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 回復 發帖

巴瑤族:正在消逝的最後一個「海洋遊牧民族」

  巴瑤族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菲律賓、馬來西亞和印尼之間的海域,他們靠潛水打魚為生,並甚少踏足土地。但是現在,他們正在毀壞其賴以為生的珊瑚礁群。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的攝影記者詹姆斯·摩根用鏡頭記錄了這個獨特的部落的生活。

圖/James Morgan


在印尼蘇拉威西省南部的沃伊沃伊(Wangi Wangi)小島上,一群不滿十歲的孩子赤著上身在海裡嬉戲。他們在海邊長大,大海就是他們的後花園。
  「看,那兒有一條小鯊魚游過來了!」其中一個指向不遠處。孩子們全然沒有恐慌,反而感到驚喜,每個人都躍躍欲試,想要和它一起游泳。
  「叫伊納爾(Enal)來吧!」其中一個建議道,「他比我們都要熟悉鯊魚。」不一會兒,只見一個幼小卻矯健的身影一路飛奔而來,陽光在他黝黑的胴體上勾勒出一圈金邊。他就是伊納爾,只見他一頭紮進碧藍的海裡,如魚得水一般地擺動著身體,很快游到了小鯊魚附近。伊納爾像招呼一個老友一樣拍了拍鯊魚的身子,並抓住了它的尾巴。
  就在這個瞬間,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WWF)的攝影記者詹姆斯·摩根(James Morgan)按下了快門。拍的時候,摩根自己也潛在水裡,他用魚眼鏡頭拍下了這個畫面。幾個月後,這張照片連同其他10張照片一起被刊登在《衛報》上,標題是「巴瑤族——消逝中的海洋遊牧民族」。
  摩根鏡頭下的主人公們就是巴瑤(Bajau)族人,他們是一群「以海為家」的馬來原住民,數百年來世世代代都生活菲律賓、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之間的海域(包括班達海、蘇祿海、蘇拉威西海等),靠潛水打魚為生,甚少踏足土地。
  「去的時候,我們不確定是否還能找到仍然生活在船上的巴瑤族人。幸運的是,我們在印尼蘇拉威西省北部的Torosiaje地區找到了。」接受《外灘畫報》記者專訪時,攝影師詹姆斯·摩根表示。此後,摩根又在蘇拉威西省南部的沃伊沃伊小島上找到了另一個巴瑤族部落。
  巴瑤族人是自由潛泳的高手,能潛到30米甚至更深的海域捕深海魚,尋找珍珠以及海參。海參不僅是巴瑤族的美食,也是過去幾個世紀以來巴瑤族向外界兜售的珍品。潛水時,他們都會佩戴鑲著玻璃鏡片手工雕刻的木質護目鏡,手持利用船上廢舊材料改制的漁叉。
  由於潛水是每日必須的活動,巴瑤人在幼年時就會故意戳穿自己的耳鼓膜。「你的耳朵和鼻子會流血,由於暈眩,必須臥躺一週。」Torosiaje地區的巴瑤族人伊姆朗·拉哈桑告訴摩根,「從此,潛水時痛苦就不會再與你相伴。」然而正因為如此,有許多巴瑤族到了老年,聽力都不太好。
  巴瑤族人生活的地方是東南亞廣大的珊瑚三角區,那裡面積廣闊,跨越東南亞6個國家,是地球上海洋物種多樣性最豐富的區域,分佈著全球約76%的珊瑚和岩礁魚類,還包括藍鯨、儒艮、侏儒海馬等諸多海洋珍稀動物。

