式——鞭影若刀,殺人於瞬!

  展雲飛只看見那充滿力量的一鞭,銀芒後是一張慘白染血的臉,是一個身受
重傷的女人。

  一見是展雲飛,這瞬,愛君的力量彷彿也用盡了。她的眼無力地合上,身子
軟倒在血泊裡。

  展雲飛立在黑暗的壁櫃前,深深地看了幽暗潮濕的櫃內那張皎白麗顏一眼。
隨即退後一步,關上櫃門。她練了第十式,致命的第十式,她不聽勸、不要命,
她死了也活該。

  展雲飛轉身,表情陰冷,雙眸瞬間漆黑如墨。他俯身蹲低,翻出內袖,拭去
櫃門前一地的血跡。

  豎耳傾聽,遠方人聲漸近,看來已有人搜尋到血跡。展雲飛跨出房間,卷起
袖子露出右臂,左手兩指伸直運氣如劍劃傷右肘,血淌落,在地上沿出另一道新
痕,滴往不同方向。

  他再退回房裡,將門掩上。一並將那線光阻斷,房裡瞬間黝黑如夜。

  他蜇返壁櫃,打開櫃門,表情肅然,動作利落;他抽去腰帶,拉松寬袍,然
後俯身將血泊中冷得打顫的彤愛君橫抱人懷,背對著坐人櫃內,雄背倚靠著櫃壁
,傾身伸手將拒門拉上,和愛君一起隱匿。

  左擁愛君,右手掩上櫃門的那剎,展雲飛不禁想——這就是愛情嗎?

  是這麼黑暗、這麼絕望與憤怒,生氣著她的同時,還只想著呵護她。惱得想
對她置之不理,然而更兇猛的情感卻只想將她溶進血骨裡。

  這就是愛情嗎?第三次下不了手傷她!

  他們有一陣子沒見,展雲飛以為她對他的吸引力已經淡掉,可是先前聽她重
傷時,他卻心悸得感到渾身血液在瞬間凝結成冰。

  此際她身負重傷,機會擺在眼前。殺她能得王爺重賞,救她卻只令自己萬劫
不復……是的,萬劫不復,這就是愛情。

  展雲飛將自己熱燙的臉貼上那冰冷而毫無血色的容顏。她為什麼這麼不珍惜
自己?為什麼要揮霍自己的性命去練一個致命的武功?她到底有什麼苦衷?而他
對她竟有這麼多疑問。

  是的,是愛情吧!

  是故,她是深淵,他只能往下跳;是地獄,也只好義無反顧;是大火,也莫
可奈何只能被焚燒!這種澎湃的情感,這種熱血沸騰的激情,難道還不算愛情?

  展雲飛摟抱著不住顫抖的彤愛君,儘管她是堅冰,她是冬雪,他還是情願溫
暖她。

  活在腥風血雨的江湖,浪蕩不羈的展雲飛生平第一次愛上一個女人,竟就是
他最最不該愛的——他的敵手,最甜蜜的對手,美麗如妖的彤愛君!

  寒意就像驟雪,那孤注一擲第十式的鞭影擊出,那剎,也同時攫住愛君負傷
的身子。她藏匿在櫃內,以為自己將死;萬萬沒有想到,拉開櫃門的竟是展雲飛


  看見那張粗擴黝黑的臉龐,她便後悔了,後悔擊出那一鞭。她原是為了自衛
,幸好她似乎也沒傷得他太重。

  是展雲飛,是他!昏倒前愛君只是心悸地這麼想,幸好是他!

  然後就是無邊無盡的寒冷,還有劇烈的疼痛,她渾身就似被人撕裂,有無數
破碎的傷口在折磨她。而寒意就像最尖銳的刀,不停來回切割她柔弱身體的每一
寸。

  在那麼無助虛弱,陷人昏迷之際,忽然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將她擁進一個炙
熱的懷抱裡。那懷抱就像世上最暖的絲綢那樣緊裡著她,她情不自禁往裡頭更偎
進幾分,昏沉地感覺一只大手正小心地在她身上游移,檢視她的傷。

  這一次,愛君心想,也許她真的會死。頭一回她感到自己連呼吸都吃力,胸
口疼痛,意識恍惚,或者因為失血過多,她冷得渾身僵硬。

  當外頭響起腳步聲時,她感覺自己被抱得更緊。她忽然覺得,倘若就這麼死
在如此溫暖的懷抱,彷彿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這樣模糊地想著,奇怪自己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在黑暗潮濕狹小的壁櫃
內,竟感到幸福?

  幸福?像夜裡一點星光,這剎,燃亮在愛君恆常漆黑的心底。

  怎麼會這樣?愛君心悸地想,她被她的敵人細心呵護著,竟教她覺得平靜溫
暖,沒有哀傷,沒有惶恐。

  漸漸地她就在那片溫暖起伏的胸膛前昏迷睡去。

       *        *        *

  為了將愛君偷渡出王府,展雲飛連殺了不少人。

  他在壁櫃內耐心地藏匿了兩個時辰後,深知她撐不了多久,他必須帶她離開
!他幫她止血,然後用棉被裹住她。裝人長形包袱內,故作輕松地扛在肩上,打
算就這麼走出王府。

  可惜碩王府每個通道都被下令嚴密防守。

  「很好。」他只說這兩個字。

  愛君的傷勢不能等,展雲飛取下背上刀,將刀從刀鞘略略抽出一寸,刀光迸
射那一瞬,前來攔阻的人立即沒了呼息。他用快而準的刀法令他們來不及感到痛
便長眠不醒。

  步出王府時,夕陽的光灑落一身。雲蒸霞蔚,黃橙橙大地。

  展雲飛將裡著愛君的包袱系繩松開,令她露出臉來,然後橫抱在胸前。他低
頭審視她,她的發被冷汗儒濕,糾纏在皎白如雪的臉側。展雲飛低下頭親密地吻
她冰冷的眉梢與眼角,她重傷,卻依然美得驚世駭俗。在他懷中,她脆弱得像是
快夭折,蒼白得教人深怕一碰就碎,精緻秀氣的五官像個玉人兒,動人心魄。

  昏黃的光,映照大地。樹影婆娑,微風清揚,鳥聲瞅瞅,這世界平靜得就像
他臂中伊人只是沉沉睡去。

  然而,展雲飛心知,她的生命正一點點死去。她的身體冷得不可思議,他抱
著她像抱著冰冷的雪,這雪就快融化。

  他雇一匹馬,鞭策出城,急於將她帶至安全地方。

  馬兒飛快馳過擁擠巷道,穿越胡同,還有成片低垂的楊柳樹,柳絮紛飛如雨


  黃昏時刻,小孩們在湖畔追逐嬉戲,遠處隱約又聽到孩童們傳唱那首正流行
的詞,彷彿在笑諷著他——花褪殘紅青各小,綠水人家繞。

  愛君昏枕雲飛臂上,他攬著馬轡,顛簸中她的發密密纏著他的手。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愛君恍若已死,冰冷的頰貼在他胸前,展雲飛一顆心直往下掉。

  天涯何處無芳草?

  他卻獨獨鐘情一株短命紅花。




第六章 
  霞光似流金,熨染湖泊。波光粼粼,湖心扁舟搖晃,群山蒼翠倒映,樹影婆
娑。

  一只如雪素手軟垂舟沿,指尖淌過湖面,綿長一道漣漪。

  手的主人斜躺船板,長睫低垂,輕掩去那雙美麗攝人的眼眸。紅唇泛紫,臉
白如紙,青絲如瀑散亂,身上處處見血,驚心動魄。

  展雲飛立於舟上,撐篙將船蕩向遠處。

  炯炯眸光一直注意著彤愛君,她看起來非常虛弱,他注意到她淺淺緩慢起伏
的胸腔,一次比一次慢而緩,漸漸地甚至沒了動靜。

  他心一凜,寒瞼肅然,擱下長篙,緩緩步向她,俯低身子,伸手探她鼻息。

  這剎,他渾身緊繃,幾乎窒息。發現她還有呼息,展雲飛龐大的身軀瞬間癱
倒跌坐船板。

  她沒死,他卻快瘋了。他劇烈喘息,好平復方才深切的恐懼。

  大概是他的喘息聲驚動愛君,她從昏迷中幡然醒來,睜眼,就看他一臉青寒


  她望住他的目光先是渙散茫然,接著逐漸清明。

  彤愛君困惑。「展雲飛?」她輕聲喊出他的名字。

  「很好。」聽見她能開口,他松了口氣。「這次再喊錯,就把你踹下去飽和
喂魚。」他盡可能輕松地說,好掩飾他的恐懼。

  愛君望著他,他口氣輕松,但那對黝黑的眼睛和繃緊的下顎,在在顯露出他
有多擔心惶恐。

  她對他有這麼重要嗎?

  不像前幾次,愛君總是對他冷言相向兵戎相見,這回,她虛弱地只用一種柔
緩的口氣道:「你救我,碩王爺不會饒你。」為什麼,背叛他的組織?

  「那又怎樣?」他滿不在乎地。

  「為什麼?」

  「為什麼救你?」他冷笑。「是啊,為什麼救你?」他目光寒冽,口氣強硬
地道。「等我想明白了,就可以一刀殺了你。」

  他伸手,粗糙的指尖碰上她下顎。他的視線如火,強悍、頑固、狂野,他的
嗓音亦是,令得愛君胸口不由得抽緊。

  「也許……只纏綿兩次太少。」他低道。「也許,我們再多擁抱幾次,要一
直一直擁抱直到膩了,我就能毫不手軟,我就可以硬下心腸殺你。」

  他的話大膽放肆,愛君只覺得在他熱烈的注視下化成一攤水。

  愛君別過臉去,身隨船兒浮沉,船至湖心,四周一片白茫。頗有「小舟從此
逝,江海寄余生」之感。

  真能這樣就好了……愛君眼神黯然,凝視那垂在船外的手,指尖漫過湖水,
漣漪恍似蕩進她心底。

  「你不會殺我。」她輕聲說,聲音如劍直刺入他的心。「第一次不會,第二
次沒下手,這次,你還救我。展雲飛——」彤愛君刻意說的冰冷不帶感情。「這是
要不得的錯誤。」

  雖然他什麼也沒說,然而愛君已感覺,某種暖昧情愫在他們之間發酵。他為
她背叛碩王爺,她覺得承受不起。

  「你很得意——」展雲飛起身,重新掌握長篙。「我不殺你,你很得意,是嗎
?」

  彤愛君沒回話,如果此刻縱身往湖面跳,冰冷的湖水將掩埋她。那麼,一切
都解脫,所有的債,恩怨情仇,全都乾淨。

  展雲飛卻忽然道:「死很簡單,活著才不容易,活得好更難。」他將髮束扯
開,散發弄扁舟。頗有豁然開朗,一切無謂的豪勁。

  愛君臉色更蒼白,眼神憂悒。她的愁彷彿都被那一對炙熱的眼看穿,她感到
難堪,於是慘白著臉沉默不語。

  天色慢慢暗下。她渾身都痛,心也痛。

  展雲飛不顧一切救她,她有什麼值得他如此?她誓死效忠方笙,如果立場掉
換,落難的是展雲飛,她知道自己不會救他;她知道,她就算再不忍也會聽方笙
的話殺他,只因她欠方笙太多。

  這樣想著,就覺得展雲飛這樣待她,令她心痛,令她覺得難堪。

  彤愛君沉默,神情憔悴蒼白。她輕輕地抿唇,眼眶刺痛,竭力壓抑住胸腔那
湧上的濕意。

  「痛麼?」展雲飛見她臉上有種壓抑痛苦的表情,她的視線一片蒙朧,彷彿
為著某種事苦惱震驚。他又重複問了句:「傷口很痛?」

  她痛的是心,那原是早已麻木的;可是,展雲飛憂慮的一雙眼、焦急的口吻
……教她心酸。這個男人,是真的對她好。愛君問他:「你……要帶我去哪?」

  「要把你藏起來。」他的嗓音醇厚低沉,充滿力量。

  「藏?藏哪?」

  「豺狼若得到非常喜愛的食物,便捨不得倉皇就吃。它會找個地方,埋起來
。哪天餓極,月黑風高,偷偷掘出來,瞞著世界,秘密地啃完它,一口都不剩。
」他目光炙熱,熱烈地俯視她。「我現在很餓。彤愛君,我要找個洞穴把你藏起
來,然後慢慢啃了你。把你啃得連骨頭都不剩,既然你這麼不珍惜性命,那麼我
就把你吞下肚肥你的血骨都溶進我身體肥你存在我腹裡。」

  他黝黑的臉上浮現慵懶的笑意,對她的欲望在他瞳眸深處閃爍。「所以你甭
得意,我還是殺得了手,你怕了?嗯?」

  愛君合眼,很淺地,笑了。

  她笑了?展雲飛心悸。

  小舟搖曳,一痕新月緩緩升起。

  「這種死法挺誘人的。」愛君如是說。

  黯藍夜幕低垂,幽密黑髮深處,紅粉唇瓣輕揚,那是一個美麗而媚人的笑。

  這是第一次,展雲飛看見彤愛君對他笑,一種真正歡喜的笑。

  他無言了。

  他從不知道看見一個女人對他笑,竟會感動得熱血沸騰。

  星子羅列,閃耀湖面,見證著某種幽微曖昧的感情。

  竟要在這般黑暗的時候,才發現,星星是這麼耀眼,月兒是這麼白亮,感情
是這麼動人。

  展雲飛緩步過去,在愛君身側蹲下,俯身,輕輕吻住那藏在發間的紅唇,滋
味甜如蜜……只是她的唇,冷如冰。

  她只略略錯愕地繃緊了身子,感覺他的唇是如此的熨燙如火;然而她竟虛弱
的沒法伸手擁抱這個吻她的男人,她又有那種想哭的感覺,腹內又熱又潮濕,彷
彿都是淚。

         *        *        *

  船至彼岸,泊在湖畔。月色青默,濃蔭蔽空。

  藏在山林裡有條婉蜒的山路,泥濘地一直一直延伸向上,然後就是一大片不
知名的巨樹,交錯間,浮現一處壁穴——果然是月黑風高的地方,果然是一個適合
豺狼掩埋獵物的洞穴!

  展雲飛一路抱著彤愛君,他只消一只右臂便可以輕易地將她牢牢護在胸前,
抱得緊又密。

  他長手一揮便撥開掩住洞穴的蔓籐,他的眼很快便適應洞穴的黑,像識途老
馬,更像野放回林的獸。

  彤愛君已不再開口說話,血乾枯在她臉側身上。

  這兒是展雲飛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他曾經在這洞穴藏身幾年,誓死練成一身
本領。

  他抽出背上刀,刀尖碰上穴壁,火花迸射。抱著愛君步入暗中,刀在壁上劃
出一冽光,並劃出刺耳尖銳的聲音,伴著兩人前行。

  彤愛君昏昏沉沉,任展雲飛將她抱進一個很黑很深的隧道底。他的步伐沉穩
,抱住她的手臂像鐵一般穩固。

  空氣潮濕,穴裡響著水滴聲。滴滴答答,像心跳。

  恍若走了有一輩子那麼久,終於,他小心地將她擱下。

  承接她身體的不是冰冷的泥地,而是一塊柔軟的獸皮。

  愛君睜眼望他,可是眼前一片黑,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她忽然急了!

  四周一片岑寂,展雲飛呢?他消失了?!

  「展雲飛?」洞穴裡響著回音。展雲飛?

  很靜,很黑,沒有回應。她惶恐,試圖坐起,卻痛得呻吟。

  「別動!」他惱怒的斥喝,鐵臂攔住她,把她按回獸皮上。

  聽見他,她松口氣。可是他好似又離開了,她周身又一陣冷。

  「你在哪?」她不安地問。眼前忽地驟亮,才發現他在,燃起一簇火。跳躍
閃爍的火焰後為是他的臉,而他的眼正銳利地打量她,興味盎然。

  「我第一次看到你害怕。」他懶洋洋地笑她。「很好,還懂得怕。」

  愛君側目,怎麼從沒發現,他有一張原始狂野的臉,像誘人的魔;火光明亮
,他一雙眼卻黑得像夢。

  展雲飛燃了火,祛走潮濕的寒,然後過來坐下,右臂環住她,左手就去扯她
的衣袍。

  彤愛君躺在他懷裡,左手掩住腰腹,像是想藏住什麼。

  展雲飛不耐地命令:「放手。」他心急地要查看她的傷勢。

  愛君臉色一凜,固執地阻擋他。

  展雲飛惱了,「涮」的一聲乾脆撕了紅裳,同時,聽見重物落地聲,剎那,
一道青光砸落地面。

  他與她同時都住手,一陣岑寂。只有地面鬼一般的妖光閃在他們臉上,像噩
夢的起端,像地獄敞開的門。

         *        *        *

  碩王爺正對著一群飯捅咆哮——「她重傷,你們竟擒不住?」他脹紅臉
,「霍」地砸了滿桌杯盤,碎片飛起刮傷他軟白方臉,婢兒上前欲拭,被他一把
推開。

  底下人等數十者,皆無聲。

  碩王爺冷靜下來,拿緞帕拭手,一邊說:「展雲飛真行,窩裡反。暫且……
將此事按下……」畢竟千軍萬馬的追擊展雲飛不值,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能不觸
怒那頭野獸最好。

  下面的人冷汗直淌。「稟……稟王爺……」眾人一陣支支吾吾。「鎖……鎖
元盒……」

  「嗯?」碩王爺臉色陰覆,大抵知道遺失了寶盆,抓了杯子就砸向那人額頂
,砸出一個血洞。「混帳、一群飯桶!」大好計策竟大為失策。他又吼:「去拿
白符對付展雲飛,不怕他不現身,叫他拿寶盒來換。」

  底下的人,身子俯跪得更低,聲音細如蚊鳴。「白……白符……在亂中……
被『隙中駒』盜走……」

  這一局輸得徹底。王爺怒不可抑,詛咒不休。

  大堂上方,隔著天頂。兩人無聲伏在上頭,一青一白。

  青的是清俊如竹的「石中火」,白的是容貌清靈,目光慧黠的「隙中駒」。

  兩人相視一眼,默契在彼此眼中閃爍。

  「隙中駒」從懷裡抽出一紙白符,白符上紅色咒語攀繞,她笑,伸手就想將
它撕了——天際響起輕雷,「石中火」忽扣住她手腕。C

  「慢!」他悄聲說。「教主會需要它,你把白符給我。」

  「隙中駒」眼光閃爍,揪著白符,停住了撕毀的動作。

  她不依。「教主要我毀了它,要展雲飛死。」

  「是,我會將白符給教主,萬-……萬一展雲飛說服彤郡主交出寶盒,那麼
,這白符將大為可用。」

  「石中火」心思慎密,她一直都知道。永遠揣測不出,外貌清如竹的他怎麼
卻心深似海。

  「給我。」「石中火」又說了句。

  她笑。「讓你邀功?不給。」見他臉色一凜,目光肅然。她又改口:「親一
下,就給。」話才說完,身子忽地就被他攬過去重重吻了一記,吻得她頭昏眼花
,白符也給拿了去。

  她猶臉紅心悸,他已放開她,沒事一般。縱身化成一道青光便走,無影無蹤


  「隙中駒」神色黯然,抖出袖內軟鞭,飛身躍上一匹黑馬,揚鞭策馬隱人夜
幕,一並消逝。

         *        *        *

  「我姐姐呢?」彤青銘瘦削見骨的面容上,凹陷的兩眼直瞪著立於床前
的「石中火」。他聲音枯啞,吃力地問:「我姐姐呢?她跟你們去頂王府,她呢
?她為什麼沒回來?她怎麼了?我要見她……」他急著,身子陡然一震,劇烈咳
嗽,咳得彷彿五髒六腑都要給嘔出來似的。

  「石中火」一直冷眸以對,表情深不可測。聽著彤青銘劇咳,心底懷疑他的
命還能熬多久?終於他開口,聲音近乎元情的冷。

  「你姐姐重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驀地,彤青銘仰起臉,那黑洞般的眼蓄滿淚。

  「我姐姐……」他哽咽,說不出話。「你們救她,一定要,要救她……」

  「石中火」緩緩挑起一眉,嗓音低沉沙啞。「當然。」他忽然向彤青銘出手
,掌風快如電,瞬間擊倒彤青銘。

  彤青銘睜著眼,軟倒床上,不相信「石中火」怎會忽然傷他。他迷迷糊糊地
,只覺眼前天旋地轉,昏眩中只好閉上眼睛。

  他感覺有人抱起自己,移動他。要做什麼?他昏沉沉地想,要殺他嗎?他這
個活死人還值得殺嗎?

  姐姐沒事吧?最後一次見面,她溫柔似水的聲音猶在耳畔。

  「青銘,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在作夢?嗯?」

  「等這個夢醒了……一切就像當初那樣。我們從老家醒來,都還是十幾歲的
孩子,而這一切就像沒發生過,我們只是作了一場噩夢…」

  彤青銘昏昏沉沉墜入黑暗,等這個夢醒了,姐姐會回來麼?

       *        *        *

  是天黑或是天明?是晴或雨?而洞穴深處,只有一把火在黑暗底燒。

  像被世界遺忘的一隅,展雲飛摟著彤愛君。她伏在他腿上,身體赤裸,雪膚
上有無數殷紅的擦傷與刀痕。

  「血止住了。」展雲飛黝黑的眼在愛君光滑如緞的背上搜尋。「但這裡沒藥
。」他思索著如何療她的傷。

  「我……很……冷……」愛君趴在他腿上,雙手緊扣他的腿,卻感受不到暖
意。牙齒顫得話不成句,寒意在她體內竄流。

  展雲飛撫摸她雪白渾圓的臀部,嗓音沙啞略帶責備。「我警告過你練斬情鞭
的後果,你自討苦吃。」

  怎麼會這麼冷?愛君臉色泛紫。「我……我怎麼了?」冷汗不停淌落,身體
變得遲鈍僵硬,腦袋昏沉。

  展雲飛俯身,將她壓在身下,在她耳畔低道:「是寒意反噬。」說著,松開
袍子,滾燙強硬的身體如厚毯覆上她,那溫暖令她發出呻吟。他惱道:「你偏要
練這致命功夫……」展雲飛被她赤裸的身體弄得慾火高漲,又因她滿身傷痕心疼
憤怒。

  他舔舐她背上刀痕,唾液可以消毒,他用最原始的方法幫助傷口愈合。

  愛君仰頭,疼痛令她呻吟,但另一種火焰卻在體內折磨她。

  展雲飛緩慢又極有耐心舔舐每一道傷痕,愛君那甜的血被他熱的舌融化人腹


  展雲飛健康強壯黝黑的身體,鋼鐵一般覆住愛君的脆弱蒼白。他的唇如火燎
原,儒濕傷口,也濡濕她心深處。她歎息,他的嘴游移在冰冷的肌膚上,她的背
脊一僵,變得極端敏感,毛孔奮張,一陣愉悅的電流竄過。

  他喜歡她毫不做作地恣意呻吟,喜歡她因他的愛撫而瘋狂,並充滿活力。展
雲飛竭力令她瘋狂,令她尖叫顫抖、亢奮。繃緊,她的愉悅,帶給他前所未有的
滿足,並令他感到無比自豪。