  最後一個海洋遊牧民族
  去年3月,摩根第一次來到印尼,同行的還有長期居住在印尼的自由作家強尼·朗根海姆(Johnny Langenheim),以及一對電影製片人夫婦。
  「巴瑤」(Bajau)在印尼語裡是「海上之民」的意思。這個古老的海洋遊牧民族常被稱為「海上的吉普賽人」。
  巴瑤族有一個關於自己祖先的美麗傳說。相傳很久以前,馬來西亞柔佛州的公主,在一次洪災中被沖走。她的父親沉浸在喪女的悲痛之中,便派遣他的部下出海尋找,並命令他們找到公主後才能回來。後來,那些奉命尋找公主的人,因為找不到公主而只能留在海邊,這些人就成了巴瑤族的祖先。隨著時間的流逝,一代又一代的巴瑤人漸漸適應了海洋環境。
  安妮·凱西姆是摩根一行在蘇拉威西省北部Torosiaje地區認識的一個巴瑤族婦女。
  凱西姆在海上出生,如今已年過半百,她的一生都在一條船體狹窄、船頭高聳的傳統小船「lepa-lepa」上度過,這種「lepa-lepa」小船長5米、寬1.5米。只有當要用捕來的魚換購生活用品時,凱西姆才會上岸。她的小船上堆滿了各種日常用品——油罐、滿是油污的湯鍋、塑料器皿、一盞煤油燈甚至幾盆盆栽。「有時候,他們會一連幾個月呆在海上,偶爾才上一次岸。」摩根說。
  在拍攝和採訪時,摩根和朗根海姆每天都和巴瑤人聊天,看他們潛水、捕魚,晚上則睡在沙灘上,享受熱帶海灘的靜謐與美麗。
  朗根海姆對記者描述了他看到的巴瑤人一天的生活:每天清晨,天還沒有亮,巴瑤人就早早起床,然後開始一天的「航海」和捕魚。孩子們則在小船周圍的海裡潛水遊玩。
  夜幕降臨,巴瑤人會把船隻停靠在小島附近的紅樹林裡,「有時候有五六艘,有時候一整個巴瑤部落都彙集起來,會有四五十艘船。」朗根海姆說,「他們在船尾生火,或炙烤海貝,或煮燉海鮮,對於他們而言,與大自然親近是不可或缺的。有時候,還會有部落首領出來講話或唱歌。」

  「活魚貿易」路線圖
  然而近幾年,巴瑤族延續了幾個世紀的生活方式受到了威脅。一方面,隨著印尼邊界的確定,印尼政府不斷施壓,讓他們在靠近岸邊的淺水區蓋吊腳樓,甚至讓他們直接上岸,生活在村莊裡,以便統計和管轄。另一方面,海洋中剩餘的魚類越來越少,他們漸漸發現,一日三餐甚至都難以保證。
  「附近已經找不到什麼可吃的了。」一個巴瑤族婦女向摩根抱怨道。
  「那你吃什麼?石頭?」摩根開玩笑說。
  「事實上,正是他們不可持續的捕魚方式斷絕了自己的後路。」摩根在接受《外灘畫報》記者採訪時說。
  摩根告訴記者,以前用傳統漁具捕魚的巴瑤人,為了提高捕捉魚蝦的數量和成功率,後來開始嘗試自制土火藥,在海裡引爆用以捕魚。另外,他們還學來了用氰化物延長魚類存活時間的方法,用以滿足中國大陸和香港的海鮮餐廳對活魚不斷加大的需求量。據世界自然基金會研究分析,如今該行業的產值每年高達8億美元。
  無論是使用土火藥還是氰化物,都會對周圍的珊瑚礁和海洋生態環境造成巨大的危害。以往生機盎然的珊瑚礁,如今在炸藥和氰化物的危害下成了荒涼之地。「原本,我打算去印尼拜訪那些原住民,從他們對海洋的認知以及與海洋的關係中尋求海洋保護的線索。然而去了我才發現,他們才是最應該為破壞海洋生態環境負責的人。」摩根說。


  赫魯·普爾諾摩(Heru Purnomo是一個印尼華裔,也是印尼一家漁業公司多烏(Pulau Mas)的老闆。在漁業發達的印尼,普爾諾摩的公司卻連續虧損,去年更是瀕臨倒閉邊緣。原因在於,他的公司拒收任何用氰化物捕來的魚,而只接受使用傳統手釣漁具捕捉的魚。
  「他是印尼捕魚行業裡唯一堅持這樣做的人,寂寞地走在行業邊緣。」摩根說。
  在拜訪了兩個巴瑤部落後,摩根登上了普爾諾摩公司的船,從巴瑤部落所在地之一的瓦卡托比出發,跟隨運輸船一起走了一趟「活魚貿易」的路線圖。
  普爾諾摩的公司設在峇里島附近海域的梅薩島,海裡有許多漂浮的籠子,用以放置巴瑤漁民捕來的魚,並在特定的池子進行分類。隨後,這些魚將一路北上被送往中國香港的各大海鮮餐館,或從廣東深圳的鹽田市登陸,最後運送到大陸的一些城市。
  摩根計算了一下,一路上,每條魚的運輸路途長達4300公里,這還不包括從深圳到內地城市的路程;每條魚的運輸成本則高達90美元。
  即便如此,普爾諾摩還是堅持付給漁民們很高的工資,給他們派發傳統漁具,例如魚鉤和線,並讓每個為他工作的漁民都熟記幾條規則:第一,不得使用任何氰化物,只能用魚鉤捕魚;第二,如果捉到小於600克的小魚,就把它們放回大海;第三,不得捕捉蘇眉魚。蘇眉是一種珍貴的海洋動物,2004年在《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紅皮書》中被列為瀕危物種。
  就這樣,從1996年創業至今,普爾諾摩默默地堅持用這種不以犧牲海洋環境為代價的捕魚業。然而最近幾年,他手下的漁民卻越來越少,購買用氰化物捕來的魚而牟利的商人卻越來越多。「他們還和當地的海軍和海岸警衛隊同流合污,後者放任他們用氰化物捕捉蘇眉魚。」普爾諾摩說,「截至去年,蘇眉魚的數量已經下降超過50%。如果政府再不採取措施,今年蘇眉魚將瀕臨滅絕。即便他們再想出什麼牟利的新方法,卻面臨無魚可捕的尷尬境遇。」
  跟隨著運輸船,摩根親眼看到那些從四千多公里外運來的石斑魚、海參等海鮮最後出現在香港街邊海鮮大排檔的餐桌上。「如果是別的公司運來的被氰化物噴射過的魚,大多數人吃進肚子也不知道。」摩根說。
  「可能這不光是飯店裡的一道菜那麼簡單,這是一種植根於當地文化的觀念。一個人請客吃飯,或舉辦婚禮宴席,如果餐桌上沒有石斑魚、蘇眉魚這類高檔的海鮮,他們會覺得很奇怪的。」 自由作家朗根海姆說。
  「其實巴瑤人也知道,這樣的捕魚方式是不好的,但他們很窮,也是被生活所迫。而且大部分巴瑤人都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摩根說。
  甚至,在迫切想用「輕鬆」的方式捕到儘可能多的魚時,他們也會誤傷自己,嚴重的甚至導致死亡。在摩根拍到的畫面中,有一個老人因為土火藥過早爆炸,炸斷了自己的兩隻手。
  慶幸的是,如今世界自然基金會和自然保護國際等慈善組織正在幫助創立海洋管理規劃,鼓勵在無魚區建立可持續的開發方案,同時讓漁民回歸傳統的捕魚方法。