  為了滿足她而強忍自己快爆發的欲望,為了令她瘋狂而尋遍她身體最敏感的
地方,她的每一個愉悅呻吟,都令他變得更堅硬、更強壯。

  愛君白皙的皮膚,很快便在他熱情的撫觸下變得粉紅,僵硬冰冷的身體在他
滾燙的體魄下回暖。

  熱情又充滿力量的手掌覆住她整個頭頂,撫摸著那濃密如瀑的發。

  有力的手指穿透髮際,深深按摩她的頭皮,熱情而緩慢。他的嘴終於離開移
至那白皙的臀,輕輕啃噬那渾然天成的弧度,那美妙的柔潤,他貪婪地舔吻那光
滑誘人的圓弧。

  他將她扳過來面對他,愛君睜著朦朧的眼,表情迷蒙。他注視她,嗓音痛苦
壓抑。

  「我要你。」他炙熱的視線穿透她。「你可以嗎?」他問得很直接,他的亢
奮在她私處抵著,強硬堅挺,顯然已不能等待,他急於想埋入她,熱切瘋狂地占
有,證明她的存在,以及他的,卻又怕弄傷她。

  僅僅是他的視線,愛君能感覺自己的乳尖已經興奮戰栗;而他低啞的嗓音,
令她心蕩神搖,忘了一切。

  她紅唇輕啟,著迷地望著眼前這個粗擴不羈的男人。凝視他狂野深透邃眼,
那極富個性的眉角,不能言語。

  「愛君……愛君……」他滿足歎息,絕望低哺。「我該拿你怎麼辦?」

  他該死的迷戀她,不是沒有過其他女人,然唯有和愛君可以令他滿足得幾乎
想掉淚。他抱著愛君,想將她揉碎,他抱著這美麗蒼白的小東西,不知怎地眼眶
潮濕了。

  「愛君……」他低啞地喊她,他們望著彼此,火光在眼底閃爍,他的神情忽
然變得嚴肅。「離開百羅門,把鎖元盒還給碩王府。」

  愛君只是睜著清麗的一對眼,沒有答應。

  展雲飛目光熱情而認真。「做我的女人,我帶你遠走高飛。你不需出生入死
,不需武功防身,我保護你,我照顧你。」他不要她再使斬情鞭,他不要想像她
有喪命的一天。

  愛君眨眨眼,聲音冰冷地道:「不行。」她不可以背叛方笙!「鎖元盒一定
要給方笙。」

  「你帶著寶盒,碩王府不會放你走。」

  「寶盒一定要給方笙。」

  「方笙方笙!」他發狂了,發出猛獸般的低吼。「你該死!他值得你賣命,
值得你犧牲——」展雲飛忽然兇惡地搖晃她,痛得她抽氣,他咆哮。「他讓你練致
命的功夫,他害你差點沒命.他利用你做事,你該死的為什麼不為自己想,我究
竟為什麼要救你?!你就那麼愛他?!那麼自作孽!」他咆哮著一把推開她。

  愛君背過身去,蜷縮著身子,身心劇痛,她環抱住自己。她只是顫抖,沒有
回話或辯解。

  她的苦又有誰明白?

  彤家欠方笙的,是她一條命也還不了的。報恩都怕來不及了,更逞論背叛方
笙和展雲飛遠走高飛。

  展雲飛說得那麼誠摯動人,她幾乎想一口答應,她好累,她也想讓一個男人
保護,她也想擱下重擔,她更想做個單純被愛著的女人……如果可以選擇,誰會
想走艱難的路?

  他的咆哮令她心碎,他絕望的指責撕裂她的心。彤愛君不記得自己曾幾何時
這麼生氣過;為自己的命運生氣。

  如果她任性地拋下一切選擇展雲飛,她不敢想母親會怎樣痛心憤怒,不敢想
弟弟會被怎樣處置,她背叛百羅門,誰還會照料母親與弟弟?

  不,她早泥足深陷,她沒法抽身,她的命早賣給對她施恩的方笙。

  彤愛君生氣又絕望的緊抱住自己,每一道傷彷彿都痛了,她身體繃緊,緊咬
著唇,不吭半句。

  展雲飛凝視她倔強的背影,注視她微微顫抖的模樣,她彷彿正奮力壓抑著痛
楚,並極力抵抗就快要崩潰的情緒。

  她彷彿懷抱著巨大的憂愁,僵硬的背脊看得到她削瘦的脊骨,她該死的脆弱
,令他後悔得想殺了自己。

  他再看不下去,詛咒著,長手一伸,便將她攬入懷裡呵護。

  「我很抱歉——」話未說完她忽然急切地摟住他頸子,埋在他胸膛裡,然後劇
烈地在他懷裡顫抖起來,跟著,久違的淚如潮水兇猛氾濫,她劇烈抽搐並顫抖著
哭泣不止。彷彿將那積存已久的眼淚,全一股腦地氾濫開來……她崩潰了,被哀
傷擊倒。

  展雲飛先是錯愕震驚,跟著立即心疼地將她緊密地摟抱在懷中。

  「噓,沒事,別哭……愛君……別哭……」他一手撫摸著她頭頂,一手環抱
她腰側,任她將臉埋在他胸前,滾燙的淚水不停地儒濕他光裸的胸膛,彷彿也濕
透了他的心。

  他低低哺著安撫她的話,心疼得快發狂,只能緊抱著她,卻什麼也無法做。
他腦子一片混亂,他有很多疑問,他想問她為什麼這麼傷心?為什麼那一對明亮
的眼睛深處總是藏著一抹憂鬱,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她,可是他現在只急著想止住
她那彷彿永遠也流不完的淚……




第七章 
  火焰逐漸微弱,終至熄滅。

  展雲飛悄悄移動左手,指尖輕輕畫過她臉龐。聽著她均勻呼吸,撫摸她柔嫩
的臉,觸摸到淚痕的干漬。她呻吟著,轉過臉來偎近他,用平靜的睡容面對他。

  她哭累了,終於睡著。展雲飛卻了無睡意,他不記得愛君哭了多久,只知道
他心疼得快死掉。他不知道這個始終強悍好勝的女人,怎麼會有這麼脆弱的一面
,怎麼會有這麼多淚?

  可是他很高興,他竟能看到愛君的另一面。她在他懷中哭泣,是不是代表他
在她心中的地位更親密了?

  黑暗中,展雲飛目光炯炯,迷戀地貪看他喜愛的女人,彷彿永遠也看不夠似
的。當火焰熄滅,洞穴中就只剩下水滴聲,滴滴答答的伴著展雲飛失眠。

  他凝視愛君睡容,聽著她呼息。世界是這麼靜,這麼令他感到甜蜜滿足。墓
地,胸腔漲滿某種親見炙熱的情感。

  展雲飛愕然,怔住,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極重要的事。

  「愛君……」他搖晃她「愛君……」

  「嗯……」她疲憊地呢哺著又睡去。

  「愛君。」他又搖晃她,她索性翻身,背對他,繼續沉睡。

  他只好歎息,望著她的背脊。伸長左手,圍住她,讓她靠著他溫暖的身體。
她睡得這麼沉,他怎捨得叫醒她?

  「愛君……」他歎道。「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愛你。」

  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展雲飛激動得難以入眠。胸腔漲滿對這個女人的愛,有
股衝動,急著想把自己的一切給她。他熱情直接,不打算隱瞞。

  展雲飛說完,像松了口氣,抱著愛君,合目人睡。

  愛君卻倏地睜眸,目光清澈,遙望遠處。感覺到展雲飛熱熱的呼息,拂上她
頸子。他強而有力的手臂結實的圈抱她腰上,他的氣息籠罩她。

  她沒睡,她聽得一清二楚。在那麼失控的哭泣過後,她難堪得不知該怎麼面
對展雲飛,索性佯裝熟睡,避免尷尬。可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會突然說了那麼一
句……愛?

  她知道他是喜歡她的,就像她也喜歡他的撫觸和擁抱。但是,他怎能就這樣
篤定說愛她?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愛你。」

  愛君駭得幾乎窒息,只能佯裝若無其事背對他。

  曾經乞求方笙給她愛,懷抱著夢幻般的少女情懷,在很多個夜裡一個人遙望
星空時,曾幻想方笙會擁抱她,提供肩膀讓她棲息在溫暖的胸懷中。

  這是她心底一點兒奢望,這是每個女人都有的綺想。

  忽然間,展雲飛做足她想望的一切。

  這澎湃情感一剎那降臨在愛君面前,這幸福來得突然,令她害怕。彤愛君在
這巨大的幸福面前忽然膽怯起自己的渺小。

  展雲飛愛她?真的嗎?!

  腦海裡,他的輪廓逐漸取代方笙,從模糊到清晰。身體對他的擁抱和撫觸逐
漸熟悉,連回應他都是那麼自然,這世上再沒有哪個男人能明了她身體的每一寸


  愛君試圖理清紊亂的思緒,一直以為自己是太寂寞了,才會對展雲飛的撫觸
那麼敏感熱情。她想像著如果是其他男人……如果是方笙對她做著和展雲飛一樣
的事不!愛君胸腔基地一緊,無法想像方笙這麼做,他的冷漠和展雲飛的大膽熱
情是那麼不同……這剎愛君驚覺,對她而言,方笙竟比展雲飛還要陌生遙遠。她
只要合眼,便能清楚想像並感受展雲飛的愛撫,卻無法描繪方笙的碰觸。

  當她想像著展雲飛,想像他又大又暖的手掌,想像他又深又熱的吻,還有那
原始充滿欲望的視線……她的身體便感到熱情溫暖。

  而方笙,這個她曾經迷戀的男人,怎麼想著他時只感到陌生、壓力,還有恩
情的包袱。

  愛君迷惘的注視著黑暗,在愛面前,她如初生之犢,惶恐、不安、困惑。她
該怎麼做?她又能怎麼做?!她恍惚著,隱約意識到自己戀上這偷來的一片春光
,喜歡上那被呵護、被寵愛,如浸潤在日光中的甜蜜感受。

  原來是不能被寵的,愛君在心底歎息。

  方笙救她、安頓她,卻從沒當她是個女人那樣愛寵;而展雲飛熱情守護,溫
柔安慰,當她是個女人那樣愛著,開始令她懶懶地只想忘掉一切和他纏綿,只想
墮落,把現實摒棄,把責任拋棄。彷彿只要擁著他強壯的身體,只要迷戀他硬朗
滿佈肌肉的完美體魄,只要這樣一次次和他纏綿就好,世間一切都可忘掉……需
要他的,不再只是愛君寂寞的身體,她的心亦開始貪婪地幻想就這麼和他擁抱纏
綿,直至地老天荒……愛君翻身面對展雲飛,悄悄攀上他胸膛,趴伏在他身上。

  睡夢中,展雲飛雙手自然地移至她腰後,占有性地圈抱住她。

  愛君貼著他赤裸胸膛,聽著他的心跳聲,強壯有力。

  她失眠了,情緒漸漸激動。這個男人愛她?這個男人愛她呀!

  愛君的手在他身上移動,往下,溫柔握住它。

  猝然,展雲飛身體一緊,驀地在她掌握中甦醒。

  他睜眸,黑湛湛的眼注視愛君。

  愛君不語,看著他,溫柔地撫摸它。就像他對她施展的魔法,他繃緊,興奮
。臉上表情複雜,有些不敢相信地注視愛君,恍如置身夢中。「你……該死!」
他低咒,凝起眉心,感覺自己不停碩大強硬,欲望高漲。

  愛君俯身,跨在他身上,她低頭親吻他的嘴。他立即扣住她頸子,深吻她。

  喜悅親密的感覺瞬間擄獲展雲飛。她主動示好,教他感動莫名。

  他深吻她,並迫不及待進入她,雙手托住她臀部,在她體內熱情移動,盡情
馳騁。愛君配合著他彷彿永不疲憊。

  這一晚他們不停地做愛,沉淪欲望裡好證明彼此真實存在。

  展雲飛得到愛君鼓舞,一次又一次要她,即使是在他們因太過疲憊而睡著時
,他仍留在她體內捨不得離開。他對愛君的欲望彷彿永無止盡,而只要他需索,
愛君便竭力滿足他。

  沒有累贅的言語,只有身體交纏。

  最後一次展雲飛在她體內堅硬繃緊時,他俯望愛君,她抿唇迎視他目光。注
視她眼睛,展雲飛在她體內奮力衝刺,炙熱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他望著愛君
漆黑如夜的眼瞳,那裡深處只有他一人。

  他幾乎相信,愛君也愛他。

         *        *        *

  「還是沒有愛君下落?」方笙面色凝重。

  大堂裡,「石中火」、「隙中駒」都在。

  「我正尋覓展雲飛可能的去處。」石中火道。

  「我很擔心。」方笙歎息,壁上風燈搖曳,他的臉陰明不定。「她重傷,需
要救治,展雲飛救她,意圖不明。或許會對她不利,這個男人向來喜怒無常,不
受約束,我怕……」他面色凝重。「必須快點救出愛君,待在展雲飛身邊太危險
。」

  「教主放心-一」「隙中駒」看了「石中火」一眼。「找人啊,他最擅長了
,相信很快會有消息。」

  「只怕……」方笙沉思。「只怕碩王府先一步找到愛君,她身上帶著寶盒,
太危險。」方笙坐下,飲一口茶。「愛君脾氣執拗,我擔心她為了寶盒連命都不
顧,必要時,希望她棄寶盒保命。」

  「沒了鎖元盒,教主不能回復功體。」「石中火」緩聲道。「那麼,我們的
努力功虧一潰。」

  「對呀!」「隙中駒」搶話。「咱們就等教主恢復往昔雄風,稱霸一方。那
多神氣!」她冷笑。「只沒想到,那破陣勢是假的,幸好彤愛君夠悍的,硬是搶
下寶盒。」

  方笙注視「石中火」。「看來,你覓來的破陣勢是碩王爺布的局。」

  「石中火」面有慚色。「確是我的疏忽。」

  「隙中駒」笑望他。「你不是一向最聰明,這回可認栽了?」

  「誰能料到王爺這般陰險。」方笙凝視杯中茶。「你不必自責,振作精神,
快找到愛君下落,憑你的追擊術,找個人不難。」

  「隙中駒」笑道:「怎麼你們都不想想,展雲飛為什麼救愛君?碩王爺可氣
死了。我想,他是不會傷她的,何況……」她瞄一眼「石中火」。「不怕他不交
人,我們手中有王牌。」

  方笙抬臉,挑起一眉。

  「石中火」自青袍內,抽出白符交給方笙。

  方笙拿過白符,凝眉問「隙中駒」:「這不是我要你銷毀的白符?」但見她
聳聳肩,又望向「石中火」。

  「石中火」開口向方笙解釋:「教主,這張白符大為可用。」

  方笙凝視「石中火」,彷彿想看進他心深處,而他只一臉平靜,目光清澈。

  「你顧慮的對。」方笙點頭同意,將白符收人袍內。「發出消息,就說白符
在百羅門。為了保命,相信展雲飛很快便會出現。」

  「我不這麼認為。」「石中人」淡道。「江湖上都說展雲飛這人不受威脅,
碩王爺關了他十年仍管不住他。展雲飛根本不在乎這張白符,要不,怎會明知王
爺手上有白符還救愛君?」

  「你說的對!」方笙惱著。「看來,咱們得好好想個對策,如今,只盼愛君
無恙。」

  「隙中駒」忽然問起方笙:「教主,那胎明珠……」

  「真慚愧,為了它讓我良心不安。」方笙沉臉輕道。

  「石中火」不解,望住「隙中駒」。「胎明珠怎麼了?」這裡彷彿另有文章


  「你不知道?」「隙中駒」明眸驟亮朝他笑道。「那胎明珠可神了,它必須
……」

  「對了!」方笙打斷她的話。「石中火」找愛君的同時,師父另外有事交代
你,跟我來。」方笙帶走「隙中駒」,離去前,經過「石中火」身邊,她頑皮地
朝他眨眨眼,附耳悄道:「下回同你說,我怎麼偷來胎明珠……」說著,跟方笙
步出大堂。

  「石中火」忽地伸手拉住她,她愣住,回頭,驚見那對從來淡漠的眼眸竟激
動地望著她「你……」「石中火」脫口而出。「留下來。」他忽地感到不安。

  「隙中駒」駭住,愣在原地,情緒激動,熱血澎湃。她與他四目相對,這是
他首次這樣明顯地洩漏出對她的情感。

  見師父走遠了,她摹地紅了臉。「你怎麼……我先去看師父要交代什麼事,
回頭再說。」她忽然似個少女,羞澀地嗔瞪他一眼。「你真是……」她好笑地掩
嘴,神采飛揚地離去。啊,他果真喜歡她嗎?竟要她留下,這麼突然一句雖令她
意外卻感動莫名,她笑盈盈地離去。

  相較於她無知滿足的歡喜,「石中火」卻是眉頭深鎖。他的心在胸腔內劇跳
,面色凝重,對著「隙中駒」離去的方向沉思。

  T_T「隙中駒」跟著師父步進陰暗地道,那是百羅門急難時逃亡用的隱匿地
道。「師父,什麼任務這麼重要?」「隙中駒」步伐輕快。一路微笑。「不能在
『石中火』面前說麼?」

  地道潮濕,方笙走在前面,聲線飄忽。「是啊,因為師父最器重你。」「隙
中駒」聽了頗為自負地笑了。「我知道。」她毫不謙虛,爽快道。「你交代的事
,有哪次失敗的?」她好不得意。「連胎明珠我都給您找來了。」

  「不枉師父將你養大。」方笙欣慰道。

  兩人一路往下直至地底深處,那兒陰暗潮濕,四周石壁砌成,只有一張巨大
石桌。方笙停步,背對著「隙中駒」,俯身點燃油燈,光映上他側臉,閃爍不定


  「隙中駒」迎上去,立在師父身後,湊身笑問:「師父,是什麼任務,可以
說了吧?」她像小時候那樣,親暱地拉拉師父的袖子,像個頑皮受寵的孩子。

  「這個任務很簡單,就是——」方笙低臉,側身。

  猝然,一道銀芒閃過她眼簾,「隙中駒」退身,聽方笙道:「——要你死。」
還來不及反應,短刀已在「隙中駒」瞪視中,刺人自己溫熱的腹。她愕然,握住
腹前短刃,「為什麼?」她驀地仰頭瞪住方笙,他面無表情,將刀往她體內再刺
人幾分,冷漠地看著她大聲抽氣,不支倒地。

  方笙俯視她,蹲下來,就像她小時候,他常做的動作,慈祥地摸摸她臉龐,
親眼地喚她小名:「小清……」然後將染滿她鮮血的手,在她白色衣裳上抹淨。

  面對「隙中駒」憤怨的眼神他只微笑道:「師父說過,胎明珠如何使用不可
說,你卻想著和『石中火』說。」

  「隙中駒」倒在地上痛得渾身戰栗,她震驚至極。「……他……他是自己人
……」此際震撼的感受多過傷痛,這個男人,這個親手殺她的男人,和那個將孤
兒的她養大、給她溫暖家庭的方笙是同一人嗎?十幾年朝夕共處,怎麼她竟完全
不知這人面目?

  方笙冷道:「唯有自己,才是自己人。」他抬眼凝視「隙中駒」。「師父要
你燒了白符,你卻將它給『石中火』。在你心中,師父的地位早被他取代,是不
?」驚懼的目光逐漸因疼痛和憤怒而朦朧。「就因為這樣……你……你殺……我
?」只是這麼小的錯誤?

  「有了胎明珠,只要再找到寶盒,就可恢復我百年功力,小清,師父不再需
要你們……」

  他冷漠地看著淚水淌出她眼角。「噓。」他竟還伸手抹去她眼淚,聲音溫柔
親呢。「乖,別哭喔,死了,就不痛了……」

  大量失血令「隙中駒」視線模糊,意識逐漸混亂,她眼中的方笙的身影漸漸
淡了,她捂著傷口,腹內利刃銳利戳刺,卻比不過心被撕裂的痛。

  「原來……」她眨眨眼,試圖認清眼前男人,她咬牙用殘存的力氣恨聲道。
「『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我們……」她悲哀地合上眼。

  「都不過只是你的棋子……」眼中的淚淌落。

  這一生竟被方笙操控利用,多麼可笑,他們三人全忠心耿耿,滿心感激地在
為他賣命,而真相竟如此不堪!他們幫的敬愛的竟是這麼個殘酷自私冷血的惡魔
,太可笑了……她不甘心,她真不甘心!她這一生竟這樣浪費了……彌留之際,
「隙中駒」只是惶恐地擔心「石中火」,不,她要告訴他,方笙的真面目,她要
提醒他小心。可恨……這太可恨!「隙中駒」遺憾地想到,「石中火」今日深情
的眼眸,溫暖的嗓音,那樣柔情地拉住她手臂,要她留下。

  「石中火」……死前她想的都是這個男人最後也是最初一次溫情的臉,變幻
成這一生她最美的回憶,一直在她腦海裡重現,直至死亡的陰影籠罩,直至腦子
一片空茫,直至失去知覺……方笙沒有再看「隙中駒」一眼,他恍若無事一般吹
熄燈火,在黑暗中拾級而上,他思緒飛揚,情緒激動。

  他的雄心壯志,他這幾十年的委屈,就快伸張,如今只差彤愛君帶來寶盒,
便可輕易滅了王府,稱霸一方。

  他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只在無人時,他才會顯現出那樣自負的模樣,通
常他都很小心地戴著慈愛的面具領導下屬。

  可是,很快的,他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保護,他的雙手將足以劈死所有敵人
,他又將是那個叱吒江湖的風雲人物,那個天下無敵縱橫十方的方笙,所有人都
要向他低頭,所有人!

  他笑了,他信彤愛君會乖乖將寶盒送來,畢竟,彤家可是欠足他人情,她或
者會有迷惘的時候,但她母親從不忘記報恩必要時,亦可好好利用她母親去向愛
君施壓。

  可憐的彤家,永遠不知他對他們做了什麼,而這個秘密將永遠埋在方笙心海
,誰也別想拆穿他的真面目。

  一離開黑暗地道,光明中,方笙又是一副溫文俊逸、道貌岸然的模樣。臉上
沒有一絲絲邪惡氣息,有的只是斯文祥和,他,永遠記得,將面具戴好。

  暗處奔來一人。「大爺——」彤母滿臉淚,焦慮地喊住他。

  方笙停步,凝視彤母。「怎麼了?」

  「青銘……青銘不見了!下人要我別驚動您,可找了一天,那孩子重病,不
能行走,怎麼會忽然失蹤?大爺——」彤母焦急地揪住他袍子哀求。「幫我,您幫
我,我就這麼個兒子,我怎麼辦啊?」她驚惶痛哭。

  方笙臉色微變,旋即俯身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撫。「別急,準是王府為了逼
愛君交出寶盒才擄走青銘,放心,等愛君將寶盒交回,我功體一恢復,即刻將你
兒子救回,他不會有事的,您千萬別急壞身子。」

  「愛君呢?她為什麼還不回來?已經好些天了……」她啜泣著。「我的女兒
……她……她沒事吧?」

  「沒事、沒事。」方笙又說。「記得愛君一回來,就將寶盒給我,她拿著那
東西太危險。彤夫人,您放心,我保證將青銘平安救回。」

  聽方笙一再保證,彤夫人才勉強鎮定下來。「謝謝您,謝謝您,大爺……您
真是我們彤家的大恩人,我……我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她又熱淚盈眶,不住
地道謝。




第八章 
  密林深處,石壁滿佈青苔,蔓籐詭異妖繞樹間,一如綠色天幕。成片陽光被
密林阻斷切碎,只在林間點點閃爍。

  愛君在展雲飛悉心照顧下,傷已愈合,只留下粉紅色淡痕。

  她很少說話,大半時候被動的任展雲飛擺佈。當他餵她吃食時,她溫馴低垂
著纖密的睫毛,一小口一小口吃著他給的食物。展雲飛總不自禁地就把她推倒,
情深意切地占有她!