  讓巴瑤人上岸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世世代代在海上漂泊為生的巴瑤族人總是和那些有著確定邊界的國家產生衝突,一些富有爭議的政府政策強制大部分巴瑤族人上岸定居生活。在Torosiaje地區,印尼政府不斷施壓,讓巴瑤族人在靠近岸邊的淺水區蓋吊腳樓,甚至讓他們直接上岸,生活在村莊裡。這導致生活在「lepa-lepa」傳統小船上的巴瑤族人越來越少。
  安妮·凱西姆和她的兒子拉姆丹從「lepa-lepa」傳統小船上搬往吊腳樓已經6個多月了,如今,他們主要依靠採集珊瑚礁裡任何可以採集的東西為生。現在,他們的生活顯得越來越不易。大多小船都配備了最低限度的發動機,但凱西姆家裡卻裝不起。「我們一貧如洗,沒有任何輔助工具,我的丈夫就死於痙攣。」
  「其實她所說的應該是潛水減壓病。」朗根海姆告訴記者,「現在,有錢的巴瑤人都會購買壓縮機來幫助潛水。把壓縮空氣通過軟管輸送給潛水員,這能使潛水員下潛到更深的地方(超過40米),並在下面呆上更長的時間。由於巴瑤人對潛水時處在高壓下的限制條件認識不足,導致許多人血液中充滿了過多的氮氣泡,並最終導致殘疾或斃命。」
  有不願透露姓名的巴瑤人向朗根海姆抱怨,「所謂的政府提供給我們的村莊,其實設施很差,水電供應短缺,我們很不滿意。本該用來造房子的錢大部分都被政府人員私吞了。」
  儘管如此,巴瑤族人仍然不願離開自己的家園。「如果你有了錢,可以在村莊裡做其他生意,不用靠捕魚為生,你願意嗎?」朗格海姆問在海上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凱西姆。她想了一下,說:「我還是喜歡大海,捕魚划船,感受冷熱變化。我想,我會選擇一直住在海上。」
  微微火光中,摩根和朗根海姆與巴瑤人一同坐在船尾,用塑料杯喝著有些煙熏味的咖啡,聽巴瑤婦女唱起了民歌。那聲音曠遠、純淨,似在訴說人與海洋的故事。
  令朗根海姆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巴瑤部落傳唱的一種被稱為「Iko-Iko」的史詩般的歌曲。如果不間斷地唱,這首歌可以一直持續兩天兩夜。「歌詞裡包括他們到過哪裡,看到過什麼海洋生命,海的靈魂在向他們傳遞什麼信息等等。」朗根海姆說,「傳統的巴瑤宇宙論是泛靈論和伊斯蘭教的結合,它揭示了人與海洋的複雜關係。對他們來說,海洋是一個紛繁複雜的生命活體,水流、潮汐、珊瑚礁乃至紅樹林都是有靈魂的。而這種認知和敬畏應該用來保護而不是糟蹋大自然。」


返回列表