  又當她不說話靜靜坐著時,只消抬起臉來看他一眼,剪水雙瞳風情無限。他
就會又把她推倒,難忍欲望地要她。

  日復一日。

  愛君從沒拒絕,只是配合著他。享受這兩人世界的親密感覺。這是她命中最
美的一段,展雲飛用滿腔熱情將她與現實世界隔離。她只恍惚承受著這個如夢一
般的奇遇,她與展雲飛的綺夢,她情願不醒,她衷心期盼。

  展雲飛漸漸摸索出她美麗身體的每一寸觸感,熟悉地每一細微反應。他知道
在愛君背脊親吻,最能令她亢奮;舔舐她柔軟細白的耳垂,她會大聲抽氣;她平
滑小腹那可愛的肚臍,最怕癢,搔弄它時,她會抱住他頸子格格笑著躲避……他
喜歡搔她癢,喜歡她笑,像是覓得最罕見的寶物。

  每一天都貪婪呼吸著彼此的氣息,世界縮小到只在他們之間;常常在星空下
望著彼此眼睛,便忘了時間。

  歡愛彷彿永無止盡,光陰卻在眼角眉梢間流逝。

  此際愛君坐在洞穴前,深情注視展雲飛。他身形矯健在林間穿梭,大手拉著
蔓籐從一端,繞至另一端。

  忽地他回頭對愛君微笑。「愛君,愛君,你一定喜歡這個!」他用蔓籐做了
一個鞦韆。他對她招手,很得意的笑。「城裡男孩都這樣討女娃兒歡心,你玩過
沒有?快來試試!」

  愛君懶懶地起身踱去,展雲飛迅速將她按至鞦韆上,繞至她身後,將鞦韆往
後扯得好高。「準備好了?」松手,鞦韆倏地蕩出去。愛君立即施展輕功,飛至
樹梢。

  展雲飛愕然。她……她幹麼?鞦韆空空地蕩回。

  他惱地扯住鞦韆架,瞪著立在樹上的愛君。「不是這樣,你不可以飛走,要
讓我推鞦韆,你不可以下來,你過來——」他認真地責備她。

  愛君攀在樹梢,一臉困惑。

  展雲飛招手。「下來啊!」

  愛君惱了。「你不是要我不可以下來?!」

  展雲飛一臉挫敗,舉高雙手投降。「是、是、是,我指的是鞦韆!你過來乖
乖坐好,不准下來!」

  愛君看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很好、很好。」他雙眸驟亮。「就知道這玩意兒能逗你開心,瞧,還沒正
式玩呢,你就笑了。」

  她瞪他一眼,輕靈地飛身下來,被他拉著又接回鞦韆上。

  「信任我,讓我推你。」

  愛君坐好,低頭注視鞦韆架,她皺眉問道:「這東西堅固嗎?」才問著,他
霍地就將她推出去,她駭得尖叫,趕忙抓緊了千繩。

  展雲飛在她身後咆哮:「你給我坐好就對了!」她竟敢懷疑他的能力?!

  鞦韆蕩去,長髮如瀑,撲過眼簾。

  愛君緊張,抓緊千繩,在展雲飛推動下,一次比一次蕩得更高。她壓抑著想
施展輕功的衝動,端坐在架上,背脊挺得又硬又直。搖晃中,聽見展雲飛在身後
歎氣。

  「你那麼緊張干啥?」他又氣又好笑地說道。

  愛君轉過臉來瞪他一眼。「我要下來。」她揪緊鞦韆,沒好氣地說。「別推
了,我要下來!」

  展雲飛卻將她推得更高更遠。「很好玩的,你放輕松,你要信任我呀!」

  「不好玩!」她緊張地看自己簡直要沖上天際,她咆哮。「我要下來了!」

  「該死!」展雲飛急了。「你不可以,你閉上眼。你感覺它,你放輕松!」

  閉上眼?她回頭又瞪他。「別開玩笑了!」臉色蒼白,表情肅然,可展雲飛
丟給她一個很受傷的表情。

  「你信我,你閉上眼,難道我會把你摔下去?別傻了!」

  愛君運勁想飛下來,可是聽見他期待的口吻,忽地又心軟,尷尬地僵持著。

  展雲飛催促道:「快,快閉上眼,愛君——」

  愛君想對他咆哮,怔了怔,竟柔順閉上眼。不敢相信,她竟會把自己交給他
,任他擺佈。第一次,如此信任一個人。

  展雲飛樂極,立在鞦韆後,掌控鞦韆擺蕩的速度。規律又有節奏的令愛君搖
晃、擺蕩。他雙手一次次穩穩托住鞦韆,再將她推得更高更遠,似要把她蕩至天
上,在她墜落時,又托住她。

  愛君習慣了鞦韆,規律的擺蕩中,逐漸放鬆。

  半晌,她試著睜開眼睛,看見樹梢在她裸足下,感覺風撲過她臉頰,伸手彷
彿可抓住白雲,然後又急速後退,再後退……展雲飛托住她,把她拋出去,遠山
景緻如臨面前,壯闊天際,將她納人懷抱。

  她斜倚鞦韆,裸足感受涼風襲來,遙望景緻變幻,抬頭見白雲在細碎的林間
緩移。

  她深吸口氣,乾淨清新的空氣漫過四肢,她不記得自己幾時這麼放鬆過。

  展雲飛得意的在她身後道:「很舒服吧,愛君。」

  她回眸一笑,目光閃爍,臉頰紅粉排排,模樣媚人。

  展雲飛心悸,一把扯住千繩,停下鞦韆,轉身立在鞦韆架前,俯望愛君。

  眼對眼,耳邊只聽得風吹過樹梢。

  愛君坐在鞦韆上望他,展雲飛高大的身形跡斷日光,望著她的視線變得熱情
占有。

  他啞道:「你喜歡鞦韆了?」他伸手,長指刮過她臉頰,呼吸變得沉重濃濁


  每當他這樣熱情望她,愛君就覺得渾身愉悅地泛起一陣疙瘩,彷彿都因那對
眼而變得極端敏感。她恍惚著,前一刻展雲飛還似個大孩子,此際俯望她的表情
,卻像一個充滿欲望的男人。

  展雲飛嗓音低沉慵懶。「愛君,愛君……」好像有魔力一般,喊得她的心都
融了。「誰幫你取這樣動聽的名字?」

  愛君不敢相信自己竟傻傻地因他的贊美臉紅。「娘取的,她深愛爹。第一個
孩子就取愛君。」她眼眶潮濕,隱著一抹憂傷。可憐的母親……一見她又露出哀
傷的表情,展雲飛一手抓著鞦韆,一手抬起她下巴。不給她傷心機會,俯身便覆
上她的唇。

  他低低在她臉畔呢哺:「永遠陪我,好嗎?愛君。」

  愛君沉默。

  心開始動搖,他親密地吻她唇瓣,親吻她鼻尖、眼角眉梢。珍視呵護,小心
翼翼如捧著極度脆弱的琉璃。

  愛君情不自禁地在展雲飛灼熱的親吻下恍惚了。

  如果世界只剩下展雲飛……多好!

  這世上再沒有人似他,這樣呵護自己。

  愛君不禁奢望起來,就這麼一次,她想任性地放縱自己,忘記她還有親人,
還有未償的恩情。

  「愛君,為什麼不答應?」

  等不到她回答,展雲飛索性將她自鞦韆架托起,將她捧抱胸前。

  愛君雙手撐在他肩膀上,低垂雙眸,目光憂悒,和他熱切的視線相望。

  終於她誠實道:「我……我很想答應。」真心的。

  他這才歡喜地緩了眉梢。「那就這麼說定。」

  「可是……」

  「沒有可是!」

  「但是……」

  「更不准但是!」他強硬阻斷她的話。

  她愕然,然後歎息,只好對他露出苦惱的笑。俯望展雲飛,她雙手圈住他頸
項,向來冷漠慣了的目光變得柔情似水。

  「我們……怎麼可以這樣?」她和殘存的理智搏鬥。

  他卻挺起胸膛,無畏無懼、理所當然地道:「怎樣?」他懶洋洋地笑。「擁
抱嗎?」他使勁將她牢牢鎖在懷中,她皺眉,他則一臉無賴。「彤愛君,我們想
怎樣就怎樣!」

  「你一向這麼為所欲為、蠻橫放肆嗎?」她略帶責備地瞪他。

  展雲飛愕然,忽地仰頭大笑,笑得愛君一臉莫名。待他笑夠了,才注視著她
道:「瞧瞧這是誰說的話?」他興味盎然,目光閃爍。「為所欲為的不是我,是
你。愛君,是你先來勾引我。」

  「我沒有。」她駁斥。

  「你爬上我的床。」

  「那是要殺你。」

  「你將初夜給我。」

  「那是一時衝動。」

  「是,你將初夜贈與你要殺的人,非常大方。」

  愛君脹紅了臉。「你別說了。」

  「這還不為所欲為嗎?」他伸出食指摩挲她柔軟唇瓣,看著她紅粉絆絆的臉
,他的愛君真美麗。「明知會喪命偏要練致命功夫,這算為所欲為吧?」他俯低
,額頭抵住她額頭,彼此四目相對。「潛人王府,不顧死活,奪走鎖元盒——彤愛
君,你不只為所欲為,還蠻橫放肆。我一再的放你走,你從不感激;我冒死救你
,你一句謝也沒有。你說,你是不是為所欲為又蠻橫放肆?」

  他們靠得那麼近,眼睛對著眼睛,愛君微笑,挑起一眉。「你也好不到哪裡
。」

  他笑,愛憐地伸手點了點她鼻尖。「所以咱們是天造地設,是絕配,是魚兒
離不開水……」他放柔了聲音。「你離不開我……」他已經不敢想像失去愛君會
如何,他多麼喜歡這樣看著她,抱著她,彷彿她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可是她從
沒真正回應他的情感,著實令他焦慮。她怎麼這麼薄倖,吝於給他一個承諾?

  愛君伸手,冰涼的指尖怯怯地觸上他眉梢,恍惚地重複著他的話:「魚兒…
…離不開水?」

  「是,如魚得水。我們往後便誰也不理,就這麼天荒地老,就這麼藏匿,就
只有你我,你說好不好?」

  愛君望著他,伸手摸上他略略粗糙的黑髮,還是沉默地逃避問題。

  他抓住她的手,逼她回答。「愛君?」他肅然道。「我要你一個承諾。」

  風拂過,髮絲漫過她的眼。

  愛君抿唇,誠實地道:「我……我不知道……展雲飛,你讓我好為難。你…
…」她低下臉,對一切感到無奈。「你打亂我的生活。」

  「我只想聽你答應,留下來永遠陪我。」

  愛君眉頭深鎖。「不行。」彷彿為了更堅定自己的意志,她握緊雙手又重重
一句:「不行!我總要走的。」

  「為什麼?」展雲飛臉色難看至極。

  愛君低著頭輕聲說:「我是為所欲為,我是蠻橫放肆;但唯有一件事永不更
改——我誓死守護百羅門,誓死效忠方笙。」她抬起臉,驀地怔住,只因展雲飛眼
底明顯的哀傷。

  這次他沒有咆哮,只問:「他對你真那麼重要?」她這麼愛方笙?他嫉妒得
發狂。

  「不——」愛君忽然急切地解釋起來。「我只是報恩,展雲飛,沒有方笙,我
老早就沒命了。他救過我,我怎能背叛他?」

  「很好,他救你,你就一生為他賣命。」他咬牙狠狠地道。「我也救你,你
怎麼不報恩,一生伴我?!」

  「你說的對。」愛君冷笑,喉嚨酸楚,眼眶刺痛。「但他不只救我一人,還
救了我母親及胞弟,他照顧我們彤家大半輩子,安頓我們的生活,沒有方笙,我
們彤家早就被滅。如今,背叛方笙,亦代表背叛我至親,你說,你說我能那麼自
私嗎?」

  展雲飛沉默了半晌,臉色陰霾。「我情願當初救你們的是我!」他低咆。「
那麼我只會要求你陪我,我絕不會要你練那該死的功夫,我更不會讓你出生入死
,哼!」他冷笑恨聲道。「這男人不是救你,是害你。」

  愛君背過身去,摸著鞦韆,輕輕推動它。「但不是,不是你……救我們的不
是你。」愛君輕聲道。「我不是不懂感激的人,展雲飛……你對我好,我願報答
你,假如有來生……」

  「別說來生!」他打斷她的話。「我不想聽那麼遙遠的話。」他自愛君身後
抱住她。「我要你今生。」他摟住她歎息。「不行嗎?」

  愛君望著腰前雙臂,復又抬頭,日光閃爍,浮雲移動,她眨眨眼,渴望時間
停駐。然浮雲仍只不斷往前流動,日光不住閃爍,時間從不為誰停留。而雲,雲
能暫駐亦哀絲……

       *        *        *

  晚風不止,有星,有月,還有天際閃動的青雷,預言了明日將大雨。

  屋裡有人,匍匐在地上喘息,抽搐不止廬音破碎。

  「方笙……方笙!」柳晴呻吟,腹痛如絞。「我們的孩子……」她剛飲下他
給的安胎藥,竟痛不欲生,怎麼回事?她伏在地上,腹內一股熱氣沖上,猛地激
烈乾嘔,那痛苦的嘔吐聲在深夜底聽來令人戰栗。

  方笙坐在床畔,對她的痛楚竟只是冷冷地袖手旁觀。

  「晴,沒有孩子。」他揮揮拍上灰塵。

  孩子?柳晴搗住肚子,乾嘔著,瞪住他。他冷漠的眼教她沒來由頭皮發麻。
今夜,這朝夕眷戀的男人顯得特別陌生,在她這麼痛的時候,他唇畔竟還隱著一
抹笑。

  「你……你說什麼?」她又伏地皺眉,持續乾嘔,肝腸欲裂。

  「是胎明珠,我趁你熟睡時,點你的穴,讓你吞服,將它養在你體內,保存
它的生命力,好開啟寶盆。」

  柳晴渾身如被一把剪子剪碎,她瞠目,控訴的話來不及說出,腹內一陣翻騰
,異物沖上喉間,她嘩的一聲,軟趴地上,嘔出血紅的胎明珠。跟著又持續嘔出
鮮紅的血,她看著腥甜的血不停自她口中沖出,濡濕地面。

  「方……方笙……」她撕心剖肺喊出這名字,便倒在自己的鮮血中死去,雙
眸猶不甘心地瞠著,血不斷湧出她唇畔。

  胎明珠在血泊中跳動,方笙嫌惡地踢開柳晴,俯身拾起珠子,捧在雙掌間審
視。

  吸附了女體精華,胎明珠益發殷紅,紅芒映亮他的臉,珠子的溫度催化他體
內蟄伏已久的邪惡力量。

  他瞠眸咧嘴而笑。只剩寶盒,他就可以復仇。他深吸口氣,滿室血腥,他只
覺得親呢而熟悉。

  他懷念手刃敵人那挫骨斷筋的威風,那意氣風發的日子,不遠了,不遠了…
…他步出產外,仰頭凝視清風明月。

  「彤愛君,你還不回來?」他雙眸銳利地瞪視遠方。

         *        *        *

  夜的另一端——愛君正睡在美夢底,與展雲飛同榻而眠。

  沉溺在他一雙銅牆鐵臂間,沉溺在他鋼筋鐵骨般壯闊胸膛底。彷彿聽見方笙
召喚,當天際一道閃電劈過,穴內乍然青光閃動,跟著雷聲驚醒愛君。

  她霍地坐起,冷汗涔涔。「師父?」有一剎茫然,忘記自己身在何方,驀地
清醒,她起身赤足步向洞口,洞外星子與月光交錯一地。

  愛君紅裳技發,雙臂環抱胸前,冷。

  立在洞口,仰頭,看見星子閃爍,暗雲浮動。

  當遠處閃動的青芒又近了些,她心知「石中人」已覓至近處,很快,就會找
到這裡。她神色黯然,回眸凝望深不見底的黝黑洞穴,素手拂過頰畔亂髮。

  是時候了……一顆心直往下沉。

  她重返軟榻,注視熟睡的展雲飛,俯身取走他腰畔寶盒,冰冷的寶盒握在手
中,望著他睡容,她內心掙扎,手心滲汗。

  「我不想走。」彷彿聽見心底吶喊。

  「愛君,你怎可忘了方笙的思情?你怎麼可以?!」理智警告著她。

  愛君立在展雲飛面前,目光變得執著而占有,熱血沸騰。

  她喜歡這個男人,老天,她真的喜歡。為什麼?為什麼她要是彤愛君?愛君
閉目深吸口氣,目光濕潤。

  她咬牙,狠心轉身就走。猝然,長髮被一只大手絞住。

  「你還是要走?」展雲飛睜眼,沉聲問道。

  展雲飛目光如炬,等著。

  愛君斜過臉來,俯望他。「不要為難我。」只說這一句,她低垂著眼不看他
。她硬下心腸,決心封鎖自己的情感。不能再拖了,夢再甜美也終得醒。

  展雲飛抓牢那一把青絲,打量著她惱怒的表情,緩緩坐起。

  「彤愛君,你選擇繼續為方笙賣命?」低沉的嗓音透著怒意。

  「是。」

  「你知道再使斬情鞭的後果?」他不可能一次一次地救她。

  「是。」

  一問一答,都簡單俐落,兩人表情愈漸凝重。

  展雲飛聽了她毫不猶豫的回答,濃眉聚起怒意,眼神變得強悍驚狂,抓著發
的手因憤怒而握緊。

  他咬牙道:「與其讓你被方笙利用致死,倒不如現在就了斷你。」

  愛君抿唇,臉色越發蒼白,也撂下狠話。「命是你救的,你高興就殺吧。」
為什麼,不能體諒她的苦處?說什麼愛,最終也只是要占有她。她已經夠惱了,
為何這個口口聲聲愛她的男人,卻不願試著理解她的無奈、她滿腔的苦衷?

  有一剎沉默,兩人只冷著眉目僵持,氣氛凝結,冰冷如要窒息。

  終於展雲飛開口,嗓音沙啞痛楚。

  「你明知我下不了手。」亂髮中,兩眼湛然,定定地望住她。

  愛君喉嚨酸楚,胸腔起伏,一顆心痛得彷彿要跳出胸口。她竭力維持住冷漠
的表情,霍地轉身。「我走了。」邁開步伐,毫不留戀就走。

  手中青絲跟著主人離開他的掌握。

  展雲飛惱怒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震撼了她——「我要廢掉你該死的武功!」

  她怔住,眼前一片黑暗,背脊著實涼況冷。他說什麼?

  感覺他走近,她渾身起疙瘩,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危險。

  「彤愛君,你的命是我的,我不殺你,也不准你死!」他已來到身後,炙熱
的氣息貼近,她絞緊雙手,繃緊身軀。

  「你不要太過分!」她斜臉看他,他表情肅然,高大的體魄威脅著她。

  「愛君,我愛你。」他深情相告,遂又沉下臉道:「我要廢掉你武功。這麼
做是為了讓你活下去,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再使斬情鞭。」唯有如此,她才能安然
地活過每一年。

  「真這樣倒不如殺我!」她撂下話,還是要走。

  一道殺氣果真撲來,愛君眼前驟亮,只聽「鏗」的一聲,一把刀穿透她髮際
,插人面前石壁,刀在壁上震顫不止。

  她停步,眼神變得陰冷,聲音轉為無情。「你別逼我。」體內蟄伏的功體開
始催化甦醒。

  「是你逼我。」他在身後低道。「想走出這裡,就把一身功夫卸下。」

  愛君不受威脅,她憤怒得顫抖,仍邁出步伐。

  「彤愛君!」他一如野獸般瘋狂地怒咆。倏地,他將她撲倒在地。

  面前,他雙目如刀,殺氣盎然,伸掌就往她額上大穴擊去,企圖廢掉她氣脈
。愛君雙眸猝亮,望著他瘋狂的表情,猛然知曉他真會這麼做。

  她震驚,扣住他出掌的那只手。

  「不……」她在他身下顫抖。「我要這身功夫!」她臉色驟變,第一次露出
驚惶失措的表情,她咆嚷。「展雲飛!沒這身功夫我彤愛君還有什麼價值?!」
她苦心練就一身本領行走江湖,就算會害她喪命,她早已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展雲飛一手按住她肩頭,大掌威脅地罩在她額頂,她驚惶恐懼的表情教他心
碎。此際,愛君在他眼中是那麼可憐,他不敢相信怎會有人把功夫看得比命還重
要?她怎麼會把自身價值擔在一套虛幻的斬情鞭上?

  「彤愛君,你愚蠢至極,你走火入魔。竟為了斬情鞭連命都不要,難道人生
沒有其他更重要的?譬如感情?難道你只要殺戮?你只喜歡血?!我對你的好不
足以感動你?!」他傷心道。

  她在他掌下哭泣,熱淚濡濕雙頰廬線壓抑著痛楚。「不要……跟我說那麼遙
遠的事。」握住他手腕的雙手劇烈顫抖,她哽咽,她焦急。「你不是我,你怎能
知道我走的路?我怎樣跋山涉水到今日這地步?我度過多少煎熬,耐過多少苦楚
才有今日這番局面?你可以鄙視我輕視我,但你不能就這麼否定我的一切,你不
能廢掉我的功夫,你不可以!」她自暴自棄地嚷嚷。「我是走火入魔,我是愚蠢
至極,展雲飛,我沒救了,你廢了我武功我就什麼也沒有了。從我懂事以來,斬
情鞭就是我唯一寄托,它成就我,它令我得到贊賞。我不能決定宿命,但至少可
以掌控手中長鞭,它已是我命中一部分,我已經不能沒有它……」

  「你還有我!」他傷心,黑眸慘淡。「為什麼你不明白,我是這麼想保護你
、珍惜你,為什麼你卻要甘心毀滅自己?」

  「我的命是方笙的,你饒了我吧,你讓我走。讓我把寶盒送回百羅門,你讓
我走吧!」

  展雲飛並未收掌,他眼神悍然,強硬道:「愛君,就算你下地獄,我也要執
意拉你上來!」他提掌就劈下,曼君倉皇閃避,運勁全力反撲。

  近日恩愛的兩人,又回到往昔,勢如水火交戰起來。失去鞭子,愛君即時卸
下腰帶,誓死抵抗他,揮帶如欲置他於死,義無反顧。

  誰敢奪取她的功夫,她就要誰死!

  兩人在黑暗洞穴扭打,寶盒墜地,青光閃爍,見證他們反目。

  愛君在如蛇的紅帶間縱身飛掠,她身體尚未完全康復,然鞭影若劍,千變萬
化,在展雲飛身上劃出幾道血痕。

  她招式再狠,卻仍舊無法嚇退展雲飛他步步逼近,愛君情急下,迫不得已使
出第十式,長鞭若影,化成一把紅刀,直刺展雲飛胸膛。

  送出這勢子,愛君是執意擋他;沒料到他沒躲,還是運起掌風朝她擊來,這
剎,愛君駭得紅眼,他是寧死也要廢她!

  「不!」她睜眸,即時抽回紅帶,卻因此來不及閃躲,硬受他這一掌,結結
實實打上額心,掌風化成灼熱氣流,灌入體內,沖散每一道穴脈,沖化她至陰功
體。瞬間白色氣霧自愛君四肢百骸沖出,她痛呼,往後癱倒,他趕緊奔前,及時
抱住她。

  這一掌凝聚他渾身功力,足以打散她畢生功體,這一刻愛君躺在他懷中,怨
憤卻如火焰兇猛燒起。

  她確切感受著渾身功體化成煙霧流散,卻無力挽回。她體內充塞的全是展雲
飛那一掌打人的熱氣,醞釀出的卻是她毀天滅地的恨!

  她美麗卻冰冷如雪的瞳眸,如今更是結上厚厚一層冰霜。親愛的人此刻在她
眼中卻是最可憎的面目。

  她難得動情,卻在這剎灰飛煙滅。她的不忍,害得她受這苦楚;她沒殺他,
卻害苦自己。

  如今她彤愛君還剩什麼?朝夕勤練賴以寄托的功夫就這麼在瞬間失去?她如
何承受?她怎麼原諒?

  展雲飛緊抱愛君,看她痛苦地合目閉氣等待寒意盡褪,等待功體全數散盡。
等待的時候,她傷心的淚濡濕他雙臂。

  終於她睜眸,成為一個平凡毫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空洞的眼神卻再無半分
對他的眷戀。

  她表情茫然,聲音顫抖地問:「我……可以走了吧?」他滿意了,她終於什
麼也沒有了。

  他收攏雙臂執意抱緊她,神情黯然。「愛君……」柔情的呼喚,她卻只是冷
臉相對。

  「把你的手拿開。」她不看他。

  展雲飛松手。「你還有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你還有我!」

  她彷彿聽不見了,他說的話再不能進入她的耳。她虛弱地站起來,拾起寶盒
,掩上盒蓋,青光攝入盒底,她的雙眸也在一瞬間失去光彩,黯淡而毫無生氣。

  纖瘦的身子虛弱不禁風,她無聲息踱往洞口。情甜如蜜她嘗過,情冷如刀,
她也受了。

  他愛她,她的懇求卻無法令他手軟。她本想帶著親愛的回憶離開,怎麼也想
不到如今卻是一身惆悵與恨難消。她走的狼狽,她身後,展雲飛也說的狼狽——「
愛君,愛君,人最悲哀是什麼?」他朝她毫不眷戀的身影苦道。「是分不清誰才
是真正待她好的,你這樣為方笙,值得麼?」

  她沒回話也不理會,紅色身影消失在洞口。

  愛君心灰意冷,孤苦無依,臨別嗓音伴夜風吹入洞裡,襲人展雲飛心坎。

  「……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是夢中……」

  她感慨萬千,這一場綺麗春夢,代價太大了。

  步上泊在岸邊小船,她松開船繩……當船遠揚,愛君仰頭看見星子璀璨,明
月如水,她黯然低下臉,長髮垂面,冷風襲身。俯身伏上船板,埋住臉終於忍不
住痛哭失聲,渾身戰栗不止。

  仍不敢相信,他會這樣做,他會如此……展雲飛隨愛君步出洞穴,立在岸邊
隱處,仍像每一次那樣目送她離開。只是,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告別。

  愛君臨去前那傷心絕望的表情,令他懷疑自己是否做錯?

  看著小舟消失夜霧瀰漫的湖面,他唯有安慰自己,至少,沒了武功,彤愛君
再不必受那劇寒折磨。送出寶盒,也足以交差,方笙應不會為難她。

  展雲飛瞥見暗處那愛君曾歡喜坐過的鞦韆,夜風霧中,它孤獨輕晃。

  他踱去,摸上鞦韆,輕輕推動它,無限感慨。

  就這麼放手?就這樣?她與他的緣分?這麼濃烈,卻這麼短?

  「展雲飛!」

  後方忽來一聲,他霍然轉身,看見一道青芒墮地。

  「你不該廢她武功!」一名青衫男子現身,一把冷沁的嗓音。

  展雲飛挑起一屆,打量眼前人,感覺他通體顫著冷冽的光,那是最上乘的輕
功。

  展雲飛冷笑。「你就是『石中火』吧?」

  「正是。」他只淺淺揚起嘴角。「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展雲飛。」他來意不
明,只拿一雙冷眸睇著他。

  展雲飛好整以暇瞪著他瞧。「老子現下不爽極了,你倒來送死!」

  「石中火」負手在背,展雲飛斂眉。

  「看來——」展雲飛懶洋洋道。「你不是來打架的。」

  「石中火」唇角微揚,雙眸炯亮。




第八章 
  風塵僕僕趕回百羅門,愛君還沒趕得及覆命,便被盛怒的母親攔住去路。

  「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彤母劈頭就問。乍見愛君無恙稍寬心便又急於拯
救愛子。她淒慘蒼老,早沒有過多柔情善待愛女。

  母親嚴厲的口吻教愛君心上一慌,下意識心虛地迴避她的視線。「我……我
這不就回來了。」

  彤母打量愛君,隱約感覺到她不對勁。但急著拯救愛子,伸手便嚷:「寶盆
呢?」

  愛君抬頭,彷彿不懂母親怎會要起這東西。

  「你快給我,你弟弟被碩王府抓去了。拿來,大爺急著要寶盒救青銘!」

  「青銘?」怎麼回事?他被抓?愛君猶困惑,母親等不及伸手就往她襟袍搜
去寶盒。

  「你發什麼愣!」彤母咆哮著,抓著寶盒就往方笙院落奔去。

  「娘!等等!」愛君追出去。「等等啊——」

  正提步要追,花苑裡,聽見細碎的聲響。

  「愛君……愛君……」

  誰?愛君停步,環顧苑裡樹影婆娑,轉身但見紅花處處,並沒有人影,只有
氤氳的霧氣,蒸發著潮濕的夜。

  空中瀰漫著詭異的氣氛。

  那聲音很小、很細微。「愛君……愛君……」

  「誰?」愛君立在花苑中,怒問:「鬼鬼祟祟做什麼?!」

  梧桐樹旁閃過一條人影,愛君追去,卻因失去功夫追得狼狽至極。

  那白色人影穿掠花苑,翻上屋簷,奔出百羅門,奔入不遠處一座密林,愛君
執意追去,不久,也追人了密林。

  那白影在夜霧中停步,等著愛君前來。

  半晌,愛君追至,疲憊的直喘氣,口中白煙一冽。她喘著,凝望夜霧中逐漸
熟悉的人影。

  她認出來人,更顯困惑。「隙中駒?」追了半天竟是自己人。

  「隙中駒」面色蒼白,只一朵唇紅得淒艷。

  明月懸空,暗雲流動。林間風聲肅殺,夜蟲卿卿。愛君望著她,凝起眉心。

  「你……受傷了?」愛君注意到她腹前捆著療傷用的白帛,她臉色泛青,氣
色極差。往常她是他們三人間最活潑的,今夜月下她慘白得教人心驚。

  她凝視愛君,夜霧氤氳她們之間。

  迷一般的情境,正如他們三人迷一般前塵。

  「隙中駒」望著愛君,眸底有著同情,更有著惺惺相惜。

  「愛君……你失去武功了?」她問,輕輕拂去臉畔髮絲。「也好……愛君,
你看看我身後是誰?」

  愛君不解,注視著她,她移開身子——迷霧中,彤青銘步出,直直走向愛君。
愛君震驚至極,雙手掩住嘴,已經好幾年不曾見胞弟行走過,她愕然,瞠目凝望
,直至青銘停在地面前,直至他喊一聲:「姐姐……」

  愛君抽氣,是真的?眼淚驀地沖上眼眶。「你……」她激動得說不成話,一
雙唇只戰栗著。「你……你能走?」

  愛君熱淚盈眶,仰望胞弟,原來……他已經這樣高了?!他一直躺著,幾時
已經這樣高了?

  「我……」愛君緊緊摀住嘴,不由得哽咽,胸腔抽緊。「我在作夢麼?」殷
紅了眼睛。

  這一瞬間,在青銘眼中一向獨立堅強,始終保護他的姐姐竟顯得這樣渺小脆
弱。他也紅了眼,鼻酸哽咽。他們的前半生都太坎坷。

  他拉愛君的手,置於他面頰。「你沒作夢,姐,真是我。我能走了。」

  眼淚紛紛淌落,愛君胸腔劇烈起伏。視線朦朧,目光閃爍。

  「隙中駒」挺身戳破愛君半生夢境。「我們,全被騙了。」

  她恨恨說道:「彤愛君,你聽好。你弟弟根本沒病,是方笙一直向他下藥,
還請了大夫作戲給你們看,騙取你們對他的感激,好對他死心塌地。哼,根本就
是他在害你弟,他倒扮著救世主的角色。」

  愛君猛地抬頭注視「隙中駒」,瞇起眼。「你說什麼?」背脊一陣涼冷。

  「全是騙局!」「隙中駒」摸住傷處。「方笙殺我,他認為我沒利用價值,
拿刀捅我,幸好『石中火』早知他面目,尾隨其後救走我。愛君——」她對一臉茫
然的愛君堅定道。「你記得『石中火』常吟的那首詩麼?」

  「隙中駒」背誦道:「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忽然撞著來時路
,使黨平生被眼瞞……」她咬牙恨得眼紅。「『石中火』早知道,他都知道。他
和我根本不是棄兒,我們有父有母。是方笙看我們資質好,派人滅了我們兩家,
重新建立我們的記憶。我們三人都對他忠心耿耿,都對他滿心感激。這世上還有
什麼比人情債更難還?他真夠陰險。我和『石中火』竟對個殺父弒母的仇人誓死
效忠……」「隙中駒」苦笑。「可笑、太可笑,我們被瞞了半生。若不是老天有
眼,讓『石中火』意外察覺青銘的事進而調查方笙,我們不知還要被蒙騙多久!
」她望住愛君,看她面色慘白,駭然地僵在原地。她抽出袍內愛君遺失在王府的
斬情鞭,上前,遞還她。「愛君,我們都該醒了。」她感慨一句。

  愛君望著「隙中駒」手裡銀鞭……夜涼如水,夜露濕重。潮濕的霧氣,濕潤
的眼睛。愛君瞇眼,注視那條鞭子,眨了眨眼,彷彿看見一條毒蛇箍緊她半生,
嘲笑著她的甘於束縛。

  前塵舊事,恩怨情仇剎那沖上心口。

  愛君呻吟一聲,捧住頭,彷彿無法接受這個衝擊。她敬愛的師父、曾傾慕的
男人,轉眼間竟是十惡不赦害苦他們彤家的魔頭。這算什麼?這是什麼可笑命運


  愛君凝視斬情鞭,並不接下,只是瞪視著,動也不動。她想著展雲飛的話,
熱血沸騰,感受著自己半生的愚蠢。

  「愛君、愛君,人最悲哀是什麼?競分不清誰才是真正待她好的……」

  愛君淚光閃爍,情緒激動。待她好的她惡言相向兵戎相見,害她的她卻忠心
耿耿執迷不悟——這算什麼?!

  彤青銘擔心地喚她:「姐姐?」

  愛君回神,抬臉,望住胞弟。可憐的青銘,竟不斷地讓方笙下藥受盡折磨。
愛君一臉茫然,恍惚著又想起歹命的母親,她有多少次對著方笙跪拜道謝?她謝
的竟是這種人?!

  忽然……她狂笑起來……笑聲哀怨淒然,她笑得癱跌地上,笑得熱淚直淌,
悵然痛楚的笑聲令人心酸。

  「我真傻、我真傻!」她合目,難忍心中痛楚。難承受命運擺佈,更難相信
被人蒙騙半生。她笑一陣,雙手撐地,又悲哀地哭起來,淚珠紛紛墜入泥地。她
哺哺自語:「他說的對,他說的對,我真蠢……」

  在發現自己如此愚昧的此刻,驀地更驚覺展雲飛的好。愛君眼眶刺痛,心在
胸腔內激動跳著。他……才是真正為我好的人,才是她應該犧牲奉獻的人,她卻
離開他,為著方笙這惡魔!

  愛君握緊雙手,不甘心地捶地悲嚷一聲:「展雲飛!」

  「我在這。」

  愛君怔住,僵在地上。

  是他的聲音?

  身後,他重複這:「我在這。」低沉醇厚,柔情無限的嗓音。

  愛君緩緩回頭,瞬間巨大暗影籠罩住她。那是一個用銅牆鐵臂包圍的世界,
那是一個真正寵愛她的男人。

  他和「石中火」來到。

  他表情肅然,俯望她的目光黝黑湛然。他的愛君醒了嗎?」愛君?」她恍惚
的表情令他擔心。「愛君?」

  她只怔愣地眨眨眼。

  展雲飛俯身,雙手伸至她腋下,將她自地上托起身。「不要心灰……」他全
都知道了,關於愛君關於彤家關於他們三人坎坷的半生,「石中火」在路上全都
對他說了。

  展雲飛注視愛君蒼白的臉,心疼她受的苦,此際真相大白,她眼中的不堪他
全看進心底。

  一雙強壯大手堅定地托著她虛弱的身軀,像是要灌注予她勇氣。

  「沒什麼大不了!」他還是這麼一句。「不過是浪費了半生,你還有更光明
的路要走。而且——」他唇角浮現一抹笑容。「是和我一起。」他向她保證。「拿
下你肩上包袱,你放心,這筆債我幫你討,方笙死定了。」他濃眉一揚,意氣風
發說得狂妄。

  愛君望著他深情的臉,垂眸,感傷一句:「我多麼不甘心。」然後用力抿唇
,心上恍若有把火在燒。

  「我知道,我全知道。」

  「你能了解麼?」

  「我懂。」

  「你全懂?」

  「是。」

  「你懂我愛你?」她忽然一句,展雲飛怔住。

  她說什麼?他第一次聽見,不敢相信。

  他看著滿是淚痕的愛君,她昂起下巴問:「你懂?」

  四目相對,如斯柔情斤言萬語幻化成兩對深情的眼。溫柔的眸光在夜裡閃爍
著,情斯如此璀璨,與星月共明。

  愛君深吸口氣,揉揉紅腫的眼,有些尷尬地撇開臉望向旁處,沉默片刻,復
又將目光移回展雲飛臉上,看著他喜悅神情溢於言表。

  他挑眉。「我真高興你這麼說。」

  「你糊塗。」她傾身張手抱住他粗糙頸項,貼近他鬢角,輕聲道。「你不知
道……」她柔順地伏在他肩上。

  「愛君……」展雲飛欣喜若狂,緊緊擁抱她。

  「隙中駒」看了這深情一幕,提腳踢了「石中火」一下。他斜臉瞪她,她嫣
然地笑了。

  彤青銘則是感動著姐姐的幸福有了著落,她為他蹉跎太久了。

  就在這溫馨片刻,驀地,愛君猛然抬起臉,對著眾人驚嚷:「糟!寶盒……


  「石中火」臉色微變,「隙中駒」先衝口而出。

  「不是在你身上?」

  愛君望著眾人。「不……不在我身上。」

         *        *        *

  彤母小心翼翼捧上寶盒。「大爺,是它麼?」

  方笙俯身打量,掀開盒蓋,青光射人他眼底。蟄伏的野心蠢蠢欲動,急於掙
脫。

  他忍住幾乎逸出的笑,猶自鎮定。「是,是它。」聲音底卻掩飾不住地微微
顫抖,他掏出懷裡猩紅的胎明珠……「別給他!」愛君呼哮。

  三人追至,方笙猛地搶過寶盒,一把推開彤母。

  抬頭凝視徒兒們,「隙中駒」、「石中火」與「夢中身」,三人望著他的目
光滿是敵意與恨。

  方笙仰頭大笑。「你們遲了,很好,全到齊,一起死了好作伴。」他將胎明
珠置入寶盒,「隙中駒」欲不顧一切上前制止,「石中火」拉住她。

  「退後!」「石中火」急嚷。「退後!」

  電光石火間,寶盒青光四射,發出砰然巨響,纏住胎明珠,在方笙手中運轉
,吸附了百年功體這剎欲掙脫而出——愛君拿過「隙中駒」手中長鞭。「讓我與他
同歸於盡!」打算用長鞭纏住方笙與他同死。

  「不!」「石中火」攔住她。「別妄動。」

  方笙看著寶盒升空,光芒由青轉至銀白,他哈哈大笑,那笑聲震撼靜夜,他
的功體,他的功體!

  他等著,他笑著,寶盒吸著胎明珠,光芒淬然間急速黯淡。方笙止住笑,驚
見胎明珠光芒逐漸褪去,不對,寶盆正在摧毀胎明珠,不,他抓下寶盆,急於將
珠子救回。「怎麼會這樣,不,我的功體,我的功體!」他瘋狂咆哮。

  「寶盒是假的。」「石中火」挺身冷冷相告。

  「你?」方笙抬頭,一臉兇惡對著他吼:「你知道?你早知道?!」

  他淡淡說道:「那不過是磁盒,剛好毀滅胎明珠。方笙,你可以丟掉它了,
它沒用了。」

  方笙沉臉,瞇起眼睛,跟著,迸出冷笑。

  「你行、你行!」他氣運全身。「我可以調教你們,自然也可以收拾你們!
」殘存的功體也足以摧毀他們,方笙震怒,氣行全身殺氣溢於眉梢。

  「小心!」「石中火」警覺。

  「你們都讓開!」後頭展雲飛喝道。

  方笙凝眸,三人退開,他看見一把刀對著他。

  持刀者一頭亂髮,高大粗擴,挺身而出,氣勢磅礡。深刻輪廓中有一對野獸
般精悍的眼,這眼正瞪視他,如瞪視獵物。

  「展雲飛?」方笙冷笑。「憑你?」他一手抽出白符。「這是什麼?」還不
放棄地道。「你來得正好,即刻給我搶來寶盒,要不,我撕了它。」

  愛君心悸,憂懼地看著方笙手中物。

  展雲飛卻劈出一掌,瞬間將白符擊個粉碎!

  方笙僵住,不敢相信手中白符就這麼被摧毀。

  「怎麼你不知道?」展雲飛持刀問他。「我最討厭被人威脅!」他無恙地直
立在地,刀風颯颯,他問方笙:「準備好受死了?」

  為什麼他沒事?為什麼?!方笙駭然至極。

  「石中火」當著方笙的面自懷裡抽出白符。「很不幸,白符讓我掉換了。」

  方笙震駭,連連後退幾步。

  「石中火」上前,再上前,逼著方笙。「你欠我們的,死十次都不夠。」

  方笙出掌,誓死反撲。「石中火」閃身躍離,「隙中駒」同時出手,展雲飛
則是擋下愛君,劈出一冽刀花,與「隙中駒」襲擊方笙。

  方笙能反擊「隙中駒」,卻無法抵抗展雲飛,展雲飛的刀自他肩膀切人,抽
出時又一刀捅人他胸膛,愛君趕上前,與「隙中駒」人手一端將斬情鞭絞上方笙
頸子,齊力讓滿腔恨借銀鞭子絞扭他。

  方笙瞠目,命喪於自己下的網中。

  展雲飛抽刀,踢開方笙。

  「石中火」上前,蹲下來俯望方笙那一對不甘合上的眼。

  「我要把你丟到曠野,讓野獸啃得你骨頭都不剩,好報答你養育之恩!」他
對著死屍冷聲說道。

  彤母被事情的演變震驚得怔愣著,無法言語,忽見愛子步出,與愛君一起攙
扶她。

  「你?你?!」彤母訝然地問。「你怎麼?」

  彤青銘向姐姐眨眼,將母親扶過去,低聲對著她叨叨解釋這一切。

  天空密雲散去,微微泛紫,清晨的光正試著破雲而出。

  展雲飛自後環住愛君,她仰頭,凝視他。手卻在顫抖,她親手絞死曾仰慕半
生的人,她的情緒激動,神情疲憊。

  展雲飛看著她,心疼地將她牢牢擁人懷底。

  「沒事了,嗯?」他悄聲在她耳畔低哺。「你自由了,愛君。」

  自由了?!

  愛君喘一口氣,又深吸口氣,他身上的味道滿溢胸口,溫暖安全。

  她猶在夢中,哺哺自語:「我自由了……」仍不敢相信,事情發生快得令她
難以招架。

  「是。」展雲飛轉過她身子,抵住她額頭,黝黑的眼盯牢她。「你誰也不欠
,後半生全是你的,愛君,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他的聲音安撫住她焦躁不安的心。

  夜涼如水,氣溫慢慢回升,很快,天就要亮了。

  「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這夜,三人都自由了。

  前塵往事就像一場迷途的夢,苦苦掙扎,茫然困頓。終於迷霧散去,他們這
才看清楚前方道路。

  方笙死了,他們清醒過來。齊齊望住方笙屍體,各自心悸自己的夢魘。這男
人施的魔咒終於解除,還給他們新的人生。不再有恩情要償,不再背負怨仇,宿
命魔障原來都只是被一個惡人只手安排。

  從今爾後,他們是嶄新的人,等著他們的,是嶄新的旅程,一片光明。尾聲
王府花廳,碩王爺斜倚獸榻,聽了死敵方笙下場,放聲大笑。

  對面,來人坐於暗處。

  碩王爺傾身向那人道:「不簡單,這一局,全讓你算準。」他大為贊賞。「
計中計,迷中迷,除卻展雲飛,一切都在你掌握中,嘖嘖,真不簡單。尤其是寶
盒,誠如你言,換上磁盒順勢毀掉胎明珠。方笙這頭老狐狸,死也不瞑目,他作
夢也想不到會栽在你手上。」

  來人對王爺的激賞只靜靜不發一言。

  王爺撫著下顎,望著對方沉思。「我這裡什麼職位隨你揀,薪俸多少也由你
開。」他拍胸道。「我實在太欣賞你,只要你留下幫我,什麼條件任你說,怎樣
?這可是我第一次對人這麼豪爽。」

  那人起身,只不溫不火一句:「不過是魚幫水,水幫魚。你我緣盡於此,告
辭。」

  他步出暗處,那是一張清俊斯文的臉,恆久不變的是眉間一股憂悒。「石中
火」走出花廳,外頭夕陽斜照,伊人等在日光處。

  聽見腳步聲,她回頭,一朵燦爛的笑,暖入他漆暗心扉。

  「要走了嗎?」「隙中駒」明媚地笑問他。「這碩王府裡頭可真氣派。」她
昂首嘖嘖稱奇。

  「石中火」走過去拍拍她肩膀便走,她伸手主動拉住他的手隨地離開。

  她叨叨絮絮念著:「你就不會主動牽我麼?你該學學展雲飛,他對愛君多主
動。你這木頭,整天就一張死魚臉,不會笑一個啊?跟我在一起那麼痛苦嗎?」

  她抱怨的聲音在「石中火」耳中,彷彿是另一種愛曲,一樣溫暖。

         *        *        *

  解散百羅門,安頓好彤母及彤青銘,彤愛君與展雲飛並肩步行山徑。
兩人沿路不語,她拿美麗的眼瞅著他瞧,他也斜臉看她。

  愛君抿著笑服底風情無限。

  展雲飛挑眉道:「嘖嘖!愛君愛君,你又在勾引我了。」

  她送他一記青眼,他仰頭大笑,蠻橫地一把摟住她,將她拽在身邊。

  「干什麼?」她瞪他。

  「走,我們回家。」

  「哪來的家?」

  「咦?」他瞪她。「你住過的啊!」他指的是他隱匿的巢穴。

  愛君存心鬧他,嗤之以鼻地道:「那個爛地方。」

  展雲飛臉一沉,將她整個人揪進懷裡,她笑,被他結結實實攬人懷中。

  「你這樣笑還不算勾引我!」

  「不,是你勾引我。」

  「是你。」

  「是你。」

  兩人親呢地爭論著,眼角眉梢盡是愛意。

  風吹過,送來茉莉花開的味道。

  在某個暗處,花蔭間,愛君坐過的那只鞦韆蕩著,彷彿靜待主人歸來。

  情竇初開的男孩,猶在城裡某處,搖晃著鞦韆討女孩歡心。

  那首詞在歲月洪荒中傳唱,有情人聽了感觸特別深。

  鞦韆蕩呀蕩,笑聲不斷。

  愛恨情仇底,也總有人哭泣,有人黯然,有人惆悵,有人銷魂當歲月流逝,
詩人的詞彙永恆停駐有情人心底——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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